灵棚搭在她家的楼下。大部分人家都送来了挽幛和烧纸,她的家人都戴着孝布。我把车停好,走向那个灵棚,许多人把目光放在了我身上,现出很惊异的神色。不久,一串灵幡就挑起在门口的幛子上,纸片像乌鸦一样随风翻飞。七点的时候,她被从太平间里抬上了灵车。悲恸的哭声更加响了,我看了看,是她的父母。
送灵的车队到达火葬场时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感觉每个人都在阳光下飘行。
鞭炮响过之后,打了几声礼炮,军乐队入场。遗体告别开始,所有人都排着队默默走进大厅。我看到了有几个警察,他们可能是她父亲的同事。
有一片刻,我看到了刀疤的车。那辆黑色的轿车远远地停在大门内侧的东南角,看上去毫不起眼。
“他怎么来了?”吕成军问我。
“不知道。”我说。
哀乐响起后,那辆车的门子打开,从车上下来一个人,远远地向我走来。
“大哥问你,他可不可以和你说几句话。”那人问我。
我点点头。那人离去后,车门关了,又打开,我看到刀疤从车上下来,向这边慢慢走来。
“你怎么样?不要紧吧?”他走到我的面前说。
“没什么。”我整理了一下手里的花说。
“我很痛心。”刀疤用拥抱表示对我的安慰。他用手抚了抚我的背,声音沙哑而苍老:“节哀顺变吧。”
他神态淡定,目光漠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黑西装让我觉得整个葬礼很奇特,因为这场合既有警察也有黑帮。
水晶棺静置于追悼大厅。透过水晶棺,她的脸色苍白,但平静端庄,就像睡着了一样。
她的父亲坐在一只矮凳上守灵,他显得格外呆滞。葬礼主持问他还有什么要求没有,他木然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最后他说,我这个警察当得窝囊,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
一个警察过去安慰他,他止住了哭声。
从大厅里出来,刀疤走过去和一个警察打招呼:“陈局长吗?”
“稀客。”警察平静持重,他将胳膊背于身后,对刀疤说:“怎么敢有劳大驾?”
“陈局长这话说的,”刀疤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来得,我怎么就来不得?”
“当然,这地方谁都得来。”警察说。
“今天天气不错,很适合出殡。”刀疤将烟扔到地上踩灭,“给警察的女儿送葬,我这是头一回。”
“我与您正好相反,每年都要送不少死刑犯上路。”警察说:“适合出殡的天气,往后还会有。”
“呵呵......”刀疤微笑,“那你说,下一个好天气,该轮到谁呢?”
“这很难说。”警察,“不过,好人和坏人,不在一个名单上。”
“是吗?”刀疤说,“人的确有尊贵与卑贱之分,但是,恐怕人世间所有的生物都难以逃脱这一死。”
“人总有一死。不过,所谓恶有恶报......”
“你相信因果?”
“《圣经》里说,‘收刀入鞘吧,凡动刀者,必死于刀下’,你觉得这是规律还是因果?”
说完这句话,他上了车。刀疤尴尬地笑了一笑,向自己的车走去。
出了火化场,我独自走着,一直走到市内。刘琳琳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跟了过来,一声不吭挨着我肩膀走。街道一片节日后的冷清景象,各个建筑物上的彩灯依然挂着,楼顶飘着彩旗,所有街道恢复了往常,但空空荡荡。我迷迷怔怔地走着,像是一个闯到这个城市里的不速之客。我们互相没有交谈,没有什么话好说,只是走路,默默同行。
“你怎么老跟着我?”我抑郁四顾。
她欲言又止,过后她说:“还好吧?”
“挺好。”我说。我突然感到很累,蹲在地上掏出烟抽了起来。
“要不......”她哀伤地看了我一眼,指着咖啡店说,“我们进去坐坐吧。”
我迟疑了一下,和她走了进去。
我在那家咖啡店整整坐了一个下午。面对一杯早已冰凉的咖啡,我在努力地让自己慢慢地从麻木状态中恢复过来。我感到自己的心在尖锐地疼,一味地疼,持续地疼;同时我似乎听见刀疤的声音,他异常冷静地对我说,现在好了,你可以完全抛弃这个人了,把她从思想上,情感上,心底里完全抛弃出去。你不能让过去的那段感情来影响你,你更不能让这个危险的人进入我们的世界。一切都结束了,你只管踩过去,多么容易,你什么也没有失去,你什么也没有被改变。
黄昏来临,咖啡店里很静,偶尔传来街上孩子们戏耍的声音。我想把那杯冰凉的咖啡倒掉,换一杯热的来,喝下去,然后站起来走掉。但是,我站不起来,我浑身软得根本站不起来......
我摊开手心,上面是一张她儿时的照片,是她父亲给我的。照片摄于她生命中的某一个夏天。照片上的她是那样的小巧,她孤独地坐在夕阳下的沙滩上,两眼流露出对这个世界的迷茫与困惑,如迷路的孩子一般。
我想起她说过的话:人生不是探险,而是带着一颗平常心去旅行,只要把握好现在,就永远把握了未来。
未来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名词,它使我的悲伤无限扩张。我不由自主地向窗外望去,慢慢地,霞光逐渐退去,城市趋向了宁静和模糊。我知道黄昏正在转瞬即逝,黑夜从天而降。我想到照片上这个悲伤的孩子,在很久以前就已经长大,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并且学会了用明亮的笑容来掩饰和忘却一切悲伤。现在她仿佛就站在我的眼前......她是如此的鲜活,一下子洞穿了生死之界,再度和我相遇在咖啡馆......她的死,不过是一场拖得太长的梦。现在梦醒了,而那些我曾经自信地向她许诺过的幸福,还有那些未来,无可奈何地掉入了黑暗之中。
“你知道吗,允明,她已经走了,你无法改变这个事实。”刘琳琳打断了我的思绪,“可我们还得生活。”
“人生真的是一场悲剧。”我打了个寒噤,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我忽然想到,她的生命,竟然就像傍晚沙滩上某个孩子的悲伤,在夜色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似乎没有注意听我说的话,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盒子,盒子里面是个银质的项链,末端有个观音像。
“这是什么?”我问她。
“护身符。”
“什么是护身符?”
“是关于鬼神的,可以保佑你平安。”
“可是,我不信这个。”
“我信。”她说,“戴上吧,就算是为了我。”
“为什么要为你呢?”我说,“我们早就结束了!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和你订婚是迫不得已,我只是在利用你......”
“我知道......”
“对不起,你不是我喜欢的那个人。”
“不到最后,你怎么知道不会是我?”
“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后。”
“好吧。”她的脸微微上扬,以免泪水流出。
“此外,我要告诉你,我要逮捕你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