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窗前抽着烟,望着车窗外漆黑的夜晚发呆,我能做的事情就是回忆,过去的很多事情,我怀疑到底有没有发生过。
我注视着凝满水汽的玻璃窗,感到人生之旅在这个世界上所留下的印迹,不过是呼吸在窗玻璃上暂时凝成的水汽。
我用指尖触在冰凉的玻璃上慢慢划出一个名字:张灿。
随后,一道蜿蜒的水迹从字迹边缘流了下来,像那个名字在哭泣。最后那个字渐渐模糊......我的记忆走到这里,已将近尾声,我清晰地记起,我在记忆的尾巴上要逮捕刀疤。
“我要逮捕他。”
“其实你只要提供证据就行。”
“有些事情需要警察来做,有些事情需要我来做。”
“难道你不是警察吗?”
“我当然是。”
“警察有警察的规矩,你得按规矩办事。身为警察你首先不能违反纪律......”
“为了遵守这些鸟规矩,我失去了最好的同事和爱人。”
“让别的警察去吧......”
“不,我必须亲自逮捕他!”我说。“老天很公平,做错事一定要承担后果。”
我们慢慢地往山上走,水泥路迂回曲折通向半山腰里的一片幽深之地。陵园仍沉隐在淡淡的晨雾里,显得庄严肃穆,静谧清幽。翠柏掩隐中,错错落落的大小墓碑整整齐齐地依山而立,从路口看过去,触目之处是一片墓碑的森林。有些墓碑前面放着鲜艳的花束,鲜花上面还粘着露水,显然扫墓者刚刚来过。
我们在她的墓前停了下来,小刘站在我身后垂手而立,她穿着和我一样的警服,和我一样陷入沉默。
我把带来的一束白玫瑰放在她的墓前。我静静地站着,有些眩晕,我默默地抚摸着她的墓碑,就像抚摸她本人一样......
我凝视着她墓碑上的照片,她的照片保留着她生前的一抹微笑,那微笑像星辰般闪烁,像清水般透明,让人热泪盈眶为之动容。我想起了那个狂欢之夜,她就站在我的面前,我不由得向她走过去,搂住她,和她跳起舞来。
“你准备好了吗?”她说。
记忆中的她衬衫领的领边触到了我的下颌,飘来一股芳香,她的头发掠过我的面颊,她优美的身段随着我的动作轻盈舞动,我紧紧地把她搂到怀里,当我一边跳一边弯下腰想吻她时,她的嘴巴突然露出微笑就像她墓碑上照片的样子。她丰满的嘴像一朵成熟的玫瑰,我们炽热的嘴唇靠在了一起。
有风吹过,轻轻的,带着树叶的沙沙细语,像她的倾诉。有一瞬间,我清醒了过来,感到无比的疲乏从背后袭来。晨雾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我看了看头顶的天空,高天廓然空阔,浮云飞得很快,一瞬间便失去了踪影。一个遥远的故事突然在我脑海中闪现,它来得如此急切,令人心神俱醉:蓝色的苍穹上方有一片神仙居住之地,善良的人在那里居住和生活,死去的灵魂获得永生......
我想像着她去的那个地方,那里温暖如春,林木茂盛,绿草如茵,长满了不计其数的鲜花和硕果,四季都是那么凉爽;那里没有嫉妒仇恨、没有疾病灾难,她在那个世界里终获安宁,永远再无烦恼和忧伤......
从陵园里出来,我的灵魂几乎燃尽,感觉空空荡荡,就像一具行尸走肉。我坐在车里默想并追念丧失的过去,直到它在我眼前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嘈杂、繁忙、伪善且没有悲悯的世界,一个我无法接受由我所目睹的一切构成的世界。
我把车开进了华康公司的停车场。经过一排预留的空车位,我费了半天劲儿才把那辆警车勉强塞进一个狭窄的车位,夹在黑色的别克车和白色沃尔沃之间。我走出汽车,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警服并拉直了领带,开始用严厉的目光审视这座我从前在其中工作过的办公楼。
我们走进办公大楼,保安的目光从我们身上扫过,接着转向了别处,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存在。我们在电梯旁等待着,盼望它快点儿下来,几十秒钟过后,电梯门打开了,我们走了进去。
上到四楼后,我信心十足地四处张望着。我将整个走廊扫视了一遍,却什么也没有看到。转过一个弯后,我们沿着走廊继续前行,终于,我看见了刀疤和吕成军的身影。
“他在那儿!”小刘指点着刀疤的方向。
显然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我们,身影在拐角处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我疯狂地跑了过去,顺着楼梯我们从四楼跟到了五楼。穿过长廊后,我们来到了吕成军的办公室。
我举枪瞄准了吕成军。他吓了一跳,玩命似的在办公室里东躲西藏,妄图夺路而逃,但被小刘堵了回去。我想像自己正站在射击馆里进行射击训练,他就像射击轨道前方的一只标靶,正在前后左右地来回躲闪着,我用手枪瞄准了目标,跟踪几秒钟之后,狠狠扣动了扳机。我打枪的技术不错,但是我太急了,所以射击就像扔糖块一样。第一枪,第二枪,第三枪......他非常生气地瞪了我一眼。我又对准他的脑袋瞄了一下,我嘴里不停地“啪啪”着,他毫不在乎,索性不再理我。
一阵乱哄哄的射击之后,突然降临的宁静使人感到毛骨悚然,显得极不真实。我的耳朵被我的嘴巴制造出来的枪声震得嗡嗡作响,我甚至看到房间里笼罩着一片烟雾,地板上布满了斑斑血迹,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火药味儿。
但是他并没有倒下,他和小刘说了几句话后向刀疤的办公室走去。我大吃一惊,迅速跟了过去。
刀疤在办公桌后的一把高背皮椅上坐着,看到我进来,他示意我坐在他的对面。他显然看到我手中的枪,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满面地向我伸出了手。他神态中的某种东西,他脸上的表情激怒了我。
这完全不是我所期望的那种情节。我在内心深处盼望已久的,我猜想应该是在警匪片中所描述的那种场景:警察举着枪,罪犯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
“刘鑫明!”我愤怒地用枪指着刀疤的脑袋,“我宣布你被逮捕了。”
“是吗?”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就凭你自己?”
“我们俩!”我得意地指着小刘说。
他看了看我旁边的同事,摇头苦笑。他满腹狐疑地把我打量了一番之后,将一只手插进了裤袋。他莫非要掏出武器?我紧盯着他的手,他掏出了一盒烟。
“你听到没有?”我愤怒地说,“你已经被包围了!楼下面都是我们的人。”
“很好。”他朝窗外张望了一下,又看了看我说:“你觉得他们冲进来后,会先朝谁开枪?”
“应该是你。”我说。
“呵呵......”他笑了起来。
“别笑!”我很生气,“不许笑!”
他指了指我手里的枪说,你他妈真够幽默,你拿着枪指着我,他们冲进来不打你,打我,你以为他们都跟你一样神经病?
“幽默一些好,即使是要死,也得死得幽默一些。”我把舌头伸出,翻了翻白眼,做出一副死人的样子。
他不看我,从烟盒中抽出一根点上吸了起来。
“很可笑吗?要不我们一块站窗口前试试,看谁的脑袋先被狙击手射穿。”我上前几步试图拉他。
他甩掉我的手。
“怎么?你害怕了?”我仰天长笑。
他不语,只是苦笑。我也跟着笑,我们一块笑。笑着笑着他的泪就下来了。他说我真的很对不起你,早知道你得这种病......我就不该让你进华康,不该让你干这个,更不该把琳琳介绍给你......
他又说了些废话,但说着说着,他说不下去了,他把脸扭了过去,擦泪。
“把手举起来!通通他妈的不许动!”我有些不耐烦了。
“行了允明,别再胡闹了。”吕成军走了过来,“你根本不是什么警察,你只是一个有人格分裂症的毒贩子。”
“我是警察!”我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你不是警察。”
“闭嘴!”我冲他咆哮。“再胡说老子枪毙你!我保证一定可以让你脑袋开花!”
“你手里握着的是假枪,儿童的玩具。允明,接受现实吧,别再胡想了。”
“不可能!”我将枪再次举起扣动扳机,从枪管里射出一股水,打在他的前胸。我又对旁边的刀疤开枪,打出来的仍然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