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抗拒的眩晕再度袭来，我膝盖一软，几欲瘫倒在地。一霎时，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方才的枪声鼓胀着耳膜，塞满整个心胸。我以为自己会晕倒，但旋转的世界突然刹住脚步，静止不动了。我抬眼看了看四周，打量是否有人看见自己差点跌倒，但屋子里的人根本不在乎这个。
“你旁边的那个也不是你的助手，”刀疤说，“她是琳琳，这些天来她一直跟着你，照顾着你。”
我急忙扭脸看，刘琳琳阴郁地看着我，大滴的泪水正在往下滑落。我彻底崩溃了。一切又开始旋转，我伸出手想扶着桌子，但是桌子竟然也晃动了起来。
“这是他妈的怎么回事？”我难过地问刘琳琳。
“抱歉......”她抽答着说。“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毕竟得有人跟着你，确保你的安全。”
“你一直在跟着我，是吗？每分每秒都在监视我。你他妈的是谁？”
“我是琳琳。”她说。
“我的枪......”我使劲地掰自己的枪，枪一下子就裂开了，我把它伸到她面前：“你他妈对我的枪做了什么手脚？”
“是玩具枪，允明，你每天都拿着它满街乱跑。”
“不！”我冲她狂吼，“你他妈的放屁，小刘。”
刘琳琳终于克制不住，放声哭了起来。
“想不到会是这样。”刀疤长叹一声，咳嗽起来。
这咳嗽声让我怔了一下。我在哪儿？刚才我还在张灿的墓前，现在怎么会在刀疤的办公室里？刘琳琳的脸色为什么那样苍白？刀疤为什么喋喋不休？吕成军为什么避开我的目光沉默不语？脑子一阵短路之后，终于恢复了正常，当我明白怎么回事后，我的泪水快速无声地滑了下来。
他把烟递了过来。我颤抖着把手伸向那只镀金的盒子，用大拇指和食指夹了一支香烟，胆怯地把它放到嘴边。他先把自己的香烟点着，然后把打火机递给我。我打了好几次才打着火，点烟时发现烟是反的，我调了个头重新点着，吸了一口，立即有种很难受的刺痒使我咳嗽起来。
“你不能总活在过去......”他说，“我也想让你活在自己的幻想世界里，我真这样想。”
我茫然地站着，满脑子虚空，不敢与任何人的目光对视。
“你再这样折腾下去，只会把我们都给害了。你伤害了这个楼里的所有保安，两天前你还袭击了刘琳琳。”吕成军说。
我扭脸看了看刘琳琳，看到她脸上的淤青。
“结束吧。一切都该结束了。”刀疤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枪，把子弹推上了膛，然后放在了桌子上。
我犹豫了一下，上前拿枪，却被刘琳琳挡住。
刘琳琳同刀疤谈了一些什么，那些声音瓮声瓮气，在屋内回荡。最后刀疤看我一眼，叹口气，片刻，垂下眼睛。屋里又恢复静寂。
刘琳琳把身子转过来，凄恻寡言，两只大眼睛像盲人一样漠然地看着我。我笑着看她，超然物外镇定从容。
“你走吧，”她惨笑了一下说：“你走吧，走得远远的，不要再回来了。”
从华康出来，外面阳光很好。阳光透过国槐树的枝桠斑斑点点洒在马路上，地面一片斑驳。我听见了树上的鸟鸣，春天的鸟......好像刹那间一切都变了。几年来我第一次成为一个自由的人，自由一下子变得如此迷人......我的确自由了，就像树上的小鸟。我不再等候别人的挽救或者救赎，不再期望奇迹发生，我可以去任何只要我想去的地方。我可以去荒野、深山、密林，甚至做了个高踞云端的隐士，让喧嚣烦扰的世界在记忆中淡忘。
自由。我想起《勇敢的心》里面男主角那句耗尽全部力气喊出的“Freedom”，自由曾经是多么的沉重，又是那么的贵重。而现在，它不需要任何血腥的对抗就能获得。而我，需要的不过是所有普通人所拥有的东西，仅此而已。我第一次为自己成为一个平凡人而感到欢欣万分。远走高飞吧，这一天我等得够久了。有一会儿，我内心深处也抽搐了一下，那种感觉非常轻微，有些许疼痛，像回忆，像乡思，像悔恨。然后，一种新的感觉取代了这轻微的感觉，叫欣喜。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种轻松的感觉使我全身飘然起来。
后面的思绪让我更加欣喜：我来到到大山深处的山谷，心神俱醉，一道道悬崖绝壁，一座座隐没在远方的青山，我一路不厌其烦地观察所有所见到的东西，山脊、山坳、溪流、丛林......这样一幅图景越来越清晰地展现在我的眼前，我心花怒放怦怦直跳，我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这些东西离我越来越近。然而，当生命中的自由真正归属于自己时，我反而不知道该拿它派上什么用场。我开着车在路上狂奔，从中午到下午，从下午到傍晚。我穿过又陡又弯的老城区的大街小巷，穿过广场，穿过楼群，一切都在我的蔑视中退向身后。我兴高采烈，很想笑，穿过一条街后，我终于忍俊不禁，解脱似的大笑起来。
但同时，我发现我的身边少了一个人，而且我似乎突然意识到，这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再也回不到我的身边了。
我猛的一打方向盘，小车掉了一个尾巴，向西飞驰而去。
我将车停在“大厨”的楼下，掏出手机叫他下来。五分钟后，他从楼上下来，打开车门钻了进来。
“你找我什么事？”他钻进车里问我。
“不是我找你，”我说。“是老头子找你。”
“哦。”他靠在车座上，悠闲地抽起了烟。
我发动车子，我们向东驶去。
“她是被你撞死的，对吗？”
“对不起......我很抱歉......”他犹豫了一会儿说：“是刀疤让我撞的，我也没有办法。”
“你能说说屠杀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他像一个撒谎的孩子被当场揭穿，垂下了头，不再吭声。车子将近码头时，他发觉方向不对，有点坐不住了。他叫喊着让我停车。我将车停在路边。我们从车上下来，他瞥了我一眼，他的目光像是那种被围捕的野兽的目光。我一拳打在他的脸上，然后把他按在地上捆个结实。
“你想干吗？”他趴在地上不停挣扎，不愿意回到车里。我提着他的腰带把他扔了进去。
“你到底想干吗？”他意识到了不妙，用脚蹬我的靠背。
“到地方你就明白了。”我说。
“你到底想把我带到什么地方？”他从后座扑了过来，用头顶我的后脑。我回手照他脸上打了一拳，他立刻瘫在后座上了。
“你应该说：我的归宿在什么地方。”我纠正他。
“你他妈到底想带我去什么地方？”他开始呜咽，不时的将鼻子里流出的血蹭在座位上。
“另外一个世界。”我说。我将车停在码头，车子停得刚刚好，前轮离码头边缘仅有二十公分。这是他教我的，他以前教我怎样将车停得精确，我现在发挥得相当出色。我从车上下来，掏出香烟，点上吸了起来。我探头朝码头下方看了看，十米之下就是浑浊的江水。
他趁我不备，猛的去撞车门。
“锁上了。”我笑。
“你他妈疯了吗？”他开始大哭。
“大家一块疯，”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