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火车站广场的台阶上,等待一天的结束。西边的天空聚集着灰色的云层,但当太阳即将沉没的时候,阳光却在云层和楼群中觅到了一丝缝隙,利剑一般射了过来,广场如火在燃烧。日落的过程让人心烦,我已经非常疲倦,只看了一小会儿夕阳就睡着了。此时,天还没有完全黑透。
梦境纷至沓来,我再次见到了她,我看见她翘翘的鼻子、光滑而洁净的额头、飘逸的长发、迷离的声音......她静静地看着我,淡淡的微笑浮在嘴角,完整,清晰,如同黑暗世界里的最后一缕阳光,仍旧那么灿烂,正如她的名字一样......
我醒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广场一片灯火通明,人车寥寥。月亮从西边渐渐升起,弯弯的月牙挂在天际,我看见西垂的孤星在天空中熠熠闪亮,远不可及。夜风吹来,有些寒意。我站起身,手机恰在这时候响了,是刘琳琳打来的。
“这辈子,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我不知道。也许不会了。”
我扔掉手机,朝着这个夜色中的城市张望了最后一眼,然后信步向候车大厅走去。
我走进候车大厅,从我的视角看出去,里面非常嘈杂,不断有人来人往。背行李的、拉箱子的、打扫卫生的、卖饭的、捡矿泉水瓶子的,等等;洗手间门口还有洗脸刷牙的,卖卫生纸、牙膏、牙刷、口香糖的......除此之外,我的耳边不时有广播声、叫卖声,以及人群的低语声传来,各种嘈杂的声音组合起来,使得整个候车大厅嗡嗡作响。所有这些令人焦躁不安、心烦意乱......我的记忆终于与昨天重叠了。
回忆至此终止。当所有的回忆从我脑海中退出之后,我仿佛经历了一次漫长的旅行,现在终于踏上回家之路。夜色之中,大地慵懒舒张,列车毫无疲倦地飞驰。车厢的灯突然熄灭,整个世界瞬间消失,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铿锵。我躺在狭窄的中铺上,想像列车呼啸飞过一片片田野,大地在延伸。我丧失了几乎所有的感觉,唯感觉自己如同在漆黑的夜里飞翔。窗外是流动的黑色,没有灯火,没有月亮,我看不到自己的影子,我在黑暗中飞翔。我想像我飞过的每一个地方,广袤的田野、浩瀚的大海、繁华的都城、宁静的村庄、幽暗的森林、明亮的湖泊、深深的山谷......
列车停了很多站,有人上来,又有人下去,我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正如胜雄甘地所言:我每晚入睡,就是死去;我每日醒来,就是重生。世界很小,旅途很长,我总是回忆,不停回忆,在飞速前进中回忆。我回忆起相遇时对方的样子和我的心情,然后在后来的日子里,我总在不停地行走、不停地寻找、不停地相遇、不停地告别、不停地怀念......
我再一次坐在了幻觉当中。我的身边分明坐着一个美丽但没有血色的女孩,她的表情和我一样淡定恬然。世界就是假象组成的,我已经搞不清此刻是过去还是现在。
我默默地看着身边的空位置,和虚幻中的她相视而笑。过去的情景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站在一座小丘上,山脚下是某个小城。微风和煦,飘来一阵紫罗兰的清香,流经小城的河流闪闪发光,所有这一切都是那样令人陶醉和神往。另一座山丘上站着她,春风抚弄着她长长的头发,那长发在阳光下如黑色的绸缎般散发着光泽。接着,我爱上了她。
我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位美丽的姑娘。她独自一人梦幻似的走上山来,并没有看见我。我激动地看着她上山。她的长发在微风中飘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衬托出她优美的体形。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这么美丽的姑娘,她是如此令人愉悦,如同盛夏中的广玉兰。我预感到巨大的可能和各种允诺,感到不可名状的快乐、不可想象的迷乱、害怕和羞涩。我挥手向她致意,她认出了我,微微一笑,脸上微微泛出红晕......
我看到她的明眸,在刹那间闪动起一线灵光,像溪水荡起的涟漪;微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像素洁而高雅的芦花。一切都跟当时一样,我仿佛觉得,我一生中从来没有像爱她那样爱过别人。她竭力想掩饰自己的羞涩,我立即明白,她喜欢我;我克制了困窘,想过去拉她的手,她停住脚步,看了看我,脸更红了。她说:“你真的喜欢我吗?”她的眼神是那样的纯净,发出一种无邪的亮光,令我有些眩晕。
我们伸出手,紧紧握着,手拉手地慢慢向前走去。我们都很窘,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于是就加快脚步跑了起来,一直跑到喘不过气来才停下。我们始终没有松手。尽管我们没有亲吻一下,但我们都觉得无比的幸福。我们面对面站着,在草地上坐下,我抚摸她的手,她用另一只手抚摸我的脸。我告诉她,上帝决定了我们是一对,我们要结婚。我跪在盛夏的草地上,拿出一束鲜红的玫瑰。
我们羞怯地接了吻。我们只是轻轻的一吻,那个夏天便燃烧了起来......
火车不停地狂奔,义无反顾。那些沉默的山,那些陌生的小站历历在目。拿着开水瓶和廉价食品在站台叫卖的女人,她们的生命也许是没有色彩的,却平淡地绽放着。她们的生命没有过多的奢望,默默地过着简单没有悬念的生活,也没有什么痛苦和失落的生活。但是,大地赋予了她们平静的呼吸,而相反,火车里我的呼吸,却是纷乱的。如果真有时光机器,可以让人回到过去,我相信我的人生旅程将会是另外一种。
一列载满旅客的列车相对驶过,车窗迭闪明灭,转瞬便失去了踪影。列车过后,陆续闪现出了徐缓绵亘的山峦和亮汪汪的水田。河川多了起来,河水也开始流动,我看到纵横交错的水道和黑顶白墙的小镇。小桥流水,几度江南梦。有木船划向氤氲深处,只留下寂寥。
午后,列车匍匐爬行在一座凌空而架的高桥上,从车窗向下望去我看到了一条大河。它是混浊而奔腾的,像流淌的琥珀。它从西边的车窗源源而来,在东边的车窗蜿蜒着消逝在一片水色迷蒙之间。我想知道它的名字,却一无所获。随后列车驶入一条漫长的隧道,车厢内暗了起来,车灯齐亮,我在车窗玻璃上看到了自己。
我清晰地看到时光对生命的塑造与侵蚀。我抚摸自己的脸,我曾经是那样的年轻,疯狂生长,现在是这样的落寞。总有一天我会衰老得不像样子,就像那个老太太一样,我想像她也许就是我漫漫旅途的下一站或者下下一站。
最后一抹阳光浸在深蓝色的天穹里,月亮几乎瞬间挂在了天上,一些鸟儿优雅地划过天际,星空繁盛。有一片刻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为什么我会注定在路上漂泊一生?从失去记忆之后我就被这样或者那样一些问题困扰:为什么有些人幸福地活着,有些人却痛苦地离开;为什么有些付出是没有回报的,有些精彩却是无意获得;为什么有些人飞黄腾达、青云有路,有些人生却不堪卒读。如果命运真的是上天决定的,那么人为什么还要四处探索四处寻找?如果不是,为什么鸟会不舍昼夜地迁徙,为什么雨会从高处义无反顾地跌落?
午夜时分,外面下起了雨,潮气模糊。窗外漆黑一片,偶尔会有路边的信号灯光一闪而过,像一团金绿色的鬼火。恍惚中,夜行列车突然冲进了城市,光怪陆离的色彩在车窗上弥漫开来,像是倾倒在水中的颜料,一片斑斓。我沉沉地睡去,梦境中,我再次看到了童年的她,她是那样的小巧,她孤独地坐在夕阳下的沙滩上,两眼流露出对这个世界的迷茫与困惑,如迷路的孩子一般......黑夜开始降临,孩子蹲在沙滩上哭了,我想走过去抱起她,可是我怎么也走不过去,最后,夜幕将孩子包围......
窗外破晓在即,记忆渐渐隐去。河流、山峦、城市、原野、回忆中的人和事、遇见的、错过的、丢失的、拥抱的、热爱的、憎恨的、宽容的、感恩的、守候的、遗忘记、伤害的、亲吻的......一切变得绰约朦胧。列车在清晨时分到达了终点,晨雾散开,站台露出庞大的身形。雨已经停了,隔着车窗,我朝外看了看,看到了站台上有大批的武警和警察,他们不约而同地朝每一节车厢张望,似在看向虚空。我把杯子举到唇边又再放下,杯子已经冷了,而且几乎为空。
这时,东方天边照出一道银灰的白光,使得站台上的列车内昏沉黑暗。窗外一片灰蒙,像是涂了一层漆,这是曙光就要来临的光景。纵然在晨曦的白光中,视野也可以无限延伸,越过一座座楼群,群山在远处静默,它们的颜色逐渐变浅,直到最后融入天际。
我站起身整理了衣服和行囊,下了火车,然后朝那些警察走去......
我的目光越过那些警察,我看到了矗立在云端的雪山,还有神秘的香格里拉。它巍峨壮丽、神秘莫测,屹立在苍穹之下、高踞于群山之巅。我的瞳孔接收到了它金色的光芒,那一刻我的意识流动了起来,双眼开始变得深邃。这是涅槃转世的地方,这里莲花常开不谢,甘池常清不浊,林木常结硕果,田地常待收割。这里的人们活得逍遥自在,静静地享受阳光和神的赏赐,对功名利禄不屑一顾,这里永远没有嫉恨与罪恶。我仰望蓝天,感到了一种未知的呼唤,它摄入到我的血液,血液立刻沸腾了起来。这呼唤由来已久,在我接触冰川的时候,穿越森林的时候,戴上哈达的时候,看见藏装少女微笑的时候。这时,从彼岸中吹来习习的凉风,使我感到神清气爽。我深吸了一口气,不觉振作起来。我克服了一切的恐惧,我不再害怕,我希望这里成为我旅途的终点,这样我就可以日夜仰望雪山,面朝大海,天天看到春暖花开。
但这只是梦想,因为我不是上善之人,而香格里拉是天堂。我只能看那鸢鹰一次又一次地盘旋,然后一点点地飞远。
我又开始在脑子里描绘另一种景象:
在暮色包裹的大山里,我路过一所希望小学。最后一抹阳光浸在深蓝色的天穹里,我看见走在回家路上的孩子们,在经过我的瞬间,他们转向我敬队礼。所有的孩子,男孩、女孩、大的、小的,他们站立着,右手举过头顶。那是一张张天真无邪的脸,一双双闪亮的眼睛长久安静地看着我,在即将离开的光阴里。
在一棵高大的许愿树下,我看见一个女孩,她穿着发白的牛仔裤,有一头过肩的长发。她静静地看着我。我早已泪流满面,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她清纯的脸,飘逸的长发,这是生命中不能承受的美丽。阳光照耀下的她,还有像雪一样洁白的孩子,他们都是点化我的天使。
幻想之中,一个警察从背后冲了过来,一把搂住我的脖子将我掀翻在地。之后,我的记忆空缺了,思绪游移到哪里,就会被硬生生的截断,然后地板上是黑糊糊的一大片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