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绝食几天了？”
“两、三天了。”
“一直不吃饭？”
“一直不吃。”
“我和他谈谈。”
“这人脾气非常暴躁，你小心一点。”
“我会小心的。”
铁门响了一下，警察把他领了进来。他走进来的时候夹着一个皮包，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他夹着皮包进来的样子，总让我想到他仿佛走了几千年，从湮远的青铜时代走来，又仿佛走了几万里，涉过最荒凉的大漠，来到我的面前。
他把公文包放到一边，因为里面的东西塞得太鼓，它的盖子已经无法关上了。
“你是李允明？”他问我。
“是。”我说。
他看了看我，仿佛从穹苍俯身看我，然后他皱着眉头对身边的警察说：
“怎么还反铐着？”
“没办法，主要是以防万一。心理咨询师找他谈过好几次了，没用。这人有严重的暴力倾向......”警察说。
“哦。”他咬着嘴唇，低头沉思了一会说：“那好吧，谢谢你。”
开门的警察转身离去，铁门再次响了一下。关门的金属碰撞声很响，它标志着我一生中很长的一段时期结束了。
“没有一点悔改表现、不配合、绝食、打人，还差点勒死一个犯人，你事儿真不少。”他站在我面前，对我摇头。
“香格里拉不是天堂，它只是天堂的隔壁。它离天堂仅有一步之遥，我就差那一步......”我喃喃自语。我想像自己轻轻的抓住一只小鸟，我对它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把小鸟托起，让它飞了起来。
“该过年了，想媳妇吗？”他换了个口气。
“我没有媳妇，”我摇摇头。
“怎么会没有媳妇呢？我见过你媳妇，挺漂亮的。”
“你怎么会见过她？”我有些吃惊。
“在咖啡店里。”他踌躇了一下，“你是不是把我忘了？那天晚上我们在咖啡店里聊了一晚上，你喝了十二杯咖啡，临走时我还给你个U盘，你忘了吗？”
“我想起来了。”我这才注意到是他。他身上的西装很干净，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给人一种奇异的整洁。
“我现在是你的律师，指定律师，属于法律援助这一块。”他脸上的轮廓异常柔和，额头光洁如玉。
“我很荣幸。”
他笑了。笑完他凝视着我脚上的链子，表情流露出无奈和惋惜。他的神情让我想起来一个人，但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尽管我是你的律师，但见到你还真的不太容易。阅卷难，会见难，调查取证更难，没有公共权力做后盾，想申请司法机关协助几乎是不可能的。天天呼吁提升律师的社会地位、改善律师的执业环境，也是干打雷不下雨。比如今天见你，要有会见证、委托书、律师执业证等所有手续，最重要的，还需要提供有关你本人涉案的起诉书。而且......”他看了看我身后的警察说，“律师找犯罪嫌疑人了解有关案件情况，不仅要审批，还要被监视甚至监听。”
我仔细地打量了他，发觉他有一双漆黑的瞳仁，很深邃，像不可见底的水潭。
“你在精神病专科看过病，对吧？可惜我就是进不了医院的档案室，被反复‘踢皮球’，目前我还没有查找到你以前的病历......”
之后，他打开公文包，拿出本子和钢笔，开始唠唠叨叨地问起一些他想知道的东西。不过，他很快将一无所获。
“我不是法官，也不是警察，我是你的律师，我希望你能配合。”他发现了我的抵触。
“我不理解为什么会有律师这种职业，”我打断了他，“这个世界上，我感觉有法官就可以了，难道没有律师，就不能公平公正地判案吗？我觉得律师简直就是寄生虫。”
他听到我的话后足足愣了十秒钟，然后他说：“我不理解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人犯罪，如果没有犯罪，也就不会有警察这种职业。”
“做人原来是这样的无趣。”他的话让我突然无话可说，内心的苍茫有增无减。我叹了口气：“生命真是一种苦难......”
“看来你对律师也有一定的误解。”他说，“律师不是天使也不是魔鬼，律师既不代表正义，也不代表邪恶，而是通过参与司法活动的整体过程去实现并体现正义。毕竟，法律不是自动售货机，投进去硬币，就出来可口可乐。所以......”
“可律师对我毫无用处......”
“到了这个地步，那么谁会对你有用呢？”他继续说：“不过你说得很对，律师确实是应用而生的。律师实际上是依附在繁琐的法律制度上的。你看我们的法律，已经繁琐到了普通人无法理解的地步，必须要律师才能搞清楚里面的钩稽关系。现行宪法及法律共计534部，行政法规490部，司法解释194部，部委规章及文件7767部，地方性法规没有统计。立法越多，重叠的越多，相互矛盾的也越多。法律并不是越多越好，而是越简单越好。现今中国的问题，不是法律太少的问题，不是无法可依的问题，而是有法不依、执法不严、违法不究、枉法裁决、法律法规太多太繁琐的问题。大家都应该明白一个简单的道理：聪明人把复杂的事情变简单，而蠢货把简单的事情变复杂......‘陪审团制度’才是我国法制化建设的发展方向。把裁判权从高高在上的法官手中取出来交给普通人民，让普通人民来行使裁判权是每一个国家法制化建设的方向。而这种发展方向的前提是法律简单化......”
“你今天来，不是为了给我讲这些吧？”看到他全神贯注在自己的高谈阔论里，我强行打断了他。
“当然不是。我只是想和你聊聊。”
“该说的我都说过，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先给你讲个故事吧。”他看了看我，兀自诉说起来：“很久以前，有一个警察，在一次行动中，他因为意外杀死了自己的同事而被清除公安队伍。之后，出于某种心态，他走上了犯罪道路，成为贩毒团伙里的一名骨干。再后来，他和一个画家结了婚，画家发现了他贩毒，就跟他离了。”
“你讲的故事很好听，你应该改行当作家。”
他并不看我，缓缓说道：“没过多久，那个画家死了，死于一次空难。屡次的打击，让这个警察得了一种病，一种失去记忆的病。所以，他的过去被截断了，之前的所有东西他再也记不起来了。”
“后来呢？”
“他的记忆只停留在他和那个画家一块生活的那段岁月，因此，他一直在为爱妻的离世而伤痛欲绝，并一直陷入颓废的消沉之中无法自拔。再后来，他认识了一个女孩，一个他失忆之前爱过和伤害过的女孩。因为有病，他的精神出现了错乱，他错误地把这个女孩当成了他的前妻。”
他的目光闪动，神情看起来有些扑朔迷离。他顿了顿，又讲了起来：“和女孩在一起的日子里，他重新找到了自我，重新开始了新的生活，他的病也一天天减轻。”
我的过去都被他和盘托出。我摇摇头，幻想他身后的那面墙是一面镜子，我第一次看到自己时，非常年轻；第二次看到自己时，容颜已瞬间衰老。
“但是，他仍然无法从贩毒这些罪行中解脱出来，他深感自己罪孽太深，无法原谅自己。再后来，因为某种原因，他和那个女孩再度分手，他又回到了以前的痛苦之中，他的病情也回到过去，一天天恶化，最后发展到了精神分裂。他每天都活在幻觉当中，病情的恶化让他痛不欲生。他想反抗命运，但他无力反抗，他的命运似乎是注定的，命运这个导演早就写好了他的脚本，谁也无法更改。他痛恨自己，一直认为自己应该是个好人，他试图扮演一个正面角色，一个警察，一个卧底警察。他的表演非常逼真，他不仅欺骗了自己，甚至欺骗了真正的卧底，也就是那个警察边慧成。”
“他就这么笨蛋？”我笑了，“随便问问自己的上级，那个假警察不就露馅了？”
“你以为卧底能随便就可以问得出来？那还叫什么卧底？”他冲我眨了眨眼睛，“那个真警察其实并不笨蛋，他只是于过单纯。他明明是个好人，命运却让他扮演一个坏蛋，他活得也很累，也很痛苦，和假警察一样每天都在剃刀的边缘，几欲崩溃。他渴望有一个同伴，一个和他同一类的人，这样他就不会孤单。于是，那个假警察出现了，满足了他的渴求。他甚至懒得去弄清楚对方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因为他只需要一个同伴，哪怕是扮演的也行......”
“这太荒诞了。”听完他的话，我怔怔地看着他，感觉我的过去不再朦胧。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一年来的举报电话应该都是那个假警察打的。他的有些举报完全背离了警方的初衷，打乱了警方的计划。这让警方哭笑不得，一次又一次的改变计划。这也是迟迟无法撤出卧底的原因。当然，这对那个假警察来说是一种立功表现，一种从轻情节......为日后法官自由裁量时从轻判决带来足够的证据......”
“你回去吧，”我打断他，“我不想听你讲这种有关警匪的故事，我服膺于任何判决，毫无怨言，也没有异议。”
他愣住了，吃惊地看着我，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回去吧。”我又重复了一遍。
他吃惊地望着我，他站了起来，表情很尴尬，然后他开始收拾他的东西。
“你对我毫无用处，我只想死。”我说。
“明白了，”他点点头。“作为指定律师，其实我完全可以不负责任。”
“如果生命真的有轮回，”我说，“我希望这一天快些到来。”
“我知道你想死。孔子说过：未知生，焉知死。活人的事情还没有弄清楚，活着的时候应该怎样做人还没有弄懂，哪有时间去研究死人的事情和该为死人做些什么？”
“那活的意义是什么？”
“吃饭。”
我笑了。
“这你能办到吧？”
“也许。”
“一位著名的作家说过：‘死是一件无须乎着急去做的事，是一件无论怎样耽搁也不会错过了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我希望你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我点头。
“好吧。”他说，“今天先谈到这里吧，过几天我再来。我建议你还是吃点饭，这算是我唯一的一个请求。”
我点头。
“嗯。”他对我的态度似乎很满意，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我一眼：“该过年了，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