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后，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少天。睡觉、回忆、读我的书，昼夜交替，时间也就过去了。我在书里读过，说在监狱里，人最后就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但是，对我来说，这并没有多大意义。偶尔还会有警察把我提走，于是讯问又重来一遍。不过讯问内容变了，大部分都是关于这个贩毒集团其他成员的，他们想通过讯问我来得到某些证实。我从来不为难他们，每次的回答前后一致，从来不说废话，有什么就说什么，所以每次讯问都很顺利。他们甚至对我的冷静和诚实感到非常吃惊。倒是他们绕来绕去的，看上去居心颇觉叵测。
过了一段时间，那个律师又来了。
“你今天看上去气色很好。”他推门而入，冲我笑道。他的笑看上去像一次完全友好的拜访。
我也冲他笑笑。
“听说你不再绝食了。开始吃饭了吧？”
“嗯。”
“不愧是一级看守所，就是不一样啊，关的都是省级机关经济和职务犯罪的嫌犯，还有你们这些上级督办的涉案人员。”他笑着坐下，“这儿不仅安装了受虐报警装置和对讲系统，而且还可以读书读报看新闻，甚至提供营养饭和病号餐。哦对了，和你同案的吕成军是少数民族吧？他吃的是单独灶。还有那个姓刘的主犯，也就是你们说的刀疤，他有糖尿病吧？他吃的是病号灶。”
“我听说还有人在这里面订婚的。”我说，“你要是喜欢这儿，你也可以进来。”
“哈哈......”他大笑起来。
“今天几号了？”我问他。
“三月三号。”他说。
“哦......春天来了。”我喃喃自语。“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三月份的节气应该是‘惊蛰’和‘春分’。”
“是的。”
“一审二审之后，最高人民法院再复核一下，我是不是就可以上路了？”
“一旦二审开庭，改判就没有可能了，你明白吗？”他不再笑了，表情严肃了起来：“我考虑的是生命最后的救赎能不能实现。”
“一审、二审、复核、核准、执行，时间太漫长了......遗体可以捐献吗？”
“如果被执行的是注射死刑，才存在捐献遗体的可能；要是枪决......愿望将会落空。”
“太难熬了。”
“其实，如果按我讲的那个故事正常发展下去，你完全可以不死。”他的话题再一次往“精神病”这三个字上面靠拢。“《刑法》第十八条明确规定：‘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认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时候造成危害结果，经法定程序确认的，不负刑事责任，但是应当责令他的家属或者监护人严加看管和医疗；在必要的时候，由政府强制医疗......’。”
我没有理他。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为了查明案情，需要解决案件中某些专门性问题的时候，应当指派、聘请有专门知识的人进行鉴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一条规定：侦查机关应当将用作证据的鉴定结论告知犯罪嫌疑人、被害人。如果犯罪嫌疑人、被害人提出申请，可以补充鉴定或者重新鉴定。《司法鉴定程序通则（试行）》第十四条规定：在诉讼案件中，在当事人负有举证责任的情况下，司法鉴定机构也可以接受当事人的司法鉴定委托。当事人委托司法鉴定时一般通过律师事务所进行。”
我仍然没有理他，听他继续说。
“尚未完全辨认犯罪控制自己行为的能力的精神病人犯罪的，应当负刑事责任，但是可以从轻犯罪减轻处罚。”他继续说。
“我实在是想不通，中国的法律怎么会有‘精神病犯罪免于刑事责任’的法律规定。”我说，“难怪几乎所有的犯罪分子、所有的犯了重大刑事罪的犯罪分子都要做精神病鉴定，如果鉴定结果是精神病，那么一切罪责都能免掉。这种制度实在是荒唐加混蛋。”
“这怎么是混蛋呢？”他对我的话非常吃惊，甚至有些愤怒。
“就算是真正的精神病患者，如果对别人进行人身侵害导致杀害别人，那么这样的人也是杀人的精神病狂魔，国家法律对这样的杀人狂魔竟然免除犯罪责任，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正体现了我国立法机关对精神病人生命权的尊重......”
“那他们，或者说我，岂不是要逃脱法律的制裁？”
“那你还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我说，“我只知道，一个人如果做错事，一定要承担后果。”
“你的意思是，你不是精神病？或者你必须承担一切或者一部分后果？”
“我本来就不是精神病。”我说，“我怎么可能是精神病人呢？我听说过精神病打人、杀人，从来没有听说过精神病贩毒。精神病人是不可能贩毒的，既然贩毒，他就不会是精神病。”
“间歇性的精神病人也是有的，在精神正常的时候犯罪，虽然应当负刑事责任，但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也就是说，尚未完全丧失辨认或者控制自己行为能力的精神病人......”
“精神病比正常人更有人权吗？正常人死了，精神病却活着，这是什么世界？”
“算了！有关精神病人是否负法律责任的问题，我们先讨论到这里。”他擦了擦脸上的汗，“这些不是我们决定的，或者干脆说不关我们的事儿。”
“你想干吗？你不想让我死，是吗？”
“你想干吗？难道你想死？”
“没错。”我笑着说，“我们聊了这么多，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命中注定，命该如此。懂了吗？”
“死亡和生存只是选择，不是命运。”他吃惊地看着我，张开的嘴半天没有合上，最后他说：“这事儿你说了可不算。”
“那由谁说了算？”
“法官说了算。”
“法官？”我笑了，“我无法选择生，难道还不能选择死？来这个世上压根就不是我的选择，我选择不了国籍、地区、种族，甚至连男女我都没得选择。但是我总能选择死吧？”
“算了，先不说这个。”他深思了一会儿说，“现在我们谈第二个问题。”说着他从包里取出一个本子翻看了起来，看了一会他说：“自去年以来，有人向警方举报过......我看一下......一共是三次......”
“不是我举报的。”
“我还没有说完呢。”
“那你说吧。”
“每次举报都使用的公用电话，举报者是一名男子。其中有一次，也就是警方抄了制毒窝点那次......”
“这些我都不知道。”
“举报者至今没有找到，警方在你们这个团伙里面也找不到这个人。你认为会是谁？总不会是刘鑫明本人吧？”
“不是我。”
“抓捕之前警方还收到过两个U盘，一个里面是刘鑫铭洗黑钱的罪证，一个是刘鑫铭制毒贩毒的罪证，我想证实一下，这两张U盘是否与你有关。”
“没有。”我说，“这应该是那个卧底干的，也就是边慧成。”
“但是边慧成的死亡时间早于两个U盘寄出的时间。”
“那可能是他从阴间里寄出的。”
“我记得边慧成托我转交给你一个U盘......”
“那里面全是A片。”
“请严肃点好吗？我会见你一次不容易，你得珍惜机会，争取在一审前沟通......”
“不是我找的你，是指定的。”
“别管谁找的，我只想保住你的命。当然，前提是你本人同意。只要你承认那份证据是你寄出的，就会产生从轻情节。最重要的，你有精神病，当然，这个你要有证据，鉴定也可以，只要你向法庭提出司法鉴定的请求......”
“我不会请求的。”
“等你出来后，我们还可以坐一块喝咖啡......”
“不必了。”
“你不相信法律，还是不相信律师？”
“都不是。”
“那你是不相信我？”
“也不是。”我摇摇头，“我已经给自己判了死刑。”
他表情非常尴尬。他看了看我，看了又看，然后他说：
“我干这一行好多年了，什么样的刑犯我都见过，可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别人到了这一步都是以泪洗面、夜不能寐和拒绝交流，而你是放弃一切可能活的机会，主动求死。”
“难道我不该死吗？”
“你以为你是谁？《黑客帝国》里的莫非斯？”
“什么？”
“我们不是科幻片里的英雄，我们的生命只有一次，明白吗？”
“明白。”
“你真的不怕死吗？”
“不怕。当你超越了自己的恐惧时，你就会感到轻松自在。”
“很抱歉，”他说。“我很难理解你这种感觉。”
“很容易，”我说。“首先你要一无所有。”
他看了看我，站了起来向门口走去。
“等一等。”我说。
他转过身，一脸的迷惑。
“边慧成......没有那么蠢，对吗？”我问他，“他其实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卧底。对吗？”
他并没有回答，而是沉默地站着，仿佛突然伤了心似的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他才把眼睁开。“他是一个善良的警察。”
“善良的警察？”
“对！一个善良的警察。在面对一个过去的同事、一个尚有良知的恶人时，他并没有想方设法置人于死地，而是想方设法去救赎。要知道，生命救赎比法律惩罚伟大得多......”
“我知道了。”我喃喃说道，“果然......他压根儿就知道我不是卧底......我以为我骗过了他......结果......不过是我自作聪明罢了。”
他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然后走了。他走之后，我拖着哗啦响的脚镣回到了“号子”里。我躺在铺上，看房间在打转。我必须盯住墙壁，才能使牢房停止转动。黑暗中，边慧成坐在我的旁边，沉默地抽着烟，抽烟的模样栩栩如生，就像活着的时候那样。我突然坐起，他瞬间消失，四周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触目只有安静的牢房，和逼仄黑暗的世界。我累极了，再次躺到铺上。我认为我是睡着了，因为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满天星斗照在我的脸上。田野上的声音一直传到我的耳畔。夜的气味，土地的气味，森林的气味，使我的两鬓感到清凉。沉睡之夜非常安静，像潮水一般浸透我的全身。这时，长夜将尽，汽笛响了起来，那是一列开往香格里拉的列车......
这像是我内心深处的火车，是我人生的还乡火车，但又不像火车，它是严寒的黑夜里狗拉雪橇的铃声，是圣诞之夜冬青花环被窗内的灯火映在雪地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