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了世界的末端。我听见死亡的声音在我骨头里穿行,我甚至能感觉得到它冰凉的触角在我全身打探。死亡是我所能预见的唯一结局,不可逆转。我知道我的一生如果是另外一种选择,此刻也就不必急于求死。一切都结束了,我没有理由再去伤心。唯一令我遗憾的是,我愚蠢地虚掷了许多的光阴。
我从未多想我将如何死去,虽然在过去的几个月我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但是纵使我有想过,也从未想到死亡将以什么样的方式降临。
我屏息静气地朝房间的另一边望去,看到他们都在安静地睡着。死亡大概和睡着一样吧,只是不会再醒。
死在睡眠中,这无疑是一个不错的死法,我从此可以解脱了。由此得出,死亡并非是一个悲剧,毋宁说是一件美事。
......
漫漫长夜终于熬过。天亮之后,那个律师又来了,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来。
铁门打开的一瞬,阳光射了进来。我真切地感觉到了久违的、清晨略带寒意的阳光,以及一线阳光里扬起的微尘。于是我想起自己从前总以为清晨和黄昏离得多么远,事实上他们近得只有一线之隔。早晨一旦过去,以后的时间就是为迎接黄昏做准备了。
“考虑得怎么样了?”他仔细把我端详了一番,然后缓缓地坐在我的面前。“我们今天必须谈好,以后再没有机会了。”
“我再次要求你放弃我。”我直截了当地对他说。
“我要求你把我当成朋友。”他说,“在你来这里之前,这间屋子里有这么大一个玻璃隔离墙。”他说着向我比划着:“这个房间一隔两开,律师和疑犯分别坐在两边,交流基本上靠吼。”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后来这个墙被拆除了,所以,我们现在才能面对面的交谈。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现在你和我之间仍然有一堵墙,是一堵心里的墙。只有把这个心墙拆了,我们才能走进彼此的世界。”
“你说的道理我懂。”
“忘掉我是一个律师吧,”他说,“把我当成你的朋友。一壶对坐,就着一灯一桌,推心置腹地聊,好吗?”
“我们是朋友?”
“对。”
“我喜欢你这么说。因为从来没有人把我当成朋友。”说完这句话,我终于哭了,泣不成声。“我很高兴......我们是朋友......”
他安静地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他说:
“如果你的眼泪会说话,它会说什么?”
“它们说:我自由了......”
“很好!我能理解你现在的感受。你从被抓进来之后就一直没有哭过,现在我想知道,眼泪背后是痛苦吗?还是后悔?”
“不是痛苦,是解脱。很好的解脱。”
“明白了。”他点点头。
“这是我第一次向一个人说出我的孤独。不过都结束了,一切结束。”
“尼采说过:孤独只存在于孤独之中,一旦与人分享,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是内心的孤独还在,永远也挖不出来。”
“嗯。”
“你真想和我做朋友吗?”
“是的。”
“那就放弃我、成全我。判我有罪吧!”
他缄默不语。
“你的拯救对我来说,只是一种痛苦,这种痛苦将伴随我的下半生,我永远也无法解脱......”我说。
“好吧。”他叹了一口气看着我,艰难地说道。
“我该上路了。”我说,“我们是两列车,各自有着不同的终点和路程。”
“你的目的地是哪里?”
“是香格里拉......她的世界,她在那里等我。”我说,“我必须走,因为这是规则。”
他不再看我,目光盯着地面,嘴唇有些颤抖。他取下眼镜,用纸巾擦了擦眼眶。
“旅途愉快,亲爱的朋友。”他站了起来,想同我握手,突然意识到我的手是被铐着的。他迟疑了一下,把那只手搭在我的肩上。
他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然后转身,只一步就跨出了接见室,再也没有回头。
当一切都无可挽回地走向结束,“我”这个人物也该退场了。我优雅地谢幕,手铐和脚镣消失了,我感到自己不再沉重。我从铁窗飞了出去,飞到了那列火车上。
火车在寒冬的黑夜里奔驰,真正的白雪,我们最后一夜的雪,开始在两边向远方伸展,迎着车窗闪耀。大地慵懒舒张,在奇异的感觉中我难以言喻地意识到自己与这片乡土之间的血肉相连的关系,最后我将不留痕迹地融化在其中。
在玫瑰色的晨光里,她已经在那个“加州旅馆”等着我了。她站在路口,脸色苍白,但微微含笑。她慢慢抬起手臂,把头发往后掠,她的飘逸的长发在晨霭中闪光,她的微笑包容了她的全部的妩媚。她看到我的到来,欣喜而又激动。
我们坐在加州旅馆外面落满枯叶的长椅上。我觉得她并没有变,只是脸和手好像显得苍白了些,在冬日的晨光中几近透明。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抱着我。那是一个最纯洁的拥抱,即使对纯洁一词用最严格的标准来衡量也是如此。于是我微笑起来,也反手抱住了她,静静地把脸颊贴靠在她光滑明净的额头上。我的拥抱没有任何压力,也没有任何杂念,甚至不曾使自己的心跳加速。
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立夏......这个世界永远是新旧交替,日出日落,四季轮回:夏天过后秋天会随之而来,秋天过去是漫长的冬天,冬天里又孕育着下一个春天;太阳沉下之后是黑夜,黑夜的尽头又是黎明,周而复始。
我们的拥抱像有几个世纪那么漫长。期间我们头顶上高大的丁香树展开了布满细细绒毛的嫩叶;又把芬芳袭人的细碎花蕾撒在我们头上;然后从花序处结满紫红色的果实;最后,枯叶夹杂着洁白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了下来。我们静静地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变成了一座雕像。冬日暖阳投下一抹苍白之光,我们呼出的白气如薄纱般从枝桠间飘过,在七彩的空中相互缠绕。待会儿,一群带着哨音的鸽子将从我们身后飞起,而松鼠则会爬上我们的膝盖和肩头寻找果实......
我站了起来,拉起她的手,然后我对她说:
“亲爱的,我们出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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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夕
2010-12-25日圣诞节第一稿完成
2011-1-13第一次修改结束
全文共20万字
后记:我不是一个好作家
一、有的作品总是颂扬警察;我的作品却颂扬了罪犯。对于警察这种职业,我既不愿意讴歌,也不愿意恶搞,更不会拿警察当道具,警察在我小说里只是一个不可或缺的配角,就算夸了他们也没那么直接和赤裸。如果警察们也在看这部小说,我向警察同志道歉。
二、有的作品在描写警察时把人民警察写成了联邦警察,既像有中国特色的瞻姆斯.邦德,又像有中国诗意的福尔摩斯,不仅神通广大、儿女情长,就连嗔怒和犯错误都充满着浪漫情怀和英雄气概;我的作品中把警察写成了普通人,而且上镜率极低。他们拿着纳税人的钱,做应该做的事,只有职业上的特殊,没有人格上的特别。我只会敬重和感激警察,尚没有学会粉饰警察。作为同行,我没有随大流,我向作家们道歉。
三、有的作品到处是笑话,甚至是一部带有故事情节的笑话集,能把你笑掉大牙;我的作品让你笑不起来,甚至还可能会掉眼泪。这里,我向读者们道歉。
四、有的作品,爱情无论失去还是获得,一般都只有一个轮回,简单得就像小学生的数学题;我的作品中,主人公获得后丢失,丢失后获得,获得后再丢失,像人生一样反复无常令人无奈,所以,我向我作品中的男女主角道歉。
五、有的作品人欲泛滥,拿文字宣泄欲望,对性事的渲染乐此不疲,对商场之战、官场之争、金钱之惑极度崇拜;我的作品中只有忏悔、救赎和人性。我不否认金钱的魅力,但我尽量在作品中绕开它!在此,我向权力、性器官和人民币道歉。
六、有的作品,好人就是好人,坏蛋就是坏蛋;我的作品中好人也干坏事,坏蛋也有良善之举,我为好人和坏人开辟了一个中间地带,结果他们好坏不分,一发不可收拾了。按照我从小被灌输的某种观念,这根本不是我所想要和想看到的,在此,我向我自己道歉。
总的来说我不是一个好作家。我知道一个作家的责任是什么,他应该写什么,不应该写什么,我都知道。但书到用时方恨少,思想所触之处,总是笔力无法到达的地方。我甚至觉得自己的思想层次也达不到某种我想要达到的境界。我知道我不仅天赋不足,修炼也不够,这让我非常惭愧。所以最后,我向中国文学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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