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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作者:风雨夕 当前章节:36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20

我们架着她来到16号门。开门的是女孩的妈妈,她从门缝里探出一个脑袋来,狐疑地打量着我们,当她看到两个陌生男人架着她的女儿时,脸色立刻就变了。她并不理会我们,转身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一边垂泪一边骂了起来。她大骂自己的女儿,当然也捎带了我们。

我和吕成军说明了情况,告诉女孩的妈妈我们和她女儿素不相识,只是在大街上看到她喝多了,好心把她送了回来。女孩的妈妈并不领情,她指着我声色俱厉地骂女孩:

“几年前他就把你甩了,你还跟着他鬼混!你难道还嫌吃亏少吗?你怎么就是改不了?”

听到她的话,我不大明白她骂的什么意思。我看了看女孩,又抬头看了看女孩的妈妈,二人在我眼里都非常的陌生。我又打量了一下女孩的家。这套房子也是陌生的,所有的一切都没能使我回忆起什么。

女孩的妈妈仍然在指槐骂杨,她显然认错了人,错误地把我当成了女孩的某个男友。

“阿姨,”我说,“您一定是认错了人,我和您女儿根本就不认识。”

女孩的妈又看了我一眼,然后带着鄙夷的表情将脸扭到一边,不再说话。如此的场面和态度,我能对她解释什么呢?我和吕成军只得告辞。

“你真够呛,在哪儿把她灌这么多。”回来的路上,吕成军笑道。

“不是我灌的。”我递给他烟,同时为我们点上。

“不是你灌的?”吕成军摇头,将车子停在我家门口,然后转身将鼻子伸到我脸前,“你他妈一身酒气还说没灌人家。”

“我们根本没在一块喝。”我掏出钥匙开门。

“在没在一块你自己知道。”吕成军四处张望,指着泛着白色盐硝的墙脚说:“你这屋挺潮的,多少年了这房子。”

“房改前的房子,不通风,院子里我爸还栽了几棵树,老不见光。”

“我见过你爸。”吕成军盯着墙上的照片说,“老爷子身体挺棒,常见他在胜利广场下棋。杯子呢?”吕成军转身找水杯,去饮水机接了一杯水,递给我。“多喝点水,你在哪儿喝的酒?”

我接过杯子,喝了几口将杯子放下。我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对着灯光看了起来。照片拍得很模糊,一看就知道是过去那种傻瓜相机拍的。照片是我和一个女孩的合影,女孩长着一张胖乎乎的娃娃脸,留着一头齐耳短发,由于逆光拍照,所以看不出女孩当时的年龄。女孩亲昵地将头靠在我的肩头,可以判断她跟我的关系非同一般。

“你不觉得这张照片上的人和刚才那个女孩很相似吗?”

他凑近照片,仔细瞅着。

“也许有点像,”他将信将疑地说。“这照片上的人是谁?”

“我也不认识。”我说,“我以为你认识。”

“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什么时候跟谁照的?”

“我也不清楚,不知道家里怎么会有这张照片。也许是我以前的某个女友,可我实在想不起来她是谁了。”

突然,他好像想起什么来了。他拍了拍脑袋:

“这照片说不定就是刚才那女孩,她妈破口大骂的时候,我听她说‘怎么还跟着他鬼混’,她可能就是你以前的某个女友。”

“不可能,”我说。“她比我们小很多,咱们和女孩鬼混的时候,她可能还在上中学。就算我忘了她,她也应该能认识我。可她看见我就跟陌生人一样。”

他以一种疑惑的神情看了看我,没再说什么。

突然,我眼花了,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我什么也看不见了,手里的照片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你怎么了?”焉地,他发现了我脸色难看。“是不是喝太多了?脸怎么这么白?”

我没吭声,满脑子全是女孩烂醉如泥的样子。毫无疑问她是陌生的,但是,我总感觉她的某种神态让我想起了点什么,但究竟是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是那个画雏菊的女孩呢?我在脑子里仔细回忆那个画家的样子,又和这张照片上的人进行对比,之后又拿她们与刚才那个喝醉的女孩进行对比,发现三者除了都很年轻,再无相同之处。醉酒女孩满嘴的脏话,是那么庸俗,甚至龌龊,怎么可能会是她呢?她在我心目中是那样的圣洁、高雅和富有朝气,我不该拿醉酒的女孩来亵渎她在我心目中的美好形象。

“唉......”吕成军叹了口气,“你这样喝,身体不喝坏才见鬼呢......”说完他举着手里的烟头四处张望:“你烟缸呢?”

“就弹地上吧,反正这屋就我一个人住。”

“我看你不能再这么一个人待下去了。”他关切地对我说,“也许你应该找个女人照顾你。刚才那女孩就不错,虽然佻了点,但毕竟年轻,还挺漂亮的......”

“不,”我摇了摇头。“我根本就不认识她。”

“你一个人住,这日子不好过。”

“无所谓,我知道该怎么照顾好自己。”

“你要知道的话就不该喝酒。”吕成军踢了踢床下滚出的酒瓶子。

“成军。”我疲惫躺在床上对吕成军说。

“什么?”。

“你说......我会不会死?”

“怎么突然问我这个?”吕成军扭脸看我,他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你好像在发烧。”

“我就想问问。”

“这个......”吕成军犹豫起来,“谁都会死。因为死是生命的一部分。”

“我算是完了,”我说,“被人判了死刑。”

“怎么啦?”他吃惊地问,“得了艾滋?”

“没有。”

“得了脚气?”

“也没有。”

“那到底怎么回事?”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尖锐湿疣?”

“我得了不治之症。”

“不治之症?”他哈哈大笑,“是,我们都得了不治之症,自打干上这行,我天天都觉得自己得了不治之症,活不过明天。”

“你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谁他妈同情我了?干这行其实就是赌命,没准哪天就输个精光。”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非常抱歉地说:“当初我实在不该把你往这道上领。”

“这不怪你,要怪只能怪我自己。”

“算了,别想那么多了。”他走过来替我盖上被子,“你太累了,睡吧,睡个好觉。”说完,他关灯走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了,屋子立刻静了下来,但我有种错觉,觉得他仍坐在我床边,在与我絮叨。

“你说......我怎么会干上了这行买卖?”我笑问。

没有回声。片刻之后我才意识到他早就走了。我咳嗽了几声,拿起杯子喝水,发现水早就凉了。我再次拿起照片看了起来,照片上的女孩让我突然悟到了什么。但这种感悟转瞬即逝,快得难以捕捉,最后又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这是一种焦急和忧虑的感觉,这种感觉是我以前所熟悉的,它仍然和过去一样使我困惑不安,就像听到我过去所熟悉的一首歌曲,而我却不知道歌曲的名字一般。另一个比喻是我身体的某处突然产生了疼痛,而我却不知道这疼痛究竟来自于什么地方。

恍惚之中,我确信,我过去应该在同一座房子里,与某个女孩共同生活过,而且这个女孩肯定不是我的前妻。

我倒了一杯热水,小口地呷着,支起耳朵倾听着这个女孩的呼吸声,那是一种几乎觉察不到的声音。这间屋子非常的静,所以哪怕一点点动静,或者最轻微的低语,都能听得非常清楚,我甚至能听到她的笑声从某个房间里传来,来自多年以前。虽然这笑声很微弱了,不过如果仔细注意的话,依然可以感觉得到。

从前,她究竟是我的什么人呢?除了前妻和我父亲,谁曾经和我一块共同生活过?也许我的感觉来自于上一辈子,但人有前世吗?我连我这辈子的记忆都遗失了,如何能记得前世?我的过去一片模糊。

我好像睡着了,但又像在与人交谈,不只是前妻,还有另外一个女人。她是模糊的,我仔细看了看她,根本看不清面目。后来她们全都不见了,屋里又恢复了寂静。前妻再没有回来,其他人也没再露面。我一个人呼呼大睡,半夜,我听到一种声音,那声音夹杂在新年的炮声中,隐约可闻。开始好像有人在外屋不停的打电话,打了几遍没有打通,稍待片刻,重拨,仍然是没有人接。过了许久,电话挂上了,随后便是女人的哽咽声,声音非常低沉,仿佛来自冥冥的深处。那声音令我毛骨悚然。卧室的门没有关,我借着窗外雪地反射进来的光向外屋看去,却什么也看不见。我大声问:

“谁在外边?成军?”

哽咽声消逝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叹息,悠久而忧郁。我穿着拖鞋下地,打开卧室的门,客厅黑漆漆的一片寂静,墙上石英钟跳动的声音异常清晰。电话静静的置放在茶几上,其他房间的门关得紧紧的,毫无声息。我打开阳台的门,风一下灌了进来,把我吹的连连哆嗦。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片白茫茫的。某家邻居正在收看春节联欢晚会,电视里新年的钟声正在敲响。随后,数以万计的鞭炮声便在城市的夜空中响起。

我躺回床上,渴望能再次听到电话铃声,但它一夜始终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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