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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作者:风雨夕 当前章节:38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20

送那个女孩回家之后,不久,我便搬了家。我的新住处在城西,出城后有半小时的路程会遇到一个丁字路口,向右拐,大概有五百米的地方会有一个盖有二层小楼的院子。它过去属于高速公路管理站,废弃后我把它买了下来。在此后很长的一段时期,我都居住在此地。

这里的视野堪称辽远。每到太阳出来的时候,顺着公路往南看,呈现眼前的便是一条安静的小河。它匆匆与公路分合后,便蜿蜒着消失在远方。小河的对岸是一片野山楂林,一直延伸到我的小楼后边。我经常攀到上面,看那个老头儿赶着奶牛从晚霞中走来,经过我的脚下;我会闭上眼睛,聆听牛蹄踩踏枯枝败叶发出的碎裂声,渐行渐弱,直至消失在夜色里......

夜里,我时常坐在那个窗前看书打发时间。我记得我当时读的那本书颇能安神。辗转难眠的夜里,人窗独对,秉烛夜读,直至整个冬天悄然逝去。

除此之外,我记得有段时间我总在华康上班。公司的主要业务就是生产化学制剂,产品的名称叫“马来酸依拉普利”。据报纸上说,化学制剂会影响人类的性机能。一些研究人员曾调查了从事这项工作的512名成年男性,抽取了他们的血液和精子样本。结果发现,从事这项工作的男性精子的数量和质量均明显偏低。

然而使我悲哀的是,它却是唯一能够接纳我的地方。好在我的工作并不是在车间,而是在办事处,不必接触这些制剂。我每天搭乘第一班或第二班公交车上班,然后约摸步行几分钟就可以到这里。办事处的工作颇为简单,主要是联络、服务、监督、了解......等等,属于企业的代表机构。当然,这并不是我唯一的工作,我在这里上班不过是个幌子而已。在过去的几年里,每个月我都会按照指示把冰毒或者加工好的海洛因交给下线。这是一项非常危险的工作,超过一定量就是死刑。好在这种活儿并不多,大宗的买卖一年也就几次。不过,每一次的量对于把多判快杀当成灵丹妙药的司法机关来说,足够把我拉出去枪毙好多次了。对于一个新手来说,这确实是一种震慑,但对于我们这样的老手来说,生死的问题早就不用再考虑了。

我每天来的都特别早。不知什么缘故这是我一天中最凄凉的时刻——窗外是暮冬季节,街上一片祥和,有三三两两的情侣卿卿我我,他们使这个灰暗而消沉的城市稍有情趣。然而,我感觉这是我无法溶入的世界。我时常无所事事的坐在办事处巨大的落地窗前,一坐就是一整天。我想像那个画家收到那盆雏菊之后的样子,欣喜?还是诧异?她肯定会把它摆在桌子上,于是整个房间都会飘满我送去的芬芳。但这样的情景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我的食物基本上没有什么变化:苹果、方便面、面包和牛奶,以及某肉联厂生产的叫做“火腿肠”的香肠,我会放在炉灶上煎着吃。比起真正的火腿和真正的香肠,它可能没有过多的油脂,不必担心会使人发胖。我常常怀疑他们在肉末里掺了许多的淀粉,但是淀粉对人是没有害处的。每个星期,我会把排骨、海带、豆子和土豆煮成一大锅汤放进冰箱,这样就足够吃上好几天。每天早晨送牛奶的人会在我门口放一瓶牛奶。牛奶用不完时,我会把它喂给那只花猫。星期五我会到附近的水果市场上买一箱苹果或者其他的什么应季水果。剩下的时间,如果不外出放货,我会在广场一角的快餐店里买那种葱油馅饼似的Pizza。这是一种意大利风味的食品,据说是马可.波罗发明的,MichaelJackson非常喜欢,还有姚明。除此之外我还会买上一盆雏菊。尽管我不知道那个画家搬到了什么地方,但我仍然会在每天晚上十点之后把它放在那个画廊门口。

自从“内奸”事件出来之后,整整一个冬天我们不敢再放货,成员之间也失去了联系。我陷入前所未有的孤独之中,每天除了吃饭、买花和散步,以及买一份杂志守在窗口观察警察是否盯梢之外,我真的再没有事情可做。老实说,除了贩毒,我实在想像不出自己还能有什么大的作为。为了消磨时间,我甚至和那只花猫交上了朋友。实在耐不住寂寞,就在街道乱走,看自己在雪地上洒下的阴影;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辆与人群;看屋檐下冻僵的麻雀与野狗;看浩浩荡荡一往无前的大江;看城市上面风云莫测的天空......这是个没有深度的冬天,但有尖锐的寒冷。在失眠的夜晚,我会穿着厚厚的M65式风衣,围条围巾漫步在胜利广场,看一场又一场的人来人往。但所有这些都无法抵挡寂寞慢慢侵袭,这种寂寞就像这个城市灰色阴沉的天气,阴冷如泛潮般传遍全身,或者像这个冰冷铁硬的城市本身,你根本就无法出逃。

我烦透了混吃等死的生活,就像坐上一列乘客只有我自己的列车,在茫茫夜色中开往朦胧的未来。如果有治好孤独的良药,我相信会是爱情。

遗憾的是,我从来没有获得过。

到了三月份,这种单调的生活终于有所改变,吕成军回来了。在此之前,他加工的冰毒屡屡失败,被刀疤派到外面学习配制。那天他看到我就笑了:

“几个星期不见,你瘦得这么厉害。”

“怎么会呢?”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真的很瘦?”我将脸对着后视镜,镜子里的男人果然很瘦。

“别碰那个玩意儿,”他说,“一碰就摆脱不掉。”

“你是说毒品?我当然不会沾那个东西。”

“你总是走神。”他说。“你是不是爱上了那个女孩?”

“是吗?”我收回纷飞的思绪,茫然地看着他,他的眼睛闪闪发亮,并且善良而温和,我惊诧于这双眼睛给我的感觉,很难想像他就是一个贩毒集团的上层骨干。

一阵轰鸣声淹没了我们的谈话。我抬头看,一架波音飞机从广场上空呼啸而过,缓缓向郊外机场滑落。

“你好像从来不坐飞机。”他说。

“是。”

“为什么?”

“她坐飞机去了英国,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他怔了一下,我们一起沉默。后来他的手机响了,是刀疤打来的,他听了一会儿,然后皱起了眉头,他关上手机说:

“老头儿住院了,我们过去看看吧。”

我们将车停在医院前面的停车场,来到住院楼泌尿科,刚到二楼就碰到了刀疤的大女儿正在跟刀疤的老婆吵架。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我难道不是为了你好?你就一点也不懂我的苦心!”刀疤的老婆已有点声嘶力竭。“你爸爸都病成这样了,你还在外面鬼混!”

“他有没有病关我屁事?”刀疤的女儿一副“非主流”的打扮,她脸上涂了厚厚的一层粉,像一块硕大的年糕。她穿着不合体的衣服,耳朵上串了很多的环,鼻子上也有一个。

“你不能跟阿姨这么说话......”旁边一个显然是她领过来的男孩上去拉她。男孩也是“非主流”,一头红发,裤裆垂到膝盖,我担心那裤子早晚会掉到地上。

“去你妈的,轮不到你教训我!”刀疤的大女儿冲男孩骂了一句,趾高气扬地向楼梯间走去。男孩冲我们耸了个美国式的肩,灰溜溜地跟在后面走了。

刀疤的老婆气得脸色发青,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掉泪。我们安慰了她几句,然后问她老头儿住几号病房。

穿过二楼的长廊,我们来到刀疤的病房。刚进屋就看到老头儿正挣扎着想从床上站起,表情很痛苦。

“怎么了?”我急忙走过去问他。

“想去WC。”他说。

“我去拿尿壶。”我说。

我低头在床下找尿壶,却被他制止:“别拿了,用那玩意儿我更尿不出来了。”

“怎么不住私立医院?”我和吕成军把他架起来。

“私立医院?”他摇摇头,“那儿只能享受到微笑服务。”

卫生间就在病房内的门口处。我和吕成军把他搀扶进去,在门口等他把尿尿出来。这期间足够有十多分钟。

“怎么会这样?”吕成军问老头儿。

“糖尿病。”老头儿背对着我们站在卫生间,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嗡嗡响。“开始我以为糖尿病只是尿糖,谁知道现在把肾都尿坏了。还有脚,好几处溃疡。”

我们顿时明白了,终于知道了他的脚为什么经常裹着纱布。

“以前穷,光知道钱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他扭头看了看我们,努动着嘴唇:“现在看来,比钱更好的东西有很多,比如希望、自由、健康和生命。没有了健康,一切都等于零。这些,我当初怎么就理解不透呢?”

“健康是1,其他都是0......”我符合道。

“你愿意拿所有的钱换取青春吗?”他突然问我。

“我想拿所有的钱换回我的记忆。”我怔了一下说。

“呵呵......”他笑了起来。“上帝是慷慨的,但也从不空手而归。你看我现在的这种样子,想是我遭了报应......”

“大哥想得太多了,哪有什么报应之说......”

“这不是报应是什么?公司要倒闭、老婆的血压比物价还高、小女儿一生下来就是先心四联......所有倒霉事儿全让我摊上了,流年不利啊!大女儿吧,倒是没事,好好的,可就是狗屁不懂不通人性......你看刚才她那副德性,叫非什么流?我看就是脑残!她除了会跟我要钱花,除了会烧爹妈的钱,还会干什么?会摆酷!其实一无是用简直就是个废物!摊上这样的女儿,你受得了吗?”说着老头儿激动起来,“我是受不了!”

“人生注定就是一场悲剧,每个人都不例外。想开了就好了。”

“这话是谁说的?”他侧了一下脸。

“一个英国作家说的。”我如实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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