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张场恋哥》作者:杨秀清【完结】 > 张场恋哥(完本) 作者:杨秀清.txt

文章简介

作者:杨秀清 当前章节:153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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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老师走了1、

张天恋升入初二一个星期,学校就组织放农忙假。因为这个时候,田里的谷子都弯下了腰,再不去抢收,怕都是要趴在田里,到最后烂掉。对庄稼人而言,让谷子烂在田里是不可饶恕的罪过。还没有放假,张天恋的父亲张建华就跑到教室边的窗子里,直接对着教室里的张天恋叫他的小名,三儿,张三儿。走到窗外的张天恋,脸涨得红红的。因为张建华卷起个裤腿,戴着一顶旧草帽,好像从田里赶过来的,脸上还沾着灰尘和谷屑。细小的谷屑竟然钻到张建华脸上的皱纹里,只露个细小的尖。张建华大声说道,快给老师请个假。张天恋问,请假做什么?张建华一巴掌拍在张天恋的肩上说,狗日的,养你这么大个子,早就该回家帮忙了。张天恋回头看了看教室,说,还要上课呢。

张建华取下帽子,将帽顶拽在手里,扇动着说,你要是不说,我就去说。狗日的,你姆妈病了,不能下田了。张天恋问道,什么病?张建华把手中的帽子扇得更快了,说,还不是那个旧毛病,那么多女人都可以熬过去,就她身子金贵,每次都是呼天喊地的。张天恋没有直接跟在张建华身后回去,准备把上午的课听完,然后再回家。张建华在得到张天恋的答案后,摸了一把剃得光溜溜的头部,把草帽准确无误地扣在头上方,转身离开。

张天恋回到座位上,偷偷看了一眼班上的同学,生怕有异样的眼光投来。还好,三十个同学都在卖力地听老师讲课,对于张天恋他们无疑是忽视的。这个时候,张天恋还多看了一眼靠里墙边的尤萌萌。这个长相白净的女生,实在是让人看不够。但张天恋却是不敢多看,只得在内心回味尤萌萌的模样。

尤萌萌是初一快要结束的时候转来的。尤萌萌的到来让这个班很是掀起了一层浪,但这波浪并不是在水面上翻滚,是在每个同学的内心。他们一边暗暗打量着尤萌萌这张不同于其它农村女孩的面孔,一边猜测她的来历。对于这些从小站在田梗上采刺苔,到堰塘边梨树上偷果子,牵着红眼睛的水牛到松树林的孩子们来说,尤萌萌的身上散发着不沾泥土的干净之味,换句话,尤萌萌身上有股子城市的味道。尤萌萌第一天到来的时候,穿了件浅紫色碎花翻白领的连衣裙,虽然只是浅浅的碎花,却足可以迷醉教室里的每位同学。尤萌萌走到桌前,并不是一屁股坐下,而是从包里掏出一块手巾来,细细地将桌子凳子擦得干干净净,然后用手捂过裙子,轻轻地坐下。尤萌萌的这些动作都被扩大成无数倍,装在同学们的心里,眼里,当然,这也抱括张天恋。尤萌萌的模样无疑是让人喜欢的,这份喜欢是藏着羡慕的,包括班上仅有的五位女生,原来她们是骄傲的,可是面对尤萌萌,她们都不得不收起自己的骄傲。所以,她们的眼睛里发出妒忌之光,可是尤萌萌那浅浅的微笑又让她们妒忌不起来,她们开始觉得,她们可以跟着尤萌萌学些什么。

上午最后两节课都是许老师的课。在同学们的心里,他们是最爱听许老师的课,生动,有趣。许老师并不是和其它老师一样用方言讲课,而是多为普通话。许老师不仅语文课上得好,还会写诗。有时候,许老师会在课堂上念他的诗。这个时候,同学们就会听得非常认真,虽然大多时候他们并不太懂诗的意思,但所有的同学就会认为,这是高水平的表现,这是有才华的表现。同学们会用一个词来形容许老师,这个词就是才华横溢。

这样一个充满魅力的老师,却有着极为不幸的家世。这不幸主要归于他的一双儿女。在外人听来,拥有一儿一女,算是幸福之极的事,可是偏巧这许老师的一双儿女患有先天性软骨病,十多岁了,生活还不能自理。平时,许老师要在学校忙教学,家中的农事全都交在老婆身上。许老师的老婆同学们见过,长得壮实,一看就是做农事的好把式,但这样的身架多少让人觉得粗俗,无法与充满儒雅气质的许老师相配。可是,在那个年代,偏就有这种半边户,一个人从事体面的工作,另一个还要与泥土打交道。背地里,就有同学们议论,当初许老师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个师母。

上完课,张天恋就跟许老师请了假。许老师很爽快地答应,然后叮嘱张天恋,回家不要偷懒,好好帮父母做事。

和许老师请完假,简单收拾了东西,张天恋就从西边的张场中学,穿过石子路来到张场集上。此时的集上,因为农忙显得很是冷清,只有一位中风老人坐在竹椅上,半闭着眼睛,守着面前一堆萎缩的青菜。这位老人,曾经是张场集上的名人,性格张扬,事事好强,加上生了三个儿子撑腰,几乎要成为张场集上一霸,不想去年一场大病,让整个人失去了仕气。后来,张场所有的人在看到他时,他就窝在竹椅上,曾经伟岸的身躯,已不复当年。张天恋站在街中间,四处张望了一下。不远处,已经修起一栋黄色的小楼房,门是不锈钢的那种,它们在阳光下散发着动人的光泽。当然,在街上,更多的是红瓦白墙的老房子。

张场是一个在地图上连芝麻大的点也轮不上的地名,小小的一个乡,到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连乡也排不上,只是一个小于乡镇级别的管理区。所幸的是张场这个地方还有一条老街和新街,所以张场就有那么一种高于某个村某个大队的优越感。连接新街和旧街的是一个长坡。长坡之下,有一处石拱桥,依地名而取为张场大桥。过了桥,就是老街。老街的房子肩并着肩地靠着相对分为两排,式样统一为中间堂屋左右箱房式大三间,庭院在后。房质为土坯,装有木窗,光线有些暗,但并不防碍前来喝茶人的心情。老街的店铺极少有店名,在堂屋或是箱房摆几张木桌,就可以营业。在张场,赶集有冷热场之分,逢单为热,那么逢双为冷。热场时,源源不断的人流便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年轻人一股作气奔向新街,还有一些壮劳力也会奔向新街购买所需物品,只有老人才不紧不慢地走向老街。赶集的老人就是冲着老街一口热茶而来。

前来喝茶的人,早早地吃过饭菜搭配的早饭,带着饱意前来。也有想着老街油条的人,喝两口热茶,就吆喝着老板帮忙买两根油条。一口大铁锅,热浪翻滚,一双大筷子不停夹起一根根金黄的油条,一缕青烟从油锅里冒出,从旧街的这头飘向那头。几十年的相识,彼此之间有着太多的故事可以回味。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东村要娶媳妇,西村要嫁闺女,偶尔也有新奇的事。自从新街有了通往城市的客车,新奇的事似乎越来越多。老人喝一口热茶,摇着头,不解地叹道,真是看不懂这世界了。在这些老人的眼里,旧茶壶,热茶水,老板微笑着抹桌子添茶水,这些不断重复的元素才符合他们心底的温暖与平静。

许老师走了2、

对于张天恋,他的脑子里回转的是老街里的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媳妇,叫红叶,操着外地口音,但是人长得却是娇俏动人,只是平日里都是一幅低眉顺眼的样子,让人看不清模样。张天恋记得她的原因是有一次在夜色之中,张天恋在桥下的溪边看见红叶洗澡的身体,那对挺挺的乳房隔着一层薄薄的白色小胸衣,看得张天恋顿时就紧张。可是越紧张,张天恋是越想看。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张天恋的梦里就会出现红叶的身体,有时还会梦见自己被红叶抱起来,飘向天空。这是张天恋内心深处的一段秘密,这个秘密是让他纠结万分。因为他会觉得自己很可耻,而且他觉得自己真正喜欢的应该是尤萌萌。

张天恋的家在旧街的背后。这种地方,对于农户来讲更好,有更宽阔的稻场,还可以自由地养鸡养鸭。回到家,张天恋看到母亲果然躺上床上,气若游丝的样子。在张天恋看来,母亲的样子有些矫情与娇气,这样的品质多少与她农村妇女这一角色不大匹配。张天恋在堂屋里找了找茶水,没有,只好跑到水缸里用瓢舀了一瓢水,咕咕咚咚地喝起来。喝完水,张天恋有些不舒服地走到母亲的房门边,说,怎么连茶都没烧?母亲说,唉,我哪有力气做这些。张天恋生气地回头,去堂屋寻找草帽、镰刀。母亲在张天恋身后喊道,三儿,你去烧火吧,先别急着下田。经母亲一提醒,张天恋才想到此时的父亲还饿着肚子在田间做事呢,可是,母亲就凭着什么肚子疼的理由,赖在床上不起。张天恋在心里愤然地想道,将来,我一定不会娶母亲这样娇气的女人做老婆。

张天恋炒了个老黄瓜,炒了个茄子,然后又煎了一条干鱼。因为是土锅土灶,柴火需要不停地添,所以整个人也是忙前忙后,那些燃烧的灰似乎跑到菜里去了,但是,张天恋顾不得那么多。烧完一餐伙,张天恋已是汗流浃背。张天恋用井水洗了把脸,再去田间喊父亲回家吃饭。此时,正是农忙时节,每块田里都有人在忙碌。在课本里,曾描述秋天的稻谷是金黄色的,闪着光,和金子一样。实际上,每块田里的稻谷是那种泥黄色的,叶片和谷屑在空中飘飞,让空气更加燥热。

别人家的田里至少有两个人在忙碌,张建华忙碌的田,只有张建华一个人。在外人看来,有三个儿子的张建华就有三个做事的好把式。可是现在,大儿子去了女方家献殷勤,二儿子在外面工地上做事,小儿子又在上学,权衡之下,只能把小儿子喊回来帮忙。张天恋不大高兴地对张建华说,大哥不是去了好几天了吗,怎么还不回来?张建华脸色沉重地说,我算是明白了,这养儿子不如养女儿金贵。张天恋说,我回来帮一两天可以,但不能太长,我不想落下太多的课。

吃过午饭,张建华就担着草绳去田间捆稻子。张天恋跟在后面,抬头看了看天空。天上的太阳并不亮眼,有些浑浊。这样的色如一张塑料,包裹着炎热,让地上的人们透不过气来。张建华把草绳散开一根来,铺在谷桩上,用力把钎担插在草绳边,然后示意张天恋快去抱谷。被太阳晒干的稻谷抱在身上,刺刺的,加之炎热,没走两个回合,张天恋就流下汗来,站在田间用袖子擦汗。在草绳上不断堆高的稻谷渐渐歪斜,张建华急忙走过去将散乱起来的稻谷整理好,对张天恋喊道,三儿,快点去抱。张天恋又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正好刺到他的眼睛。张天恋低下头,用手擦了擦,不想手上的稻屑沾进了眼睛,弄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张建华斥道,这才上了几天学,就金贵起来。张天恋一边擦拭,一边说,眼睛,眼睛进了谷屑。张建华说,我看你就是想偷懒,你要真是过不得这种脸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有本事读书读出去。张天恋用力擦试好了眼睛说,我以后肯定不会过这种脸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张建华笑了,说,好,好,我就等着享你出人头地的福。

四天之后,张天恋已感觉整个人快要散了架。和张建华一道把稻谷铺在稻草上,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张建华又牵出那头有些年迈的老牛,然后套上行头,挥起鞭子开始碾谷。老牛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望着张天恋。张天恋看到牛的眼睛里好像有种说不出的苦或者是劳累。张天恋的心微微一酸,暗叹道,可怜的老牛。

张天恋把一根稻草放在嘴里,嚼了嚼,淡淡的清甜味在口中徘徊。叫了两声的老牛也低下头,用舌头卷起稻草,然后驼着石滚慢慢地走开。又没走两步,老牛停下,张开了后腿。有经验的张建华很快明白,老牛将要拉尿。张建华嘟咙道,真是懒牛上道屎尿多。张天恋扯出口中的稻草,说,现在都实行拖拉机打谷,谁还用牛?张建华说,那不得花钱?张天恋说,我们老师都说了,以后种田要讲究科学种田。张建华说,什么科学种田?难不成洒了种子在田里,它就会自动长高长壮实?张天恋说,说不定。张建华收拾好牛粪,重新挥起鞭子,说,我看你是脑袋进水了。张天恋说,要是我真考不上学,我也不会和你一样种田的。张建华似乎没有听见,问,三儿,你说啥?

傍晚时分,母亲阮立英从厨房里走出来,对张天恋说,家里没什么菜了,去集上买些回来。张天恋说,早些时候做什么?阮立英把手叉在腰间说,叫你去你就去,哪来这多废话。张天恋接过母亲递过来的五元钱,向正街走去。张建华跟在后面喊道,看着点买。到了新街,也没有看到什么菜,菜摊处只剩下两条胖头鲢鱼,手一按,还有些发硬。张天恋看了看,决定买回去,毕竟鱼要好吃过那快让人吃倒胃的茄子、老黄瓜。

摆好碗筷吃晚饭的时候,大哥张天树回到家中。张天恋冲着张天树叫道,大哥,你终于怎么舍得从嫂子那里回来了?张天树说,就你乱说,她还不是你嫂子呢?张天恋说,怎么不是?我都看见你们?张天恋说到一半被张天树瞪了一眼。张天恋想说的是看见张天树和嫂子抱在一起的情景。张天恋这么被张天树一瞪,就瞪回去了,索性嘿嘿地笑了笑。

张建华跟着坐下来,问张天树,是不是回来不走了。张天树又喝了一口稀饭,说,不是,明天还要过去帮忙。张建华听到张天树的回答,脸上露出不悦,说,看来我真是为别人生了一个儿子。张天树没有搭理张建华的不悦,说,我回来是想告诉你们一声,娟子他们家要求你们单独建一套房子,房子砌好了,我们才可以结婚。张建华说,不是说好了吗?秋后就结婚的,怎么也讲条件?张天树环视了一下屋子,说,你看看,我们的房子太小了,哪够住在一起?在说了,我和娟子结婚了,和你们住在一起肯定不方便?阮立英在一边插过话,有什么不方便,我碍着你们吃还是睡?阮立英说话的时候,脸上露出的严厉像把刀,完全不同于张建华。阮立英又偏了脸,对张建华说,建就建吧,分了家倒省事,免得到时候我还像侍候祖宗似的侍候他们两口子。

许老师走了3、

终于熬过了忙假。张天恋一大早就来到学校。因为起得早,空气中竟然不见什么尘土谷屑,淡淡的雾气绕过田野,又冲进人的鼻子嘴里,那么轻轻一张嘴,还有淡淡的甜味。这时候,张天恋的心情格外清爽起来,并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考出去,就算考不出去,也要到外面见见世面,绝不可以一辈子窝在张场这个偏远的小地方。

八点已过,班上二十几名同学陆陆续续踏进教室,然后相互叽叽喳喳地讲起话来。张天恋没有参与其中,一门心思拿出书来温习。当班上的同学来得差不多的时候,还是不见许老师的影子。这时,班上有同学说肯定许老师家的农活没有忙完,更有同学说,应该选些力气大的男同学到许老师的家中去帮忙。正在议论之中,付晓兰走进来告诉大家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许老师走了。有同学问,许老师走哪去了?难道是调走了?付晓兰的眼睛立刻红起来,说,不,许老师心脏病突发,走了,离开我们了。

教室里立刻一片沉默,像是被僵住了。张天恋站起来,说,许老师不是好好的吗?付晓兰说,前天许老师走的,我怎么会骗你们。教室里又骚乱起来,甚至有女生趴在桌上嘤嘤地哭泣,男生们的脸色也变得沉重而难受。张天恋强行压住眼中的泪水,说,我们应该去见一见许老师最后一面。张天恋的提议很快得到同学们的认可,他们开始收拾书本,准备出发。付晓兰挥了手说,不,不用了。张天恋问,难道许老师已经埋了吗?付晓兰流着眼泪说,因为,因为许老师走了之后,伤心绝望的师母在昨天晚上,用一把火把许老师的家烧了个精光。张天恋追问,许老师的那两个孩子呢?付晓兰说,也烧为灰尽了。

全班同学手足无措起来,几个女生的哭声更加响亮,也有男生加入到哭泣的行列。他们怎么也不敢相信,一个星期前,他们还和他们亲爱的许老师说过话,还听过许老师读过的诗。许老师的那首诗里是怎么说的,他说:张场,也许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点,可是谁也不能阻挡我对它的爱。他们的许老师,爱的不仅是张场这片土地,更爱他的学生。这么一个好老师,怎么可以离开?这时,有同学站起来,问道,那么以后谁来教我们?

自从张场由乡撤为管理区后,很多老师都调往镇上的中学,剩下的多为民办老师,像许老师这种有学问的老师真的很少。所以,整个师资力量可想而知。虽然在风雨飘渺的张场中学,可是因为有许老师的鼓励,有许老师的存在,二十几名同学的内心,从来就没有放弃过理想与信念。如今,许老师走了,他们内心的信念也走了,倒了。他们忽然觉得人生的沉重性,就像许老师说过的话,人生是一个复杂的过程,可能会很沉重,可是我们应该积极乐观的去面对。没有了许老师,他们又如何去积极面对。

身为班长的张天恋站起来,大声宣布,无论如何,我们应该去看看许老师,哪怕见不到他完整的身躯。张天恋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身体都在打颤。同学们再次吩和,愿意前行。最终,他们的行为受到老校长的制止。这位头发花白,与张场中学共存亡二十来年的老校长,对他来说,许老师的离去,无疑是抽去了张场中学最重要的一支血液,他不可能不心痛。老校长挥了挥手,示意同学们安静。老校长说,我知道同学们此时的心情和我一样沉重伤心,我和同学们一样,不愿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可是,如果同学们都跑去的话,只会添乱,所以许老师的事情,我们学校会出面处理好。付晓兰抹了抹眼泪,说,可是,我们就想见一见许老师。老校长看了看全班同学,说,我知道同学们的心情,如果你们真的爱许老师,就坐在教室里,和平常一样认真地读书学习,我也相信,只有这样才是对许老师最大的安慰。老校长想了想,说,好吧,让班长代表全班同学跟着我去看许老师。这时候,尤萌萌站起来说,校长,我想和班长一起去。老校长看了看尤萌萌,竟然没有拒绝。

同学们目送着老校长离去。在同学们的眼睛里,这位快六十岁的老校长似乎更加苍老,步子也不如往时健壮。同学目送完老校长,一个个安安静静地拿出书来看,或者是做习题。他们多么希望这样一个安静的时刻能被许老师看见,亦或因为这样的场景得到许老师的一份赞赏的微笑。

老校长帮张天恋安排了一辆自行车,问张天恋会不会。张天恋说,会。老校长说,那好,我们每人骑着一辆自行车,这位女生就坐在我的后面。

去往许老师的家要有二十多里的路程,刚出张集街上没多久,就是一个上坡。老校长弯着腰,使劲地蹬。最后,尤萌萌还是跳下来了,而张天恋一个猛劲,很快冲到了山坡。老校长擦着汗,对张天恋说,还是你们小伙子能干。张天恋憨憨地笑了笑。这次,尤萌萌竟然主动提出要坐张天恋的车。老校长看了看张天恋,说,好吧,看来我真是老了,没力气了。

重新开始启程。

一老一小并排行驶在凹凸不平的乡间小路。尤萌萌坐在车后,这让张天恋有些不大自然,风轻轻地吹过,把尤萌萌身上淡淡的少女香传到张天恋的鼻子里,让张天恋好不留恋。如果不是因为许老师的离去,多年后张天恋回忆起这一幕,就会觉得这是一个美好的画面。尤萌萌斜坐在后面,手放在膝上,一个跌凹,让尤萌萌差点落下车来。这份危险让张天恋也感觉到了,张天恋不由提醒尤萌萌,小心,坐稳。尤萌萌终于放下拘谨,用一只手牵住张天恋的衣服。张天恋的心在尤萌萌碰撞的那一刻,砰得跳了一下,脸色暗红。老校长没有注意到这些,开始念起许老师。

在那条通往许老师家中的路上,老校长对张天恋讲了很多。比如许老师哪一年来的张场中学,中间还曾离开过张场中学,后来又回到张场中学。老校长也讲了张场中学的历史,讲到张场中学曾经的辉煌,老校长的脸上泛出激动而幸福的光,然而这样的光泽很快消失,代之的是老校长的叹息。老校长说,虽然张场是一个偏远的地方,可是现在市里好多名人,有学问的人都是从这里走出来的,比如现在市教育局长,就是从这所学校走出去的,所以,一个人,不管身在什么地方,遇到什么困难,都不可以放弃追求,只有心中树立了追求,才会有不一样的人生。张天恋感觉老校长把他当作一位朋友在谈论着人生哲理,虽然有些听不大明白,可是张天恋是愿意听的,他知道老校长所说的每一句都是正确的,是可以指引着他的人生之路。

张天树结婚了4、

星期天放假回家,张建华宣布一个消息,那就是准备为张天树盖房子。房子的基地就选在老房子边上的一块地。张建华说,过几天就请人到田里开始打坯。张天恋清楚,如果到田里打坯,意味着要做一套三间式的土房子,眼下,张场这个地方建新房子,都是用红砖砌的瓦房,并且墙会刷得白白的,还开着敞亮的玻璃窗,这种土房子,哪里还会有人做?

张天树反驳说要建就建红砖房。张建华叭叭抽完最后两口烟,将烟头灭在桌子上,说,就我们这个家庭条件,能建一套房子已不错了。张天恋嘀咕道,为什么就我们家穷,你看张场街上好多人都富起来了。张建华说,就你们三个小子,光吃饭也会把我吃穷,再说了,前两年你爷爷生病也花了不少钱,这些你们都是知道的。张天恋说,你这样不想办法,只会春天撒种子秋天收稻子的简单种田方式,哪里会赚钱?

张建华瞪了一眼张天恋说,狗日的,读了两天书就瞧不起你老子了?你有本事?你有本事就不要读书了,回家种个新花样出来我看看,我就不信你撒种子下去会收出金子来?张天恋说,我绝对不会像你。张建华腾地一下站起来,一巴掌甩过来。张天恋机灵地躲过张建华的巴掌,说,你就知道打人,从来不懂得反思。张建华在一边叫道,什么反思,反思什么?我种子一辈子的田,还需要你来教?张天恋说,你是种了一辈子的田,可是你就不能看清现在的形式,要想富,就得创新。张建华说,就你名堂多,老子看你有多大能耐?

在一边的张天树实在憋不住,说道,你们不要吵了好不好,到底还建不建房子?我还等着结婚咧。张天恋又是一阵嘀咕,就你急着结婚,急着抱新娘子?最后,张建华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方案,那就是最前面的一堵墙用烧过的砖砌,后面所有的墙还是打土坯。关于用烧过的砖也有方案,就是自己打窑烧砖。在张场这个地方,好多人做房子都自己烧砖,不过,自己烧出来的砖张天恋见过,歪歪扭扭的,实在没个样子,还是砖瓦厂的砖那才叫漂亮,朱红色的,砌得整整齐齐,放在手上也是光光溜溜的。

张建华让张天恋去核算一下,到底是用窑烧砖合适,还是买砖合适。张天恋说,用窑烧还得自己去挖窑。张建华摆出胸有成竹的样子,说,这个我也想过了,队长家有烧过的窑,我们可以借用一下。没等张天恋算出什么来,张建华就决定借用窑烧砖。张建华转头对张天恋说,忙的时候你要回来。张天恋说,我不是还要读书?张建华说,你以为我不知道,许老师都走了,你们哪里还有什么老师教?张天恋说,有,当然有老师。张建华说,以前我还痴心妄想你读书能读出去,现在我听说张场中学快要解散了,所以,我也就不做指望了。张天恋说,多读书总有好处。张建华说,你还真想靠读书读出去?张天恋说,反正我读完了初中,还要读高中,不想这么早就回家种田。张建华像是不认识张天恋似的,说,你还真想插翅膀高飞?

自己建房子绝对是一件辛苦的事,比如烧窑这事,这砖的模型就得有师傅教,最后还得摆到窑里,封窑。最难的是火候的掌握,什么时间用大火,什么时间用小火,火要烧到什么时间,这都得有讲究。张建华似乎并没有想这么多,只是算计着自己烧窑要节约成本。第一窑烧出来,那些砖真是难看得让张天恋发笑。张天恋拿起一块变了形的砖,说,像是被鬼摸了似的。张建华的脸上沾满了草灰,黑一块红一块白一块,大花脸似的,他绷着脸走过来,审视着窑里的砖,然后捡起一块敲了敲说,这总算比土坯要好。张天恋竟然笑得快要直不起腰来,说,这些砖哪能做房子?张建华把脸一沉,说,我就不信了,烧,我还要烧一窑,我就不信了,我打土坯砖打得那么好,这种活计就做不好?最后的结果是张建华付出的金钱代价加上辛苦代价,绝对不比去买现成的砖少多少。张天恋对于张建华这种行为是不屑一顾的,认为这就是老师所说的愚昧。

张建华按照自己的想法,先是用烧出的砖砌了最外面的墙,然后用那些土坯砌后面的墙。房子的式样很简单,三间式,中间为堂屋,左边为卧室,右边的灶房,再隔成一间小的收捡房。这和街上那些楼房和红瓦房相比,显得寒酸了许多,不过,都是新的,倒也透着一股喜气。张天恋看着建好的新房子,想,这里将是张天树新的生活的开始。他和他的女人将会这三间房里生儿育女,吃喝啦撒,直到有一天也变成张建华那般渐渐老去的农民模样。

冬天到来的时候,天空有时是灰蒙蒙的,有时却蓝得出奇,那种蓝是冷静的,像被洗过的一样。叶子落光的树枝,衬在这种冷静的蓝之下,显得格外端庄,又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张天恋固执地认为,这些树是有思想的,哪怕它们叶落而尽。这些看似无端的问题,让张天恋又把它们当作触线,不经意间就触到了许老师。张天恋才明白,这些问题和话语是许老师说过的,当时自己根本没当回事,也觉得许老师的话太深奥,现在,自己也许真的长大了吧。还记得当时许老师选自己做班长,并不是自己多优秀,而是因为他比其他同学要年长。这种年长也会让张天恋感到无所适从,毕竟这个年龄该上高中,或是踏入社会,成为社会的主角。

这一年冬天,有一件让张天恋感到难忘的事,那就是到相邻十多里地的赵庙中学去学习参观。赵庙是一个和张场一样级别的地方,也曾经为乡,后全部和到团林镇管,所以成了管理区。但赵庙有一所十分像样的学校,那就是赵庙中学。方圆几十里的学生,只要考入了赵庙中学,都会让人羡慕,因为每年都会从这里走出许多优秀的学生,有的考入省中专,有的考入市里最好的高中。这所赵庙中学的前身曾经是一所寺庙,名为普安寺。寺始建于隋诏,其规模与当阳玉泉寺齐名。当时,其寺处在荆阳交通要道,加上此处风景怡人,所以才有高僧选些修寺。寺中一块清道光年间的碑刻有一段生动描述:“君不见寺后之岚光兮,山叠叠;寺前之潭影兮,泉潺潺。君不见寺左之游龙兮,松冉冉;寺右之潆洄兮,水悠悠。又况罗金山可赏其翥轩,撒石岭更增其磊落,何在非胜概有如此丛林?”之前,老师就说过,在荆城这个方圆数百里的地方,有两个读书的好地方。一是象山脚下的龙泉书院,再者就是古树环抱的赵庙中学。那天,是老校长提出要带他们来的,初二的学生加上初三的学生,一共四十多名,请了三辆拖拉机将学生拖到赵庙中学。

一路上,拖拉机发出突突的声响,老校长不停示意大家坐好。晨光之中,张天恋看到老校长几缕白发格外刺眼。

张天树结婚了5、

随行的老师提议,大家坐在车上该唱唱歌。同学问唱什么。老校长迎着前面的阳光,说,就唱一首国歌吧。老师说,行,校长你起头吧。老校长站起来,手紧紧的扶住拖拉机横杠,唱道,起来,不愿做奴的人们。同学们先是没有在意,只有部分跟着唱,唱着唱着,前后几辆拖拉机里的同学们都跟着唱起来。声音越来越响亮,越来越端庄严肃。唱完国歌,付晓兰又起了一首歌:我们是五月的花海。起歌一出,同学们又十分投入的唱起来。歌声穿过小树林,飘在冷蓝色的天空中,飘得很远很远。早上,因为有老校长的交待,每位同学都穿戴得很整齐,而且那些入团的同学,也把团徽戴在胸前。红色的底,金色的花纹,是那般醒目。唱着唱着,就有一股说不出的激情涌荡在每位同学的胸前。

快到赵庙中学的时候,老校长告戒同学们到那里一定要守纪律,一定要虚心认真地学习。

赵庙中学的确很美丽,高高低低、密密层层的各种树木,掩映着房屋,遮盖着场地,编织着走道;在这些树木中,最让人敬慕的是那些散布在园中的古树。庄重的黄连木,苍劲的冬青树,高贵的紫薇树......虽然已是冬天,却仍中枝叶青绿的树木,透过这些高大的枝杆,张天恋能够想像得出,若是在五六月份,这里将会是何等的美丽,有花开,有鸟叫,叶子也是透美新鲜的绿。让张天恋感到印象深刻的还有这里同学的精神状态,脸上有种说不出的自信与稳重,仿佛时时都在想着学习的事情,捧着书坐在一棵古树下,认真地看着,或是微笑着与过往的人打招呼。

一名戴着眼镜的赵庙中学的老师指着一面墙上的照片为他们一行四十多人介绍,说这位曾经在这里读书的学生,已经考入清华大学,说不定会出国留学。又指着另一位照片说,这位已成为本市著名的学者。每介绍一位,就会增添张天恋的向往。介绍完,赵庙中学的老师鼓励他们,虽然我们身在农村,也该有志气,好好学习,走出去,为国家与社会做贡献。张天恋深深地记住了这些话。

在回到张场中学的校门口,尤萌萌的妈妈尤珍正站在校门口等着尤萌萌。

尤珍穿着着一件黑色昵子大衣,显得很洋气,和尤萌萌有种相配的气质。尤萌萌的妈脖子上还围着一件淡紫色闪光的围巾,就是这抹淡紫色,把她衬得有种说不出的妩媚。总之,这是一个看上去年轻而美丽的女人。张天恋想,明明她们母女就像是城里人,可是为什么偏让尤萌萌到张场这个偏远的地方来读书?最让张天恋想不到的是,尤萌萌的妈妈这次到来,竟然是为了去看过世的许老师。

尤萌萌和尤珍两个人是坐着一辆摩托车去的。尤萌萌问尤珍,为什么非要去看许老师。尤珍说,因为你当初来这里读书,就是因为许老师。尤萌萌说,当初我来这里读书就是不明白。尤珍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尤萌萌看着尤珍满脸的沉重,已经预感这其中有些什么,这里的有些什么又是尤萌萌所无法知晓的。尤萌萌说,如今许老师走了,你是不是会让我转学?尤珍说,我想应该会。尤萌萌有些生气地说,你不问问我的意见?尤珍从尤萌萌的眼睛里看到了反叛的目光,只觉得心口疼痛,不由抚摸着尤萌萌的头,说,相信妈的安排。尤萌萌挣脱尤珍的抚摸,坚定地说,只要张场中学存在一天,我就不会转学。

尤萌萌站在许老师家的附近,因为根本不需要走近,也不能走近。许老师的家烧成一片灰烬,那些残墙断壁,还沾着烟雾的气息,就连屋后的竹园,也被烧枯了一大片。尤萌萌对尤珍说,听说许师母放火烧的,她真是不可思议,不仅烧了房子,连两个孩子也活活烧死了。尤萌萌说过这些话,尤珍的眼睛里已流出眼泪。尤萌萌透过这些眼泪,能够感受到,妈妈和许老师曾经很熟识,曾经有过深厚的感情,深厚到什么程度就不得而知。

尤萌萌说,你和许老师应该认识。这一次尤珍没有否认,看着眼前苍凉,说,是的,许老师曾经是我的表哥。尤萌萌说,表哥?你们还是亲戚,怎么没有见两家走动?尤珍说,是远房的表哥,而且——尤珍停了下来。尤萌萌问,而且什么?

尤珍半天才蹦出几个字,而且曾经是同学。尤萌萌盯着尤珍问道,你是不是曾经喜欢过许老师?尤珍显然被尤萌萌的这个问题击倒了,人不由往后退了一步,说,萌萌,你为什么要这么问。尤萌萌说,我只是想知道是还是不是?尤珍强行整理着自己的情绪说,这已经说了,我们曾是同学。萌萌,你一个小孩子,不要知道太多。尤萌萌看着尤珍问道,那好,我想知道我的爸爸是谁?尤珍又被这个问题击倒。这是尤萌萌最想知道的问题,她有权利知道。可是尤珍又如何说得清,她淡淡地说,他去世了。尤萌萌说道,那么,他总该有个名有个姓吧?妈,难道我真的就是别人所说的私生女?是个没有爸爸的野种?

尤珍大声叫道,谁说的?你有爸爸,只是他去世了。

尤萌萌顿时哭了起来,我不要看什么许老师,我要看我的爸爸,你说我的爸爸去世了,那就该带我去看他的坟啊?

尤珍一下子跪倒在地,趴在许老师的坟前,流着眼泪。裉色的纸花,随着一阵风旋起,旋得老高老高。尤萌萌站在一边也不由眼泪一阵流过一阵。

张天恋发现尤萌萌的妈来之后,她的脸上变得有股忧愁。这股忧愁也感染着张天恋,他开始担心尤萌萌会转学。尤萌萌的妈妈并不在本地,而是在遥远的深圳,据说,那里是个开发区,全国各地的很多人都跑去那里,那里是一片创业的热土。张天恋听得不大明白,只是知道那里绝不同于张场这么个小地方,既然如此,尤萌萌也将不会继续呆在张场这个地方。

张天恋一想到尤萌萌将要离开,就会烦燥不安。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跑去问尤萌萌会不会转学。尤萌萌看着张天恋,问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尤萌萌看着张天恋的时候,眼睛里透着的光让张天恋不敢直视。这半年来,张天恋已经明白,看似柔弱的尤萌萌骨子里是一个十分有主见的女生,并且还懂得很多班上其它同学所不知道的东西,这些,让他这个班长都产生了一种依赖。比如班上有什么决定或是活动,到最后张天恋都会去问一问尤萌萌。然而,更多的时候,张天恋觉得尤萌萌是个楚楚动人的妹妹,需要自己这个大块头来保护。每当张天恋看到尤萌萌的脸上划过忧伤,就会心痛,并在心里发誓,只要自己存在一天,就绝不会让尤萌萌受到什么委屈。因为张天恋知道,这个如今寄居在亲戚家的小女孩,内心一定有很多孤独与寂寞。

尤萌萌说,我不会,我要和你们一起读到毕业。听到这个答案,张天恋开心地笑了起来。可是,很多时候,张天恋看到尤萌萌那清丽的身影,还是会生出这样的担心,仿佛留住她是一个如同彩色泡泡,随时都会破灭。

张天树结婚了6、

到了腊月,张天树把娟子娶回家。那天,娟子穿了一件红色的昵子衣,脸上化着妆,看上去喜庆而妩媚。张天树的新房里摆了组合柜,棕垫床,写字台,床上铺着鲜红的缎面棉被,柜子上,墙上,门上,床上,到处贴着或是放着大红的喜字。张天恋明白,为了这件喜事的到来,张建华付出了无比的艰辛苦,比如建房这事,还有去亲戚家借钱备彩礼,哪一样都得让张建华把腰身弯了又弯。

张建华的脸上一直洋着笑来迎接这场喜事。在张天恋看来,最高兴的应该是张天树,这大冬天的,有个年轻女人暖脚,多好。这话也是张天恋从旁人听到的。张天恋听到这话,身体还跟着燥动了一下。阮立英脸上并不是时时挂着笑,只是有客人带着笑说好听的话,她才跟着笑笑。张天恋能够感到阮立英的这份笑是皮笑肉不笑的,她甚至还反感张建华脸上那种放开的笑,说,又不是你娶老婆,乐得跟朵花似的。张建华说,我儿子娶媳妇难道不就是我娶媳妇。阮立英呸了一下,说,你想得美,难不成你还敢打媳妇的什么主意,你个老不正经。说着,阮立英动手打过张建华,说,你找死啊。

张天树新婚的第二天,太阳迟迟地出现在空中。张天恋早一大早起来背英语单词,那些英语单词,读起来总是很生涩。阮立英对张天恋说,叽叽歪歪的读什么,去,喊张天树他们起床准备回门。回门是当地的风俗,结婚后的第二天,先给男方父母奉送茶水,请过早安,然后带着礼物回娘家。

阮立英嘟道,现在年轻人真是没规没矩,太阳都晒到屁股了,还不起床,难不成让我们大人去向他们请安?

张天恋走到张天树的屋前,两张大红的喜字笑吟吟地贴在门上,仿佛还沉醉在昨天的热闹与繁华之中。张天恋拍着门,大声叫道,大哥,姆妈叫你们起床了。张天恋一连叫了几声,都没有反应。张天恋又走到卧室边的窗上拍了拍,继续叫张天树起床。终于有了反应,张天树回应,知道了,马上起床。

屋内,娟子翻了一个身说,唉呀,还让不让人睡。张天树哄着说道,你睡,我出去看看。嫂子不依,说,不行,你起床了,我就冷了,风都漏了。张天树又说道,好,我再抱一抱。屋内传来打情骂俏的声音。

张天恋不愿继续听下去,回了旧屋那边。阮立英问道,起来没有?张天恋说,妈,你也真是的,人家两口子新婚,还不让他们多睡会?阮立英说道,他们又不是头回睡在一起,娟子那肚子都挺起来了咧,还这么贪,真是不知燥。

张天恋说,张天树娶了嫂子,你应该高兴才是。阮立英说,哪要看娶什么样的嫂子。阮立英看着张天树说,三儿,你以后娶一媳妇,可不能娶你嫂子那样的。张天恋不理解地问道,我嫂子怎么了,我觉得很好啊!阮立英揭开一张木质大锅盖,热气顿时跑得满屋都是,冲得她眼睛都睁不开。阮立英用手挥赶着烟雾,咳了两声,说,你看看她,又娇又懒,还有你哥那样,见着你嫂子腿就软得走不动路,唉,我真是倒霉,生了这么个软骨头的儿子。张天恋扑哧地笑了出来,在他看来,阮立英说得又懒又娇好像是在说她自己,而张天树的怕老婆品质,又好像是张建华。阮立英将锅盖放一边,用一边瓢去沥锅里的水,好让半熟的米最后能蒸成熟饭。

阮立英沥好水,重新把锅盖盖上,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一件重大的事情,说,你看看这做饭的事,估计你嫂子就不会。张天恋说,我听说嫂子在家看得蛮娇的,到我们家尽去吃苦,那不大好吧。阮立英瞪了张天恋一眼,说,听你这口气,怕是以后也是一个怕老婆的软骨头。张天恋往灶里添了一把柴火,说,我才不会在农村结婚。阮立英笑着说,哦,三儿,看来你是瞧不起农村的姑娘?你想怎样?张天恋说,算了,我不想谈这些,我要去看书了。

早饭拖到十点才吃。这种时候,张建华已经到外面忙了一圈回来。在张场,早饭是一顿很重要很正式的餐,米饭是新鲜的,菜也是新鲜的,一般来说,这一天的什么好菜,都会出现在早餐上,接着剩下的两餐会炒剩菜剩饭。

因为刚刚做过事,请过客,还有些肉鱼之类的剩菜,所以桌子上的菜相比往时要显得丰富许多。饭桌上,张建华问张天树为什么不赶早到娘家回门。张天树说,天冷,不想赶早。饭吃过一半,阮立英宣布一个消息,说是等张天树两口子回门,就正式分家。张建华用手拐了一下阮立英,说,孩子们还小,刚结婚,先跟着一起过吧。嫂子也用手拐了一下张天树,示意张天树发话。

张天树被娟子这一拐,变得极为不自在,先是看了看阮立英,又看了看娟子。这个时候,张天恋也看出来了,以前家中只有阮立英一个女人,三四个男人都让着,如今多了个女人,空气里开始流动着复杂的气息。阮立英说,张天树,看什么看,一个是与你生活多年的妈,一个是你刚娶的老婆,是不是不认得?阮立英的话里明显是话里有话。娟子正了正身子,说道,我们家天树就是一个大好人,还是我说吧,姆妈,您也年纪大了,这么让您侍候我们小辈子也真是过意不去,所以我同意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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