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娟子的口气有些挑战的意味,毕竟是顺着阮立英的意思,阮立英的脸上露出淡淡胜利的神色,说,那好,话我可要说在前头,为了你们的婚事,我们可是欠下不少钱,所以分家的时候,这欠下的钱你们可不能撒手不管。听到这话,娟子的脸色马上变得难看起来,手在下面掐了一下张天树。张天树痛得看了看娟子,继续埋头吃饭。张建华看到此时饭桌的气氛过于难堪,拉了拉阮立英,转头对娟子说道,娟子,其实也没欠多少钱,先吃饭,分家的事,以后再说。
放寒假的那天,下着大雪,同学们都在紧张地收拾行李回家。张天恋问尤萌萌,是不是不回来了?尤萌萌淡淡地笑着说,谁说我不回来了?尤萌萌从包里拿出一本书递到张天恋的手中,说,这两本《红楼梦》,我记得你说过想看的,现在寒假,你正好带回去看。张天恋不好意思地接过,说了声谢谢。尤萌萌说,谢什么,希望看后能谈谈你的想法。
两个人就这样轻轻地说了声再见,然后彼此分别。看着尤萌萌在雪色里消失的背影,张天恋心里堵得慌,有一种想流泪的感觉。这个时候,他又想起了许老师。他在心里想,如果有许老师在多好。
回到家,阮立英并没有询问张天恋考试如何的话语,一边忙碌着,一边嘀咕。你看看,下雪了,一个个还不回家?回门也用不着回这么久吧?我看你嫂子就是不想回来分家。张天恋说,谁让你还没有就露出一幅凶样,嫂子是吓着了。阮立英说,我凶吗?张天恋说,姆妈,不是我说你,你现在照照镜子去看看,还真是凶呢,嫂子是新过门的媳妇,哪经受得住你的凶相?阮立英生气起来,唉,三儿,连你都在说我是不是,三儿,我可是最疼你的。阮立英又变了脸色笑着说,三儿,要是你以后娶了媳妇,我保证屁都不放一个,你们想怎么样都可以。
阮立英的这话并不能让张天恋感到受听,懒懒地看了一眼屋子,说,怎么没生火,好冷。阮立英说,哪里有人去整理柴火,要是现在就烤完了,到过年的时候怎么办?张天恋说,算了,要是没什么事,我去捂被子算了。阮立英不依,说,你不要学个懒样,过来帮忙,家里还有好多事没有做。张天恋说,我刚刚考完,你能不能让我清闲一下。说着,张天恋转身进了屋,他想在灯下仔仔细细地看《红楼梦》这本书。关于这本中国四大古典名著,张天恋多少也知道些,所以也在心里想着,尤萌萌会喜欢书中的哪个人物。关上门,开了灯,张天恋就把自己沉在书中的世界。
没看多久,阮立英进来敲门说张天树两口子回来了。张天恋说,他们回来了关我什么事?阮立英说,这两口子我看见他们回来了,也不过来招呼一声,真是不懂事。张天恋说,过来招呼什么?阮立英说,很简单,至少也过来说一声要不要一起吃晚饭?张天恋把倚在床上的身子直了一下,说,你去问问不就可以了。阮立英说,呸,我去问,他们都不来问候大人,算了,三儿,你去问问。张天恋笑着说,我就知道你是刀子嘴,豆腐心,还是惦记着他们是不是?阮立英横了一眼张天恋,说,你以为你妈真是母老虎?接着一把拉过张天恋的被子,让张天恋赶快过去。
张天恋又披上棉袄,下床。来到张天树家门前,推开堂屋的门,然后叫道,大哥,大嫂。从房里传来张天树的声音,说,是小三啊,有什么事,进来吧。接着又传来嫂子的声音,说,是啊,三弟,进房间里来吧,又不是外人。嫂子的声音带着一种糯性和甜味,这正是年轻女人的味道。也难怪张天树那么粘着嫂子,连张天恋也爱听。
推开粘着喜字的房门,铺差大红被子的床抢眼过来。穿着红昵子大衣的嫂子,没有像结婚那天盘着发,也没有扎着,挽着,乌黑的长发松散在肩上,倒显得有种清丽的味道。嫂子似乎刚刚洗了脸,手里正在抹着雅霜。这种牌子的擦脸霜,气味很是清雅,让嫂子这么一抹,让整间屋子里都散发着这种好闻的味道。这种味道,是张家从未有过的,张天恋才知道,一间屋子,只有了年轻女人的存在,才会变得可爱而优雅。张天树问,有事吗?张天恋说,姆妈问你们吃过晚饭没有?张天树说,天还没有黑,我们哪会吃晚饭。嫂子已经把香香擦在手上,两只手来回的搓动,香味更加有起伏。张天恋不经意间看到,嫂子的手竟然十分纤秀白净,完全不是农村女孩的模样,看来,嫂子在家是没有做过什么重活的。这时候,张天恋倒是不明白起来,如此娇养的嫂子怎么会看上张天树。嫂子擦着手说,唉呀,我还不饿呢。张天树很快接过话,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不饿也要吃。嫂子嘟着嘴,撒着娇说,唉呀,我就知道你们男人,只晓得孩子,心里哪会有老婆,说不定到时我为你生了孩子,就会把我赶走。张天树赶紧走过去,双手扶在娟子的肩上说,哪里会?我还不是心疼你,营养跟不上,到时候受苦受累。说着,两个人深情对视。弄得张天恋很觉得自己是多余的,所以就接着说,我去跟妈说多做点菜。
张场中学解散了7、
嫂子扔开张天树的手,从一个黑色包里,拉开拉链,然后拿出一双白色的袜子和一包吃的东西递到张天恋手中,说,这次回娘家专门为你带来的,天冷,这是加厚的棉袜,穿上它保证暖和,还有这包是酥饼,很好吃的。张天树在一边说道,是啊,三儿,这是嫂子专门送给你的。张天恋高兴地接过两样东西,非常礼貌地说了句,谢谢嫂子。嫂子看着张天恋,笑着说,天树,你看看,你们家还是读过书的三弟懂事,讨人喜欢。嫂子就是这么两样东西和一句讨人喜欢,让张天恋的心也跟着喜欢起嫂子来,并且在心里想,一定要让母亲对嫂子亲热些,这么好的嫂子,母亲没有理由挑三捡四。
晚上吃饭的时候,张建华又宣布,分家的事等到过年以后再说,现在冰天雪地的,人多在一起热闹。嫂子有些乖巧地说,反正爸和妈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嫂子的话一出,让阮立英也无法再说些什么。张天恋想,家中总算娶了一位好嫂子,说不定从此还会让张家更加幸福快乐。
腊月二十七,老二张天路回家。阮立英和张建华的嘴里虽然充满着责备,说这在大半年的也不跟家里写个信,到现在才晓得回来。但是,张天恋看得出父母内心的高兴,在农村过年,最高兴的事莫过于是一家大小团圆。正当一家六口高高兴兴在一起团圆的时候,有位债主上门来讨钱,说是张建华借钱的时候,表示年前一定还上。债主的到来让一家人陷入难堪中。张建华把债主拉到一边,又是递烟,又是递茶。据说这钱是当初建房时欠下的,两百块,也不算是个小数目。张建华陪着小心说,让他再想想办法。债主横扫了一下在座的所有人,说,我就不信,你们家连两百元都没有,在说了,我还等着这钱明年春上好给孩子做学费呢。张建华说,明年春上一定还。债主用着不屑的眼神说,我才不信,大过年的,你能到哪弄到钱,你看你,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儿子结个婚都让你落层皮。
张天恋看着眼前的一切,恨不得去哪弄点钱来还上。正当一家人觉得十分没有面子的时候,张天路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元钱递到债主手里,说,是不是这么多?那人接了钱,眼睛笑开说,哦,我知道,老张,这是你二儿子吧,我听说在城里做事,我就说了,你三个儿子总有一个有本事的。
张天路的行为一家人解了难堪,接下来吃饭的时候,阮立英总是往张天路的碗里夹菜,并说道,二儿,你在外面一定很辛苦,多吃菜。经过债主这么一来,餐桌上就失去了刚才流动的快乐,仿佛每个人都变得有心事起来。吃完饭,阮立英谁也没有吩咐,一个人主动收拾碗筷,只是让张建华去对面的小松林里去砍些柴,明天好熬麻糖。
张天路对张天恋说,两个人要砌搓一下棋艺。这是兄弟俩从孩提时代就开始拥有的节目。孩提时代,先是站在一边看着上了年纪的爷爷们下棋,后来,爷爷们就要求教孙子下棋。所以,在张场,大多孩子们都会下棋。这种棋,就是马走日相飞田的象棋。在旧街的茶社里,也会有人下棋,这个时候,下棋者的身后就站着很多观站的人。若是在雨天里,哪里也不能去,邻居之间,或是兄弟爷孙之间就会在屋檐下的走廊上摆好棋盘,在嘀嘀嗒嗒的雨声中下棋,冗长的雨天也会变得轻灵而丰富起来。真要是天晴了,每个人都有着忙不完的事情,也有可能下着半途,家里人会吩咐做这做那,搅乱下棋的一份兴致。年长张天恋三岁的张天路棋艺一直高过他。张天路说,你读书比我多,所以应该比我行。张天恋说,这下棋和读书是两码事。
张天路读到小学毕业就不再上学,五年的小学,张天路硬是读了六年。小学毕业后就跟在张建华身后学种田。过了两年,长大了些,又跟着去学瓦将的手艺,到后来,就到城里去做瓦将。说是到城里做瓦将,其实就是做小工,大多做些体力活。跟着工头走南闯北的,几十个人睡统铺,吃大锅饭,夏天蚊子咬,冬天喝西北风。苦着咧。这些,张天路是不愿跟家人多说些什么的。在他的心里,隐约觉得在家种田也没有多大出息,在外面虽然也苦也累,但还是可以实实在在地赚到钱,还可以看到城里的楼房、汽车。
跳炮,挡马,上相,这些比较常规的套路之后,两个人开始聊天。张天路问张天恋初三毕业后有什么打算?张天恋说,现在还早,还有一年半。张天路把头凑过来说,我听说张场中学快要解散了。张天恋的心一惊,这个一直在外面做事的二哥何以说出这样的话来。张天路把棋子重重地放在棋盘上,说,我们读得好好的了,没有听说啊。张天恋说,外面人都在传,现在的张场中学又考不出什么学生,好老师也没有了。张天恋说,要真是解散了,我们怎么办?张天路说,老三,不是我说你,你还真是想读书读出去?你都快十八岁了,还在初中混,想我们工地上,十五六岁的都有。
张天恋的心再度被刺痛了,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十八岁了,还在上初中,这不是在吃干饭吗?和自己同龄的男孩子,都有媒婆上门提亲了。张天路来了个将军吃车的绝招,问张天恋是保率还是保车。这是下棋之中一个心痛的选择,再痛,也只能选择保率,这是一盘棋之中最重要的一环。待到张天恋作出保率的选择,张天路只是跳来一个炮,就是为张天恋布下了天罗地网,无法逃生的境地。张天恋把棋一和,笑着说,二哥,还是你厉害,在那里练了的吧。张天路说,是啊,我们在那里平时也没有什么活动,要真是去外面玩,也花钱,所以也会选择下棋打扑克打发时间。张天路说,对了,我还在那里还学会了吹笛子,要不吹给你听吧。
张天路从屋子里取出一支竹做的笛管,用口水粘了粘笛膜,把笛斜放在嘴边。这样的动作张天恋是熟悉的,因为他见过许老师也吹过几次笛子。黄昏时分,张场中学宁静而清雅,四周的小松林被余阳染出一片金色来。这时,许老师站在他宿舍的窗前,吹一支曲子。许老师每次并不多吹,只是一曲,然后止住。有次,许老师吹了一首非常忧郁的曲子,张天恋和同学们正坐在操场上,听得如痴如醉起来。上课的时候,有同学就问老师那日吹得什么曲子。许老师说,叫梁祝。
张场中学解散了8、
那一日,许老师还饶有兴致的讲起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爱情故事。对于这一群学生来说,爱情这个词让人羞涩,却又像是悬崖上绽开着的最美的花朵,让人好生向往。说是悬崖,因为他们知道这个年龄是不敢轻易触碰这个话题的。可是,他们又是暗暗地细细地听,并且在心里迷糊地幻想着爱情。付晓兰是个直性子的人,平时在班上也是大大咧咧,有几分男孩样。付晓兰竟然站起来问许老师什么叫爱情?许老师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全班同学也都先是看着付晓兰,然后又看着许老师。许老师说,你们还小,有一天你们会明白的,爱情是美丽的,纯洁的。虽然张天恋还是不懂爱情这个词,却无法忘记许老师说过的爱情是美丽的,纯洁的这两个定义。
张天路吹笛子的神色十分认真,眼睛里仿佛看着些什么东西。张天路吹得不是张天恋听过的梁祝,曲调也是幽怨的,幽怨中含着清亮,这肌子清亮可以穿透冬天的灰暗,从屋檐下飞到屋檐上,又从屋檐上飞到旧街。这时候的旧街已经安静之极,笛子的声音像只鸟在盘旋。这是一只什么鸟呢?它载着一个人的情绪,看着那些旧去的路面和旧去的木板。张天恋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样的笛声中飘飞自己的心绪,仿佛内心里就是一个敏感的女孩子,这和他粗犷的外表是多么不相符啊。这时候,他又想起张建华说过他的一句话。张建华说张天恋是因为读书的原因,所以才想得多。张建华皱着眉着说,三儿,人有时候想多了又得不到是一种痛苦咧。张天恋不服气说,照你这么说,那宝妹就是一个没有痛苦的人,可是,她活着只是别人的笑料与嫌弃。张建华听到张天恋说起宝妹,有些反感地说道,三儿,她可是你姨呢,怎么这样说,她真是可怜啊,想她小时候是多么可爱的一个女孩子啊。张建华的眼睛里充满着回忆。
张天路的笛声忽然中断。张天恋从杂想中回过神来,问张天路为什么不吹了。张天路甩了甩笛子,有一丝口水从笛子中飞溅出来。张天路说,你又听不懂。张天恋说,谁说我听不懂,我觉得这曲子有伤感呢。张天路用笛子敲了敲张天恋的脑袋,说,谁说的,我有什么伤感的。张天恋问道,二哥,你有没有喜欢上什么女孩?张天路看着张天恋问,你是不是在学校里春心萌动了?张天恋说,可别瞎说,我可还是学生啊。张天路笑着说,什么学生,你不都十七八岁了,有这份心思很正常啊。张天恋问张天路,那你呢,这么说你早就有这份心思了。张天恋使了个眼神,朝着张天树那边说,你看大哥,现在娶了大嫂,天天幸福的都不知东西了。张天路收起笛子,说,算了,不跟你乱说了,我收拾房间去。
对张天路而言,是藏有心思的,这份心思张天恋还一直不知晓。先前,张天路喜欢上村上的一位姑娘翠丫。翠丫对张天路也有一份心意。翠丫却是从河南迁过来的移民,他们这些移民,在婚姻上有门弟风俗,因为迁移过来后,他们就商议,本族的姑娘只能嫁本族人,绝不可以和当地人通婚,并且他们还一直保持着浓浓的河南口音,并且也还保持着吃面条、吃馍馍、生吃大葱大蒜的习性。加之张家家境也不算上好,在村里也没有权位靠山,所以这门亲事是根本没有可能。张天路不服气,决定到城里赚钱出人头地,然后想把姑娘娶回家。不曾想,数月前这位翠丫嫁到几十里外的一位移民家中。翠丫在出嫁前写给张天路一封信,信上说,今生不可能了,只能等来生。张天路看着信,就流下眼泪。什么门弟风俗偏见,这都是什么年代了,可自己还不能争取爱情与婚姻的自由。出门在外的工作是辛苦的,幸好他有结实的身板,可是身体里的那份燥动与想念是无法压制的。记得半年前最后一次见到翠丫,翠丫穿着单薄的粉红色的确良衬衣,那白色的抹胸在衣服之下若隐若现。翠丫伤心地哭着,两只鸽子般饱满的胸不停地煽动着。从翠丫身上传出来的不仅是伤心,还有属于少女的体香。翠丫忽的就抱紧了张天路,张天路的心跟着砰砰的跳动着,一个年轻女人的身体此刻如此亲近的拥在自己怀中,这是多么让一个热血青年难以抗拒的事情。张天路已经感觉到来自身的变化,那个属于男人的物件挺立的像根刚铁。翠丫说,天路,吻我吧。张天路乖乖地低下头,把翠丫的舌头卷进自己的嘴里。本是一个坚硬的身体,此刻全都溶化了。翠丫又在喃喃地说道,要了我吧。张天路又乖乖地掀开翠丫的衣角,把手放在了她柔软的腰间。他知道,他的手不管是向上还是向下,触摸到的都将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场面,张天路感觉到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张天路颤抖着手向上游去,翠丫已经像一块刚熬好的麻糖,粘成一片。在关健时刻,张天路推开了翠丫。翠丫问道,这究竟是为什么?张天路低着头,不敢直视翠丫,他揪着自己的头发说,这样对你不好。如果我能娶你,我就会要你。翠丫说,可是我愿意。张天路忽地大声叫道,可是我不愿意,我不愿占有的是别人的老婆。翠丫流着眼泪跑开。张天路直直地看着翠丫,心痛之极,却没有去追。那晚,月色正明。田里的蛙叫声一阵高过一阵。
收拾好房间,张天路就躺在床上。半年后的今天,他张天路回来了,并且还买了一条时兴的漂亮围巾,想把它送给翠丫,可是翠丫已经嫁到别处去了。在买围巾的时候,张天路是知道这个消息的,在街上,看到这条粉红色的围巾,张天路还是买了下来。张天路幻想着,能把这条围巾亲自送给翠丫。
阮立英很快在堂屋里喊着,我看你们一个一个地像祖宗,什么事也不帮着做,晚饭总该出来吃吧。晚上,阮立英生了火。有一间后屋是专门烤火用的,用一些砖搭成方形的土火炉,火炉中间,从屋顶的横梁上吊下一根可以升降的铁挂勾,若是不用烤火,挂勾上会挂着一把铁水壶烧开水。若是吃饭,土火炉上方放一只三角铁架,放上锅炖菜。因为火炉中的燃料为柴火,所以会有烟雾将那些物件熏得黑黢黢的,这样的条件中,在屋顶上方挂着香肠,肉,可以在不由中制作出熏肉熏香肠,炒出来做菜,别有一番风味。
因为刚刚为张天树办了喜事,所以可以存起来的腊货并不多,但不管如何,只要到了腊月,每家每户的菜心定有肉炖。张天路走进后屋,闻到的却是不同于往时的味道,把铁架中的锅盖揭开一看,是罗卜炖牛筋。
张场中学解散了9、
张建华提出散装白酒,用碗倒上,说是父子几个要好好喝一杯。阮立英和娟子则老老实实地坐在火炉边吃饭。在张场这个地方,一般来讲女人在家中的地位还是比较高的,但是很多时候,女人还是会做着女人的样子,让男人们自由一把。张建华问张天恋要不要喝点。阮立英拦住,说,三儿还小,三儿还是个学生咧。张建华拍着张天恋说,你看看他这个子,已经是三兄弟中最高的了,想当年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和你订了亲了。阮立英脸上流出一丝羞涩,继尔狠狠地瞪着张建华说,当着孩子们的面说这些做什么。张建华就憨憨地笑着为自己倒酒。
女人们没有喝酒,很快吃完饭。娟子吃完饭,阮立英招呼她提壶热水过去倒在开水瓶,以备晚上洗洗用用。娟子看着沾着灰垢的铁壶,皱了皱眉头。阮立英很快明白娟子的心思,说,要不,你把开水瓶拿过来装吧。娟子起身要走的时候,张天树放下筷子表示要跟过去。张天树跟父母解释,娟子身体有不适,怕她摔着。张天树这一解释,让阮立英的心里更加瞧不起儿子,却又想着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也就没有张口说些什么。张建华想着这种时候要为儿子解围,就说了一句,好,你带娟子回新屋那边休息,你来装水。
娟子和张天树两口子一走,阮立英就忍不住数落起来。这个张天树,就是一个怕老婆的命。张建华夹了一块牛筋放在嘴里,说,怕老婆好啊,看我,怕了你一辈子,所以你就享了一辈子的福。阮立英呸了一句,还好意思说享福,大过年的,还有人来讨债,我阮立英享了什么福?我看啦,你们这种男人就是没出息。张建华说,种田的要怎么才有出息,哦,队长有出息,那你还不知道村长那些事,外面的女人满天飞。阮立英说,不要当着孩子们的面说这些,再说了,怕是你们男人都是羡慕人家村长吧,全村的女人想睡哪个就睡哪个。
张天恋不耐烦地叫了句,姆妈,你们两个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啊,真是的。阮立英蹲下身整理柴火,把嘴凑到火边扑滋吹开,吹得火灰四处乱窜。张天路叫道,唉呀,灰都掉到菜里了,还让不让人吃啊。阮立英站起来,看到三个男人的目光都直视着自己,拍了拍手,说,算了,我知道你们都嫌我烦,我走,你们就好好喝吧。张天树很快返回来,手上提着红色描着凤凰图案的开水瓶,瓶子很新,泛着光泽,在火光的映衬下一闪一闪的。张天树拧开瓶盖,开始往里倒开水。张建华问张天树,几个月了?张天树停止动作,说,什么几个月。张建华说,就是娟子肚子里的孩子几个月了。张天路在一边插道,大哥不是刚结婚吗?张建华说,我问你哥的事,你们不要乱插话。张天路说,三个月了。张建华若有所思地样子,说道,好,你是该多照顾些。
张天树提着两瓶开水走后,张建华转身问张天路,在外面有没有谈什么女朋友。张天恋说,都没有媒人上门提亲。张建华说,我可听说现在在外面年轻人都时兴自由恋爱。张天恋笑起来,爸,没想到你也懂这些。张建华却满脸严肃地说,像我们这种家庭,怕是只有靠你们自己了。过了一会儿,张建华对张天路说,翠丫已经嫁人了吧。张建华的这句话一出,张天路的脸上立马变色,不知是痛苦还是难堪。回来之后,张天路就疯狂地想见到翠丫,站在门口,看到那条通往翠丫家的路,就止不住想跑去问翠丫的父母,他们为什么这样做。这些只能是他心中的想像罢了,他哪有这份勇气。就如同翠丫的父母所说,怕是嫁到张天树这样的家里,也是跟着受苦受罪。每当张天路想起那个有月亮的夜晚,身体就会涌出莫名的冲动与痛心。张天路会使劲掐自己的身体,骂自己,狗日的就你装正经。张天路想,要是重新有这样的机会,他一定不会放过翠丫的身体,翠丫是属于他的,他凭什么拱手让给别的男人。张天路甚至还会用巴掌打过自己的脸,恨自己没有勇气。在工地上,张天路把压抑在心底的这份思念和感情讲给了一位年长自己的工友听,那位工友也骂张天路没出息,并说,把生米做成了熟饭不就可以了。张天路一拍脑门,说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一招。这下好了,翠丫彻底躺在别的男人怀中了,不,是被别的男人睡在下面了。
张天树再次返回来和父亲及两个弟弟继续坐下来吃饭,一年到头了,三四个男人总是会有些话要讲的。张建华先是对张天树说,开了春要分家,分家之后肯定会分些债务出来。张建华说,有时候成了家的男人对老婆也不能全部实话实说,所以到时候分出来的债务还是先瞒着娟子才好,娟子有孕在身,免得影响孩子。没有娟子在身边呆着,张天树的心也就很容易身着父亲这边,听到父亲这么说,也只有点头表示同意。张建华叹着气说,唉,我也知道为难你了。张建华又对张天树说,在外面要节省点,多攒点钱,以后好找老婆。对张天恋,张建华倒是没什么吩咐。张天恋主动地说起话来。张天恋说,我们家有四个男人,竟然还过着穷日子,实在太不应该了。张天恋的话深深提醒了其余的三个男人。张建华说,你该不是又在胡思乱想吧。张天路说,不,我觉得三儿说得对,明年开春,不如我们办个猪厂。张建华把嘴圈成O形,问,办厂?张天路说,也不算是,就是修个养猪的屋子,养个几十头猪,这样就是办副业,现在很多农村都时兴走这条路致富呢。张建华问张天树,有没有什么好的意见?张天树说,我还没有想过。张天恋说,我知道分了家,就要分一部分田给大哥,原来一家人指望着这田都还欠债,现在两家人怎么养活?张建华想了想,说,明年春上再看吧。
四个男人又七扯八拉地讲着闲话,直到把一锅牛筋吃得见了底。
晚上张天路躺在床上,又拿出那条粉红色的围巾,一遍遍地想起翠丫的模样。
另一间房的张天恋则半躺在床上,翻开《红楼梦》,待看到林妹妹和薛宝钗出场后的模样描写,心里不禁和尤萌萌对比起来,尤萌萌会更像谁一些?张天恋想,尤萌萌就是她自己吧,有林黛玉的清丽,无林黛玉的病弱,她该是介于两个人之间。
新屋的新房里,张天树用一只输液的玻璃瓶装好开水塞到被子里,让娟子躺下,自己忙着收拾好一切,也脱衣上了床,然后就急着抱娟子。娟子一把推开张天树,说,好大股酒味,我早看出来了,你那爸就是爱喝酒。张天树说,男人就得喝酒。娟子生气地背地身子,说,好,喝吧,喝你就离我远点。张天树把嘴凑到娟子的肩部,说,我想要你咧。娟子一下翻过身来,说,你怎么就是一个吃不饱的饥汉子。张天树嘿嘿地笑着说,我见你就想要。娟子说,你是不是见了别的女人也拨不开腿?张天树把手不老实地伸到娟子的身体,说,我只要你咧。
张场中学解散了10
正月初二,张天路没有跟往时一样去到舅舅家拜年,张天树也是大清早的用自行车载着新媳妇娟子去了丈母娘家。最后也只有张天恋和张建华两个人出门。在正月,当家的女人一般是不出门的,要守在家里随时欢迎亲戚们的到来。张天恋问张天路为什么不去,又不用走丈母娘家。大清早,张天路就拿出笛子吹起来,曲调悠扬而迷离,吹得人心跟着晃动。张建华叹着气,说张天路就只有一根筋。张天路不应答,任张天恋和张建华两个人说。张建华只好跟张天恋去。张天恋也是万分不愿去的,人一长大,对走亲戚这事就看得很淡。小时候,跟着父母去外婆那里拜年是件快乐的一,不仅得到好吃的,还有压岁钱。现在外公外婆不在了,舅舅舅妈毕竟是有区别的。张建华看出张天恋的不情愿,在一边说,等你有了丈母娘就不用去了。张天恋嘟着嘴说,跟你去还不得了。这时候,张天恋又想起尤萌萌来,她现在在哪里?
张建华和张天恋走后,张天路继续吹了一会笛子,心里面就作起了打算。想着翠丫今天肯定是会回来的,所以就格外想去集上见见她。因为远处回来必定会经过张场集上。张天路也不敢万分肯定,说不定还有什么小路可以走。张天路对自己的这种行为感到柔弱无力,就算是在张场集上遇到了,人家两口子回娘家,自己算什么,怎么上前跟翠丫打招呼?张天路脑子里跟自己下了一个定义,只是想看一眼翠丫,看看她而已。抱定这个目的,张天路出发了。出得门外,见得不远处的田梗上染上一片白色的雾霜,轻轻哈一口气,也是白雾而出。这是寒冬时分,怎么也是一年中最冷的时间,不过,相比电视上所描述到的什么东北那种冰天雪地,张场的冬天应该是温晴的,白雾很快会在阳光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金色的明媚。
张天路顺着长坡很快走到新街之中。张天路想自己可以在旧街等的,毕竟站在旧街的某一处是隐蔽的,可是,他觉得只有敞亮的新街,才可以完实地看住翠丫。前两天,准确地说腊月二十九,新街还是一片热闹,各种年画、对联摆满了一地,在风中张扬着。还有那些苹果、梨、瓜子、花生等等各种零食也是丰富得很。近年来,因为通了车交通方便,所以街商铺的主人们也会及时把货运回来贩卖给老乡们。当时,张天路一下车,看到张场如此繁华的景象,愣是吓了一跳,心里想着,还是自己的张场好。今天,新街显得很冷清,但是精明的商家还是摆出走亲戚要提去的烟酒副食,花花绿绿的摆放在案板上。没多时,张场街上的人多起来,因为这正是走新戚的好时间,而且他们也都会停下来买上一两样东西。来来往往的人之中,有步行的,有骑自行车的,当然还有骑摩托车的,这种车,速度快,骑车的人目光带着股傲气,车子卡吱一下停住,身后卷起一股尘烟。这股尘烟又似乎是种炫耀。张建华说他年轻时,为贫下中农这个成分感到骄傲,现在,农村人又都明白起来,不是要做个有钱人。八十年代初,农村流行万元户的说法,现在,万元户的渐渐多起来,但这些与张家无关。张天路想到这里,不由握紧了拳头。张家三四个男人,绝不可以这么没有出息。
来来往往的人之中一直没有翠丫的影子,正当张天路失望的时候,一辆红色嘉陵摩托停在张天路不远处。这辆红色嘉陵摩托的后面坐着翠丫。翠丫围着一条白色马海毛围巾,身穿一件油绿色大衣,一切都是暂新的,这和她做姑娘时的穿着是有些区别的。张天路也听说过,翠丫找的男人住在镇上附近,多少可以沾上些城镇的气息。在张场人看来,只要与城镇沾上关系,就代表着可以享福,尤其对一个女孩子而言,能够嫁到这样的地方,就可以把身子金贵地养起来,养得白净秀丽,而不是像张场本地下地的女孩子,嫁过去没有一两年的时间,就变成个腰身粗壮的黄脸婆。张天路的心跟着砰砰而跳,脸也涨得通红。张天路站在一根柱子后面,没有让翠丫看到。张天路看到翠丫的男人,二十五六岁,身材微胖,当他开口讲话的时候,露出一口黄牙。这副模样,张天路的第一反应就是像放羊的四土。张天路一想到这么个男人搂着翠丫,晚上会压在翠丫的身体之上,牙齿将嘴角咬得鲜红。张天路幻想着自己走出去,拉过翠丫,然后告诉这个男人,翠丫是自己的。可是,张天路看到了翠丫脸上的微笑,很自然地笑在男人身边。张天路不得不提醒自己,这么走上前去算什么,醒醒吧,翠丫不是自己的了。张天路又是不甘心这么躲在暗处看翠丫,至少应该上前打个招呼。
张天路走过去,装着要买东西的样子,然后一抬头,与翠丫相望。翠丫的脸马上红起来,慌乱起来,目光很快闪开。张天路的心在那一瞬间痛得厉害,真是不属于自己了,连看都不敢看。张天路故作轻松地说,想不到遇到你,回娘家吗?张天路把娘家两个字说得很重。翠丫身边的男人马上警觉起来,问翠丫是谁。张天路没等翠丫开口,自己先解释,是同学,你是翠丫男人吧。那人没有作出亲和状,打量了一下张天路,说,是啊,你不用走丈人?张天路说,我连媳妇都没说上,哪来丈人,翠丫你说是不是啊。翠丫更加不敢看,低着头,说,你也不小了,过了年该找个媳妇了。翠丫男人付好钱,然后把重重的礼品交给翠丫。张天路想都没想,说,很重啊,翠丫提不动的。男人惊奇地目光看着翠丫,尔后冷笑着说,看来你比我都要心疼翠丫。翠丫拉了拉男人的衣袖,说,我们走吧。那样子,似乎一点也不想多看张天路一眼。男人接过礼品,说,是很重,我把它放绑在货架上,要是坏了你这有身孕的身子,把我儿子弄丢了,我可后悔都来不及。男人说着,用手摸了摸翠丫的肚子。张天路看去,眼前的翠丫虽穿戴新整,但还是掩饰不住属于孕妇的憔悴。这次,张天路算是彻底死心了,翠丫连男人的孩子都怀上了,自己还在这里较个什么劲。绑好货,男人让翠丫坐上,油门一踩,连个招呼也没有跟张天路打,滋留一冒烟,向着张场大坡骑去。翠丫坐在车后,回了回头,但是太远,张天路已看不清翠丫的表情,只看见那股卷起的尘烟。
张场中学解散了11
正月十五一过,张天路提着个蓝色镶红边的包继续回到城里做小工。张天恋也正式开学。家里张建华正式提出分家。一年开头,把家分好,把账目分好,以备这一年各自作出新的安排。分家的事,张天恋是不大关心的,他所关心的是尤萌萌还来不来。返校的时候,班上又有三名同学没有来,其中就有尤萌萌。班上笑言,说这里面的一男一女回家相亲,找媳妇的找媳妇,找男人的找男人。这一男一女的事,张天恋并不上心,他心里烦燥的是尤萌萌将不会再来。张天恋脑海里闪出一个念头,要是尤萌萌不来,自己也不读书了,跟着张天路去城里做小工,或者就跑到深圳那个地方找尤萌萌。因为在张天恋的潜意识里,尤萌萌一定去了深圳。
张天恋再也没有往时的热情投入到学习之中,整个人看上去蔫蔫的。付晓兰问张天恋是不是生病了。张天恋说,谁生病了,我好着了。付晓兰问怎么没精打采的,是不过年的时候跑去相亲了。张天恋说,你才去相亲了。付晓兰咯咯地笑起来,你不要不好意思,大哥,你都十八了,看看在张场这个地方,十八岁的男孩子早该说上媳妇了。张天恋说,是啊,是啊,我都老大哥了,哪个看得上。付晓兰拍了拍张天恋的肩说,都看不上的话,就找我好了。张天恋忍不住问付晓兰,尤萌萌会不会来。付晓兰又咯咯地笑了,我终于知道了,你是得了相思病,想尤萌萌了。张天恋的脸涨得通红,说,谁想她了,我只是问问。付晓兰懒散地说,好,我帮你去找老师问问。
对于张场中学而言,这学期开学流失的不仅是学生,更有老师。据说只要有关系一点的就调到镇上中学或是小学去了,剩下的差不多都是不好调动的民办老师。
十天之后,尤萌萌出现在全班同学面前。张天恋的眼睛里又闪出光来,浑身又充满了热情。这种好状态没有维持多久,不过两个月的时间,张天恋又得知一个不好的消息来,那就是老校长病了,而且病得很严重。老校长一病倒,张场中学那种隐藏着消散的气味全都跑出来了,每位同学都开始怀疑,下半年,张场中学还会不会存在下去?他们又将到哪里完成初中生活?还是一声叹息,他们原本就是种田人的后代,还不如早早下田,把身子骨锻练得更强壮些,回家该找媳妇的找媳妇,该嫁人的嫁人,把祖辈们留下来的生活方式继续下去。虽然此际是早春,操场上的草渐渐绿起来,还有树上的叶子,也都露出嫩嫩的身子。这样本该明亮的春天,总是受到倒春寒的袭击,风把窗子摔得阵阵作响,让人听得心发慌,好像那个本该暖和而美丽的春天,迟迟不肯到来。
冰冷的倒春寒终于结束,阳光哗得一下撕毁那些寒冷,变得明亮之极。再细看树上的叶子,已是翠色一片,那样的翠色是泛着嫩与新,好像十五六岁的女孩子,美好得很。这样的美景让张场中学无法用心欣赏,因为传来消息,老校长快要不行了,所以,张场中学的每个人心都发慌起来,走到街上,还有人拉过张场中学的学生问,老校长是不是快要不行了,你们学校的老师是不是都要走了。暗地里,就有同学在托关系,看能不能到下学期转到镇上中学去。旧街的老人更加多了份话题,他们一边喝茶,一边叹气,说老校长是太过操劳才这样,又接着说,想不到张场中学就这样结束了。
五四青年节那天,老校长出现在全校师生面前。这一天,学校有一批学生将要入团。也算不上是一批,只不过是六七个而已。张场中学每年入团的人数并不多,这倒更显珍贵。红色的团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鲜亮得夺人眼睛。老校长先是被扶到主席台,接着老校长示意持着的人走开,他独自站在主席台上。老校长带着微笑,先是祝福那些入团的同学,接着又讲起张场中学的历史。老校长说,张场中学创办已有近三十年的历史,前身还曾是张场小学。短短三十年,从几间泥巴教室变成今天的红砖瓦房,张场中学走来一直不易,但是值得骄傲的是,张场中学走出过无数优秀的学生,所以身为张场中学的学生,就一定要记住张场中学的校训,自强不屈,勤奋向上。老校长咳嗽了一声,说,同学们,请跟我一起读一遍张场中学的校训。老校长的身后,就是一面水泥院墙,院墙上用红色广告写着八个黑体字校训。老校长转身看了一眼,念道,自强不屈,勤奋向上。操场上很快响起声音,自强不屈,勤奋向上。这声音不仅穿过操场,似乎也穿行到街上。张天恋站在操场上,看到那些红色的校训,有几个字已经落损了边角。
五月十日,传来消息老校长病逝在镇上医院。消息传来,很多同学纷纷表示要去看老校长最后一眼,学校考虑到种种因素,决定就在学校跟老校长开个追悼会。开追悼会的那早上,就有同学去张场街的一家花圈店购买纸做纸花。白色的纸花由几位女生制作,一朵一朵地堆放在讲台上,最后发放给每位同学,用别针别在胸前。追悼会开始的那天,张场街上也赶来好多人参加,他们中学,有些曾是老校长的学生,有些是老校长学生的家长。其实在张场这个地方,百分之八十都是老校长的学生。
虽然操场上热闹一片,这种热闹是沉寂的,压抑的。那天是阴天,天色淡灰,偶尔有风吹来。待到仪式开始,没有人强调什么纪律,却是安静一片。这时,又有同学低声呜咽,他们不断想起老校长的种种好来,他们的内心也在恐慌,老校长一走,他们还有什么前途和出路。渐渐地,这种细小的哭声连成一片,在张场中学盘旋。这天,到场的竟然有镇上中学的校长——陆校长。相比老校长,他要年轻许多,四十来岁。据说,他是老校长的学生。他带给所有哭泣的同学一个消息,那就是所有张场中学的学生,下学期可以直接到镇上中学去继续学习。这陆校长说,为了这件事,老校长在病重期间不停走访于政府与教育局,只正因为老校长的执着,才打动了相关部门,作出了这么一个大的决定。陆校长说,我的心情和在场的同学一样沉痛,那么,如果同学们真的理解老校长,就请各位同学下半年克服种种困难,绝不要放弃学习的机会,同时,我也请各位同学记住我的一句话,知识改变命运。
新学校的生活12
张场中学就这样随着老校长的离去而解散。虽然镇上校长作出了带有鼓励性的话语,让在场的同学很是热血沸腾,可是回到现实中,他们又有了新的想法和决定。有些同学回到家里跟家长一说,家长也有反对的,说是到那么远读什么书,读到最后还不是要回家种田。当然不是所有的家长都会这样想,有些家长还是看到了读书的重要性,只要读了书,就好比长了伸到城市的触角,机会就在不远处等着,尤其是那些成绩好的,家境还过得去的同学,能够转到镇上中学去读书,无疑是件幸福快乐的事。张天恋在家里也是和张建华很是别扭了一会,张建华寻思着这三儿壮实的身体,不如跟着老二去城里工地上混,再都现在分了家,就留在家里好好把十多亩地种好,帮着自己分担些,也不免是件好事。曾经张建华是想着张家能有个靠读书有出息的人,如今看来还是有些遥远。
张天恋的态度很坚决,一定要去读书。因为他的态度不仅源于对老校长的感动,更是源于尤萌萌的叮嘱。尤萌萌问张天恋下学期会不会放弃学习。张天恋反问尤萌萌,尤萌萌笑着说她当然会继续学习。尤萌萌已经看出苗头,班上至少有上十个会放弃学习的机会。张天恋说应该不会。尤萌萌用着她那双乌黑的大眼睛,认真地看着张天恋说,你一定不能放弃。张天恋又问尤萌萌是不是也会到镇上中学去读书。尤萌萌肯定地说会去。有了尤萌萌的支持和鼓励,张天恋是不会放弃的。在张天恋看来,一旦他放弃了去学习的机会,就等于要和尤萌萌今生再也无缘相见,若干年后,尤萌萌会成为城里美丽娇嫩的女人,自己就会成为和张建华一般面色黝黑,裤腿沾着泥巴的农民。因为态度坚决,张建华就不再过份反对。
这个暑假,张场发生了两件事。一是宝妹失踪,二是街上那位中风老人的死亡。宝妹失踪后没几天,人们在河的下游十多里处捞出宝妹的尸体,据说因为天热,加上被水泡得时间过长,所以尸体是完全不成样子。在旧街,很多人都感叹这两个人,死了更好。一个人活着固然是好,当他活着的时候已没有任何意义,甚至不以人的姿态活着,死去真的是一种解脱。相比中风老人的葬礼,宝妹的葬礼很简单,四土把她埋了,坟上连花圈也没有。中风老人的三个儿子忽然都跑出来,大张旗鼓为他举行葬礼,街上鞭炮炸得响成一片,花圈堆成小山,还有丧礼乐队,吹了两天两夜。这时候,张场街上的人就开始羡慕中风老人的风光。也有人不屑地说,那是他三个儿子在作样子,想这位老人中风的时候,有哪个跑到跟前侍候过。说归说,送葬的那天,黄色的纸钱从张场新街一直落满到旧街,再沿着旧街洒到前面的小山上。除了纸钱,还有那种炕饼,用线系着,洒了一路,但奇怪的是,街上的小孩没有像张天恋小时候那样去抢这种饼子吃。那些大人搂住小孩子,说这种饼沾了死人的味道。小孩子害怕地躲在大人身后,哪里还有心思去抢。到了八十年代,很多家里就只有一两个小孩,买些零食给小孩子吃,还是可以做得到的,所以孩子们根本不用冒险去馋这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