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恋在一边我我着，没敢回答。阮立英生气起来，说，怪不得考不上学校，原来是在谈恋爱。付晓兰在一边说，这不怪张天恋。阮立英再次看了一眼付晓兰，说，不怪他，那么要怪你？付晓兰的妈妈一听这话，也生气起来，站起来说，亲家母，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家晓兰是一片好心，你儿子做的好事我还没说出来呢？阮立英说，我儿子做了什么好事？付晓兰的妈妈十分清晰地发出几个字，他让我女儿怀了孩子。阮立英被对方的话完全击倒，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然后又弹起来，指着张天恋问，你真是做了这样的好事？张天恋看到阮立英生气的神色，依然是不知道说什么好。阮立英见张天恋没有反驳，顺手拿起身边的扫把朝张天恋打过来。付晓兰的妈妈敏锐地挡住，说，打是没有用的，我们做家长的要好好商量这件事。阮立英扔了扫把，问，怎么商量？
中考失败19
完全接受这个事实的阮立英坐下来和付晓兰的妈妈商量两个孩子的事。付晓兰的妈妈说，很简单，先把两个孩子的婚事定下来，什么张场这里的当面、看大人的风俗我们先免了。阮立英朝着付晓兰的肚子看去，说，难道这么快让两个孩子结婚？张天恋一听，急了起来，他是准备好去读书的，怎么可以娶老婆，再说，他跟付晓兰根本没有感情，他也没有对付晓兰做什么事，要真是这个结果，不如他趁早说出来。这时候，付晓兰慎定的站起来，说，不，阮妈，我们还小，我们还不想结婚，只是先定下这门亲事。付晓兰的慎定让阮立英不敢小看这个姑娘，一面盘算着张天恋能娶到这么一个能干的媳妇也算是一件好事，另一面又想着这么个能说会道的姑娘娶进门，张天恋还不跟张天路一样？左想右想都觉得不大对，可是，她又没有什么好办法，谁让张天恋弄大了对方的肚子？阮立英说，好，先定下这门亲事，他们到了结婚年龄再说，可是晓兰她？阮立英不放心地指着付晓兰的肚子。付晓兰明白过来，说，阮妈，你放心，我已经把孩子打掉了，因为我和天恋都太年轻，我想靠我们自己赚了钱，再结婚。阮立英没想到这个女孩子是如此懂事，还说了这么个自己赚钱结婚的话，内心里又开始喜欢起对方，想到这就是自己将来的儿媳妇，走过去，搂着付晓兰说，我们三儿找到你真是他的福气。
付晓兰的妈妈是想找张天恋的家人要些打胎后的营养费，不过被付晓兰强烈拒绝。付晓兰心里明白，自己毕竟找的是替罪人，哪有脸找对方要钱要物。付晓兰的拒绝反倒让阮立英不好意思，硬是捉了一只老母鸡让付晓兰回家补身体。
付晓兰母女一走，阮立英的心情又反复起来，骂张天恋在学校不好好学习，并且指着张天恋的行李说，还读个屁的书啊，在家老实种田娶老婆。张天恋说，我们只是定了亲，又没说不准我读书。阮立英说，要是你再去学校弄大了一个女孩的肚子，难不成你都娶回来养着？张天恋说，妈，你就这么不相信你儿子。阮立英说，我想信你，人家都大肚子找上门了，我还相信你？张天恋说，以后你会明白的。阮立英整理了情绪，回想起刚才的一切，嘟咙了一句，那个叫付晓兰的年龄虽小，可是不简单。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张天恋起床洗毕，提了行李去赶往市区的早班车。刚出门，被张建华拦住。张天恋看着张建华的脸色就明白昨天晚上阮立英一定把事情全部告诉了张建华。张天恋已经决定了事情，是不可能因为张建华的脸色而改变。张建华问张天恋走了怎么办？张天恋说，有什么怎么办的？张建华说，那个姑娘。张天恋说，只是定了亲，又没有限制自由。张建华说，你还继续读书？张天恋点了点头。张建华将眉眼竖起来说，我一直认为你比两个哥哥有出息，有主见，可是没想到你会玩花花肠子。张天恋说，什么叫花花肠子？张建华说，你大哥怕老婆，你二哥痴情一片，你倒好，做了坏事跟没事一样。这时候，张天恋明白自己真是背上这个黑锅了，可是这时候来澄清有什么意义吗？张建华越是这样说他，看轻他，他张天恋越是不服气，越是要读出个名堂来。张天恋说，我有我的追求。张建华说，什么鸟追求，你追的什么鸟球？张天恋义正言辞地说，请你不要说得这么难听、粗俗。张建华说，丢人的事你都做了，还嫌我说得难听。前两天父子俩还在为野草的道理谈得很是贴心，可是今日就翻了脸。两个人脸色都极为难看，张天恋也不想多为张建华说些什么，在他看来，有很多东西张建华是听不明白的。张天恋提着行李冲过张建华的身体，冷冷地说，请你不要干涉我的自由。说着头也不回地迈开大步朝前走。张建华在身后跳着脚大声说，你有种就不要回来。
张天恋忽然停住脚步，但却没有回头。显然张建华的话勾起了张天恋的伤心，他觉得自己在这一时就变成了一根野草，只有拼着命地生存下去。如果他转回头，再拉回来付晓兰，他所有的委屈都会澄清，可是倔强的他是不会这样做的。他想用自己的行动和今后的结果告诉张建华，他不可以这么轻视自己的儿子。张天恋流下一滴眼泪，但他没有擦，迈开步子，消失在张建华的视线后他才擦掉。忽然间里，他有一种背水一战的决裂。
车子离开张场的那一瞬间，张天恋把目光投向张场中学。车速太快，什么也没有看清，树影、房子的影子都是一晃而过，可这影子也划动着张天恋的心。他多希望能够从这所学校里传出明亮的读书声。这些声音就是最动听的音乐和最美的诗歌，它轻快地穿透小树林，穿透到张场街上每个人的耳朵里。可是，都不可能了，那种明亮的读书声已经成为历史。
来到张天路的工地，劳累与简单超乎张天恋的想像。劳累是指工地上的劳动，简单指的是他们的住和吃。张天路向一名小工头介绍张天恋，这是我弟弟。那名剃着光头的小工头，有着一双细小的眼睛，这双眼睛看似在笑，却又不是简单而清亮的笑，似乎藏着什么，这份藏又是张天恋所不能定位与猜测的。张天恋跟着笑了笑，介我介绍叫张天恋。小工头把笑绽开来，拍了拍张天恋的身板说，好，这个小伙子看上去壮实，我喜欢。张天路对张天恋说，以后就叫刘工头吧。小工头把眼略挑了一下，露出笑来，说，什么工头，就叫我刘哥。张天恋礼貌性地叫了声刘哥。刘工头似乎很高兴，说，喜欢你是一回事，你刚来，还是得从基本的体力活开始做起。
张天恋负责下砖，就是有专门的车从砖石厂拖来砖，然后工地上有人接应下砖。这可是件体力活，橙红色的砖伴随着它坚硬的质感，在阳光下挺立地向张天恋砸来。由于天热，没有两趟张天恋就已是汗流浃背。张天恋能明显感觉这份体力活的劳累程度远远超过在芝麻地里除草。身边的人也不讲话，围着毛巾，裸露着结实的褐色上身，一趟趟地搬。在搬运的时候，胳脯和胸脯上的肌肉更加明显起来。衣服湿透沾在身上，很是不舒服，身边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冲着张天恋叫道，小兄弟，新来的吧，还是脱了衣服做事自在。张天恋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下短袖。没有晒过太阳的身体在阳光下白晃晃的一片，但这又似乎在代表着他的柔弱，在这堆黑红色的皮肤中间，显得是那样不合适宜。张天恋看了一眼身体，想着，晒吧，晒吧。阳光果真更加猛烈地照射过来，更像是伸开无数只手，撕开他的身体，撕得生痛。
中考失败20
中午吃饭，是工地上统一的食堂，说是食堂，其实简单的不能再简单，在一间红瓦房的小房子里，一口大锅，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两样元素操纵着几十个工人的伙食。菜是肉煮土豆，这和在学校里的伙食没有什么差别，然而毕竟是做了苦力活，口里没味，总想着吃些好的来滋补身体。也许是头天到来的缘故，张天路从工地边上的小卖部买来两瓶冰冻啤酒，一袋花生米。就是这么劳累的生活和工作条件，让张天路依然不愿回家种田，是啊，张天恋看着工地上零七乱八的事物，想，毕竟是有报酬的，在家种田半年才有一次，何况那些稻子根本不值什么钱。
这人一停下来，反倒感觉出身体的疼痛。张天路看出张天恋的劳累，笑着递过酒，说，解解暑。张天恋拿着酒，没有喝的意思，因为一直是学生的他还不曾沾过这些玩意。张天树一口交开自己手中的瓶盖，示意张天恋也这样做，说，喝吧，又不是白酒，等下喝了吃了，再休息一会，下午才有劲做事。张天恋按照张天路的动作把酒瓶咬开，然后把酒倒时口里，冰凉的感觉冲得人还真是有几分享受，张天恋禁不住咕咙咕咙喝起来，张天树在一边笑着说，男人天生就喝酒。
这些工人并不像学校的学生有固定的地方就餐，端着饭菜或蹲或是找些砖块搁起来当桌子，每个人吃饭的样子各种各样。等到吃完喝完，张天树把张天恋带回不远处的工棚里休息。刚走进去，里面就是一股热气，热得人好不难受。有人把顶上的吊扇打开，吊扇为绿色，三片长长的叶开始吱吱呀呀地响起来。陆陆续续有人进工棚午睡，也有人到别处找了阴凉的地方，铺着一张凉席，倒头而睡。张天恋睡下来，仍是感觉到睡在身体处在一片热浪之中，想想自己的老家，虽说是土房子，可是它阴静凉爽，只需要用芭扇扇几下，就可以安稳地睡着。现在，躺下来的张天恋不仅感到热，更感觉到来自身体的疼痛和身体的姿式一样平铺开来，铺得浑身都是。张天树问张天恋，受得了吗？张天恋看了看张天路那黑红色而健硕的身体，说，还行。张天路一掌捣过来，张天恋止不住缩了身体。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是禁不住这样的袭击。张天路笑着收回手，说，不要骗我，不要看你长得比我还高，毕竟还嫩。张天路又问张天恋，是一直做下去吗？张天恋说，不，做完这个假期，我还要上高中。张天路仰望着摇摇晃晃的风扇，说，好，将来考上大学，说不定还可以成为工程师。张天恋说，什么工程师。张天路说，工程师，我们工地上就有一位工程师，人家不用做苦力，工资拿得高，人家凭的是脑力，哪像我们这些出卖苦力的。身边有工友插过话，说，两兄弟留着晚上谈心吧，现在先休息。张天路冲着张天恋笑着说，好，好，先休息。屋子里很快静下来，只听得见风扇呀呀的转动声。
身上的生疼和风扇转动的声音，让张天恋很难入睡。可是没过多时，他的身边传来沉实的鼾声。
张天恋终于明白，一个没有关系，没有知识的农村人到城里，是很难生活下去，而且似乎也只有靠苦力。力气对于庄稼人而言，是基本的素质，可是张天恋又是心不甘的，凭什么农村人只能向城市出卖苦力才可以生存下去，为什么在那片土地上，不能让祖祖辈辈换种方式轻松的生活下去。张天恋想，是不是该靠他们这一代年轻人回家创业，改变生产模式，可是又想着，自己目前的目标就是读书，所以使劲闭上眼睛睡觉。张天恋歪着头，很快看到自己的行李袋中露出的那本《红楼梦》，张天恋伸了手想捞过那本书，心里想着，如此劳累，看看书还可以解乏，可是又没轻易捞到，又不敢起身去拿，怕惊动身边沉睡的人。把伸出的手缩回来时，脑子里就开始浮现尤萌萌那张白净而清丽的脸，他想，考上大学，他一定会去对尤萌萌说出付晓兰敢说的话。
等到张天恋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全无一人，连张天路也没有叫他，可能他们认为第一天到来的他会有些受不了，所以也没有当回事。醒来的张天恋用手一抹脸，全是汗，顺手拿起身边的毛巾擦了个遍，然后起身。至此，张天恋才发现休息后的身体不但没有让疼痛感减轻，相反还让整个背及手臂疼成生硬状。张天恋很想就这么躺下去，虽然这里热。张天恋咬了牙，说道，这么半天就受不了？他的倔劲又上来，硬是起来，然后做了做伸展运动。待到跑出去时，已没有看到什么下砖的活，正在郁闷中，刘工头走过来，拍着张天恋说，怎么样？累了吧？张天恋强撑着说，还好。张天恋问刘工头，怎么没有砖下了？刘工头眯着眼睛把工地看了看，说，要不，你去提泥桨吧。张天恋看到不远处就有人提着一桶桶的泥桨走过，张天恋二话没说就跑过去，找了负责的人要了泥桨桶就跟着提起来。这里面，还有中午做饭的女人，原来女人空闲时还到工地上做工，待到到了做饭时间还回去。张天恋问女人这样不累？女人是外地人，用着外地口音笑着说，哪有不累子的啥，但是习惯了就好。张天恋就暗暗告诉自己，挺着吧，习惯了就好，他就不相信自己的体力不如一个女人。
到了晚上吃了饭，在水笼下冲了澡，那些工地上的工人们忽然间变得充满活力起来。这种活力是与出卖苦力不同的活力，是言语间的放纵，他们开始大声的交流，说着略带幽默及至黄色的话，惹得彼此间一阵阵笑意，这种笑意是轻松而愉悦的，仿佛白天里他们根本没有承受过什么苦和累。有人打趣道，这身上还有劲，还可以打洞咧。张天恋不懂，问张天路晚上还打什么洞，又不是修地道。身边就有工友拍着张天恋笑起来，小兄弟，你还是童子身吧，要不，跟我们去学学。张天恋依然不懂，可是隐约间又觉得里面有些粗俗流气的东西，摆了摆手说，我要休息。这时，有人唱道，白天修楼哟，夜晚来打洞，生活才有苦和乐，生活才有苦和乐......张天恋一本正经地问张天路，你是不是也会跟着去打洞？张天树一楞，说，你浑小子说什么，你哥是那样的人吗？走，我们去将一盘。
张天路拿出棋盘的象棋来，摆在工棚前的石桌上，两个人开始撕杀。不一会，身边竟有观战的工友，他们似乎极有兴趣地观看，并加以指点。张天恋抬头看了看身边的人，他们的脸色虽然黑亮，却闪动着纯朴与亲切，就在那一瞬间，张天恋觉得工地实际上是一个大家庭，他们之间有着某种说不清的情感联系。
中考失败21
过了一个星期，张天恋渐渐适应工地上的生活，虽然劳累，可是一想着自己可以挣些钱去理直气壮的去读书，心里也就感到累有所值。张天路看着张天恋那甘愿承受劳累的样子，也被感动起来，表示自己愿意无条件资助张天恋读书，在张天树心里也是希望张家三兄弟能有一个有出息的人，自己和张天树是没有什么希望了，所以反倒是想着帮衬老三出息。在张场那个地方，看似是一个偏远的边城地带，有很多纯朴的民风，可是关于权利与金钱占有的优势，在哪里它都会行得通。张家世代为贫民身份，到现在在村里又是一个低下收入的家庭，完全是没有什么背景可言。早些年，有些家中生下三四个儿子，老子便是理直气壮在村子里，可是张建华是没能理直气壮起来，这主要归根于他老实的本性和薄弱的家底。上次过年回家，竟然有人讨账到家中，这结张天路的心中还是有感受的，他也在内心里暗想着，一定要混出个人模人样来，先从做房子的小工做起，然后，想办法变成小包工头，因为他知道，想要赚钱，必须得有些小权。张天路的目光是不可能放在什么真正的官之间的权利，只能是他熟悉的行业与圈，展开他的野心。当然，这些张天路是不会与张天恋说起的，这种属于个人的小秘密必须紧实的捂着心中。
张天恋开始学习工地上带有技术性的活计，跟在张天路后面。这中间缘于刘工头对张天恋的喜欢。刘工头对张天恋喜欢的让张天路也摸不清方向，事实上，刘工头对张天恋是有预谋的，因为在他的家中有一个走路有些颠簸的女儿，在他第一眼看到张天恋的时候，就想着这个人该去做他的女婿。为什么会相中张天恋而不是张天路亦或是其它什么人，还真有些说不清，反正就是看上了。后来，刘工头家还有一个受宠的儿子，当张天恋去后能够用自己的知识来教这个儿子，教得有板有眼，很是认真，刘工头就更加喜欢上张天恋。刘工头在家偷偷问女儿小麦，这个年轻人怎么样？小麦不懂，刘工头就直说，你也是不小的人了，老爸就是问你看不看得上眼前这个人。小麦羞红了脸，没有反对。刘工头看得出小麦还是看得上眼前的张天恋。小麦看上张天恋一是因为张天恋有着周正的长相和壮实的身体，这对于一个有些残疾的的女孩来说，是多么喜欢和羡慕对方的健康，二是看到张天恋为上六年级的弟弟辅导作业的样子，认定这不是一个只懂得出卖苦力的年轻人。父女俩有着共同的认识，所以在瞬间就把张天恋当作了亲人，只是这话还没有挑明。刘工头想，先观察观察，还要培养，时机成熟再说。
又过了十来天，张天恋到工地已快有一个月的时间，付晓兰找到了工地上。有人问付晓兰找谁，付晓兰就说找从张场来的张天恋，有人又问她是张天恋什么人，付晓兰脸不红心不跳的说，我是她未婚妻。付晓兰是读过书的，所以用了一个文气的未婚妻，而不是张场土掉渣的方言媳巴子。付晓兰自我介绍的话被刘工头听见，他用他那双细眼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只见身材丰满有致，虽有农村女孩的印迹，眉眼间却不乏一股野气，这和自己家的小麦温柔的模样相比，要霸气几分，再者，人家一个女孩可以找到工地上来，就是不简单。刘工头怕的不是她是不是张天恋的未婚妻，而是他们之间是不是在谈恋爱，要真是这样，小麦是没有什么希望的。刘工头问付晓兰，找张天恋做什么？付晓兰看着刘工头有别于其它工人的装束和神情，精明的她已经分辨出眼前这个人还是有些权职的，所以说话不能乱来，免得对张天恋不好。付晓兰说，我是让张天恋去学校拿通知书。刘工头问什么通知书。付晓兰将眼神挑了一下，说，就是张天恋上学的通知书。刘工头说，他不是到我们工地上做工了吗？付晓兰说，你以为他会做一辈子，他只是暂时的，等到暑假结束，他就要到市里的高中去上学。这些事情刘工头是完全没有听到张天恋说过的，也怪他自己，从来也没有向张天恋问起过。刘工头说，他要去读书，你怎么还是他未婚妻。付晓兰说，你不懂，好了，我纠正一下吧，我们曾经是。刘工头说，这么说你们之间还很复杂？付晓兰说，算了，我不跟你多说，我只想找到张天恋。
张天恋很快被刘工头喊来与付晓兰见面。张天恋见到付晓兰先是惊奇，再者心生波澜，不知眼前的这个丫头又在搞什么鬼。付晓兰看到张天恋的第一句话是，你黑了。说着，掏出手帕为张天恋擦汗。张天恋挡回付晓兰的动作。受到拒绝的付晓兰嘟着嘴，直直地看着张天恋。张天恋知道付晓兰的性子不好，半哄着说，唉，这里都是男人，怕别人看见。付晓兰又撒开笑说，你这么胆小啊，是不是怕我来缠上你，放心，我付晓兰还不是忘恩忘义的人，你帮了我，我会一辈子记得你的好，我来是告诉你，一，你要去学校拿通知书，二，我到城里做事了，三，我们可以各走各的路。付晓兰的三点信息让张天恋听得半天才回过神，问付晓兰到城里做什么事？付晓兰说，也许你还真是瞧不起我，我真是到城里做保姆。张天恋问为什么？付晓兰的眼睛里忽然闪动着晶莹的东西，说，你知道的，我不甘心这么呆在张场那个地方。张天恋说，张场不好吗？付晓兰不屑地笑着说，你若是甘心，又怎么想方设法去读书？张天恋说，可是做保姆对你而言根本不适合。付晓兰逼问，那我做什么合适，到城里做个享福的太太？说着，笑了起来，这笑定然不是灿烂的，而是略带酸楚。笑得张天恋都不敢看。张天恋问付晓兰，还去找那个高中生吗？付晓兰十分冷静地告诉张天恋她去找了。张天恋吃惊起来，问是什么时候的事？付晓兰说，前阵子。张天恋问，有什么结果。付晓兰说，能有什么结果，至少我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张天恋问，什么真相。付晓兰说，他不要我的真相。张天恋问，你没有告诉他你的事？付晓兰问，什么事。
张天恋弱弱地说，你，你怀孕的事。
付晓兰说，没有必要，对一个不再喜欢你的男人来说，什么话都没有必要。付晓兰用男人这个词来定位对方，而且把这个词咬得很重。张天恋抬头看着付晓兰，忽然间里觉得付晓兰也有了女人的味道，而不是简单明亮的女孩的味道。
回家种田22、
张天恋要离开工地去读书，刘工头知道让张天恋做女婿的事情是自己一厢情愿的事，可是对张天恋依然是喜欢的，结账的时候还多给了张天恋伍拾块钱。结账的人笑话着张天恋，读个什么书，不如给刘工头做女婿吃香喝辣的。张天恋只是憨实地笑了笑。临走的时候，小麦约见张天恋。张天恋对小麦虽没有男女间的那种好感，可是也并不讨厌小麦。张天恋认为，如果小麦没有这个缺陷，将是一个很不错的女孩。
约见的地点是离工地不远处的河边，这条河很像张场大桥下的那条河，河边有藤曼，有石子，还有挂着紫红色桑果的桑树。小麦穿着一条长长的连衣裙，长长的头发扎在脑后，若是不行走，站在这么富有生命力的景色间，就像是一幅画。小麦的身上有种尤萌萌的清丽，还有付晓兰的张力，但又似乎比她们两个人的要弱上几拍，显得云淡风清。张天恋对小麦说，这里让他想起了自己的老家张场。小麦好奇地问张场是个什么地方，张天恋笑着说，张场是个好地方，以前老师说过，张场像是沈从文笔下的边城，自成一体。张天恋说完有些后悔，因为他怕眼前的小麦根本不懂什么沈从文和他的边城。小麦竟然懂，她笑着说，哦，那里有没有等你的翠翠啊。小麦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狡猾。张天恋说，什么啊，那里就算有叫翠翠的，也不是我的翠翠啊。后来，他们并排坐下来，看着河水不停地哗哗流动。小麦说，这条处在市郊的河水，可能不久将不会存在。张天恋说，为什么，这么好的一条河。小麦说，因为这里会成为扩修的地方，说不定到时会修成高楼。张天恋说，那么你爸就是罪人。小麦涨红了脸，说，我爸怎么是罪人，你看看他们那些建筑工人，可是城市的功臣。小麦的话让张天恋不好意思起来，谁说不是呢，他们这些建筑工人看似身份卑微，吃得差，住得差，劳动累，可是，要是没有他们，城市怎么会发展？小麦问张天恋，今后的打算是什么？张天恋不明白。小麦说，就是理想，你有什么理想？张天恋说，还没有想好啊？接着又问小麦的理想是什么。小麦低下头，揪过身边的一根草，把玩在手里，说，你看我的样子，能有什么理想。张天恋一个起身，指着不远处的桑树说，你吃过那个没有，在我们老家叫桑果子，我摘来吃。小麦又露出笑来，说，好啊。张天恋很快摘来一大捧桑果子，两个人吃得满嘴紫红，但是却是非常开心。那种简单而欢乐的笑声不断滴在河水里，向着东方流去，又好像正朝着张场的那个方向流去。
分别时，小麦拿出一只钢笔送给张天恋。张天恋很不好意思地拒绝。小麦脸涨得红红的，低着声音说，只是一个朋友的心意，没有别的意思。张天恋只好接受，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到自己还有什么可以送给小麦的。
在后来的很长时间里，张天恋都会因为这支钢笔而想起小麦，他甚至还问过自己，有没有一丝喜欢过小麦。很快张天恋将它否定，他觉得要是这样他张天恋成了什么人。他在内心里暗暗地告诉自己，心里只有学习，好好学习，要真是有异性成为他内心最柔软的部分，这定然是尤萌萌，而不是其它。
张天恋终于按照自己的想法进了市里的高中，张天恋虽然没有考进省市中专，却到了市里的高中。当时，省市中专的分数线要高过高中。到了学校里一看，其实还有分数高过省市中专的学生，那些学生多是城里人的后代，他们是不着急跳出农门，有着远大的理想，他们为自己设定的目标不是北大清华，就是武大这些全国知名的高校。张天恋也跟着兴奋起来，读高中考大学，自己今后的路更加宽广。上高中一个月后，张天恋竟然收到尤萌萌的来信，洁白的纸配着清丽的字，张天恋看得心直窜动。张天恋一个人躲在一边悄悄地打开来信。尤萌萌在信上说，首先要祝贺他成为市里重点高中的一名学生，并叹息着自己也很想读高中考大学，所以也更加羡慕张天恋。能被尤萌萌羡慕，这无疑让张天恋升起极大的满足感，他开始觉得他和尤萌萌之间是没有太大的距离，是可以一直成为朋友。更让张天恋感到该去珍惜这封信的是尤萌萌在信里夹了一张照片，是尤萌萌穿着洁白护士服的照片，白色的护士服让尤萌萌看上去纯真之极。张天恋细细地看了又看，然后才把它小心收藏好。张二天，张天恋又收到小麦的来信。小麦没有写清班级，只是注明高一年级张天恋收。班上有专门收发信件的人，他把信递到张天恋的手里说，你的朋友还挺多的。事实上，开学之初，班上很多同学都有信件来往，都在向以往的旧同学诉说着新生活和怀念往日旧情。班主任很快发现这一现象，在班上强调，你们是来读书的，不是来写信的，还有，我发现还有同学与异性间的信件来往过于频繁，我要声明，如果想谈恋爱，趁早背包回家，不要破坏我们百年名校的风气。
小麦的来信也夹了张照片，她穿着长裙，依树而照，根本看不出她的缺陷，她的眼睛中有迷茫，这和尤萌萌的清丽是不同的。小麦的照片从信件桌子上落下，正好被班主任捡起来。班上任严肃地问张天恋，她是谁？张天恋想了想，说，是我初中同学？老师用眼睛扫了一眼张天恋，说，据我所知，你是我们班上年纪最长的一名学生，不要年长就生出些不必要的感情来。班主任又细细看了看照片上的小麦，说，希望你要像个大哥的样子。
班主任此话一出，班上就有人喊张天恋为恋哥，颇有把他奉为老大的神情。当然，在这所学校能够让班上同学尊重信服你，不是靠年龄大，而是该用成绩或是其它来说话。只是有一次，班上一位同学在体育课上晕倒，张天恋二话没说把他迅速背上医务室，张天恋那种大力气壮实的身架在这时显得格外有气势，所以更多的人把他叫做恋哥。后来，送信的那位同学就问张天恋，有几个嫂子？张天恋莫名其妙地问对方什么嫂子？对方说，不要骗人了，你不是收到好几个女生的信，而且都有照片。这时，对方又举起一封信，用手捏了捏，看，这里面又有照片，要不要打开我们看看，哪个最标致？张天恋看着信，实在猜不出还会有谁跟他写信，并且还会寄照片。
还是回家种田23
照片是付晓兰寄来的。照片中的她笑得满脸灿烂，甚至是有股媚眼气息。媚气这个词是送信的这位男生下得定义，还说这样的女生够味，但是不可靠。付晓兰来信说她过得很好，主人一家对她也很好，并且也在信中感谢张天恋曾经帮助过她。看到付晓兰对自己生活状态的满意，这让张天恋也放下心来，毕竟是挺下来了，于他没有什么伤害，于付晓兰，可以按照自己的生活方式生活下去。张天恋觉得两个人作为同学一场老乡一场，也可以了。付晓兰在信中把话说得很锐，说，对于像他们这种从张场那个小地方走出来的人，今后的路大家要靠自己。张天恋合上信，想着，真的是，每个人都必须靠自己。就像班主任所说，三年后每个人将会有不同的命运呈现，这种命运谁是操纵者，就是自己，你今天努力了，那么你的明天将会有好的结果，你若是在这里混日子，绝对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张天恋跟付晓兰回信，过得好就好。内容很是简洁。张天恋也是这样祝愿小麦，希望她一切都好。小麦又回信了，说能不能来看看这怕百年名校。言词中充满着羡慕。张天恋有些紧张，一个女孩子亲自跑来看他说明什么，同学们会怎么看，可是他又是不好意思拒绝，尤其是面对小麦这样有生理缺陷的女生。张天恋回信道，学校管理比较严，不允许外来人员随便进入，若是真要来看，周末或是假期再来，他也有时间相陪。张天恋怕伤了小麦，还加了些话语，说是这样有时间陪同小麦。
张天恋的信件终于慢慢静止，张天恋也一门心思扎进学习里。校园不愧为百年名校，里面古树参天，环境幽静，十分宜于学习。每每走在这样的校园里，张天恋就会想起两年前和老校长一起参观赵庙中学的情景，然而仅仅不到两年的时间，就听说赵庙中学将会重复张场中学走过的路，那么一所好的学校，因为师资力量的减弱和相关政府对镇上中学的扶持。想起这些，张天恋的心里会升起一股悲凉，并由此告诉自己好好学习。张天恋完全没想到命运会跟他开一次玩笑，其实悲剧的到来并不是以玩笑的身份，而是像一把刀似的，扎进人的心。那一刻，张天恋会看见自己的心在流血，痛像阳光一样铺得满地都是。他甚至弄不明白，悲剧怎么就那样到来。
张天恋赶回家的时候，阮立英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她躺着，白发横生，像是经历了一场人生巨大的折难。而他的嫂子——娟子，张天树的老婆，一个年仅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也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这是两个女人之间的战争，战争的结果是两败俱伤，留下悲痛的男人。两个女人之间的战争总结起来是婆媳之间的矛盾，婆媳之间又是存在这个社会当中最难治理的矛盾。事情的细节是娟子养的鸡跑到阮立英的菜园里偷菜吃，本来媳妇家的鸡偷菜吃也算不上是偷，可是阮立英一直看娟子不顺眼，所以由些作为理由大胆开骂。娟子也气，故意让更多的鸡跑去偷菜吃，阮立英想，不治理一下这个媳妇怎么能行，所以干脆拿了刀来杀了鸡，并且还把鸡肉汤喂给格子喝。阮立英是翘着二郎腿，一边哼着歌一边喂汤给格子喝。这架式颇有向娟子挑战的意味。娟子本也是明事情的，可是明显看出婆婆为难自己，所以自己偏不信这个邪，冲过去一把夺过阮立英碗里的汤，倒掉，这还不解气，把反阮立英的厨房里，把用刚筋锅炖好的一锅鸡也端出来倒掉。阮立英一看娟子这架式，心想自己活了大半辈子也没受这个气，如今还受个晚辈的气来，所以把格子放在摇篮里，两个女人扭打起来。娟子虽然年轻，可是论打架却不是阮立英的对手。两个女人扭打着，张天树从外面回来看见。娟子想，这下可以有帮手帮自己了。可是娟子哪里想得到，张天树毕竟是阮立英身上的掉下来的肉。阮立英对张天树大声喝道，你看你娶得媳妇。张天树自知不敢顶撞阮立英，只好拉着娟子回家，心想着回了家在跟娟子做工作。娟子一看这情形，心里委也屈得慌，回家后倒在床上痛哭。后来越想越觉得委屈，索性趁着张天树到田里做事的时间里，拿出家中的农药，咕咙咕咙喝到肚子里。待到张天树发现送到张场卫生院，人已不省人事。
好生生的一个人死在张天树的家中，娟子娘家人怎么也不干。先是小舅子冲上来揍过张天树。张天树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因为他是如此疼爱娟子，她怎么说走就走了。张天树千悔万恨，悔自己没有做通娟子的工作，恨自己没有保护好娟子。当娟子娘家人了解事情的真相后，几个壮实的男人揪出阮立英跪在娟子的尸体前，这样他们还不解恨，他们对阮立英拳脚相加，娟子自杀，这也是阮立英所未能始料的事情，她只不过想用自己的蛮横来征服自己的媳妇，想当年，自己的婆婆也是用这种方法来征服自己，难道真的是自己错了吗？阮立英觉得自己像条狗趴在阳光下，任人欺侮。她向自己的儿子投来乞求的目光，可是她什么也没有看到，张天树在那一瞬间，眼睛里流露的也是恨。格子在一边哭得撕心裂肺，张天树的心也痛到极点，他知道自己抓到手的幸福生活彻底完蛋。破坏这种幸福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张天树闭上眼睛，完全不去理会阮立英乞求的目光。阮立英绝望了，她看到自己作为一个人的尊严，被撕个粉碎，此时，张建华因为一头牛的生意，远走到几十里地外的河溶镇。
张建华在阮立英被凌侮到极致的时候赶了回来。张建华在路上就听到有人说，老张，快回去吧，你家出大事了。张建华的心咚咚地跳起来，他能够感觉到这种大事与阮立英有关。张建华赶到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阮立英头发零乱，衣服零乱，身上还有血迹。张建华疯了似的冲过去护住阮立英，大声的叫道，狗日的畜生们。
张建华被娟子娘家那边带来的壮实年轻人一脚踢倒。张建华这时把目光搜索到张天树的身上，大声叫道，狗日的天树，你就眼睁睁地看着阮立英受罪。张天树大声哭道，娟子死了，娟子被阮立英害死了。曾经快乐的一家人，此时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战争，每个人都延存着一丝气息，而这丝气息又游动得是那样没有尊严。阮立英的耳际边，不断传来让她陪葬的声音。那一刻，阮立英，张建华、张天树，三个人都想到一个词，生不如死。第二天，当娘家人为娟子下葬的时候，阮立英用一根绳子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仅仅只是两天的时间，张家就消失了两个女人，而且消失得是那样悲切。
还是回家种田24
从老街一直到新街，甚至是张场管辖范围内的村村组组，都在传闻张家的故事。张家一瞬间成为焦点，成为人们叹息的对象。甚至有人说，张家阳气重，克女人。
安葬好娟子，张天树没有回家，在娟子坟前挂着灯，从天亮守到天黑，从天黑守到天亮。一个人守着，什么话也不说，也不吃，也不喝。张天恋心里还惦记着嫂子，在他的心里，嫂子本该是一个好人，阮立英也不会是什么坏人，两个不是坏人的人却硬是迸撞出一场大悲剧出来。张天恋思来想去也弄不明白，是什么原因，难道真如别人传言，张家克女人，亦或者千古婆媳难相处？在悲伤与纷乱的思绪中，张天恋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愚昧，这种愚昧来自女人的好强与软弱相冲突。因为，在八十年代，关于农村女人喝农药的死法不止是他们一家，只是他们这一家因为是两条命，所以的显得尤为悲切。张天树在不远处看着张天树，他发现自己是看不清张天树的表情，张天树就像一尊雕像立在那里。张天恋猜测，张天树爱嫂子是爱到骨子里去了。
夕阳西下，光从树林的叶缝间落下来，把张天树的脸照成花一块白一块，逆光看去，那些树变成人形似的影，庄重之极。张天恋犹豫了半天，走过来跪在嫂子的坟前磕了三个头，轻声说道，嫂子，你安媳吧。嫂子的死与阮立英有关，阮立英的死与嫂子有关，张天恋知道自己可以尽情地去恨两个女人之间的任何一个人，可是又有充足的理由不去恨任何一个人。张天恋磕完头，转头对头上披着白布的张天树说，已经两天两夜了，你应该回去了。张天恋是想对张天树说，已经两天两夜了，他可以掉转头去阮立英的坟前看看。张天恋明白，在这座坟的不远处，呆坐着张建华，他也像张天树一般的神情。两个男人，都在为自己的女人守着，若地下的女人们有知，怎可让自己的男人这般痛苦？
一个男人经历过一场生死悲痛之后，往往会有一种大彻大悟，或者会做出一种异样的行动。张天树一直是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可是在守了两天两夜之后，张天树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那就是远走它乡，至于走到何处，他的心是完全没有底的，总之他忽然就不留恋张场这个地方了。在做出这个决定的瞬间，他的心是想到了女儿格子，可只是一闪念，他就将这份留恋打断，无法接受父女俩孤独的生活，更加没有勇气面对这个家。夜晚时分，张天树回到了家里。打开家门，一阵风就跟着旋了进来。张天权的内心一惊，莫不是娟子回来了。再打开灯，屋内的一切是那么熟悉，正因为这份熟悉让他的悲痛一阵阵赶来。他的呼息更回沉重了，他无法面对这些熟悉的沉重，仿佛每一件物品都长了双充满哀怨的眼睛，就像当时娟子和阮立英吵架撒过来的目光。那时，身为女人，她是需要男人的呵护。可是身为儿子，他又能如何决裂自己的母亲。男人这一生什么都会不怕，唯独怕在母亲与媳妇身上所作出的选择。他张天树不是神更不是圣人，所以就裁在这个千古之难的问题上。
张天树收拾着衣服，将门一锁，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个晚上，悲痛交加的张建华晕倒在阮立英的坟前。张天恋把父亲背回到家中。一向壮实的父亲此时像是缩成一团缩在张天恋的背上。张天恋背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夜色之中。这晚，有淡淡的月光，这月光是宁静庄严的，甚至是带着冷酷。张天恋的脸上不由地流下眼泪，却只能让眼泪暗暗地流，不敢哭出声来。他自己是没相哭的，身为男人，他没有任何理由哭泣。在背上父亲的那一刻，张天恋就知道，一向被视为山一般的父亲倒了，彻底地倒了，而他，从此将是张家的一座山。张天恋把父亲背回家，再到开水瓶里倒开水。开水瓶里的水已经变为温热，这更好让张天恋为张建华洗脸。毛巾走过，张天恋能够感觉到这张脸上布满着痛苦与悲伤，小颗粒般划过张天恋的手。张天恋慢慢地洗着，试图用水的温热来张建华缓缓舒醒过来。张建华真的醒来，睁开他那双浑浊散漫而布满着忧伤与痛苦的眼睛，轻轻地叫了声，三儿。张天恋很高兴父亲这么快醒过来，仿佛给了他揪痛的心一丝喘息的空间。张天恋问张建华，需要喝水吗？张建华没有回答，两只眼睛先是朝着上方看去。从屋梁上挂下一只二十瓦的灯泡，散发着浑黄的光，浑黄的光集中打在父子俩的身上，尔后又将目光平行转向床头的柜子边。这时候，柜子还有其它物件，都像是睡着了一般，安静之极。张建华说，三儿，你看，这柜子和你妈一样睡着了。张天恋看去，往日里，柜子总是半开着一条缝，露出那些朴素的衣物，今日果真是关得严实，但这严实又不是立体的，是横面的，就如同睡眠的形状，带着几分软气。张天恋说，柜子怎么会睡去？张建华苦笑着，它们真的睡去了。张天恋不再与张建华争辩。张天恋又问张建华，要不要去请医生。张建华说，不用了，我只是累了。三儿，你也累了，去休息吧。说完，张建华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一般。张天恋知道。张建华一定没有这么快睡去，可是又不愿继续打扰，悄悄地替张建华关了灯，回到房间。
躺在床上，张天恋想去想些什么，可是太累了，容不得他去多想，睡意沉实地盖过来。
第二天，张天恋在门后发现张天树留下的纸条，上面就三个字：我走了。张天恋拿着纸条想，张天树会走到哪里去？难不成？张天恋马上赶到张天树的屋子那边，挑开窗，张天恋看到房间里的床上，被单卷起，露出棕色的床垫，其它的家具物件，早沾上了灰尘。张天恋想，身为男人，张天树是不会像阮立英和娟子那样轻生的吧，他该是离开这个地方，远走到别处。但是这个消息，张天恋还是不敢轻易告诉张建华。过了两天，张建华对张天恋说，去娟子娘家把格子接回来，格子毕竟是我们张家的人。没等张天恋出门，格子就被她外婆抱着出现在张家门前。这原本是一个看上去善良亲和的女人，此时，因为失去女儿的悲痛，让她的这种特质收起来，生出几分尖锐。她把格子递到张天恋的手中，说，她是张家的人，我把她送回来了。格子睁着一双清嫩的眼睛，看着张天恋，没有哭。格子的外婆朝屋里环视了一翻，说，张天树呢，格子的爸了？张天恋说，他去嫂子坟上了。格子的外婆眼睛又是一阵红，说，人都死了，就算天天去看坟，顶个屁用。
还是回家种田25
张天恋不敢继续耽误学习，决定返回学校。张天恋也不敢瞒住张建华张天树离开的事情。张建华听到这个消息，仿佛早有准备，并没有张天恋想像的那般会流出眼泪来。张天恋能够感觉到张建华是流了眼泪的，这眼泪是流在心里。不到一个星期，张天路来学校找张天恋，告诉张天恋一个消息，那就是张建华摔倒了，病重要床，所以兄弟俩必须回去。张天恋二话没说，没有任何收拾就跟着张天路回家。在车上，张天恋看着窗外那些凋落的树，心生无比惆怅，仿佛自己经历了漫长的世界。生活有时候真是说不清，有些日子，会觉得它是十年如一日，轻松简单地度过，有些日子，十日就如同一年。回想起这短短十来天发生的事情，张天恋甚至还在怀疑这一切会不会是一个梦。可是，心里的伤心与痛涌起，张天恋就明白，这不是什么梦。张天路问张天恋，有什么打算？张天恋不明白，说，我还有什么打算？车子遇到一个坎，将坐在车后的两个人狠狠地颠起，让他们的话也断了坎。张天恋说，我只能继续读下去。张天路跟着张天恋的目光看窗外，说，你认为你还可以读书吗？张天路的话就像是路上的一个迭窝，让人防不胜防的擅抖起来。张天恋转过头，问张天路，你说我该怎么办？张天路拍了拍张天恋的肩说，还是先回去看看在说吧。张天恋明白，张天路的心里已经为张天恋决定了一些事情，只是不愿这个时候说出来，而是想让张天恋自己说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