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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秀清 当前章节:154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19

几天没有生火的锅已经生锈,格子让邻居带着。在张场还有这样一个朴实的传统,有什么事情,左邻右舍的都会相互照应,但是这是解决不了根本的事情。张建华躺在床上,屋子里散发着一股味道。不仅如此,屋子里所有的物件仿佛都失去了鲜活的气息,变得沉闷而忧郁。这简直不是人生活的地方。张天恋看到这一切,心里的难受简直无法形容。张天恋走到床边问张建华,现在怎么样?张建华说,休息几天就没事。张天树掀开被子一看,张建华的腿又青又肿,说,看了医生没有?张建华说,村里的医生来看过,开了些消炎的药。张天路看了看,命令道,三儿,把爸爸弄起来,送医院。

张场卫生院没有拍片的条件,无法进行精确的诊断。张天路再次命令道,送到镇上卫生院。张建华连忙摆着手说,二,三,你们就不要乱花钱了,休息几天就没事了。张天路的眼睛红起来说,这个时候了,还想着钱,你想让我们兄弟几个没妈又没爹?

阮立英走后,张建华对生活是失去信心和兴趣了的,加上张天树的离家出走,让张建华更是伤心到极点,虽然他不能像一个女人那般放声痛哭。如今张天路的话提醒了张建华。自己还有两个活生生的儿子,自己是一家之主,怎么可以轻言放弃?可是,张建华知道医院就是一个无底洞,眼下家中的情形,已经欠下不少的钱。张天树让张天恋帮助,把张建华背在背上,坚定地说,去镇医院。张建华觉得自己像根藤搭在张天路的背上。张建华想起壮年时背过三兄弟的情形,如今,自己就这么老了,老得变成由一棵挺立的树,一座山,变成了一根藤,一块泥。张建华把手放下来,悄悄地摸着自己疼痛的腿。

兄弟俩在张场街上找了好一阵子的车,也找不到。张天路抛下狠话,要是实在不行,就把张建华背到镇上去。最后,兄弟俩找到一辆拖拉机,把一捆稻草放在拖拉机中间,为张建华设置了一个软软的座椅,去往镇上。

拖拉机一路上发出隆隆的响声,人坐在上面也颠簸得厉害。好几次,张建华都努力地伸出身子,说没有必要去医院,回家养些天。张天路听得有些生气,红着眼睛说,姆妈走了,难道你还让我们三兄弟没有爹不成?张建华说,这又不是要命的事。张天路说,如果你的病不好,我们兄弟几个哪能做得了事?张建听到张天路的话,心就痛了,软了,本以为自己算是个铁铮铮的挑起百来斤担子的汉子,如今说倒就倒了,不只是身全,自从阮立英走后,他的心也像是被掏空似的。张建华闭上眼睛,任凭身子颠簸。

张天恋听着拖拉机的声音,不由想起了曾经和老校长一起坐拖拉机的情形,有歌声,有笑声,更多的是充满着对未来的幻想和追求。这一次,张天恋的心沉下来,他似乎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走不出张场这个地方,他所有的努力与幻想都将不存在。

张建华的身体果真是不能做什么重活了。医生说,得有个人照顾着。医生当时就问了,家里女人怎么没来?这个问法很简单,意思是男人老婆怎么没来,就来了三个光男人。张天恋低着声音说,走了。医生问,走哪去了?张天恋说,我妈她去世了。医生叹了气,摇了摇头。

办完住院手续,张天路又赶回去帮张建华收拾一些东西,更重要的是筹钱。

这天晚上,张天恋陪在张建华身边。病房里没有什么病人,所以也空着一张床。张天恋跟医生说了些好话,医生便答应他今晚可以睡在上面。张天恋感到十分劳累,可是,劳累之中并没有让他很快睡去,相反他的心在起伏着。他看着身边的张建华,想着这些日子家里发生的变故,怀疑自己是在和生活找别扭,他本该在父母身边,过着脸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可他强着要去读。三年,还要读三年,这个家已经没有这么让的时间长他折腾。张天恋的心里已经做出一个决定,回家,跟张建华好好生活。张天路在工地上赚钱,张天树离家出走,这个家只有他张天恋可以站出来守着张建华,守着那几间旧屋。

张天恋不知怎么又想到尤萌萌那张清丽的脸。阮立英的离开让他心痛,嫂子的离开也让他心痛,张建华现在这样,同样让他心痛。想到尤萌萌,他的心也涌出了痛。他发现,尤萌萌的那张脸只能深深藏在他内心深处。一个人在他最伤心最痛楚的时候,想起另一个人,是一种安慰,更是找到一种生活的希望。这份希望,于他张天恋是渺茫的,也许仅仅只是半个月前,他还幻想着自己将来出人头地,有资格去找尤萌萌。可是现在,他的家境,他的前途,都是那么的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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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张天路赶过来安排好一切,两兄弟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开始商量谁来照顾张建华的事情。张天路说,老三,你学习紧,还是赶快回去吧。张天恋抬起头,看着张天路那张写上疲劳的脸,说,我不回学校了。张天路问,为什么。张天恋说,我都十八岁了,还去读书?我也想通了,眼下我们家是不允许我再读下去的。张天路沉默了一会,说,老三,我知道读书是你的梦想,如果,如果你真的要读下去,哥一定会帮你。张天恋说,我知道,可是,我觉得我应该回来,还有格子,大哥走了,她也需要我们张家人来照顾。张天恋继续说,我已经做好了决定,就当我当初没有去读书吧。张天路不再争执,把手搭在张天恋的肩上,说,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再说什么了。

工地上的事情比较多,于张家而言,现在必须有人出来赚钱,所以张天路赶回到工地,留下张天恋一个人照顾张建华。只是过了一天,张建华就按奈不住,吵着要回医院。医生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你也不是什么年轻人,恢复起来慢。张建华躺在病床上对医生说,总不能让我在医院躺一辈子吧。医生说,怎么也要过一个星期之后再说。张天恋在一边说,爸,你就别跟医生争了,养好身体再说。儿子的话总归管用些,张建华只得叹着气把努力坐起的身体又缩回去。

张建华住院的时间里,每天都由张建华照顾着。洗衣,到食堂买饭,喊医生护士换药。虽然看上去很忙,但也有清闲时光。张天恋想去镇上书店买本书来打发时间。买书需要花钱,张天恋想是不是去租书来看,也只要几分钱。出得镇卫生院,就来到路口。这条路口,由南向北是国道,往西叉开的便是通往张场的路。在路叉口,张天恋看到一个女孩,穿一件红色毛衣,十分抢眼。张天恋不禁多看了一眼,这一看便看出是付晓兰。眼前的付晓兰和往日是不同的,有了城里人的味道,也看不出是个帮人带孩子的小保姆。也许是因为正是青春年华吧,浑身散发着青春与亮丽,站在那里,吸引着过路人的眼光。付晓兰站着,眼睛里似乎在看眼前的一切,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两个人还是同时发现了对方。发现之后,张天恋就觉得局促不安。这份不安来源于自己现在的模样和精神状态。付晓兰很意外,问张天恋怎么会在这里,也是回家吗?张天恋想了想,说,不,我爸病了,我在照顾他。付晓兰瞪着眼眼问,你爸病了,什么病?你妈呢?从付晓兰的话中,张天恋推断付晓兰是不知他家中的变故,叉开话题问付晓兰是不是回去?

付晓兰说,是,主人他们一家出门了,所以我就回来休息几天。张天恋沉默了一会,说,你,你还好吧。付晓兰的眼睛里开始荡着笑,说,很好啊,他们一家对我很好。张天恋说,好就好。付晓兰却一把拉过张天恋,说,你爸是不是在镇卫生院住着,带我去看他。张天恋没动,说,不算大病,你还是赶车回家吗。付晓兰说,唉,你还跟我急,要知道我们可有婚约的。付晓兰说着,诡异地笑了笑。

付晓兰的强势让张天恋不好回绝。其实在这么一个孤单而有些无助的时间里,能遇上熟人多少会让人心里产生踏实感。张天恋跟在付晓兰的身边走向卫生院。从付晓兰的身上传来一股属于少女的香味,这种少女的香味尤萌萌也有,只是付晓兰的味道带着几分热烈,而尤萌萌是清淡的。但不管如何,这味道都让张天恋的心跟着跳了一下,很快他恢复心态,骂自己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

刚刚走出一段路,付晓兰对张天恋说,等会,我得买些东西。没等张天恋回绝,付晓兰就掉头走向路边口的水果摊。看着付晓兰那极懂人情事故,和成熟热烈的作风,张天恋想起阮立英说过的话,说自己要是娶了付晓兰,也是一件好事,不用自己太操心。可是付晓兰也是有人生追求的,是希望做个城里人,自己又如何守得住她。再说,他张天恋从来没有停止过对尤萌萌的幻想。

张建华看到付晓兰的到来,很是惊奇,忙让张天恋好好招呼。张建华的心瞬间就想把眼前这个大胆热情的女孩当作是自己的儿媳,毕竟在张建华的心里,认定张天恋和付晓兰做过那种夫妻间的事。再一看付晓兰那模样,红色的毛衣,比原来白净许多的脸盘,挺拔的身态,就是一只凤凰,张天恋哪有什么资格和能耐配得上眼前这个女孩。张建华想,张天恋还算是不错的,长相周正,人品也不错,错的就是生在他们这个贫穷苦难的张家。张建华恨不得朝自己头上打两下,以便表示对儿子们的欠意。

付晓兰没有过多的去问张天恋家里发生的事情,只是询问了一下张建华的病情。还亲自剥了一根香蕉递到张建华的手中。张建华摆着手说,晓兰,太破费了。付晓兰说,什么破费不破费的,张伯,我们也算是一家人。张建华憨憨地点头,说,是,是。接过香蕉,吃了一口,停住,看着付晓兰说,只怕是我们张天恋没有这个福气。付晓兰笑了,说,是啊,怕是张天恋以后考上大学了,哪还会记得我,没准身后排着一队的女孩。

付晓兰的话让张天恋抬不起头来,不敢看张建华也不敢看付晓兰,他们两个人哪里知道他的打算。他已经铁了心不回去读书了。人有时做决定,下决心也只是瞬间的事,定了就定了,不会再更改。付晓兰又剥开一根香蕉递到张天恋的手中,说,也吃一根吧,看你,都累瘦了。张天恋没有推辞,接过香蕉,但没有吃,拿在手里,眼睛里就只看得见这一片明亮的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动。

两个人出得病房,在医院的小道上行走。医院的小道很是幽静,既有参天古树,也有刚刚长起一人来高的小树,不过此时都没有挂什么叶子。小道边还有水泥溜成的凳子、桌子,两个人就选了一处坐了下来。

付晓兰问张天恋,你们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张天恋不语。家中发生的事,在心中疼痛地涌起,让他不知从何说起。付晓兰说,我想你们家一定发生了很重要的事,如果你把我当朋友,就该跟我说。张天恋说,可是——付晓兰说,可是我不能帮你是不是?张天恋说,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付晓兰的眼睛里闪伤心,说,你还是把我当别人,张天恋,你知不知道,从我妈要让我们订婚那天起,我就没有把你当别人,虽然我知道你并不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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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天恋是说不过付晓兰的,尤其是面对付晓兰真诚的关心。付晓兰说,你帮过我,就算我付晓兰再不好,也还是会记得这份恩情的。

张天恋看了一眼付晓兰,从嘴里碰出几个字:我妈死了,我嫂子也死了。张天恋的这几个字着实让付晓兰震惊不小。付晓兰绝对没有想到眼前的张天恋正经受着这样的打击。付晓兰问道,为什么?

张天恋把多日来藏在心中的话全都说了出来,包括大哥张天树的出走,包括张建华的病。张天恋以为全说出来,心里会好受些。可事实上,他把这些话吐出之后,心里还是升起一股忧伤。付晓兰追问,你准备怎么办?看来,付晓兰是明白眼前的张天恋不会不理家事。张天恋说,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照顾我爸,而且我也打算不回学校。张天恋的想法似乎已在付晓兰的意料之中,付晓兰还是替张天恋感到不平。付晓兰说,你真甘心这么放弃了。张天恋略带苦笑地说,以后我们真是两个世界的人。付晓兰,什么两个世界?张天恋说,你是城里人,我回家种田。付晓兰非常认真地看着张天恋说,我相信你的人生不会是这样子的。张天恋说,那该怎样。付晓兰说,一时半会我还没有想好,但我知道你是跟我一样有一颗不甘在农村生活的心。

付晓兰说得没错,这种想法从小就根植在张天恋的心里,可是现在,他忽然想向生活妥协了,至于今后的打算,他实在没有能力往下想。付晓兰忽然转了话题说,我想等你爸病好了,你可以到城里做事,毕竟城里的发展空间大些。张天恋说,我能去做什么事?付晓兰说,可以像你二哥那样去工地,毕竟种田真是委屈你。张天恋说,我委屈什么,我本来就是农民的儿子。

一个星期后,张天恋带着张建华出院回家。张建华说,三儿,你早该回学校了。张天恋把父亲安置在床上,非常简单地说道,我不读书了。张建华说,你不是说等我出院就回学校吗?张天恋说,那是让你安心养病,我早就决定不回学校了,再说,您不是一直不同意我去读书吗?张建华是不同意张天恋去读书,可是眼下因为自己让张天恋不能去读书,心中不免自责。张天恋是个有追求的孩子,这一点,很让张建华瞧得起,可是,张天恋真是不该生在自己的家中啊。张建华拉住张天恋的手说,三儿,我,我知道是爸对不起你。张天恋说,都什么时候了,现在家里就我们父子俩,还谈什么对不对得起的话。

没有女人的家,是不像样子的,更何况是经历了那么多的风风雨雨。张天恋看着这些沉默的家具、农具,甚至是屋顶的瓦,也是沉默的,没有往日的生气,张天恋想,日子总该过下去。来到菜园里,菜园里似乎在一瞬间荒乱得不成样子,菜也长得歪七歪八。冬天了,散开的白菜要打包,还有罗卜也要翻土。这些女人们干的家事,张天恋也要亲自参与。毕竟张建华的腿脚还不利索,自己一个强壮有力的大小伙,还怕这些事。张天恋给自己鼓劲。到稻草堆边揪出草来,搓成一条条草绳,然后回到菜园里将散叶白菜包好扎实,再跟那些需要浇水的菜地浇上水,这还不行,还得去茅房坑里挑出粪来施肥,这样菜才长得壮实,过年的时候爷子俩的生活才有保障。格子是张家的后代,得把她抱回来,替过世的嫂子看着。

张天恋把格子抱在身上,有些为格子的吃食发愁,虽然邻家交代过,小孩子可以用米汤加些糖喂养,张天恋怕这样苦了格子。格子看到张天恋,伸着手就要过来。邻居大妈说,天恋,这孩子认识你,孩子真是认亲啦,只可惜现在妈不在了,爸又不知去向,可怜啦。邻居大妈说得张天恋的心跟着心酸酸的。刚刚抱在身上,格子就哭了起来,邻居大妈说,难道还是想让我抱,待到她伸过手时,格子紧紧抓住张天恋地身体。张天恋怜爱地抱紧格子,心想,莫非这孩子是想在亲人面前倾诉委屈。这样一想,更觉得格子可怜,对格子升起无限地怜爱,并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好好把格子养大。

回到家中,张天恋冲了糖水给格子喂下。喝下糖水的格子渐渐升出睡意,也不再哭泣,乖乖地躺在张天恋的怀里。这个小丫头的身体软软的,柔柔的,格外揪人的心。张天恋抱着,轻轻地哼着歌曲,格子先是眨着眼睛看了看张天恋,后来嘟了嘟嘴。样子着实讨人喜欢。张天恋看着,忍不住低下头,在格子的脸上亲了亲。待到张天恋抬起头,看到屋前的稻草上已经站着付晓兰的身影。付晓兰穿着一件玫红色棉薄棉袄,鲜艳的颜色似乎把整个灰暗的空间点亮。这亮光又是让张天恋感到不安。他真的不想让付晓兰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付晓兰一边朝他走过来,一边笑着说,怎么,快要跟我一样成了保姆?张天恋抱着格子站起来,表示对付晓兰的迎接。付晓兰走到张天恋的身边,轻轻地看了看格子,说,这个小女孩长得还蛮干净的,没准长大后是个美人。张天恋说,以后的事谁说得清呢?付晓兰说,不问问我为什么来?也不请我坐坐,不欢迎?付晓兰一边说着,一边示意要抱过格子,并说,抱小孩子她在行。张天恋向后退了退。付晓兰说,怎么,还舍不得让我抱。张天恋说,不,我怕弄脏了你的衣服。付晓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说,怎么,心疼我?张天恋说,格子要睡了,我先把她哄着入睡吧。付晓兰说,那好,我自己进屋搬凳子出来坐。两个人并排坐在门口。张天恋富有节奏地拍打着格子的身体,轻轻地,柔柔地。天空上正飘过一团白云,仿佛就在两个年轻人的前面,飘得轻轻地,让人的心也跟着慢慢地飘。张天恋和付晓兰同时看着这团白云,心里想着各自的心事。

张天恋明白自己是不能跟着这团白云飘过去了,待看到格子睡实,张天恋起身,说是要把格子放到床上。付晓兰也站了起来,问需不需要帮忙。张天恋摇了摇头。虽然如此,付晓兰还是跟在张天恋的身后,一直走到了张天恋的房间。张天恋的房间在厢房的最后面,朝北处开着一扇小小的木窗,木窗被塑料纸订实,依稀透过些光来,但依然是暗。付晓兰找到灯泡的开关,拉开灯。屋子里透出灯泡的黄色的光,将小房间里布上一层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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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虽小,但也收拾得干净整洁,被子叠成方块,床单拉得笔直,床前一张灰黑色的桌子用画历的反面订上,遮盖了原先难看的颜色。桌子上的摆设也收拾得干干净净。张天恋继续拍着格子,然后慢慢将她放下。付晓兰走过来,说,这么小的孩子,睡觉要垫块尿布,不然会把床弄脏的。付晓兰的话让张天恋愣在一边。付晓兰接过张天恋手中的格子,让他去找件旧衣服来垫在床上。最后让张天恋把格子放在床上。睡在床上的格子浅浅地嘟了嘟嘴,继续睡去。

张天恋对付晓兰说,我们出去吧。付晓兰一边往外走,一边把头扭过来看张天恋的房间。她觉得这里面有她喜欢的味道。难道我是喜欢上了张天恋?付晓兰每次问自己,就会否定。她知道张天恋是个好人,但是这个好人是承载不了她人生的梦想,所以,她是不会嫁给张天恋的。但是,张天恋身上又有被她吸引的地方,所以,她来了,来到了张天恋的身边。

付晓兰问张天恋,真得不回学校了。张天恋说,你看看我们家,我还能走得开吗?付晓兰说,你就这么在家带着格子?你应该把格子的爸爸找回来,什么男人,遇到事就只晓得逃?张天恋说,我想我大哥是有苦处的,无法面对这个家,也许过段时间他会想通的。两个人从稻草场一直走到侧屋。侧屋边上就是张天树的家。张天恋指着这间新砌得却没有生气的三间泥屋说,这就是我大哥的屋子,现在,什么人也没有了。付晓兰说,还记得初中时老师教我们说过的一个词——事事难料吗?我真的想不到你会这样?张天恋说,这也许就是许老师对我们所说的命运吧。付晓兰问张天恋,相信命运吗?张天恋说,其实是不相信的,有时又不得不相信。付晓兰偏头,说,我们是可以改变命运的。

张天恋说,以前听老校长说起知识改变命运,就是让我们读书,现在我拿什么方式方法去改变。付晓兰说,总会有办法的,因为你还年轻。张天恋说,是,就是因为我们太年轻,才不能改变什么。付晓兰忽地拉过张天恋的手,说,我相信你,你不会向命运低头的。付晓兰的手很暖,也很软,传递出一阵电流。张天恋不敢贪恋,抽回了手说,谢谢你,晓兰。付晓兰一笑,说,看来,你还是没有把我当朋友。张天恋说,怎么会没有?付晓兰说,你都不让我牵手。张天恋说,怕邻居们看见不好。付晓兰又抛出那句话,什么不好,我们可是订婚了的。张天恋说,看我这境况,只怕你妈是不肯把你嫁给我。付晓兰说,我妈说了不算。我说了算。

张天恋停了停,说,晓兰,你和那位高中生有过联系吗?付晓兰的眼睛里适才的轻松平和马上变得紧张与难看,在那一瞬间,张天恋就明白,付晓兰根本没有忘记他。付晓兰很快撤掉这些眼神,笑着说,都过去了,我现在过得好好的,干嘛要想他?要是有一天他回来找我,我决对不会理他。

张天恋是留付晓兰吃饭,付晓兰不肯,说是怕回去晚了被骂的。临走的时候,付晓兰拿出二十元钱递给张天恋,说是跟张伯和格子买营养品。二十元,这在八十年代末还是个有份量的数字。张天恋自然不肯,他从心里接受不了一个男得了女人的钱。这是对自尊心的伤害,虽然付晓兰是真心实意。付晓兰说,我知道你不肯要,可是,毕竟你帮过我,对我有恩。张天恋说,都过去了,还提它?付晓兰说,事情过去了,可我欠你的情还在。张天恋说,这钱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要的。付晓兰说,那好,你先拿着,等你有钱了,还我,还我两百都成。说着把钱塞给张天恋,迅速跑开。

跑了一段,付晓兰又回过头来,朝着张天恋笑了笑。这笑与跑,惹得张天恋无限的感动,他很想对付晓兰说声谢谢,谢谢的不是钱,而是她能来看他。可是,张天恋就只是那么站着,拿在手里的钱变得沉重无比。这两张拾元的钱张天恋没有用,一直留着,不管是多么需要用钱,他都没有把这两张拾元的钱拿出来。因为他觉得自己只能这样存着,才能存下付晓兰对他的情意,亦或是这样,才可以保留他的自尊。

张天恋就这样开始了他真正的农民生活。早上起床到菜园弄菜,然后烧饭,吃完早饭洗衣。洗衣完后再去田里、菜园里去侍弄。已过冬播,田地的油菜小麦一天比一天长得绿长得壮,也用不着多少功夫去摆弄。所以,张天恋是有时间闲下来,可是闲下来又能做些什么呢?他会背着或是抱着格子,在田野上转悠。旧街和新街他是不想去的,怎么也会遇上熟人,遇上熟人总会对他产生一种同情。张天恋是不喜欢这种同情,所以,他宁愿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田野上有风,风拂过绿色的庄稼,发出沙沙的声响,更像是一支动听的曲子。尤其是绿色的小麦,发出的声音更为美妙。这时,张天恋又想起了那个带有残疾却长相美丽的小麦。

晚上回到自己的房间,张天恋拿出小麦送给的那支钢笔,灌了墨水,拿出纸张来。张天恋觉得自己心中涨满了情感,需要找到一个发泄口,这个发泄口就是文字。所以他写了很多个句子,待到写完一看,张天恋发现这其实是一首诗。上面写着:

风吹过的麦田

是呼喊

还是歌唱

十一月的天空很低

压制了所有的声响

风吹过的麦田

想起一个人的名字

不,想起两个人的名字

一个与麦田有关,

一个与麦田之外有关

写完诗,张天恋想起学校的生活。他决定,等张建华好起来,自己要到学校里把行李拿回来。

一个星期后,张天恋回到学校拿行李。先是进教室收拾。这节课是体育课,教室里空无一人,这正好,张天恋是想悄悄地来,悄悄地走。抱着一堆书,再回到宿舍。宿舍门口是有看门员,张天恋对宿舍员说,自己要拿行李回去。宿舍员说,要到班主任那里拿批条。张天恋说,我不读书了。宿管员不明白,说,好好的,不读书回去做什么?宿管员打量了一下张天恋,说,不会是想回家讨老婆吧。

张天恋不愿回答是与不是,心里想着自己学要赶车回去,只得说好话。宿管员说,不行,一定得叫来班主任,哪个班的,我打电话找。

不一会,班主任出现在张天恋的面前。班主任见到张天恋就问,怎么这么没纪律,刚来没多久就不来上学。宿管员指着张天恋说,这孩子,说是不读书了,来拿行李。班主任大声喊了一声,张天恋。张天恋只好规规矩矩地站在班主任面前,任由班主任发落,反正他是读不了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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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了年,开了春,张建华的身体渐渐恢复正常。小麦在田里长得绿油油的,油菜也开起了淡黄色的花朵,还有水边的柳枝,绽开绿色的芽,再看那天空,蓝蓝得,纯净着。这些点缀点唤醒人内心的希望,让人不由自主地想着,新的一年开始了,新的一年里应该去做些什么。

翻了年,张天恋就是十九岁,如果看那本红红的农历,张天恋早是二十岁的年纪。二十岁在农村意味着可以结婚生子,可以自立门户。看着天空,闻着空气里略带清新的味道,张天恋心中的惊喜升起片刻,就迷茫起来。退学在家时间里,张天恋一直忙着家里的事情,没有时间和心情去想太多,如今张建华的身体恢复了,张天恋的心也就想飞向外面。在他看来,总不能这么呆着,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然后又重西边落下。张建华也看出张天恋的心思,心里很不是滋味。先前是不想张天恋去读高中,跟着自己在家种田,让自己的心里有个数,有个底。可现在,张天恋因为自己而在家呆着,却是不能为自己充底充数。张建华心里明白,张天恋是和他大哥二哥不同的,是有追求,有目标,有自己远大的想法。唉,谁让他三儿生在自己这样的一个家。张建华不仅为张天恋苦恼自己,也因阮立英的离去一直没走出阴影,这男人是离不开女人的,尤其是在农村,家里没个婆娘在旁边,这日子还叫什么日子。

张建华还是咬咬牙,让张天恋去外面找些事情做。把张天恋守在张场这个地方天天看山看田的,也算是委屈了他,出了外面,总归是可以见些世面。张天恋懂事,他也认定自己跟在张建华身边一心一意种田。如今听到张建华这么说,掀起了心底的向往。张建华极力要求张天恋去外面。张天恋说,我还是呆在家吧,再说我又没什么文凭,没什么技术,到外面能做什么?张建华说,上次你不跟着二儿去他工地,这次也可以,俩兄弟也好有个照应。张天恋说,我们都都了,你一个人怎么办?还有格子,她还小,需要人照料。张建华拍着自己的腿说,你看看,我都好了,在家照料格子是没有问题的,你还是出去吧,去工地上学学工匠手艺,以后也用得着。就这样,张天恋决定重回工地。

先天晚上,张天恋拿出小麦送给自己的钢笔。这支钢笔是小麦送给自己,希望自己拿去好好学习的,如今,他已退学,成为标准式的农民,成为一个没有前途的农民。想到这些,张天恋的心里就不好受起来。这时候,张天恋的脑海里翻腾出小麦的模样,也不知她现在过得好不好,是不是已经有了男朋友?

重回工地,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感觉。张天恋甚至怀疑,这里就是自己生活的方向,要不一切看着熟悉而略带亲切?

张天路接过张天恋的行李,两兄弟用眼神交流了一瞬间,张天路用手打在张天恋的身上,说,我知道你还会来的。正月初八,张天路返回工地的时候,张天路就问过张天恋要不要一起过来。张天恋没有答应,说是家里的事情需要他。张天路就没再勉强,如今看到张天恋到来,心里自然是快乐的。工地上有人走过来,说,天路,你兄弟长得比你结实好看。张天路笑着说,那是,那是,我们家就老三长得最周正,哪像我歪瓜裂枣似的。张天路的话惹得工地上的人都笑了起来。张天恋看了看四周,问张天路,刘工头呢?怎么没看见他?有人听到张天恋的话说,什么刘工头,怕是记着他那个女儿吧,这次是不是来给人家做上门女婿来着?

工地上的人说话都比较直接,甚至是粗鲁的,但他们并不是恶意,都是直来直去。张天恋笑笑,说,我只是随便问问。话刚落完,刘工头就出现在工地上,他看到张天恋,眼睛里流露出喜悦之情,迅速走到张天恋身边,说,我就知道你会来的,欢迎你回来啊。说着,伸出手来表示欢迎。张天恋伸出手去,一双大手被刘工头握得还有些疼。刘工头握着手,另一只手拍在两只粘在一起的手上,说,改天去我家,我家那调皮蛋还惦记着你。张天恋问,他该长高了吧。刘工头说,长高了,当然离你还差一大截。张天恋是很想问问小麦的情况,但是又不好意思问。

中午的伙食是冬瓜炖肉,汤菜和米饭和在一起,每个人端着一个大唐瓷碗,找个地蹲着吃。刘工头和几个人讲究些,找了个砖头搭建的桌子,一手拿着烧酒,一边吃。正吃着,小麦提着一个铝合金饭盒出现在刘工头面前,叫道,爸。刘工头转头,笑着对身边的人说,我丫头送好吃的来了。旁边有人附和,还是丫头懂得心疼人。刘工头说,这倒是,不过,丫头总归是嫁人的。旁边人说,谁家娶了这小麦肯定有福气,看小麦这模样,温柔漂亮,要不是腿有问题,怕是——刘工头咳了一声,对方忽然明白自己说错了话,暗暗地打了一下嘴,把脸转向小麦,堆着叫道,小麦,又给你爸送好吃的了,你爸真是有福气啊。小麦浅笑着点了点头。

小麦打开饭盒,里面有好几层,装着粉蒸肉,腊香肠,都是下酒的菜。小麦一层一层地取出来,放在简易的桌子上,并招呼着刘工头和他身边的人一同吃。刘工头用筷子夹了一块还冒着热气的粉蒸肉,放到嘴里享受地吃起来,吃了没两口,就停住对小麦说,天恋来了。小麦像是没有听清楚,问,什么?刘工头说,张天恋来了。小麦听清楚了,眼睛寻找起来。还没等寻到,刘工头就冲着张天恋和一伙工友吃饭的地方望去,大声喊道,张天恋,过来。

工友们听见刘工头的叫喊声,又看到小麦的到来,嘻笑着说,张天恋,你媳妇来了。工友们的话说得张天恋脸都红起来,有人开玩笑,哦,看看,还不好意思呢。

刘工头看到张天恋没动静,以为他没听见,站起来喊,张天恋,快过来,小麦带好吃的来了。刘工头的话中把小麦也带上,让张天恋感觉更加不好意思。

重回工地30

小麦身穿一件黑色小棉袄,敞开着露出一件翠绿色手工针织毛衣,下穿一条黑色丝绒长裙。这抹翠绿色十分富有春天的气息,把小麦白净的脸蛋衬得格外秀丽。小麦这身打扮看上去青春而养眼,和这些堆得乱七八糟的工地形成一种对比。如果付晓兰的身上也流露着青春的亮丽,那么小麦的亮丽带着几分温婉与内敛。这时候,张天恋是想到了尤萌萌,和小麦付晓兰相比,尤萌萌也一定变得更加青春动人了吧。

小麦看了一眼张天恋,大方地说道,你好。张天恋有些死板地跟着说道,你好。刘工头见张天恋呆呆的模样,一把拉过他,说,坐下来吃。说着,把碗里的肉菜夹到张天恋的碗里,并跟张天恋倒了一杯白酒递给张天恋,说,喝。张天恋摇着头,说,不,不会喝。刘工头笑着说,是男人就得会喝酒,喝一口。张天恋犹豫着浅喝了一小口,辣味差点呛住。

小麦忙弯着身子,问道,怎么样?接着又转身对刘工头说,张天恋不能喝,你就不要勉强。刘工头笑着说,看看,我怎么说来着,再好的丫头也要嫁人吧,还没有都向着别人说话了。小麦羞红了脸,低着头,说,爸,你在说什么啊。张天恋又把杯子放到嘴边喝了一口,这次,酒顺喉中,没有呛着。刘工头指着张天恋说,看,他会喝酒,我就说嘛,是男人都会喝酒的,看张天恋这模样,就是喝酒的样。小麦说道,喝酒还要讲样子?刘工头说,那是当然的,像张天恋这样的,培养一下,至少也是斤把酒的量。

张天恋跟着坐在简易的砖块上和刘工头边吃边喝,但毕竟是第一次,多少是放不开。张天恋停下来,看着小麦说,你吃了吗?要不然和我们一起吃吧。小麦摇摇头说,家里有,我回家吃。小麦就站在一边非常乖巧地看着刘工头和张天恋喝酒吃肉。

在工地上吃饭,比不上餐馆需要慢慢晕酒晕菜,所以也算迅速结束。几个人酒足饭饱,小麦忙开始收拾、清洗。收拾完毕,小麦提着先前的饭盒回家。张天恋在一边看着小麦忙碌的身影,几次想要插手,却没有用,自己吃过的唐瓷碗还被小麦夺了去清洗。到最后,张天恋说出了一句表示感谢的话,我送送你。小麦看着张天恋,脸上露出高兴。小麦没有拒绝,她是希望和张天恋有单独的时间讲讲话,分别的这半年来,好多时间里她都会想起张天恋,她还会侧面从父亲那里打听张天恋的情况。并且她也从父亲那里得知张天恋辍学在家,但是相关细节却不是很清楚,她只记得父亲说过,也许张天恋还会回到工地。从那天起,小麦就盼着张天恋真的能像父亲所说回到工地。今天见到张天恋,他比以前更成熟,也没有去年假期那样黑,脸是变光滑了些,以前张天恋的脸上还有一两颗青春痘,现在一颗也没有,整个人显得更加挺拨俊朗。因为小麦自己身体有缺陷,所以对于张天恋这种强壮而看上去健康无比的身体,无疑是欣赏的,暗恋的。

张天恋说完这句要送送小麦的话,又后悔起来。来到工地的第一天,就和小麦两个人走出工地上工友们的目光,他不但是怕别人说两个人的闲话,更怕别人误认为他是拍刘工头的马屁,拿他女儿做挡箭牌。小麦没有拒绝,张天恋倒是站着瞅了瞅四周。刘工头仿佛知道两个年轻人正在说什么,大声叫道,张天恋,你替我送送小麦。像是一道命令。张天恋只好跟着小麦身边,两个人朝着工地外走去。快出工地的时候,一块石头绊住小麦,差点让她摔着。张天恋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小麦。不过小麦手里的饭盒散落在地,在地上滚得叮叮响。小麦欲要去捡。张天恋拦住小麦,说,不,你身体不便,还是我捡。说完,张天恋把散落的碗捡来,并拿到水笼头下冲洗干净,拎在自己手里,问小麦有没有事。

两个人继续向前走,小麦的脸色罩上淡淡的冷色。走出没多久,小麦停住问张天恋,我是不是很没有用?张天恋不明白地问小麦为什么这样说?小麦说,我连走路都走不好。张天恋说,那里不是有块石头吗?绊住了你,要是绊住了我,我也会摔倒的。小麦说,不,你们正常人是不会轻易绊倒的。张天恋回头看过那石头,说,哼,我要回去揍它石头,它怎么可以欺负小麦?张天恋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反倒惹得小麦笑了起来,说,谁让你回去揍石头啊,揍了疼的是你。张天恋说,我粗皮粗肉的,不怕疼。

小麦把手挽过张天恋,说,不要你揍石头,你就牵着我手吧。适才还大模大样的张天恋被小麦这么一挽,反倒不好意思了。小麦抽回手臂说,我就知道你尽说假话,牵着我走都不敢,还说什么替我揍石头。张天恋脸一横,说,谁说不敢,牵就牵。说是牵,其实是挽。挽着挽着,小麦把手滑下来,牵住了张天恋。

张天恋的手心里冒出了汗。这是张天恋第一次牵着女孩子的手。对张天恋而言,他一直想牵起尤萌萌的手,后来他辍学在家,也就明白了他和尤萌萌是两个世界的人,牵她的手是不可能的。可是眼前,他也没有想过会牵起小麦的手,再怎么说小麦也是工头的女儿,他张天恋是什么,是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他是没有资格去牵哪个女孩子的手。在和付晓兰的交往里,张天恋也明白起来,他和付晓兰同为张场人,算是同一个起点的人,可是付晓兰是不甘心把命运交给张场那个地方,所以,就算是付晓兰对他有好感,也不会去真正的喜欢,把自己的命运押在他张天恋身上。

小麦的手一点点紧握住张天恋的手。小麦的手很柔软,紧致,握着,就像是有一股电流掠过全身。张天恋暗暗地打了个颤,难不成自己移情别恋喜欢上小麦?张天恋暗暗地扭动了一下手,像是要挣脱小麦的控制。老实说,小麦身上是没有那种控制和霸气的。忽然间里,两个人绊了一下。两个人差点抱在一起,待到站稳后,小麦分开了手,说,要真这样走,怕是两个人都绊倒,我看你是不习惯我牵着你的手。张天恋听小麦这么一说,低下头,没有说话。这也表示他的默认。小麦挪了距离,说,我也不是需要人牵的,你看刚才不是我一个人来的吗?

重回工地31

虽然两个人同年,因为小麦是女孩子,这让张天恋觉得小麦身上有种比自己成熟的东西,这种成熟会构成懂事或者说是理解人的心思。这种感觉自然和付晓兰和尤萌萌身上是没有的。

经过一处水边,只见那边柳树新芽绽开,枝条柔美地落下,水在阳光下也是清亮清亮的。小麦说,春天来了。张天恋说,是啊,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小麦说,我想坐一坐。两个人就在柳树下坐着,风吹过,柳枝摆动,像是在唱着一首歌。在坐下来之前,小麦是想问问张天恋家里的情况,可是坐下来了,什么也不想问,只想把头轻轻地靠在张天恋的肩上,静静地看着眼前初春的景象。可是,她又没有刚才的勇气这么去做。她意识到,也许张天恋对自己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感。倒是张天恋自己主动谈起自己的家事,说,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没有读书又跑到工地上吧。因为我嫂子和姆妈两个闹矛盾而双双离开这个世界,身为家里的男人,我怎么可以置之不理。

小麦能够理解看似平静的张天恋,此时心底涌起多少的痛苦和心酸。小麦说,如果你难过,你就哭出来吧。张天恋说,不,都过去了,那些灰暗痛苦的日子都过去了。小麦的心却是痛起来,那些个灰暗痛苦的日子,自己喜欢的张天恋是如何度过的,而自己在这里什么也没有帮上,甚至连一封安慰的信也没有。正是这些,让小麦心底更加心疼张天恋,她想,不管张天恋喜不喜欢她,她都会真心实意地心疼张天恋。

第二天中午,小麦准时出现在工地上。有工友嘻笑着对张天恋说,你媳妇跟你送好吃的了。张天恋反驳,不要瞎说,说不定人家小麦有男朋友了。工友说,还不好意思,哪个看不出来小麦喜欢你,去年的时候就看出来了,结果你把别人丢下跑去读书,现在好了,你又来了,要不,你们趁早把事办了。张天恋说,你们真是越说越远,我二哥都还没解决个人的事情,哪轮得上我。工友说,原来是为二哥着想,没准你二哥有女人了。

几个人正说着,小麦把装着满满一盒菜的盒子递到张天恋的手中,说,拿去和工友们一起吃吧。工友们挤眉弄眼的笑起来,弄得张天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小麦笑着把盒子塞到张天恋的手中。小麦怕留在张天恋身边让张天恋不好意思,递过之后转身离开走向刘工头。小麦走的时候,还一直微笑着看着张天恋。那笑里带着留恋与关心。张天恋端着小麦送来的菜,暖气从手里一直传到心里。他张天恋这些日子来,有谁像小麦这样关心过自己。也正是这个时候,张天恋明白,自己的内心一直渴望着关心,渴望着一份关爱。工友们还在一边笑着说,唉,张天恋,真是好福气,要不,把别人娶了算了,又有热菜还有热坑头。张天恋回头瞪着眼睛,说,你们瞎说什么啊。工友们又接话,还不好意思呢。

晚上睡觉的时候,张天树问张天恋,心中有什么想法。张天恋不明白。张天树说,就是对刘工头的女儿有什么想法。张天恋不知道怎么回答,正在思考之中,张天树接着说,虽说刘工头女儿长得还可以,就是个跛子,话说回来,要是人家健全,没准也看不上你这个张天恋。张天恋说,什么跛子,太难听了。张天树说,看看,都为人家讲话了,看来你是喜欢她。张天恋说,还没到这个份上。张天树说,那就是不喜欢,要真是这样,你得划清界线,以免日后麻烦。张天恋说,日后会有什么麻烦?张天树说,当然有。哦,还有你那个同学叫什么兰的,是不是和你订过亲。

张天恋说,叫付晓兰,那是我在帮她,根本算不了什么订亲。

张天树说,帮她?你帮她什么?

张天恋说,算了,你不明白的。反正,我的付晓兰什么也没有,付晓兰现在在城里,她是不肯回到张场那个地方。

张天树说,也是,人往高处走,就我们的家境,也没什么女孩子看得上,所以我看啦,刘工头的女儿还不错。

俩兄弟聊了会,就沉默着入睡。张天恋并没有很快入睡。他心里想起,在从家里的行李之中,他带来的尤萌萌的照片。还是那张尤萌萌穿上护士服的照片。张天恋也说不清为什么还要带着尤萌萌的照片,带了,也只是藏在包里,没有拿出来看。他是怕看的,看了,他的心里会难受,但是,他还是会带上,让这张照片伴随着自己的内心,一步一步向着生活的前方前进。张天恋也明白,他喜欢尤萌萌只能成为一种不现实的幻想,成为一个秘密。白天的劳累还是向张天恋袭来,张天恋终于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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