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朝服务生招招手,他马上走了过来:“需要什么吗,先生?”
“白开水。你呢?”我问扬帆。
“咖啡。你不喝咖啡?”
“我降不了它。”
“很多人不喝咖啡,可我喜欢,它给我温暖的感觉。”
“什么样的咖啡好喝?”
“都好喝。心情不同,它给人的温暖也不同。去年冬天,我在日本,有一天,下了一场好大的雪,忽然就想去伊豆看看。”
“川端康成的那个?”
“嗯,是啊。那儿可真美,我们从来没见过那么厚的雪,一脚踩下去就到了膝盖,脚底下木木地响。我顺着山间小路边看边走,走了好一个多小时,把我累的啊,就想赶紧找个地儿歇歇。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在路边发现一个小店面,推开门,里面坐着一对老夫妇,在柜台后面慈善地象我打招呼,我在柜台边坐下,要了杯咖啡,捂着手喝。我一边和老太太聊天一边打量这间小店,店面不大,显得有些拥挤,过道处仅能侧身而过,和日本的大多数小酒肆一样,很小但很紧凑,蜗而不萎,窄而不晦。室内陈涉整洁,雅致宁静,几张小桌,靠在玻璃窗下,抬起头就可看见外面晶莹洁白的世界。小也有小的好处,居微而兰香,处小而芳馨,容膝之地才像家呀。有一个年轻人,在最里面占了一张桌,摊着本书,手边放一杯咖啡,暖暖的冒着热气。我跟老太太学研磨咖啡的时候,他也过来帮忙。真有意思......”扬帆一手托腮,一手搭在桌上,眼睛穿过对面的墙壁,望着她伊豆的雪,惘然迷离。
过了好一会儿,扬帆才收了奥特曼的架势,回过神来问我:“你会研磨咖啡吗?”
“不会。”
“哦,忘了,你连喝咖啡还没学会呢。咖啡是研磨出来的,之所以要说研磨,是因为在磨豆机发明之前,人们是使用石制的杵和钵研磨咖啡豆的。研磨咖啡的诀窍在于,一边研磨着咖啡一边享受其香味,所以,速度很关键,不能太快,快了就会磨擦生热,研磨的热度会增加挥发的速度,香醇散失于空气中。再者,咖啡豆在研磨之后,细胞壁会完全崩解,这时与空气接触的面积会增加很多,氧化与变质的速度变快,咖啡在30秒到2分钟之内就会丧失风味。呐!就像这样的速度”,她在空中做着各种投料摇手柄出料的动作,见我眼睛跟不上她的动作,“攥拳!”,她命令道。她一只手握住起我攥起的拳头按在桌子上,当作磨豆机,另一只手在我的拳头上方摇圈圈。她兴致勃勃的样子煞是可爱。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们谈了很多很多。一个人提到了某个话题,这个话题就会自然延续下去,延伸到我们共同感兴趣的地方,然后,停在那里,就像我们希望的那样。当它带给了我们那么多的愉快之后,另一个话题又会出现。
我们营造了气氛,又被那气氛营造着。
后来,我一直想回忆起那天我和杨帆到底聊了什么,但奇怪的是,我怎么也回忆不起来。美好的时光往往就是这样:它只让人记住它的美好,却不让人追忆它美好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