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到杨帆的房间,敲敲门。杨帆开门笑着说:“故地重游,感慨万分吧?”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下房间号,恍然大悟,原来这里就是我第一次面对杨帆的地方,报到那天我见到的那个湿漉漉的小动物就是她。怪不得刚才经过楼层服务台时觉得那个大眼睛的姑娘有些眼熟。和扬帆在一起呆了这么长时间我怎么就一点都没察觉出来。杨帆这孩子不但善于启发式聊天,还很善于演戏。
“原来是你,真没想到。”我本想庄重一下,但占了便宜又侥幸逃脱的窃喜又一次占据内心,我还是忍不住笑了。
我进去坐在窗前的一张圈椅上,回想那天的情景,看着眼前的杨帆,还真应了那句话:穿上衣服还真认不出你来了。杨帆给我倒了一杯水,坐在旁边的一张圈椅上。
“哎,那天你怎么会在我房间的?”
“谁知道呢,可能他们看着我的名字以为我是女的吧。”
“怎么会?参会人员的信息不是自己报的吗?”
“那就是他们故意的。要不就是我们有缘分。”
“嗯,也有可能。不过,你的名字确实像个女孩子,家里怎么会给你取这么个名字。想要女孩啊?”
“有两种说法,都是家里大人说的,我也不知道那个是真的。有一种说法是,我们家老大是男孩,父母希望第二个,也就是我,是个女的,所以我的名字是出生前就取好了的,后来一看又是个男孩,打击之大连名字也忘了改了。第二个说法与我们家的家庭成分有关——,你知道‘成分’是怎么回事吗?”
“不太清楚。”
“哦,年代太久远了,那就算了。那什么,你是学什么专业的我还不知道呢?”
“管理。你别打岔,继续讲。”这孩子还挺执着。
“我出生那会儿咱们中国人是分三六九等的。当然,现在也是,只是叫法不太一样。那时候,比方说你吧,你们家祖上有一位,在一定时期内——大概是解放前三年。解放,新中国什么的你知道哈?”扬帆点头,笑了笑,“如果你们家这位能自己养活自己,甚至行有余力还能养活别的人——钟点工保姆雇员什么的——的话,在城里,你的成分就是资本家,在农村,你的成分就是地主。反正就是坏蛋。相反,如果你们家祖上这位连自己的每日三餐都置办不齐全的话,那他老人家可就庇荫后世子孙积阴功了,这是根儿红苗正的贫下中农,是受到大家敬仰和羡慕的对象,在当时,这就是政治资本,是主人,是人生未来,是社会地位,是免死牌,反正就是美丽人生,想当年,好些个成份不好的上山下乡女知识青年为了表示忠于毛主席纷纷把自己的童真捐献给了贫下中农的儿子们和孙子们。如果你的成分不好,家里让人整天闹得鸡飞狗跳你别怨人家,你们家祖上自己不好。”
杨帆笑着说:“你别老‘你们家祖上,你们家祖上’的行吗?听着乱。”
“嗯。有一次,单位早请示。那时候兴早请示晚汇报,早上对着领袖——都在墙上挂着呢——请示一天的工作计划;晚上对着领袖汇报一天的工作成绩,还有检讨存在的不足,有时候声泪俱下的。这天,请示完毕,大家一起喊口号,‘毛主席万岁!!’、‘祝伟大领袖万寿无疆!!’。有个姓李的,家里成分是地主,也跟着喊。领导一回头,‘姓李的!(连名字都不配有),你有什么资格喊口号,给我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