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对了，为了使等级论更具合理性，当时还时兴了好一阵子血统论，也就是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这么说吧，如果你们家祖上出了一位革命军人、革命干部、工人、贫农、下中农什么的。这叫“红五类”。那就行了，你们家就是革命家庭，今后世世代代都得当接班人培养。如果你们家祖上中出了一位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坏分子、右派分子之一，这是黑五类，你们不管繁衍多少代，你们家这一大伙子人都仍然是一群坏蛋，是潜在的捣乱分子。这就是成份。”
“又来了你。”
“我们家当时的成份不太好，该轮到给我起名字的时候，我们家老太太忽然想起这事儿来了，可能是想调和一下我们家的颜色，所以，给我取名为‘红’。‘你们说我们是黑的我们就黑了？我偏要给儿子取名叫“红”（所以，我原来的名字是绞丝那个‘红’）！看你们能怎么着。一群什么玩意儿！’，这是她老人家的原话。我估计当时也是给气得，看着那些人翻身作了主整天趾高气昂心理不平衡。哎，还有水吗，今天的菜都有点咸，渴。”
“啊？噢！”杨帆一时没调整好情绪，怔了一下，才起身给我倒了一杯水。“那时候还真够乱的。你那时候吃了不少苦吧？”
现在的孩子怎么搞的，对共和国的历史一点儿都不了解，中国真没希望了！“没有，当我明白什么是受苦的时候，大人们已经不那么闹腾了。”
“我一直不明白，当时的人们为什么会对政治那么疯热呢？”
“那可不叫政治，差得远着呢，顶多是一帮糙人操蛋玩儿。再说，干别的不是不安全嘛，挣钱发财那是挖社会主义墙角、投机倒把，坐大牢都是轻的；念书那是资产阶级毒草，念多了是反动权威；搞点儿身体上的娱乐吧那是耍流氓，双方都愿意也不行只要没领结婚证。人的这点儿本能爱好全给灭了，只剩下操蛋了。全国人民一起操蛋，你可以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波澜壮阔，那可是整个社会的能量，从一个窄缝中迸发出来，何其壮观。”
“当时的人就那么容易糊弄吗？”
“那是一种乌托邦主义。乌托邦是人类心底里的渴望，如同末世情节一样，它也是一种绝望。每当时一个就的时代完结之时，它就会从人们的心底暗潮涌动，然后喧嚣尘上，直到现实把它剿灭以后社会才会恢复正常。乌托邦之所以吸引人，无非是由于它的禁欲主义道德的力量，人们总认为现实的黑暗是因为人的欲望惹的祸，要整饬社会秩序，最简便的做法当然是剪灭人的欲望，古今中外莫不如此，现在流行的低碳经济也是乌托邦道德的体现。当乌托邦道德与专制主义相结合后就会具有很大的煽动性，继而产生一种宗教似的狂热，这种宗教狂热有一种催眠作用，它使人不能思考、不愿思考、不敢思考，从而加剧了狂热的程度，很难清醒过来。”
“真可怕，好在我没生活在那个疯狂无聊的年代。”
我淡淡地笑了笑。
杨帆不解地看着我问：“你什么意思？”
“在专制主义的社会里只会产生疯狂，不可能产生理智，只不过在不同的时代表现形式会有所不同而已。看看现在的我们搞经济数据的样子吧。咱们不聊这些了吧，离你生活的年代太远了，我讲不清楚这些事儿。”我想让自己刹车。由于进门时的意外，面对杨帆总有不忍直视的感觉，今晚自由挥洒指点江山的可能性已不复存在。加之我们并排而坐，中间隔着一个小茶几，我就像胡主席接见外邦友好一样，交谈时要微微侧头，不时颔首微笑，很亲切很礼貌，可我的颈椎不好，老这么歪着头很不舒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