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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平《小站的黄昏》
一
谁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起,也许是几天之内,也许是一夜之间,秀秀变得漂亮了。
原来可不是这样,原来秀秀也是个挺难看的小姑娘,就和她那十几个邋邋遢遢的小伙伴一样。鼻子底下老是留着些浅浅的印儿,小嘴角老是挂着些玉米糁子,头发了了草草地扎着,还粘着些草棍棍。娘做的棉袄老是那么大,深深的袖筒里只露出十个冻得红红的指尖儿。裤角下却伸出细细的脚踝,趿拉着一双硬邦邦的乌拉套鞋,踢里踏拉的,整天和小伙伴们在泥泞的巷子里追打跑跳,哭笑叫闹。
可是这年她十五了。谁也没注意这是怎么发生的,一过了端阳节,当屯子里那些插花戴朵的大姑娘小媳妇们全部卸去了首饰,换下了花袄的时候,秀秀一下子显得出众了。弯弯的眉毛整齐了,圆圆的眼睛清朗了,鱼牙似的眼白,一闪一闪的亮人,一双眸子,黑的象是蜈蚣河里的水。鼻粱也直了,嘴唇也薄了。似乎也学会了梳头,那头蓬蓬的乱发,不知怎的竟变成一条又乌又亮又顺溜的大辫子,披在背后。挑水的时候,那黑黑的辫梢在腰上一甩一扭,煞是好看。这时若是有人叫一声"秀子!"她准会答应个"嗳!",然后停下脚,慢慢转过身来。那一张光洁明净的脸,活脱脱八月十五丛天上掉下来的一个月亮。
屯子里的女人见了,惊奇的说:"呦,这不是秀子吗?"好象多久没见了。
小伙子见了却打一个愣怔,客气地笑笑,斜着身子赶紧走过,再也不敢伸手去揪她的小辫子。
老爷子们则聚在一起,一边往烟锅子里摁着关东烟儿,一边老远地点着她那窈窕的背影,满怀感慨地摇头叹气说:"行了,这三十年的杨花命,怕是应在了这个丫头的头上!"
二
耄耋之语少有空言。老爷子们说的,是这屯子里流传了三百年的一个传说。
说起来是雍正年间的事了。那年秋天,一个山东老道递解黑龙江,途经此处的时候,人们请他算了一挂。那老道戴着木枷,捻着胡须,闭目掐算了好一会儿以后,说:"这里金相不足,火相不盛,富贵是不大会富贵了。但木气清明,土气平和,倒也是个清宁的所在。只是三尺之下,泉脉错杂,这是水道不正。想必是......"老道的眼睛转了一转,"这里的妇道们恐怕不大安详。"
屯子里的人慌了,纷纷求问何术可解。那老道却只是正襟危坐,闭目不语。于是人们凑起些散钞乱钱,堆在他的面前,他这才睁开眼睛,叹了一口气,把钱撮起来说:"去西北冈上,斩尽那里黑松黄柞,留一山杨花。从今以后,有什么灾祥,就叫它一个承当了吧!"
于是三百年来,一个接一个孤芳独秀的女人便出现在这个小小的屯落里,主宰了这一带的风流场,不知给这条驿站上的居民和过客留下多少让人叹息不已的传说。
三
小站出美人,远近闻名。这条古驿道上流传的那些风流韵事,有许多都和这里有关。据说前清的时候,有时京里的朝官和奉天府的将军贝勒们向这个方向当差,那些二品三品的诰命夫人还会特意关照一下随行的跟从:"看住老爷,不许在那个小地方停留!"可知小站的魅力,远达省府京城。
不过要说一个地方山灵水秀,大概是应该多出些好看的姑娘才对。可是小站的美人却出的蹊跷:三十年只出一个。这就使这位姑娘显得更加出格,更加风骚,也给小站的命运带来了更大的波澜。于是人们也更加确信,这都是那个老道留下的一山杨花在做祟。可是他们却只能默默地忍受这一切。于是这茫茫林海中孤岛一般的屯子里的人们,便把他们全部的惊疑和恐惧,都集中在了这个每三十年便不期而来的漂亮姑娘的身上。
四
小站是一个驿站,是从嫩江到黑龙江的一系列漫长驿站中的一个。这些驿站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大清开国不久的初年。那还是三藩之乱的时候,吴三桂在云南起兵被平息,康熙皇帝将几十万滇兵谪为罪役,发往黑龙江戍边。这些士兵们携妻牵子,挑着担,推着车,从万里之遥的云南高原上一步步地走下来,过了长江,过了黄河,又过了山海关。然后从一个叫做墨尔根的小地方渡过了嫩江,走进了人迹罕至的兴安岭森林,在旗官们的押解下,他们浩浩荡荡地沿着森林中那一个又一个的河谷继续向北进发。就是在这些河谷中,旗官将他们这里留下十几,那里留下几十,点豆般建起了一个又一个驿站。大队的兵丁和粮草则沿着这些驿站开上的古城岛,于老毛子打了两仗,收复了雅克萨城。
那些去打了仗的滇兵,后来都削了罪籍,成了绿营。立了战功的还有后人中了秀才,做了乡官。而那些留在驿站上的人则成了站丁,被牢牢地紧锢在森林深处的几排木房马厩里,成了在清朝国家机器的运转中永远也不得超脱的铆钉,他们只准习马,不准练武,平时屯田自给,私出百里便要杀头。在这条荒寂无人的森林驿道上,他们唯一的差遣便是传递京城省府与边疆上的往来文书。这些文书的传递是十分机密的,站丁一手接过包袱,一脚便要上马,不许稍有迟怠。有时公文紧急,各站之间只许换马,不许换人,一人数马连驰几站。而一旦碰上十万火急的红漆封,那就连各站都不许停留,一人数马一直驰到江边,这叫"八百里滚蛋",往往滚到了江边,已是人马俱毙。而这些差遣的分配指派,全由屯官决定。于是站丁们的命运,便牢牢地落入了屯官的掌握之中。
屯官是满人,站丁称他们"千总"。千总戴铜顶子,不过是个从九品的武官,但是对于站丁们却有着至高无上的威严。他们是这化外之地的君主,是一方生灵的主宰。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支配和安排每一个站丁的命运,或者给他们一些幸运,或者使他们遭到灭顶之灾。因此,在这一个小小的天地里屯官便获得了绝对的权威。他们的尊贵是外面的人很难想象的。屯官上马,站丁要以膝为踏,屯官出行,站丁要以步相随。逢上年节的时候,站丁要备下厚礼去请安,而站丁们的婚姻嫁娶,那些出阁的闺女和进门的新妇,却必须去屯官奉侍三天才行。一代又一代,这种卑贱的,为人所不耻的地位,因其祖先的罪籍和其职业的军事性与奴役性而世世传袭了下来,这些站丁们永无出头之日,也就不再还乡了。
这些驿站都是编了号的,自南而北,那个墨尔根便是一站,然后是二站,三站......一直排到了黑龙江边。过了黑龙江还有几站,深深地排进了起伏连绵、莽莽苍苍的原始大森林。不过小站到底是几站,现在已无籍可考。那是因为同治年跑老毛子的时候,有许多驿站移了位置,有些编号便丢在了荒无人迹的大山沟里。何况小站人又是这样地讳言那个不祥的老道和他所留下的那个可怕的预言,所以他们便乘机抛弃了自己的历史,这才叫了个小站。然而那不祥的命运却依然紧紧地追随着他们,以至关于这个屯子里的漂亮女人的故事,一直还留在人们的谈话和记忆中,久盛不衰。
其实小站的人都能说出来,他们最早始祖的籍贯是在直隶和山东,那是吴三桂召兵的主要地方。而他们母系的血统则大多来自辽东、安徽和云南,那是吴三桂驻军的主要地方。如此大范围的混血,也许是小站出美人的真正原因,只不过他们自己从来也没有想到把他们的伤心故事与他们那遍及了大半个中国的血统联系起来罢了。
这里是荒僻的的古道,是边远的密林,常年在这里往来流动的,都是一些五花八门的孤独的远行人。这里面有皮商和金客,有官佐和兵丁,有巡疆的朝使和戍边的将校,也有迁谪的官员和流放的罪囚。俄国人、日本人和朝鲜人的身影都在这里出现过,那些占山穿林的土匪更是出没无形的常客。在这样的背景上,那些故事是怎样曲转回折的便也可想而知了。这些故事,会让那些脆弱的人听得叹息和掉泪,让那些深沉的人夜晚睡在炕上辗转反侧不能成眠。可是讲它的人,却盘膝坐在拥挤的人丛里,含着烟杆,呷着烧酒,把披着羊皮老髦的身影笼罩在一盏烟雾缭绕的油灯中,讲得是那么的平静,那么的淡漠,既没有泪水也没有叹息,更没有我们在边远的异乡异土常常能听到的那些令人回肠九转的诗咏和长歌......
而现在,当这里的大片森林即将被开发,当外面崭新生活的浪潮即将要永远地冲刷掉这里一切陈旧的过去的时候,这条牵动了小站多少人命运的造化之线,又落在秀秀的头上了。
五
秀秀的美是全屯都公认的。然而最讳言这一点的,却是她的爹娘。
"邪鬼!"当有人第一次在她爹面前夸赞她的时候,老头儿使劲儿白了白眼珠儿,一口唾在了地上。"她漂亮?屁哩!丑八怪哩么!"
"可是!"秀秀娘也慢搭搭拐过来,一边将锥尖儿在头皮上磨磨,使劲儿在鞋底子上扎一锥子,然后挑出麻线的头儿来,缠在手指上,吱地一声拉出好长,一边说,"比那淑贞,她可是差了天地!"
秀秀爹却立刻骂了起来:"扯他娘的臊!要象了那个娘们儿,祖宗八代都不得安生!"
秀秀娘缩了头,噤口无声。说话的人笑笑,背着手走开了。
他们说的淑贞,年纪比秀秀娘还要大一些,是个曾经给小站带来过许多搅扰的女人。她是一个五丁之家的独女,十六岁的时候,给小铁路上的一个科长看中带走了。不久便有四个兄弟上了铁路,一个弟弟进了警署。站丁里竟有人如此发达,成了这一带的奇闻。于是人们哄传说,她又跟上了日本人。这一消息无可证实,可是当第一只国军开进屯子的时候,却把她老实八交的爹枪毙了。她的五个兄弟便也全都风流云散。这件事,使小站人大大地受了一次惊吓。可是一年以后,据说已经落魄得下了窑子的她却又和一个少校营长回来了。他们在众目睽暌下给老爷子发了丧,在屯子里只住了一夜,便放火烧了旧房子,匆匆回了锦州。从此便再也没有回来过。曾经有人隐隐约约传回话来说,似乎在锦州城破的时候,她跟着溃军上了葫芦岛,说不定后来又跑到台湾去了。从此这女人便在小站上留下了骂名。在小站人的眼里,她的行踪去止不但是丢人,而且是造孽,她断送了自己的亲爹和兄弟不说,也断送了自己的羞耻和小站的清名。而这一切,又无一不是由于她那该死的容貌。所以当有人由秀秀而及于漂亮,又由漂亮而及于淑贞的时候,便难怪秀秀爹竟会是这样的愤愤。
这里其实还有着更深一层的原因。从辈分上讲,那淑贞与秀秀爹是平辈,而且上溯四代,又是同宗同姓的本家。因此这淑贞与秀秀,不能不说还有一层承继的沾联。而最令人疑畏的,却是这淑贞比秀秀整整大三十岁。这就不能不使秀秀的爹心惊胆战。所有这些,原先从来也没有让他注意过,可是当秀秀那张脸就象一朵花一样日渐开放起来的时候,那隐隐暗伏的命运的威胁,便不能不使他心悸气短了。因此老头儿那恶狠狠的咒骂,又安知不是一个恐惧的哀鸣呢?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扛着标杆,水准仪和测绘板的森林踏勘队,住到屯子里来了。那正是新中国一个信心百倍的年代。
六
勘探队是来量山丈路算林子的。他们一共十几个人,只有一个女的。这个女队员分在秀秀家吃派饭,一进门便把她看见了。她瞪着眼,一下把铺盖卷扔在地上,拉住秀秀的手左看又看了半天,说:"咦,这不是那个跳荷花舞的吗?"
帮忙的队员挤进门走过来,都笑着说:"象!象!"
秀秀被他们看得莫明其妙。她看着这些陌生的公家人,心想:"什么是荷花舞?什么是荷花?"她从来也没有见过。不过她挺喜欢他们,尤其喜欢那个女的,所以不一会儿便熟了。
吃饭的时候,女队员告诉她说,那个荷花舞是一张画儿,秀秀特别象画上那个跳舞的姑娘。一家三口惊奇得什么似的。于是女队员又答应下来说,哪天回林场,一定把那张画给秀秀带来。秀秀高兴得一下子在炕上站了起来,把女队员吓了一跳,她又赶紧一蹲,惹得大家全笑起来了。
从此,秀秀和那女队员便做了伴儿。女队员每天白天扛上标杆去丈量山林,晚上就和她偎在一起就着马灯学认字儿。秀秀认得挺快,一个冬天过去,把完小课本的第一册便都认完了。果然,开春的时候女队员回了趟林场,回来的时候带来的那张画。那是一张带彩的画,上面一个红裙绿袄的姑娘,举着袖,拧着脸,真人一般,粉堆似的,极是好看。尤其是那一脸笑模样,忒象秀秀。
爹拿在手里,看了又看,说:"有点儿象。"
娘接过来,比着秀秀瞄了瞄,说:"人家胖。"
女队员凑过来,说:"您们看那神态,不就是秀秀扮得么?"
秀秀却伸过手指尖,戳着那几个盛开的大莲花,大惊小怪地叫道:"娘耶!这就是荷花呀?"
炕上顿时翻倒了一片笑声。
从此这张画便端端正正地贴在了灶间的墙上,盖住了那个呲牙咧嘴的灶神。
但是那女队员不久却走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走的那天,秀秀的爹赶着大车,秀秀和女队员跟在后面,一直走到蜈蚣河拐弯的地方,秀秀叮咛说:"回啊!"女队员点了点头。秀秀又嘱咐说:"给信啊!"女队员也点了点头。秀秀这才停下,看着大车没进森林的桦树林。
可是女队员却再也没有回来,也没有捎信给她。她把秀秀完完全全忘了,只留下那张画着象秀秀的画贴在秀秀家的墙上。一直到过了好久好久以后,秀秀才听别的队员说,那个女队员失恋了。啥叫失恋?她不懂。但她想那一定是一件非常不痛快的事情,不痛快得足以使姐姐忘记了秀秀。
七
女队员走了,对里又来了一个男队员。他是替换那个女队员的,便继续住在了秀秀家。
来的那天,他左手里提了个网兜,右手提个柳条箱,头上顶着个很大的草帽。秀秀爹扛着他的铺盖卷儿跟在后面。
进门的时候,秀秀堵在门口,看了他半天,问:"你咋戴这么大个帽儿?"
那个队员打量着她,笑着问:"你们这儿没有?"
"没,这是啥帽儿?"
"草帽儿呀。"
"草也能做帽儿?"
"是呀。"那个队员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挺了挺脖子。于是秀秀一下子被逗乐了。
那队员有些莫名其妙,立在门口瞪着她。她爹却在外面一跺脚:"死丫头,有规矩没有?还不让同志进屋?"
娘也从里屋走出来,在她背上拍了一鞋底子:"笑啥?还不快接着?"
秀秀这才忍住笑,一把抢过了那个队员手里的网兜儿。她转身把网兜递给娘,又回过身来抢那箱子。可是那箱子太沉了,她一下没提住,哎哟一声重重地礅在了地上。只听哗啦一阵响,一大堆大书小本的全撒在了地上。
秀秀吓住了。她爹挤在门口,将铺盖卷顶在门框上,伸手给了她头上一掌:"要死呢!你赔得起么?"
秀秀脸一红,不吱声了。
"还不快捡着?"娘在背后悄声捅了她一把。
"不碍事,都是书,不怕摔!"那队员很通达地一笑,和秀秀蹲下身,几下便把书全都捡进了箱子。
收拾屋子的时候,队员问秀秀:"刚才你笑啥呢?"
秀秀向灶间看了一下,悄悄指指他的脑袋:"俺看见你帽子上吊着个线线。"
八
点上灯,新来的队员与秀秀一家吃第一顿饭。相让了一番,秀秀爹坐在了最里面,秀秀娘和队员坐在了左右,秀秀扭身坐在了炕沿上。那饭很简单:粥、馍,还有一海碗咸菜。
"吃。"秀秀爹招呼了一声,然后很客气地问,"同志,啥方人氏哪?"
"关里。"
"啥官哪?"
"没官。是个测绘员。"
"好官。"秀秀爹说,"满州国的时候,这儿也来过一个测绘官,一个人坐两辆爬犁,那官好大。"
娘嗔了爹一眼:"人家是公家同志,说啥满州国?"
"也是。"秀秀爹表示了同意。"打哪来哩?"他又问。
"哈尔滨。"
"好地方,那地方大。"
"是。"队员嚼着馍,表示了赞同。
秀秀合不拢嘴了。
"高寿?"
"啥高呢,今年二十一。"
"尊姓大名呢?"
"不敢不敢,我姓申,叫申涛。"
"唔,好名儿。"秀秀爹又点了点头。
噗哧一声,秀秀笑得吃不下饭去了。
"疯!人前人后的,没个样儿?转眼十七了!"娘终于在她肩上打了一巴掌。
"十六!"秀秀冲娘一挤鼻子,端起碗溜下炕,到灶间乐去了。
"别见怪,丫头大了,管也管不得了。"秀秀娘陪着笑。
"没关系。"那个申涛说,"女孩子聪明,总是个好事情。"
秀秀家只有四间木房。进门是灶间,灶间右边是马厩,左边灶前有一个门,灶后一个门,里面用一堵火墙隔着两间。原先女队员和秀秀在前边住着,秀秀爹娘在后边住着。现在秀秀也挤到后面去了。
"咱们还是换过来吧。"申涛说。
"不妨事,后面大。"秀秀爹扬扬手,夹着秀秀的被盖到后面去了。
申涛打开箱子,把书在窗台上满满地排好,然后洗了脸,洗了脚,又去把水倒了,便打开铺盖,坐在炕上看起书来。他一页一页翻书的声音,全都传到那堵半截不到顶的火墙那边去了。
墙那边儿,秀秀已经响起了轻轻的鼾声,娘也睡着了。秀秀爹躺在黑暗中,望着房顶架子上的一片灯影,听着那[穴悉][穴悉][穴卒][穴卒]的翻书声,心里想:"这男的可比那女的有本事。这人,能耐大!"
九
申涛就这样住下了。白天,他和大家一起扛着标杆,背着测绘仪器满山林转悠,回来便写呀,算呀,画呀,整到天黑。
可是他在大学时就有个坏毛病,东西乱放。随手的东西用过了,往哪一撂,转个身便找不到了。找不到了就喊秀秀。
"秀秀!"他直起身来一叫。
"哎!"就象从地下冒出来,声还没落,秀秀已经站在眼前了。
"看见我的书了么?"
"啥书?"
"这么宽,这么长,蓝皮儿的。"他比划着。
"这不是么?"就象是变戏法儿,那本书已经举在了她的手上。
"你怎么找到的?"申涛接过书,心里好奇怪。
"你怎么就找不到呢?"秀秀瞪着他,好象比他更奇怪。
"在哪儿呢?"
"不就在炕上撂着呢吗?"
申涛抓抓脑袋,不说话了。他看看秀秀,心里说:"她的眼睛可真尖!"
过了两天,申涛又叫了:"秀秀!"
"哎!"秀秀又打闪似的出现在门口。
"看见我的笔了么?"
"啥笔?"
"钢笔。这么长,这么粗,黑杆儿的。"他又比划着。
"这不是么?"那笔早已举在了她的手上。
"咦?在哪儿呢?"
"不就在窗台上插着呢么?"秀秀把笔递给他,直愣愣地看着他那双似乎什么也找不着的眼睛。申涛有些不好意思,转过身继续干自己的事,心里说:"她的眼睛好亮!"
过了几天,他又叫了:"秀秀!"
"哎!"秀秀一掀帘子,又站在了他的面前。
"看见我的眼镜了么?"
秀秀惊奇得眼睛都圆了。她慢慢走到他眼前,伸出的手指几乎碰到了他的鼻子,说:"不在你眼睛上架着呢吗?"
申涛伸手一摸,连自己都笑了。
秀秀笑得弯了腰:"哎呀,你可真瞎!连眼前的东西都看不见?"
"就是眼前的东西才看不见呢。"
"真的?"
"真的。而且越近越看不见。"
"我试试。"秀秀立刻伸出了手。
"别闹,小心摔了。"可是那眼镜已经落在秀秀手上了。
申涛生怕她把眼镜掉在地上,伸手去拿,秀秀一闪身躲开了。她把眼镜架在鼻子上,晃了晃脑袋,快活得大笑起来。可是身子也跟着晃起来了,申涛赶紧伸手去扶她,她转身便往外跑,却一下子跌倒了。
申涛把她扶了起来,从她鼻子上取下了眼镜。
"哎呀,咋这么晕呢?"她说。
"有些度数,你怎么能戴呢?"
"啥叫度数?"
"说了你也不清楚。"
秀秀撅嘴了。她挣开申涛的手,坐在炕沿上,很不高兴地低了一会儿头,然后看他一眼,说:"你呀,你可没有俺姐好!"
申涛惊讶了:"为什么呢?"
"你会小瞧人呗!"
"怎么会呢!"
"俺姐可从来不说那话。"
"我说啥话了呢?"
"自个儿想呗!"说完,秀秀一甩辫子走了。
申涛抓抓脑勺,回了屋。
秀秀赌气,担起水桶挑水去了。倒缸里的时候,还故意泼了申涛门口一地。可是等她回到后间屋,却看到有两个白皮本本放在炕上,每个里面还夹着一枝削得尖尖的铅笔。
"哪儿来的?"她问娘。
"你涛哥给的。"娘在做针线。
秀秀哼了一声,丢到了一边儿。
"不好好收着,丢啥?"
"谁稀罕?"
"咋着了?"
"没咋着。"
"跟你涛哥还使性子?"
墙那边哗啦一声抖开了一张图纸,只听申涛笑声笑气地说:"明天开始,我教你完小第二册,咱们入冬前学完,还不行么?"
秀秀撇撇嘴,轻轻收好本子,不吱声了。
十
由此,秀秀又跟申涛学开了学。她很聪明,不到两个月,她已经可以咿咿呀呀地念出几段申涛窗台上的书了。
跟着申涛,她总是那么快乐,凡是申涛的事,她都乐意去做。可是时间一长,她也就学会调皮了。
十月的时候,头一场大雪封了山林,勘探队不再进林子了。申涛整天忙于设计计算,常常一忙便忙到深夜。这天晚上,外面狂风大作,他在炕上又铺开一张大图纸,俯着头聚精会神地校对数字。这时,突然好象是就着风声,他的马灯不知怎么忽忽悠悠地飘了起来,把他吓了一跳。他愣愣地看着那马灯,伸手去抓,它却又忽地一下躲开了。他惊奇极了,不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这时那朦胧的灯影上面传下秀秀吃吃的笑声。
"秀秀,你又调皮了!"他仰着头叫。
"不是我,是你的灯调皮了!"那灯得意地晃了晃。
"快放下来,小心烧了你家的房子。"
"才烧不了呢。你的灯没那么大本事!"
"看我不告诉你娘。"他吓唬她。
"俺娘在这儿呢。"秀秀的声音越发得意了。
"好了好了,别误了你涛哥办事。"墙那边传来秀秀娘的声音,那灯才慢慢落下来,座在了原处。
灯一落稳,申涛冷不丁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可是什么也没抓着。他抬起头,看见秀秀穿着件小花褂,挽着袖子,手里晃晃荡荡地提着一只木钩钩。
"你呀你呀,什么时候才能安静一些呢?"
"深更半夜,睡着了的时候呗!"秀秀嘻嘻一笑,缩了回去。那边传来她心满意足地钻进被窝的声音。
申涛看着秀秀消失了的墙头,心头好象突然碰触到什么。他想了想,自己摇了摇头,卷好图纸睡了下来。但那一夜他却睡不着了。
秀秀的模样,终于撩乱了他的心。
十一
冬去春也去,短暂的夏天终于来了。森林象是要驱赶这支勘探队,蜢子、蚊虫、小咬成团成阵地飞起在空中,开始轮番着地向他们进攻。队员们个个被叮咬得红一块肿一块。一个月的功夫,他们的模样全都变了。申涛给咬得格外严重。每天从林子里回来,秀秀总要拦住他,仔细打量一番后说:"涛哥,你今天可又一个样儿,越来越胖啦!"
秀秀娘看着不忍,说:"顶不住回吧。洋学生血甜哪!"
秀秀爹却磕着烟杆儿说:"不碍事,初来乍到的全这样儿,见秋就好。"
可申涛到底还是垮了。他的脸肿了,手肿了,后来全身也肿了,还流起了清水儿。人们有些慌。秀秀爹看了看那水儿说:"这可没见过,怕是要坏。"于是赶紧套上大车往林场送。秀秀也跟去了。
大车沿着蜈蚣河坑洼不平的河滩慢慢地走着。秀秀坐在车帮上,手里拿着一把柞树叶,左一下右一下地为申涛挥赶着漫天的蚊虫。申涛脸上手上全是绷带,躺在颠簸的大车里,默默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走了一程,秀秀突然懒懒地说:"涛哥,你还是没有俺姐好。"
"为什么呢?"申涛微笑着问。
"俺姐送俺画儿。"
"我送过你本子么。"
"俺姐教俺认字儿。"
"我也教了么。"
"俺姐是情愿的,你呢?"
申涛一笑:"我当然也是情愿的。"
秀秀抬头望望灿灿的云彩,"谁知道呢?"
申涛不能不认真了。他欠了欠身子,看着秀秀,"那你说说看,我怎么不情愿了呢?"
"自个儿想。"
申涛缠头缠脑,有些艰难地摇了摇头,"我实在想不出。"
"你,不大理人呢!"
"才不会。"申涛努力笑了笑,"我怎么能不理秀秀呢?秀秀帮我做了那么多事情,我怎么会那样呢?"
秀秀淡淡地笑笑,不说话了。
大车笃笃地继续走着,申涛又问:"秀秀,现在学多少字儿了?"
"加上你的五百了。"
"真不少了。学了字儿,将来准备干啥呢?"
"还干啥呢?学着玩儿呗!"
"学了字儿,就是有了文化,将来可以出去做事情。这可不是玩儿啊!"
秀秀却摇了摇头,"俺哪儿也不去。"
"为什么呢?"
"俺要在家守着爹娘。"
"为啥呢?"
"爹娘指望俺养他们哩!"
申涛想了想,伸手碰了碰秀秀爹的后背:"大叔。"
"咋?"秀秀爹一边赶着马,一边扭过脸儿问。
"我说,叫秀秀去念书吧。"
"咋念?"
"林场那边开夜校了。"
"太远。"
"可以住那儿。"
"咋住?"
"林场正召工呢。"
"要姑娘?"
"要。"
秀秀爹想了想:"咱不去。"
"为啥呢?"
"反正不去。"
"她可以挣工资呀。"
"那也不行。"
"为什么呢?"
"将来婆家咋整?"
"那边有许多工人呀,找个工人不好?"
"工人要咱?"
"哪的话呢?秀秀这么好的姑娘,工人咋的呢?"
"哼,瞧吧!"
话还没说完,秀秀哎呀一声,跳到车下去了。
车辕猛地一轻,抬了起来。秀秀爹一扳车闸,大车在河滩上吱地一声停住了。
"咋了?"他转过身问。申涛也坐了起来。只见秀秀背对着他们,两手捂着耳朵蹲在地上,不知是怎么了。
"秀秀,咋了?"申涛小心地叫了一声。
"没咋。"秀秀嘤嘤地说。
"没咋,怎么蹲在地上了?"
"俺不去了。"
"为啥呢?"
"不想去了。"
"为啥突然不想去了呢?"
秀秀从地下站起来,使劲一跺脚,说:"啥也不为,就是不想去了呗!"说完,顺着河滩头也不回地跑了。
申涛感到不解:"这是咋了?怎么突然自个儿走了呢?"
秀秀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咋了?臊了呗!嫌你说给她找婆家了呗!"
申涛明白过来,想哈哈笑一笑,可是咧了咧嘴,竟没有笑成。
秀秀爹骂骂咧咧地在空中很响地甩了一鞭子,大车重新走动起来,申涛自己在车里靠好身子,躲在暖洋洋的阳光里,远远地看着秀秀的背影。她一跳一跳地走着,向旁边一拐,便看不见了。
十二
申涛一去便是两个月,回来时已经秋凉了。他是走着回来的,从林场出发,沿着一湾接一湾的蜈蚣河,傍着一片又一片的桦树林,走了一整天。看见小站的时候,已经快黄昏了。夕阳的余晖,正掠过河面照在屯子里零落的西墙壁上,倒映在河水中,变成一丛丛一簇簇抖动的金片片。家家户户正冒着炊烟,那烟罩在屯子上空,徘徊缭绕,久久不散。
申涛走到河边,想趟过去。就看见秀秀一个人从屯子里挑着水桶走出来,踏上一块斜浸在水中的大青石,卸下桶,晃了晃,轻轻一扣,那桶咚地沉进水里。然后就用胳膊弯勾着,把满满一桶水提出了水面。
申涛一眼便认出了她。他脱了鞋,挽起裤腿,趟着河水走了过去。走到跟前,他问:"挑水呢?"
"哎。"秀秀挂上铁钩,漫不经心地答应着,根本没有认出他来。她弯腰挑起了水,却被申涛抓住了。
"你找谁?"秀秀转过脸。
申涛惊讶了。"我是申涛啊!"
秀秀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了。才两个月她似乎已完全认不出他的模样了。他瘦了一圈儿,黑了一层,连声音都变了。她的眼睛在他脸上直勾勾地转了好几遍,突然咣啷一声把担子丢在了大青石上,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叫起来:"哎呀,是你回来啦!"
水桶在他们脚下晃着脑袋,把水全倒回河里去了。
秀秀在暮色昏黄中打量着他,"你可真老!"
"是吗?"申涛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你也长大了。"
秀秀闪了闪快活的眼睛,没说话。的确,才两个月,她又长大了一些,似乎更高,更丰满了。挺着高高的胸脯,垂着长长的辫子,稳稳当当地站在彩霞流水之间,俨然是个大姑娘了。"好了?"她问。
"好了。"
"到底儿是咋了?"
"医生说是中毒了。"
"中的啥毒?"
"丹毒。"
"啥叫丹毒?"
"就是......一种挺厉害的毒。"
"虫儿咬的?"
"虫儿咬的。"
秀秀啧了啧嘴,不说话了。
他们用扁担串起两桶水,一前一后地提着,向屯里走去。
"你爹妈都好?"
"都好。"
"没啥事?"
"就是老念叨你。"
"我有什么好念叨的?"
"说你这人和气。"
"和气有啥呢?"
"我爹说,和气就全有了。"
申涛停下脚,从挎包里取出一团红红绿绿的东西隔着水桶递给了秀秀。
秀秀惊奇地拿在手里,看了一个转,"啥玩艺儿?"
"玻璃丝。"
"玻璃还能抽丝?"
"化学的。"
"能干啥呢?"
"还能干啥?给你们姑娘家扎头发呗!"
"就给我带?"
申涛拍拍挎包,"给你爹娘也带着哩!"
秀秀笑笑,用扁担顶开院门,大声说:"爹!娘!我涛哥回来啦!"
十三
申涛回来,秀秀还是那样的快乐和亲切,但是不再象从前那样调皮和随便了。申涛的事情她还是去做,但不再去闹那些异想天开的花样。申涛教字她还是去学,但也不再嘁嘁喳喳喋喋不休了。她安静了许多,稳重了许多,她正在发生许多姑娘都在发生那种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