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一场秋雨,林子里刷刷地凉了下来,满山的柞树叶子开始变黄了。不几天,又落了霜。这天,森林里下起了头场雪。申涛在纷纷扬扬的雪片中挎着一杆猎枪进了院,秀秀看见了。"哪的枪?"
"队里的。"
"干啥?"
"打獐子。"
"去哪儿打?"
"河泡子那边儿。"
"我也去。"秀秀立刻说。
"行。"申涛掸掸满身满头的雪,答应了。
第二天停了雪,秀秀果然跟着申涛去了。他们翻过两架山冈,来到蜈蚣河上游一个很大的泻湖边,这就是"泡子"。
他们找了一道生着稀疏灌木的土坎,隐蔽了下来。水泡子很静,绿绿的水面连个波纹儿都没有,对面幽深的樟子松林批琼挂玉,悄无声息。
他们在积满雪的土坎下守了一会儿。秀秀轻轻叫了一声:"涛哥!"
"嗯。"申涛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
"你真打过枪?"
"真打过。"
"准么?"
"差不多。"
"你打的啥枪?"
"步枪。"
"那你干吗不带步枪?"
"那枪太沉。"
秀秀轻轻碰了碰他,"你知道么,这可有黑瞎子。"
申涛一愣,转过头。"真的?"
"真的。"
"你怎么知道?"
"这有过呗!"
"那咋办?"
秀秀吐了吐舌头,"那可没法儿办。"
"看,你怎么不早说?"
"我忘了。"
申涛想了想:"拿枪打不行么?"
"这枪不行。"
"跑呢?"
"也许行。"
"那来了咱们就跑。"
可是秀秀依然望着他,"那,你先跑俺先跑呢?"
"一块儿跑不行么?"
"不行。黑瞎子准能逮着那个跑得慢的。"
"那你说呢?"
"俺先跑。"
"那我呢?"
"留着喂黑瞎子呗!"
申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秀秀已经露出了狡猾的笑容。申涛一下子明白过来秀秀又在捉弄自己了,忍不住一把拽住了她,笑道:"好哇,你又调皮了!"
秀秀早就笑成了一团。她夺回自己的手,想躲又直不起身,竟咕咚一声翻倒在申涛身上,再也挣不起来了。
这突然落入怀中的秀秀,使申涛整个儿惊呆了。他没有想到秀秀会带着这么巨大的力量来撞击他,在一瞬间如此沉重地震动了他的全身。他一下子呆在那里,心也停了,血也凝了,脑袋嗡地一声,所有的东西都飞去云天之外,好象世界一下子什么都不存在了。就连他自己也变成了一个空空荡荡的躯壳,这躯壳里什么都不复所有,只剩下了秀秀那闪展腾挪的身体,和她那一串开心的笑声。
申涛木然地坐在那里,好久,才重新听到自己砰然作响的心跳,和血液在全身流动的汹涌的潮声。
秀秀笑够了,哎哟哎哟地叉着腰直起身来,这才发现申涛竟是一副那么古怪的模样。她好容易才忍住了笑,惊奇地问:"咦?你咋的了?"
申涛慢慢松开手,转身坐下来,一言不发地拿起了猎枪。
"咋不说话?"秀秀敛住了笑声。
申涛对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从她头发上摘下一根草棍棍,说:"咱们回吧。"
"不打獐子了?"
"不打了。"
"为啥?"
"别出事儿。"
"吓你玩呢!哪就真的有黑瞎子呢!"
"不管怎么样,我们得回了。"
"俺不干!"秀秀一拧身儿坐在了雪窝窝里。
申涛却背起枪,跨出树棵,头也不回地走了。
申涛走了好远,秀秀才追了上来。她什么也没问,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背后。申涛从来也没有这样对待过她,她有点怕了。他们就这样走过了两架生满樟子松的山冈,在蜈蚣河边停下了。
"秀秀!"申涛叫了一声。
"干啥?"秀秀怏怏不乐。
"我想问你个话。"
"问呗。"
"那黑瞎子要真来了,到底该怎么办呢?"
"还想?"
申涛没理她,用一种不寻常的严肃神情看着她。这神情把她慑住了。
"到底该咋办呢?"
"啥咋办呢?啥办法儿也没有呀!"秀秀的声音低多了。
"就没法儿了么?"
"嗯,反正也挡不住它呀。"秀秀的声音完全规规矩矩的了。
申涛被这种豁达的超脱深深地感动了。他对着她的眼睛看了半天,突然慢慢伸出手,扶住她那双弱小的肩膀,感慨万千地叹了口气,说:"你呀你呀,你可真是个......秀秀啊!"
十四
入冬以后,申涛就象是走了神儿,话越来越少。每天勘探回来,书也不看了,字也不写了,图也不画了,只是往窗户上那块小玻璃前一站,望着远处的山脊梁出神。这情景使秀秀爹妈奇怪起来。
"申涛别是病了吧?"有一天秀秀爹悄悄问。
"兴许是想家。"秀秀娘说。
"俺知道!"秀秀不知从什么地方跳了出来,"他是叫黑瞎子给吓着啦!"
"瞎说,公家人哪有那么胆小的?"
"俺一起去的么!"
秀秀爹娘才不信。那天打猎的事他们知道,根本没碰着啥。秀秀娘象想起了什么,"他别是想媳妇了吧?"
秀秀爹吧嗒了一口烟,心中算了算:"象!"
没想到这一下可把秀秀惊动了,"呦!他都有媳妇啦?"
"嚷!满世界嚷去!不怕臊了人家?"
秀秀吐了吐舌头,不吱声了。可是心里却直想乐。申涛家里有个媳妇,这事可真有点神秘。这天上午,只秀秀在家,申涛上队里转了一下,就回来了。
"你爹呢?"他把标杆往门后一靠。
"铲粪去了。"
"你娘呢?"
"串门去了。"
"你干啥呢?"
"收点蘑菇。"
申涛拉了一下她,"你下来,我跟你说个事。"
秀秀跳下板凳,和他一起坐下了。
"秀秀,你说我好么?"
"好呀!"秀秀看着他,说得很认真。她已经好些天不敢跟他开玩笑了。
"比你姐呢?"
"要好。"
"为啥?"
"俺说不上。"
"那你愿不愿意我和你姐一样,走了就再也见不着了呢?"
秀秀看着他摇了摇头,她不大明白他的话,也不大想象得出来他们走了以后小站会是什么样儿。也许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吧?
申涛拉过秀秀的手,想了半天,说:"如果我把你带走,你乐意吗?"
"带走俺?"秀秀抽回手,惊奇了。"上哪儿呢?"
"上哈尔滨。"
"上那儿干吗呢?"
"那儿是我家。"
"你家?俺去你家干吗呢?"
申涛没说出话来。他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话。
"说呀,俺去干吗呀?"秀秀催着他。
申涛低头坐了半天,终于说道:"秀秀,我想要你嫁给我。"
"嫁给你?"秀秀惊讶极了,眼睛睁得大大的。
"对。"申涛抬起头,语气终于坚定了。
这话也许太突然了。许多姑娘在这样的时候,都是立刻便红了脸,捂着耳朵跑掉。可秀秀却出奇地平静。她一动也没有动,连眼睫毛都没有抖一下,只是在他脸上打量了半天,然后问:"真的?"
"真的。"
秀秀慢慢低下头。
"你愿意么?"
秀秀将两只掌心上的土摩挲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细声细气地说:"嗯。"
申涛慢慢扯过秀秀的手,紧紧地攥住了。现在,他心中如释重负,他已经得到了一个切实的希望。
"你看,你爹妈会同意么?"
"不知道。"
"你想呢?"
"兴许会。"
"那我们怎么去和他们说呢?"
秀秀看着他。
"我去和他们说。"申涛说,他已经对未来充满了信心。"你看着吧,我要给你带来你一个崭新的生活,那生活会好得我们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天!"
秀秀已经什么话都不再说了。
申涛跨出了院门,刚想走又转了回来。"秀秀,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为啥呢?"
"你好漂亮。"
"俺知道。"
"你自己不觉得?"
"人家说,就是呗。"
申涛看着她那透着一丝迷惘的眼睛,无限爱怜地叹了口气,说:"你可真是,你不知天地给了你多么好的容貌。你又是那么快乐和聪明,你的心地也是那么美好。你不知道你已经给了我多么好的东西啊!"
说完,他扛起标杆走了。
秀秀静静地笑笑,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院门口目送着他。一直到他快要走出巷子口的时候,她才喊了一句:
"你可一定去说啊!"
十五
兴安岭里起了风雪,天地之间充塞着呼啸声。林子里迷迷蒙蒙的。这天傍晚,申涛兴冲冲地回来,从大衣襟里取出一瓶烧酒,和一大包熟狗肉,摊开在了炕桌上。
秀秀爹惊讶地看着他,不知他从哪里来了这么好的兴致。
"这是咋的了?"被申涛让上了炕,老头子有些不知所措。
"今天有事儿和您们说。"申涛笑模笑样地也脱下毡靴上了炕,然后招呼说,"大妈,您也来啊!"
秀秀娘忙不迭地到灶间去烧菜,一边叫道:"秀子!秀子!"
秀秀却早已悄悄滑下炕,一溜烟跑到邻居家去了。
"别管她,咱们喝吧。"申涛坐好,已经打开了酒瓶盖儿。爷俩儿一盅对一盅地喝起来。三杯下肚,秀秀爹的话也就渐渐放出来了。
"俺说,你今天这是怎么啦?"
"先喝着,先喝着!"申涛只管又斟上酒。
"不行啊,不能这么闷着。"老头儿用手把酒盅压住了。
秀秀娘端着两碟子菜走进来,"到底啥事哩?"
申涛张了张嘴,却泄气了。
"都不是外道人,说说怕啥?敢情是要啥东西不?"
申涛摇了摇头。
"是要办啥事情不?"
申涛又摇了摇头。
"那是啥哩?"他们再也想不出别的了。
"哦--"秀秀娘突然大悟起来,"你是不是相上亲啦?"
申涛这才点了点头。秀秀爹一下抓起了酒瓶子,"那--咱们可得喝几盅。"他拍了拍申涛的胳膊,"大喜事大喜事啊!"
"是哪儿的姑娘呢?"一边喝着,他们一边打听起来。
"就是这儿。"
"林场上的?"
"不,就是屯儿里的。"
"屯儿里的?"秀秀爹娘疑惑地对视了一下。"是谁家的?"
"就是......秀秀。"这件事总算挑出来了。
就象是当头响了一个雷,把秀秀爹的酒全都惊醒了。他愣愣地看着申涛,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他说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他一个大地方来的洋学生,怎么就好上了他们这个土头土脸的闺女呢?这是哪一门子对哪一门子的事呢?他与秀秀娘面面相觑,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炕桌上的酒肉一时失去了滋味儿,刚才还亲亲热热的劲儿,一下子僵住了。
"秀子?你是说秀子?"
"是。"
"你是要咋的来着?"
"我要娶她。"
一味从未尝过的苦酒,把秀秀爹的心淹没了。
申涛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种结果,他看着秀秀爹,又看着秀秀娘,"您们到底是同意不同意呢?"
秀秀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嫌我不好么?"
"不是哩......"
"舍不得她?我们可以接您们出去呀!"
秀秀爹无言以对,好久才说。"这哪行呢?你是他叔行哩!"
"怎么会呢?她不是叫我哥么?"
"那是瞎叫哩。你比她......"
"才大五岁!"
"你俩命相也不对。"
"她属马,我属牛,有啥呢?"
"唉,俺说的不是那个。她哪一行家世,你哪一行出身呢?"秀秀爹简直是在告饶了。他已经失去了平日的刚强和爽朗,苦着脸,抄着手,活象被人逼进了角落。
申涛不知如何是好了。他已经看出来,他们是在千方百计地推挡他。可他们这是为了什么呢?
他万般无奈,只好说:"这事我和秀秀都说好了呀!"
秀秀爹娘张大了嘴,呆若木鸡地坐在那里了。
"什么?你......和......她......已经说好了?"
申涛沮丧地点了点头。秀秀爹娘的脸,从来也没有这样地凄凉起来了。
小屋里陷入一片沉寂,似乎有一条绳索,在绞紧着三颗沉默的心。过了好一会儿,秀秀爹突然用尽全身力气举起手,猛猛地拍在膝盖,"这死丫头!......"
秀秀娘赶紧止住他,向申涛说:"这事,让俺们再跟秀秀商量商量行不?"
申涛只好点了点头。他原想一切都替秀秀办好,现在却不得不让她来应付这一切了。
那一夜,秀秀很晚才回来,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又无声无息地摸进了屋。她[穴悉][穴悉][穴卒][穴卒]地上了炕,又悄悄叫了一声娘。
"啥?"娘问。
"行不?"
"啥行不?",
"涛哥的事行不?"
秀秀娘没有回答,秀秀爹叹了一口气,说:"明天说,明天说......"
"哎。"秀秀答应了一声,便再也没有声音了。
十六
第二天申涛吃完了早饭去队里,秀秀追了出来,他们在屯外的雪地里站住了。
"俺爹咋说?"
"他们不乐意。"
秀秀很惊奇。"咋会呢?"
"我也不知道。"
"他们咋说?"
"说要和你商量商量。"
"这不行了呗!"
申涛抬起头来,闷闷地看着她。
秀秀也看着他,完全想不出她爹娘那万般为难的一切。
申涛叹了口气,"你爹娘好象很不乐意呢!"
"到底咋说呢?"
申涛大要地给她复述了一遍。秀秀一笑,说:"才不会呢?!俺爹早说过还没见过你这么和气的人呢!"
和气?难道和气就能给他带来一切儿?申涛在寒冷中摘下手套,拉过秀秀的手紧紧地握住了,"我不敢跟你说得太好也不敢跟你说得太坏,可是你千万要想好,要是你爹娘死活不答应,你怎么办?"
"俺好好跟他们说呗!"
"你能行?"
"能行!"秀秀抽回手,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一甩辫子跑回去了。
中午,申涛怎么也放心不下,提前回来了。刚接近院门,便听到了秀秀的哭声,他心一紧,在门口站住了。这是他从未听到过的秀秀伤心已极的哭声,还伴随着她娘好言好语的劝慰声。
"别哭三嚎四的!"秀秀爹使劲在炕沿上磕了磕烟袋锅子。"给个明话:你涛哥要娶你,你去不去?"
秀秀一下子大放悲声:"不去,不去!死也不去!"那哭象是倾泄了江河,再也止不住了。申涛象是叫雷轰了顶,简直惊呆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才转了一个身,就连秀秀也变了呢?他拼命抓住了门框,才没有使自己跌倒,但是却再也没有力量进去或离开了。
秀秀的哭声好久才平息下来。最后她爹不耐烦地喝住了她,"那你说要咋着呢?"
"还咋着?"秀秀抽抽答答地说,"爹娘......给拿主意呗......"
屋里再也没有声音了。
申涛转过身子,慢慢向外走去。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的,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当他重新看清眼前一切的时候,已经来到了那个水泡边上。这里一切如旧,还是那样地清冷,安谧,满眼的林子一片洁白。只是那水面已被厚厚的雪覆盖了,只有水心处浸出一片浅浅的绿色。他一屁股坐在灌丛后面的雪窝里,再也不想动了。
今天到底是发生了一些什么?怎么一切都不明不白地就变化了呢?不错,秀秀淘气、调皮,有时还变着花样来捉弄他。可是今天这一切算是什么呢?还有那哭声,哭的那么狠心,那么决绝,这又是为了什么呢?天地间总会发生些什么变化,那些变化无一没有原因。而今天的一切却都是为了什么呀!他只觉得昏昏沉沉。一个清清彻彻的世界变得混浊起来,再也弄不清了。
申涛不知道自己到底坐了多久,一直到惨淡的太阳在阴霾中触到林梢的时候,他才突然站起来,向这寂静的水面和森林叫道:
"秀秀!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怎么回事呀......"
十七
第二天申涛没有去队里,决心向秀秀问问清楚。
早上一起来,秀秀爹妈便赶上大车走了。申涛跨出了自己的屋门。
秀秀正坐在灶前煮豆浆,抬眼看了看他,没有吱声。
申涛在旁边坐了下来。
"说了?"
秀秀点了点头。
"你爹娘咋说?"
秀秀不说话,只拉得风箱呱嗒呱嗒响。
申涛把风箱止住了,"到底咋说的呢?"
秀秀的声音象蚊子叫:"俺不知道......"
看着她怯怯的样子,申涛的心都在发抖。可是他忍住了:
"那你咋说的呢?"
"俺说,俺不乐意......"
"为什么这样说呢?"
秀秀不说话了。
"你不是答应过我吗?"
"......"
"你不是答应过去跟你爹妈好好说吗?"
"......"
"那你怎么反悔了呢?"
秀秀还是没有声音。申涛的话终于变成了责备,"秀秀,你骗我了。"
一颗泪水啪嗒一声掉在了秀秀的膝盖上。
申涛慢慢抓住了她的手,"不对,这不是你的心里话,你一定是受了什么恫吓。告诉我,你昨天听到了一些什么?"
秀秀惊慌地看了他一眼,想抽回自己的手,但申涛抓得更紧了。
"没,俺们什么也没有听说。"秀秀几乎是在央求。
"一定是有什么。你应该告诉我,不然我怎么也弄不明白,我该怎么帮你呢?"
秀秀直直地瞪着他。
"是不喜欢我?"
她摇了摇头。
"是怀疑我?"
她又摇了摇头。
"那么......是怕我?"
秀秀的深情渐渐变得坚定起来。她突然使劲儿地甩开申涛的手,叫了起来,"火!"她狠狠白了他一眼,"你看火都叫你弄灭了!"说完用力拉起了风箱,再不理他了。灶膛里的火苗呼呼地又烧起来,映红了她的脸。
申涛颓丧地垂着两手,几乎是在恳求她了,"现在我什么也不要,我只向你要一个明白。"秀秀停下火,掀开已经滚开的锅盖,冷冷地拿起铁瓢说:"别问,俺什么也不知道。"
申涛万念俱灰,知道秀秀不会再属于他了。
十八
四家子集离小站大约有四十里,是方圆二百里内最繁华的所在。逢集这天,秀秀一家坐着马爬犁走了。中午申涛从队上回来,看到马爬犁已经回来了。
他走进院,听到屋中传出客气的说笑声,推来开门时,见秀秀正一个人在灶前烧饭。
"你家来客了?"
秀秀悄悄看着后屋,示意他低点声。
"谁呀?"
"大花鞋呗!"
"大花鞋?"申涛为这个名字感到奇怪。"你家亲戚?"
"鬼哩!有这么个亲戚,臊死祖宗啦!"
申涛突然明白过来,心里一苦,进了屋掩上门,一头扑在炕上再也不想动了。
隔壁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殷勤的声音。那极为诱人的话语,正在描画着一个家道殷实而又出息能干的年轻后生的形象。
"中!中!"
"好!好!"
秀秀爹娘一个劲儿地附合着,早已掩饰不住那难以名状的满意和喜悦了。
申涛听得心烦意乱,可是外面冰天雪地,他哪儿也去不了。这时门板呀地一声,他一骨碌坐了起来。
秀秀悄悄地挤进来,坐在炕沿上听了一会,问:"你听见了么?哪有这么会说道的老太婆呢?"
申涛苦笑了一下,"那都是为你啊!"
"知道。"秀秀侧着头,听得那么认真。
"她说的那些,你都满意么?"
"谁知道?我又没见过。"
"那你怎么打主意呢?"
"俺打啥主意?有爹娘呢。"
"要是你自己不满意呢?"
"爹娘都说好,有啥不满意的呢?"
申涛沉吟着,不再说什么了。
墙那边的交谈越加兴奋了起来,似乎有了辉煌的结果。秀秀爹终于大声叫道:"秀子,给你婶子端饭啦!"
秀秀赶紧起身,回到灶间里去了。
当申涛也被拉过去时,看到炕桌上的酒菜都已摆好,最里面的正位上,正尊尊贵贵地坐着那位"大花鞋"。这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妇人,脸皱得可以了,却敖了厚厚一层粉,象是不大均匀地撒了些红白粉笔末,衣着倒也普通,只是盘起的双脚上,赫然穿着一双花鞋。申涛不大习惯看到这种角色,很客气地打了个招呼,然后坚称自己是晚辈,和秀秀一起侧着身在炕沿上坐下了。
看到申涛进来,那妇人似乎有些惊讶,立刻显出了几分恭敬,欠了欠身,"这位是......"
"公家同志,勘探队的。"秀秀爹立刻说。
"唔。""大花鞋"打量了申涛几眼,不说话了。
"同志,啥公干哪?"吃酒的时候,"大花鞋"搭起话来。
"我们在这丈量林子。"
"哦。住好久啦?"
"快一年了吧。"
"娶亲没哩?"
申涛一愣,刚想回答,秀秀筷子一抖,一块肉掉在了桌上。她想夹起来,可筷子怎么也不听使唤。申涛夹过来,放到自己碗里来了。
"大花鞋"没说话,眼睛在申涛脸上转转,又在秀秀头上瞄瞄,然后向着秀秀爹娘扫来扫去,桌上的气氛顿时不自在起来。申涛闷着头,心里好别扭,自己怎么和这么个媒婆坐到一起来了呢?
"没啥,没啥!瞎问哩,啥要紧呢?""大花鞋"立刻又打起圆场,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油滑。
一桌子人喝酒的心,全给破坏了。
现在,只有"大花鞋"一个人神态自若,俨然成了这里的主宰。一会儿。她故做推心置腹地拍了拍秀秀娘的膝盖,"老妹子,这事儿,怕是还得掂量掂量。"
秀秀爹顿时生了警惕,"咋着,不是都说好了么?"
"掂量掂量。掂量掂量有啥不好呢?"
"她婶子,这事儿可反悔不得哩!"秀秀娘带着恳求,透着惊慌。
"不是这样说。""大花鞋"不动声色地凑了凑近。"那头后生,怕是不大般配呢。"
"般配!有啥不般配!"
"大花鞋"凑近秀秀爹耳朵,不知嘀咕了句什么。秀秀爹一下子叫起来了:
"没那事!祖宗八代的站棒子,啥命谁自个儿不知道?"老头子急得眼睛都红了。
"那--""大花鞋"瞟了申涛一眼,"这事就不掂量啦?"
"不啦!"秀秀爹的大拳头几乎要敲在桌子上。
秀秀娘也说:"她婶子,她爹乐意,她自个儿乐意,全仗着您呢,您可不能撒手不管呀!""大花鞋"也正色起来,"这可都是过心的话。往明日后,你们要后悔了可别怪俺!"
"不悔!不悔!"秀秀爹娘一迭声把话说死了。
申涛如坐针毡,极力克制着才没有离席而去。他硬着头皮,听着她的饶舌,心里恨着这老媒婆公然的无礼,一直陪到了终席。
十九
腊月初,停了风雪,秀秀的夫家终于来相亲了。
秀秀爹早早便迎出了屯,秀秀娘包完饺子坐不住,也迎了出去,家里又剩下了申涛和秀秀两个人。
秀秀穿了身簇新的衣服,显得很平静,无事可干,她便张开手指一掌一掌地数饺子。
"秀秀,在集上,你见着那后生了么?"申涛掸掸手上的面,问。
"见着啦。"
"咋样呢?"
"啥咋样?还不都一样么?"
"你们很满意?"
"爹娘满意。"
"你自己呢?"
"爹娘满意,俺也就满意呗。"
"你们要过一辈子呢。"
"谁说不是呢?"
"将来的生活,你怎么想呢?"
"咋个想法儿?"
"凡是以后的事情,都可以想呀。你没想过?"
秀秀不解地摇了摇头。
申涛尽量使自己保持温和,"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出了嫁就要自己生活,就会有许许多多的事情等着你,怎么可以不想呢?想了才能有准备,才不会把事情做错。所以今后对将来的事,要多想想才行。你说呢?"
秀秀愕然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申涛考虑了一下,决定最后再问她一遍,于是说:"秀秀,你的事,你爹娘没有逼过你吗?"
秀秀摇了摇头。
"也没有人逼你的爹娘?"
秀秀依然摇了摇头。
申涛仔细地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说的是真话,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么说,你愿意这样出嫁?"
"嗯。"
一切都是这样地清楚明白,没有任何的含混和犹豫,申涛无法再问下去了。
屯外终于远远地响起了马铃声,孩子们的喧闹涌到巷子里来了。
申涛和秀秀迎出去,在院子口接到了热热闹闹的一群人。亲家爹是个红脸膛络腮胡的大汉,在门口与秀秀爹互相推让着,哈哈的笑声震得窗纸哗哗响。亲家娘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话不多,但明利的目光中透着精明。他们的儿子拿着长长的鞭儿跟在后面,敞开的羊皮大氅里穿着崭新的棉袄。这后生低眉细目、圆头圆脑,一望而知是个身体健壮而又性情憨重的人。听声音,看气度,这一家的家境显然要比秀秀家强一些。
"这位是......"亲家爹似乎没注意秀秀,倒一眼先看见了申涛。
秀秀爹立刻做了介绍。
"啊,久仰!"亲家爹一抱拳,把申涛弄了个不知所措。
亲家娘赶紧接过说:"听说过,听说过。"一堆人这才进了院。后间屋顿时挤得满满了。
"俺那媳妇呢?"亲家爹在炕上坐好,接过秀秀爹递过去的烟秆,便叫起来。
秀秀娘赶紧叫她过去见了礼。
"锁子,"亲家爹又叫了一声,"去见过你岳丈。"那后生也来见了礼,然后把一个红包袱递给了父亲。亲家爹在背后放下了。
"同志也坐呀?"他又招呼申涛。申涛说了几句客气话,就向外退,他也没再留。又冲秀秀和锁子挥了挥手,"你们也去吧!"那锁子便跟着秀秀到申涛这边来了。
年轻人到了一起,锁子随便一些了。
"多大啦?"申涛问。
"十九。"
"在家干啥呢?"
"帮爹做小买卖。"
"买卖些啥呢?"
"日用呗,百货呗。"秀秀代他答了。
"你老家是哪儿呢?"申涛找着话。
锁子抬起头看了看申涛,眼中透出一丝羞惭。
"也是云南。"又是秀秀代他答了。
"你也是云南?"申涛表示了惊奇。
"他祖上我祖上,说不定还是一队出关的呢!"
锁子有些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不说话了。
申涛陷入了一阵沉思。到林区以后,他听不少人说起过站丁。但那些支离破碎的故事并没有给他留下什么鲜明的印象。只是到了小站,他才开始感觉到他们是一个背景有些特殊的集群和阶层。但也并没有认为他们就真的和别人有什么不同。而现在,他似乎突然感觉到了他们之间的那种自我亲和力,以至于当秀秀和锁子并肩坐在一起的时候,也突然觉得他们是那么地和谐。他在心中嘲笑着自己,终于确信秀秀的命运与锁子的结合是天意,现在,他只有为他们祝福了。
可也就在这个时候,隔壁的声音高起来了。那亲亲热热的交谈已经变成了争吵。他们三个人全愣了。
"嚷啥哩?"秀秀吃惊地说。申涛立即止住了她。
那边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那不是不叫俺活了么?"秀秀爹的声音透着愤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