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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礼平 当前章节:136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42

"啥话呢!咋就是不叫你们活了呢?"锁子爹毫不相让。

"闺女没了,活啥哩?"

"白要了你的么?"

"那就行了么?"

"还要咋的呢?俺们是娶媳妇呢?还是嫁小子呢?"

"就不能通融么?"

"通融?通融了你们,俺们还是人么?"

"那你说咋办?"

"照着天经地义的办。要不,你也甭嫁了,俺也别娶了,咱两家不办咧!"

那边疆住了。

秀秀听得莫名其妙,"这是说的啥哩?"锁子的脸却早白了。申涛也听出了问题的症结所在,秀秀的去留,关系着她爹娘未来的存亡,可是两家显然现在才把这个问题提出来,他不由得看了看秀秀,她双手抠着炕沿,低头坐在那里。锁子全无主意,慌乱地看看秀秀又看他。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是显而易见的,它可能会导致这次联姻的失败。申涛问锁子:"你说,这事该咋办?"

"俺......听爹的......"

"要是你爹不同意呢?"

"俺......不知道......"锁子嗫嚅着,话都说不全。

申涛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你家兄弟几个?"

"四个。俺是老三。"

"那你为什么不可以到秀秀家来呢?你又不是长子,又不是老儿子,过来独承一分家业,有什么不好呢?你们娶走了秀秀,将来让她爹娘怎么办?"

锁子可怜巴巴地看了他一眼。"只要俺爹让......"

申涛有些火了,"要是你爹不让呢?"

锁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当时媒婆是怎么说的?"申涛突然想起了什么。

"啥也没说,就是说她家急着嫁闺女,别的都不打紧。"

申涛一下子明白了。这是"大花鞋"埋伏下的危机,这用心使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他叹了一口气站起来,向外走去。

"你干啥?"秀秀问。

"我去替你们说说。这件事也许不难。"申涛向后间走去。

炕桌上放着那红包袱,四位爹娘围坐着,垂头丧气,泥胎土塑一般。

申涛在炕沿上坐下,轻轻地说:"两家大叔,我都听到了。我有个说法,你们听听行不?""咋说?"四双眼睛全射向他,带着疑惑。

"这位大叔,不是要面子么?"

"是。"

"这边呢,不是要养老么?"

"对。"

"那您们看这样行不行。秀秀先嫁过去,住上三五年,等日后兄弟分家了,就过来继承这边的家业,养您二位的老。这不是全有了么?"

四个爹娘全愣了。似乎不敢相信事情竟是这样的简单。

"到底行不行呢?"申涛又问了一句。

几位老人这才同时省悟过来,连连点头,"中,中!""行,行!......"

"您呢?"申涛又俯下身去问低头不语的秀秀娘。她用袖口抹了抹泪,使劲顿了一下头说:"哎!"

申涛没有理会锁子爹殷勤地斟酒相让,起身便走了出来。也没有理会锁子感激地起身相迎,回到原处坐了。他抱着双臂,闷闷地望着窗外,只感觉到秀秀直直地望着他,满脸都是惊讶。

二十

事情的发展比预计的要快一些,过年的时候,秀秀便过门了。

这天上午,满屯的姑娘媳妇来了一屋,七嘴八舌地笑着闹着,把秀秀装扮了起来,申涛回来的时候,秀秀已经变成了一个红人儿。一身的红袄红裤,脚下是红绣鞋,头上是红插花,大襟上别着条大红手绢,膝盖上放着红头盖。也许是动手的人太多,她脸上擦了重重的(月因)脂,放着异样的光彩,使一向清清淡淡、明明爽爽的秀秀一下子浓艳了起来,申涛几乎认不出她的模样儿了。

屋中不断爆起女人的哄笑声。秀秀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由人摆布。

申涛不想进去,但秀秀还是在人群中把他看见了。秀秀向陪在一边的娘说了些什么,她娘立刻站起来,把申涛唤进来,又陪着笑脸请大家候在外面。姑娘媳妇们立刻哄笑着,涌出小屋。申涛屋里一下清静了。

"娘,你不也去迎迎?"秀秀问。

"哎。"百依百顺的娘稍事整理了一下,也出去了。

申涛踌躇了一下转身也要出去,秀秀却说:"你别走。"

申涛转回身,看到秀秀正坐在那里望着他。

"干什么呢?"

秀秀立起身,把门关上了。申涛静静地看着她,不知她要说什么。

"涛哥,俺想问你个话。"

"什么呢?"

"你,真的喜欢俺么?"

申涛一愣,没想到这会儿了她又会旧事重提。"你让我怎么说呢?"

"俺要你的真心话。"

"是的,我是真的喜欢你。"

"那现在呢?"

"现在......也还是一样。"

秀秀摇摇头。

"你不信?"

"......"

"你以为我在骗你?"

"......嗯。"

申涛心中一阵凄然,"你不该这样想我。"

"俺没法想别的。"

"为什么呢?"

"那话谁也不信。"

"可是你要我怎么样啊!"

"那你干吗半道儿上撒手了呢?"

"什么?"申涛简直惊呆了。这是怎么回事啊?难道不是她挣脱了他,倒是他半道儿上撒手了吗?他几乎是叫着把这话说了出来。

"都一样。"秀秀说,回到炕沿上坐下了。

申涛简直要仰天长叹起来,他瞪着眼睛看着她,"你说的是什么呀?你哭着闹着不跟我,又那样忙着去请媒人,相亲,还这样快地出嫁,还要我怎样?我能不撒手吗?现在你哭也哭了,闹也闹了,事情都办成了这样,却又来说我,你到底是在干什么呀!"

秀秀不言不语地走过来,被他粗暴地一把推开了,"用不着这样!我说了那样多,你什么也没听。我问了那样多,你又什么都不告诉我。着究竟是为了些什么呢?你告诉我,你究竟哪些是真话?哪些是假话?这个事情前前后后,到底是我在骗你,还是你在骗我呢?"

申涛从来也没有发过这样大的火,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几乎要燃烧起来。可是秀秀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勇敢地直视着他。

"说吧,你要怎样?"

"不知道。"

"你要我怎样?"

"不知道。"

"那你现在问这些干什么呢?"

秀秀依然说:"不知道......"

申涛一屁股坐在了板凳上,双手抱住了脑袋,他觉得自己的心在流血,但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远处终于传来马铃声,鞭炮也稀稀落落地响起来,迎亲的马爬犁已经到了。

姑娘媳妇们又哄闹着涌进来,门口首先出现了"大花鞋"的身影。她比上次打扮得更加糟糕,风风火火地一脚便踏了进来,大声召唤着新娘子。锁子披红挂彩跟在后面,脸上放着幸福的光。秀秀爹娘在人群的簇拥下跟在后面。

"都好啦?""大花鞋"走到秀秀跟前。

秀秀却连动都没有动。

"咱们该走啦!"

秀秀依然悄静无声。

秀秀娘走过来,问:"秀子,咋啦?"

秀秀还是没有反应。

秀秀爹急了,扯了她一把,"你没见人都来了么?"

秀秀一拧身子,把脸转到里面去了。

屋里的笑声平息下来,所有的人都感到奇怪了。秀秀爹气得跺脚,秀秀娘急得不知所措,"大花鞋"的眼睛却转了一圈,在申涛身上停住了。她的嘴角立刻浮上了会意的笑容。"看啥?"她转了个圈儿,一挥手,"都出去!都出去!没见过娶媳妇吗?"说着,不由分说地把那些姑娘媳妇们连同锁子一同推出去了。随即咣当一声关上了门,连栓也插上了。

秀秀爹娘慌了手脚,呆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锁子在外面晃着门,带着哭腔问:"这是咋着哩?这是咋着哩......"申涛也不知所措了。

"大花鞋"转过身来,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将手绢往腰里一叉,冷笑了一声:"今天这事儿,谁也别插嘴,全都得听我的!"说完身子一扭,在秀秀旁边坐下了。她将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着她的腿,"闺女,悔啦?"

秀秀爹一听差点跪了下来,"她婶子,使不得,使不得哩......"

"啥使不得?""大花鞋"白了他一眼。

秀秀娘早没了主意,只是一个劲儿地说:"行行好。您成全,您成全他们哩!"

"大花鞋"却再也不理他们了。她转向秀秀,"你究竟是个啥意思呢?说个明话,婶子给你去办?"

"敢!你敢去丢这个人!"秀秀爹跺着脚骂起来。

可是秀秀什么也没说。

"是不是明白过啥啦?"

门外的叽叽喳喳响成一片,屋里却静得能听到人们急促的呼吸声。

"大花鞋"拍了她一下,"有啥做难的呢?点个头,婶子给你去办!"

秀秀把头抬起来,拿起头盖丢在一边,不声不响地站起来,走到申涛面前,用手扶着他的胸脯,看着他问:"涛哥,你说咋办呢?"

申涛感到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眼前浮起一片雾翳,迷迷蒙蒙之中,只有秀秀那双清亮的眼睛在注视着他。他把她的手抓住了。

然而他的心却是清醒的。他知道现在有一件巨大的事情,维系在他的手中了。他注视着那双眼睛,耳边响起里自己的声音:

"秀秀,你已经嫁了。现在你已经不是一个人。如果你现在改变主意,着两个屯子里会有许多人活不下去,那不是你能应付得了的。所以不要变了,现在锁子就等在外面,他一样能带你远走高飞。你说呢?"

"这是真话?"

"是真话。"

"那你呢?"

申涛哽咽了一下,"我没有关系,这个世界大着呢!"

那双眼睛失去了光彩,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了。

当申涛重新看清屋中的一切的时候,秀秀已经为自己盖好头盖,端端正正地坐在了炕沿上。"大花鞋"的殷勤与自信早已烟消云散,她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她用极为不满的神情看看秀秀又看看申涛,然后狠狠地白了这屋子一眼,一把拉开了门栓。"走啦!"她扬起手喊了一声,便推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风卷彩云一般,申涛屋里转眼之间空空荡荡的了。

那天,申涛再也没有看见秀秀的脸。他只是远远地跟在后面,把迎亲的马爬犁一直送出了屯外,送过了冰封雪锁的蜈蚣河......

二十一

二十九年以后,申涛又回到了小站。夹在小兴安岭之间的这块地方,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随着这一带广袤森林的大规模开发,木材源源不断地集中到这里,又装上火车南输北运,使这里变成了一座小城。因此当申涛走下火车,站在那个小小的广场上的时候,他完全认不出这个地方来了。

他提着手提箱,挎着风衣,向市中心走去。大街宽敞而整齐,不太多的汽车和自行车在街上流动。两旁有一些机关和商店,甚至还有一座小小的公园。昔日的小站,它的空旷宁静,它的慌僻贫穷,它的东倒西歪的木房子和袅袅的炊烟,还有那傍着河边的小道以及铃声铛铛的马爬犁,已经永远也看不到了。

申涛在阳光下走着,感慨着世事的沧桑。小站已经带着他的青年时代和那个时代的许多往事,一去不回地永远地走了。

可是当他沿着那条笔直的大街走到这座小城的另一端的时候,却又看到了蜈蚣河。弯弯曲曲的河水,正无声无息地流着,河中那一片片的沙洲和一丛丛的柳丛,似乎都还是老样子。那块大青石也还依然倾斜地浸在水中。只是对面的森林已经远远地退到了起伏的山冈上,留下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空旷的贮木场,到处是零乱的原木。一架工棚,孤零零地座落在中间,把一缕淡淡的炊烟抹进蓝蓝的天空。

一股温暖得烫人的感情,开始在他的心中流动。他踏着潮湿的河岸,走上那块大青石坐了下来,用手摩挲着那光滑而细腻的石面。许多遥远的,让他魂牵梦绕了多年的记忆,又这样近地回到他的身边来了。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两手拢着膝盖,久久地注视着森林那遥远的树梢,已经多少年了,他说不清自己都在什么时候和什么地方曾经想起过这里。他以为它已经遥远了。可是当他真地回来了的时候,却突然感到它竟还这样亲切地在自己的心里颤动。

他在河边坐了很久,看这火红的太阳落入森林,灿烂的晚霞在天际消散。一直到第一枚星星开始在天空闪烁的时候,他才起身离开。

他决定好好看看小站。

二十二

这时的申涛已经五十出头了。他的头上已经有了许多白。然而他的生命却正是盛年。回到这里之前,他一直在全国的各个森林地区奔走,他几乎走遍了西北和西南的森林,甚至长白山的森林也去过了。兴安岭森林却成了他最后的一站,而当他终于来到这里的时候,几乎是对照着地图,首先便找到小站来了。

他是在勘探工作结束以后离开这里的。当时林场抽出了好几批人去支援西北,他第一批便走了。在那之后的几年里,他扛着标杆走遍了青海戈壁和河西走廊,那里漫漫的风沙和茫茫的瀚海,以及在轰轰烈烈的建设开发中心决心改变亿万年自然面貌的人们的激情和汗水,渐渐溶解了他从小站带出来的那些苦涩和辛酸。他的生活,被那激荡的热情重新充实起来了。

几年以后,他被送去兰州进修,在那里他认识了一个学测绘的姑娘。进修结束以后不久,他们在阿拉善大沙漠边缘的勘探营地中结婚了。

这是千千万万普通家庭中的一个。相通的爱好,和谐的性情,还有一对可爱的小儿女,使他确信自己终于得到了许多人所梦寐以求的那些东西,他的人生平静了。生活从此有了避风港。他可以时时将自己疲倦的蓬帆驶进这个小小的码头,靠在上面歇一歇,喘口气,然后再抖擞精神驶出去,迎接任何的风浪。

生活也就象海里的水。当你博击它的时候,觉得它是那么地沉重。可是当你顺流而去,也许会觉得倒不妨让它把你带去任何一个地方。

然而申涛毕竟没有放弃去划动自己的桨。多少年来,哪怕是在最干旱的沙漠里,他也没有忘记森林。因此当他第二次获得进修机会的时候,他选择了林业,从此他的航船改变了方向。十几年以后,当他终于确信自己已经认识了森林真正的价值的时候,他参加了一部著作的编写。这本书叫做《中国森林的土壤》。就是带着这本书的目录,他跑遍了整个中国。

"土壤......"申涛躺在宾馆柔软的床上,在台灯泛起的微光中望着暗淡的天花板,心中浮想连翩。是的,他是为了黑色的土壤而到东北来的。可是关于东北黑壤的全部资料都在省林业厅,自己怎么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了呢?

他无法向自己解释此行的目的,不紧在黑暗中解嘲地笑笑。他枕着自己的手,睁着眼睛想了许多。这一夜他完全失眠了。

二十三

第二天一早,申涛独自一人走过蜈蚣河上的一座石桥,走到了远处的森林。

他走得很慢。但旧时的情景已很难看到了。这一带的老林已经采伐尽净,代之而起的是一片又一片的人工林,清一色的小而整齐的冷杉树笔直地拥挤在阳光中,只有散落其间的那些老根,星罗棋布地扎在深深的泥土中,还依稀出当年幽密深邃的气象。

他沿着那些荒弃的集材小道走了很远,终于发现这里的开发正是按照他们当时所测绘的蓝图进行的。那些纵横交错的形状他太熟悉了。他甚至能够记起哪些片段是自己亲手所绘,当时这些小道在图纸上一条一条地延伸进那些最浓密的树林,它们曾经唤起他多少的憧憬啊!而现在,它们却已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荒落了,寂寞了,甚至不再有人走上它。拖拉机和推土机所留下的深深的痕迹中积满了水,旁边生起了茂密的草丛,这里的变化和发展,早已远远超出了他们那时所能设想的范围。

他走上了一个山头,站在一块巨石旁,远远地看到了蜈蚣河,闪闪的河水在稀疏的数影中蜿蜒而过,紧贴着小城绕了一个圈,然后流向远处的山谷平原,这个河湾原来是看不见的,他仅仅是在图纸上看见过它的形状。而现在它完全显露出来了。站在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出来,小站的位置,差不多正好被覆盖在了这个城市的边缘上。

这时,他在万绿丛中看见了一点紫红色。那是一个穿着红色外套的人,正伫立在一片新生的人工林当中,很久也没有动一动。那人很远,很小,看不太清楚。这情景引起了申涛的注意,于是折向那个方向走去。

他渐渐看清了那个人。那是一个穿着薄呢大衣的满头银霜的老妇人,她拄着根细细的手杖,似乎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上面,正对着面前的幼林呆呆的凝视。似乎是感觉到有人来,她转过身,两个人对视着站住了。

"请问先生,您对这一带熟悉么?"老妇人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问,举起干枯的手,指了指四周。

"是的。"申涛客气地回答。

"这里原先是些什么?"

申涛大致判断了一下:"二十年前是一片松柞混生林。"

"有一个很大的水泡子,在什么地方?"

"在河上游,离这里还有两道冈。"

老妇人凄怆地向那个方向望了望。她显然已经没有力气再走到那个地方去了。

"您到过这里?"申涛十分奇怪。

这个显然归自海外的老妇人伸出四个颤颤的手指:"四十年前我在这里......"

看到她想离开那里,申涛踏进林中潮湿的而柔软的泥土,扶住了她。老人的身体单薄而衰老,干枯的得就象一片凋零的树叶,仿佛一阵风都能给她带来一阵颤抖,老妇人谦恭地道着谢。走回小道的时候,又向他深深地弯下了腰。这饱经风霜的老人使申涛很不放心,便陪着她向回走去。

"您从哪里来?"申涛问。

"韩国。就是你们说的南朝鲜。"

"您是本地人?"申涛注意到了她那已不太精熟的中国话中仍然带着浓重的东北乡音。

老妇人停下步,从怀中摸出一张名片递给了他。他看了一下,上面用朝鲜汉字写着"光州平山道一千九百一十四号隆森店主冈山千树子(日本国侨民)"。

他惊讶了:"您是日本人?"

冈山点点头。

他们在浓荫密障的山林中缓缓地走着,冈山对当初这里大不相同的情景依然记忆犹新,不时对沿途的一切发出细细的询问,申涛尽自己的所能,一一告诉了她这里何以会发生这样大的变化。他们谈了很多。当她得知申涛当初仅仅在这里工作过一年多,并且也已经离开这里将近三十年了的时候,她在桥上站住了。

"唔,原来并不是只有我才回来寻找旧时的梦。"她自语似地说着,然后有些冷淡地问,"可以给我你的住址吗?"

申涛告诉了她。

二十四

申涛没有想到冈山当天晚上便会来访。她换了一身灰色的便装,气色比白天显得庄整了一些。申涛迎进房门,请她在沙发上坐下了。

申涛冲上茶,静等她开口。

"我想请您讲讲您在的那个时候小站的情景,可以么?"

"您都关心一些什么呢?"

"一切。"

于是申涛一边回忆着,一边尽可能地讲述着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屯子里的很多人,那些往事渐渐地使申涛自己也深深地沉浸在里面了。但他没有提起自己的房东,没有提及秀秀。

当他讲完了抬起头的时候,冈山却用枯涩而潮湿的眼睛望着他,直直地问:"那么您在的时候,屯子里是不是有过一位漂亮的姑娘?"

申涛一下子愣住了。难道是秀秀吗?难道是秀秀吗?他呆呆地望着冈山,心脏不可遏止地跳动着,好半天没说出话来,谁?她说的是谁?这怎么可能呢?冈山的脸上透出了疑惑。随后便细细地审视着他,一阵痛苦的浪潮扑进了他们心中。他无言以对,只好把头垂下去了。

"这么说,是有这样一个女孩子?"

申涛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说?"

申涛没说出话来。

冈山坐直了身子,神情已变得异常庄重:"您喜欢过她?"

申涛不可能再回答别的。他的十指交织在一起,用力点了一下头。

"那么。你把你们之间发生的一切都告诉我。"冈山的话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申涛讲了起来。他的心在流泪。他讲了许久许久,一直到窗户上泛起白色。冈山几乎没有再说话,只是一支接一支地吸着烟,当申涛讲到他陪着秀秀神情黯然的爹娘回到已经空空荡荡的家里的时候,冈山一句话也没有说,站起身推开门,摇晃着苍老的身影,撑着手杖慢慢地走了。

二十五

申涛在小城迟延了三天,没有再见到冈山。他寻找秀秀的企图也一无所获。这里最早的住户,和那些最早开发它的人们,都已经风流云散了。

现在他不得不带着他的全部惆怅离开。冈山的出现,给小站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以往的事情也许会更加不清。在小站,究竟是曾经发生了一些什么呢?

可是当他在第四天早上准备离开的时候,却收到了一封冈山约见他的信。

那是一个不大的宾馆。冈山正深深地靠在沙发里,静候着他的到来。

"准备走了?"冈山没有起身迎接,只是指了指沙发请他坐下,默默地看着他,满眼都是疲惫和失望。"为什么不去找秀秀呢?"

申涛张了张手,没有讲出话来。

"她不值得您再去找?"

"不!"

"这么说您找了?"

"是的。"

冈山转过脸,不说话了。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呢?"

"我唯一的希望,就是能找到秀秀。"

申涛不紧苦笑了。他又何尝不想找到秀秀?可是人海茫茫,到哪儿去找呢?但他又无法拒绝这个悬隔在海外的老人。这时他感到自己必须问些什么了:

"请问,您是她的什么人?关于她您能不能告诉我一些什么呢?"

冈山未置可否地闭了一下眼睛:"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她的故事,也许听了这个故事,您才会真正地知道小站。"

"故事?"申涛大为不解。但是他预感到会有什么东西在他面前出现了。

冈山开始讲起那个传说。申涛和勘探队的任何人都没有听说过它。这个小站人始终守口如瓶的故事,把申涛的心紧紧地攫住了。

阳光射进禁闭的窗户,将冈山阴暗的身影笼罩在明亮的烟雾里。她静静地吸着烟,缓缓地追述着那些环环相扣,似乎永无底止的古老往事,一直讲到那个随人远去的淑贞......她讲得平缓而冷静,甚至那苍老的声音都不再颤抖。申涛却知道她心中早已老泪纵横。看着她那疲倦的、强忍着哀伤的侧影,他突然想象出了她年轻时的模样。

人间有多少事情,永远都没有答案。可是申涛却在这里找到了它。

在相对无言了许久以后,冈山突然凄凉地一笑:"我给您讲了一个荒唐的故事。"

"不,您把我人生中的一个未解之迷解开了。"

冈山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所以,当秀秀站在您面前的时候,在她背后站着的,就是这个世代相传的可怕传说。小站从来也没有人能征服它。可是当只有您才能做到这一点时候,您却松手了,您知道秀秀当时是在做着什么吗?她是在做小站的人从来也没有做过的选择。这时她需要勇气,需要思考,需要您的帮助和指导。可是您却让她一个人去承担了一切。您在最重要的时候撒了手,又在最后的时刻赶走了她。您把小站最后的机会毁灭了!"

冈山终于泣不成声。

"小站是那么的驯顺和善良。它在这里存在了三百年,现在已经消失了。这三百年中,它做过了多少温柔的梦,可是从来也没有人理会它,天下没有一个地方没有它的骄傲,唯独小站至今也不能宣称它曾经得到过什么样的爱。这又是为什么呢?......"

申涛将十个手指深深地插在自己的头发中。冈山的诘难和责问,把他感情最深处的那些东西触动了,可是面对这个哀怨的老人,他能说什么,又能做什么呢?

"所以您不能再一走不返。您应该找到秀秀,把应该还给她的东西还给她......"

申涛坠入苦网,不能自解,一个他从未认真去想过的问题,把他难住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静得可以听到遥远的市声。冈山端然坐在那里,等候着他的回答。

往事一幕幕展现出来,久别的面容一个个浮上他们的心头。他好象又看到了秀秀爹娘善良的面孔和他们那惊慌的神色,又听到秀秀快乐的欢笑和那撕裂人心的哭声。所有这一切,竟是和那样古老的一个故事联接在一起的。这故事循环不已,而恰恰是他自己,奏出了它惆怅的尾声。那个故事把他的经历溶解到一个遥远的背景中去了。时间的长河,仿佛倒退了回去,然后又一泄而下,淹没了它三百年的旋转和曲折。一个伟大的走向,从来也没有这样地清晰起来了。

他突然感到了一种震撼,这震撼来自一个深刻的底层。在他的情感上蹉跎了多少年的块垒,被一个明确的答案代替了。

他重新抬起头,看着冈山期待的眼睛。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来评价秀秀的婚事,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是秀秀自己选择的归宿。当她决定了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能去执拗她。要知道小站从来也没有人做出过这样的选择。也许她没有按照自己真正的意志去做。但任何人都会做错事情的,任何人都会在这样那样的事情上耽误甚至伤害了自己,然而真正可悲的却是那些被剥夺了意志的人,小站过去的悲伤不正是在于任人摆布吗?可是在秀秀那里,它结束了。您不知道秀秀的决定在当时是多么有力,以至我的愤怒都不能抗衡她。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呢?那些妖魔鬼怪,那个可怕的预言,从秀秀开始永远地结束了,并且终将被人们遗忘。而这一切又是由我来实现的。当我放弃秀秀的时候,我对小站表示了真心实意的尊重。我为此而自豪。因此,假如现在能让我重新面对着小站的乡亲们,哪怕还面对着它三百年的历史,我都会大声说:我是第一个尊重了它的人。这就是我给小站的一切,也是我给秀秀的一切。除此而外,我还能再带来些什么呢?"冈山愣愣地看着他:"你说的是那个锁子?那不也是一个站丁么?"

"不,不是了。从他开始他们不是了。如果您能亲眼看到他是怀着什么样的自信和憧憬去谋划他们婚后的生活的,那您一定会深受感动。那是一个好小伙子,他不需要秀秀去把握她把握不住的东西,却能给她创造一个更加可靠的未来,从这方面去想,也许秀秀并没有错。"冈山摇了摇头:"您是在摆脱责任。您为自己保留的东西太多了。要知道您曾经怎样地辜负了她!可是现在您却把什么都推给了锁子。我看得出来,您现在对生活心满意足。可是秀秀呢?您这样说,不觉得愧对秀秀对您的钟情?"

"不,绝不,"申涛的口气变的坚定了。"锁子有能力承担起秀秀的一切,否则我也不会帮助他。如果您今天能见到他们,我相信,他们一定早已得到了您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

冈山的眼睛迷蒙了,"真的?"

"真的。"

"为什么呢?"

"因为秀秀是小站的皎皎者,而我不过是外面的一个平平之辈。谁也不能恩赐给你们什么。你们曾经使这条古道闪出奇异的光辉。现在这个历史已经美好地结束了。"

冈山的嘴唇颤抖了。一颗老泪顺着她衰老的脸颊落了下来,她喃喃地说:"我没有想到您是这样思想的。您的思想为我化解了天地。我们的秀秀曾经征服过您这样的人,小站可以含笑九泉了。它会永远为此而骄傲!"

说着,她颤抖着伸出干枯的手。申涛把它紧紧地握住了。

二十六

大街上行人如潮。夏天的太阳刚刚掠到树梢,把金色的光线镀在了所有的物体上。申涛提着手提箱,在冈山的陪伴下走出了宾馆,在灿烂的金光中站住了。宁静的小城,正是它最热闹的时刻。

"您什么时候还会回来呢?"冈山问。

"也许明年,也许更晚。但我想我一定还会回来看看的。您呢?"

"不知道,也许一去不返,也许就永远不走了。"

"回来吧,这里的人比什么地方都亲切。"

冈山宽慰地笑笑,看着申涛:"如果我得到了秀秀的消息,又该怎么办呢?"

"那就赶紧告诉我。"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他们最后一次握了手,申涛便转身向车站方向走去。他披着夕阳的余辉,走的是那么地有力,很快卷进了人流,向着他事业的路程继续前行了。

冈山目送着他走远,也转过身,缓缓地走向了蜈蚣河。

蜈蚣河静静地流着,亲切地依偎在土地的怀抱中。贮木场那边起伏的林梢上,彩霞正映满天空。冈山静静地立在松软的河岸上,眺望着她久违了多少年的美的黄昏。她在等待,等待着一个新的希望的出现。

这时,从河水对面响起了远远的呼唤声。一个梳着短发的妇女正挥着手,穿过贮木场向她走来,那妇女微笑着,笑得是那么质朴和亲切,似乎带着她失落已不知多久的全部亲情向河边走来。冈山的眼睛模糊了,她无法再细辨那个妇女的模样,只看见那亲切的笑容映着晚霞,笼着黄昏。冈山走下坡岸,笔直地向着夕阳中的那个妇女走去,忘记了在她们之间还有一条浅浅的小河。此时此刻,她已忘记了一切,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挡她了。她张开双臂,迎向那个她已经寻找了许久许久的人。她并不知道她迎接的到底是谁?是她的女儿?她的妹妹?还是她在人生的孤旅上等待己久的伙伴?但她知道那是她在梦中不知思念过多少回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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