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倒不如说,现在事情怎么样了?所谓的辅导是怎么一回事?」
「我哪知道!总之可以确定的是,现在这件事在职员室已成为话题。」
「真的假的……你试着联络过了吗?」
「不行……联络不上。」
永濑握着手机这么说道。
「这样啊……可恶,没有人稍微知道内情吗……」
「叫我吗?」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太一惊讶得回过头。
她的注册商标是脑后挽成一束、前方则梳起并露出额头的发型,还有闪耀着亮先的眼镜。
她本来只是一般人眼里的模范资优生,但不知为何,她最近让原本就相当强大的领袖魅力更上一层楼,在班上拥有傲人的巨大影响力。而且不知为何,她同时还在不知不觉间获得「恋爱专家」的称号,据传有许多同年级的学生找她商量恋爱的问题。她正是一年三班的班长——藤岛麻衣子。附带一提,据藤岛所说,似乎是「我能够觉醒都是托你们(太一们)的福,我很感谢你们。你们开发了一个人巨大的潜能,好好引以为荣吧」的样子,但他们不懂她的意思。
「那个……好、好像没人叫你耶,藤岛同学。」
永濑看来胆战心惊地说道。藤岛似乎曾经对她做了些什么,从那之后永濑就一直不擅长跟藤岛相处。附带一提,关于永濑的事,据藤岛所说,似乎是「我有应该完成的使命。放心吧,你的优先顺序不是排第一了」的样子,但也不清楚到底是排第几。
「哎呀,你们不是想知道桐山同学跟青木同学的事吗?」
「你知道些什么吗?藤岛!快说!」
「有求于人时还用命令的语气似乎不太好吧,稻叶同学。」
「唔……请你告诉我……藤岛同学。」
即使面对态度强硬的稻叶,藤岛也丝毫没有动摇。她甚至散发出比稻叶更为老谋深算的氛围,因此更让人深感畏惧。
「说的也是。如果你们愿意将永濑同学租给我两小时,我倒可以考虑一下。」
「呜嘿?」
永濑发出未曾听过的怪声,并跳了起来。
「那、那个条件有点……啊哈哈……」
「很便宜不是吗?我想永濑同学应该也会很开心才对。」
藤岛的手宛如触手一般诡异地蠢动着。
「喂,藤岛!那样会不会太卑鄙啦?」
太一这么大叫。就在这时——
【别碰!】
声音再度在脑海中回荡着。
太一的身体急遽变热。
糟糕,感觉似乎缓缓地远离身体,但是意识很清楚。
这种情况跟昨天一样。加上现在沸腾起来的感情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自己想要做什么?
快住手!
虽然这么心想,却停不下来。
太一朝着藤岛跨近一步并举起手。
骗人的吧!这是在做什么?
太一可以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但感觉体内还蕴含了其他意志,而且那股意志掌握住身体的支配权。
不行!
太一正想将右手朝藤岛挥出——但被稻叶紧紧地抓住那只手。
「你想做什么?」
稻叶用泠酷的眼神贯穿太一,并且用力紧抓住太一的手腕不放。他右手的感觉彷佛快要失常了。
明明有意识却是无意识地,太一强硬地甩开稻叶的手。可是,稻叶仍露出紧张的表情试图压住太一的手。
感到焦躁的太一使力抽出手腕。
然后,在这时候——太一忽然停下动作。
热度从身上消失,已经感觉不到那股驱使身体动起来的意志。
太一不禁感到脊背发凉。
稻叶静静地注视着太一。
「……八重樫同学是在做什么?舞蹈练习吗?」
藤岛用若无其事的表情问道。
「不是……那样啦……」
冷汗不停滑落,头脑感到一阵混乱,无法整理思绪。
「那么,怎么样呢?永濑同学。」
「你还在说那件事啊……」
太一实在无法摆出太强硬的态度,声音在中途便萎缩。
「不、不要紧的,太一……如果这样能知道唯跟青木的情报……唔——好,我知道了!无论两小时或三小时我都奉陪到底!所以拜托你告诉我们唯跟青木的事吧,藤岛同学!」
「我骗你的啦。就算不那么做,我也一定会告诉你们呀。」
永濑顿时趴倒在桌上。
「骗~我~的~吗?亏我还痛下决心……」
「你别挑这种时候说些奇怪的谎言啦,藤岛!」
太一也跟着吐槽。他将刚才涌现的可怕冲动强硬地推到脑海角落,想早点忘记那回事。
「哎呀,那是我幽默的方式,没有传达给你们吗?」
「请你至少别一脸认真地说谎……」
永濑将脸颊贴在桌上这么说道。
「因为你们的脸色都很难看嘛,我才会想稍微缓和一下气氛……但没想到你们会排斥成这样……」
藤岛露出看似悲伤的表情垂落视线。看来藤岛似乎也是人生父母养的。
「那么,藤岛知道些什么?告诉我们吧。」
稻叶切入主题。
「啊啊……说的也是,那我按照顺序说明吧。虽然还不确定原因,但我们学校的女学生,今天早上似乎在中央车站被以流氓学校闻名的秋高高中学生们给缠上。当时虽说是一大清早,不过人很多,双方争执了很久。就在周围的人开始觉得应该去叫站务员来处理的时候,有个救星宛如疾风一般现身,并将那些流氓狠狠地教训一顿。」
「那该不会是……」
永濑低喃着。
「没错,就是你们社团的桐山唯同学。」
桐山教训了流氓一顿?
「那个……所谓的流氓,当然是……男生吧?」
太一问道。
「虽然你不会只凭流氓两字,就立刻判断对方是男或女这种男女平等主义值得钦佩,但就前后文的意思而言,流氓很少会是女性吧?没错,桐山同学教训了一顿的流氓是男生。」
桐山教训了男生一顿?
男性恐惧症严重到光是被男性碰触就会颤抖的桐山教训了男生一顿?
虽说这个症状最近已多少有所改善,但应该没有恢复到那种程度才对。
「然后呢?」
表情紧绷的稻叶催促藤岛说下去。
「如果只是这样还会让人拍手叫好……但桐山同学似乎亢奋过头,把那些流氓教训得稍微过火一点。结果因骚动而聚集过来的秋高学生,也认为,我们学校的人被扁了。而跑过来参一脚……大概是这样。最后似乎有六个男生被桐山同学打倒在地呢。」
脑中浮现出宛如愤怒的小型猛禽一般暴动的桐山身影。
「虽然不能说她有错,但做到那种程度还是太过火。所以桐山同学要被带到警局只是为了询问事情经过……啊,你们是听到『辅导』两字而以为她被逮捕吗?警察对于青少年所采取的行动通常都被称为『辅导』,这是小常识哦!然后,原本这时候事情就应该告一段落,但这次又出现其他乱入者。」
「青木吗?」
稻叶抢先说道。
「对,虽然不清楚详情,但他似乎对于警察带走桐山一事反应相当激烈,大喊着:『你们想把她带去哪!放开她!把她还来!』他是那种一旦发飙就无法分辨是非的类型吗?总之因为这样,警察才会把青木同学也带回警局。」
虽然青木基本上是个笨蛋角色,但绝对不是会对他人施加暴力的人,而且他应该是在必要时会出乎意料地冷静行动的人。
「不过,用不着那么担心,我想应该没事的。毕竟桐山同学跟青木同学都没有恶意,顶多只会被严重警告而已。而且那是为了保护本校学生而行动,校方应该不至于做出什么处分。倒不如说,桐山同学的评价应该会因为这件事而水涨船高,要是处分她的话,学生八成会严重反弹。更重要的是——」
藤岛暂时中断话语,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稻叶。
「——我不会容许那种事发生。无论使用什么手段,我都会让她全身而退。」
稻叶嘴角上扬,露出笑容。
「我就知道。假如事情真的演变成那样,到时我也会多少出点力。哈哈哈!」
即使以整间学校来看,应该也是主要实力派的两人互看对方并露出笑容,老实说这场景相当诡异。
「对了,我有一点好奇,藤岛是从哪边得到这些情报?你有认识的人是目击者吗?这些情报似乎相当正确。」稻叶问。
「不,因为我父亲是个阶级还算高的警察,只是那样罢了。啊啊,所以有什么万一的时候,我也可以帮忙说情。」
藤岛若无其事地讲出相当惊人的话。当然她父亲的立场也十分吓人,但能够对那样的父亲动用影响力的藤岛更令人害怕。
「嘿……还真是个好消息,这是个很好用的管道啊。」
稻叶露出彷佛黑心商人一般的奸笑。
「如果是在合理范围内活用的话,随时欢迎。当然我会收取相对的代价,不过稻叶同学可以算便宜一点。」
「那还真是感激不尽。」
哈哈哈哈……两人又互看对方并笑了起来,散发出一种无论是谁都无法介入的恐怖气氛,感觉甚至会发出妖气。
这时候,上课铃声响起。
在第一堂课结束后的休息时间,太一走向稻叶的座位。
「稻叶,刚才真是多谢了。」
太一这么说道,于是盘起双手、阖上眼皮的稻叶稍微睁开眼睛。
「谢什么?」
「……早上你阻止了我吧?」
太一无法具体地说出是什么事。因为要是说出口,就必须承认自己原本想做什么。
怎么可能承认那种冲动呢?
「那时候你是不是在自己的脑海里……听见了某个【声音】?」
被稻叶这么一问,太一不禁倒抽一口气。
没错,太一的确是听见了【声音】。那【声音】成为契机,一股奇异的冲动瞬间侵占自己的身体,并且令身体擅自动了起来,完全无视自己的意思。
那股冲动的强烈程度,很明显地超越看到球飞过来时,会下意识避开的层次。
「是啊……没错。但你急么会知道在我脑内可以听见【声音】?稻叶那时候也听见了吗?」
「不是那样子。我是说『你在自己的脑海里听见了』对吧?虽然不是那时候,但我曾在别的时间发生过类似的状况。」
「稻叶也……过过吗?在听见某个【声音】之后,明明没有那个意思,却不由自主地采取行动……」
在太一说完之前,稻叶便默默地点头同意。
已经可以确定是发生了某种状况。
他们是否从「日常」世界中逐渐被排挤出来?
不祥的预感在脑海中奔驰着。
稻叶叹一口气。
「现在还不晓得详情,说不定只是过度反应……不过,还是先做好觉悟吧。」
稻叶的话非常沉重。
「我知道了。」
「总之今天先到社办集合,大家商量一下吧。希望唯跟青木也能在放学前来到学校,万一他们没来,到时再看着办……哼,真难得我会这么希望一切只是杞人忧天。」
「是啊……」
「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祈祷吧。」
这番话实在很不适合以彻底掌握状况为信条,倘若必要会用自己的力量完成任何难题的稻叶。
■□■□■
事情又是突然发生的。
不对,之前是有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倘若将那称之为前兆,或许可以说是没有那么突然吧。
但是,前兆之前并没有前兆,而且那前兆竟然就代表一切。
再怎么说,这实在太过卑鄙。
这样他们根本没有方法可以防止。
他们还没有逃离那种世界吗?
不对,因为他们没有任何决定权,所以根本不是逃不逃的问题。
只能被玩弄而已吗?
只能被蹂躏而已吗?
那就是他们的命运吗?
这就是那样的故事吗?
太一了解到,渺小的自己只能这么心想。
「啊啊……我是〈风船葛〉。其实不说也没关系……你们认为呢?」
在社办大楼四楼的文化研究社社办现身,有着一年三班班导兼文化研究社顾问,后藤龙善外表的存在这么说道。
「总之各位……好久不见……不过好像也没隔多久……你们认为呢?」
他还是一样用宛如死人一般毫无生气的脸,完全没有顾虑太一等人的样子,只是拖泥带水地低声说道。
在被迫认为永濑伊织会死的三个礼拜后造访的再会。
要说是最近才发生的事,其实已经过一段时间,但要说是过去的事也还太新了。
该说这是太早还太晚呢?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自己再也不想见到他。
「我实在不想再见到你这种根本无法击溃的对象啊,〈风船葛〉。」
面对那说不定是非人的存在,稻叶毫无畏惧之色地用语带挑衅的方式说道。她似乎也一样不想再见到他。
结果那天桐山跟青木都没来上学。
虽然没有正式发表,但似乎没有任何单位做出处分,只有联络双方的家人而已(情报来源是藤岛)。
太一、永濑跟稻叶认为那两人没来学校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因此决定三个人放学后在社办集合。但是——
〈风船葛〉在这时现身了。
跟以前一样,以附身到后藤身体上的形式出现。
只要踏出一步,似乎便能一口气到达的距离。
太一跟永濑站起身面对〈风船葛〉,只有稻叶仍然坐着不动。
「你为什么又出现在我们面前?你不是说过要我们忘记你的事吗?」
「啊啊……我好像是那么说过……实际上我的确是希望你们别想太多。但是之前最后一次见面时……我好像说过『那么,再会了』吧……你还记得吗?记忆力超群的稻叶同学……」
「别开玩笑了,你这混帐!」
稻叶一拳敲向昨天新搬过来的桌子。
〈风船葛〉。
在太一等五名文研社社员之间引发随机性的人格交换,且自称是在观察这种现象、为所欲为的存在。
真面目不明。
也没有揭晓的迹象。
「你为什么又出现?我一点也不想见到你。」
虽然永濑试图保持镇定,但还是不免用紧绷的语调这么说道。对〈风船葛〉抱持着最复杂感情的人,八成是永濑吧。毕竟要是出一步差错,她说不定已经死了。
「啊啊……这么说来,我还没有向永濑同学直接道过歉呢……关于那件事……我当真是打从内心正中央感到过意不去……就是这么一回事……对不起。」
「即使你现在才这样跟我道歉……跟我道歉也……呜!总之,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那就别管我们,别再跟我们扯上关系!」
她说的没错,太一也这么认为。
「不不……所以我说过好几次……各位实在太有趣了……还有,就怨恨你们偶然被我看上的这件事吧……啊,但请不要怨恨我本人……因为我想跟各位好好相处……」
总觉得他的说法有一点——不对,是相当危险。
「等一下!那种『让我们永远当个好朋友吧』的说法是怎么回事?」
稻叶有些慌张地大叫。
「啊啊……因为这次我也会做些挺有趣的事……虽然不晓得之后会变成怎样,总之先这么说一声的话,无论事情怎么发展……感觉都还不错吧?」
「喂,挺有趣的事是指什么?」
太一的声音颤抖着。
「奇怪……你还没有察觉到吗?八重樫同学。你不觉得脑海里会冒出声音,还有身体会擅自行动吗?」
全身冒起鸡皮疙瘩。
明明是跟往常一样的社办,却充满彷佛被拉入异世界的非现实感。
「你说什么!你这混帐!你是说这次……这次打算直接操纵我们的身体吗?」
稻叶愤怒地大吼。
「操纵?你在说什么啊……稻叶同学。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呢……而且那样做便没有意义……呼……那就趁着预告顺便……提前说明一下吧……啊啊……我还真是好心。」
「预告是什么意思啊……说明又是什么意思……」
永濑颤抖地说道。
「哎呀……要是没有说明,各位会很伤脑筋吧?啊啊……虽然感到伤脑筋的各位似乎也很有趣……但现在并非采取那种方针……所谓的预告,是因为今天只有三个人在……所以我想等五人都在场时再正式说明……就是这么一回事。」
「为什么……又找上我们五人……」
永濑用沙哑的声音低喃着。虽然嘴里这么问,但她看来已经有一半认命了。
「哎呀,我要说几次『这是因为各位实在相当有趣』……啊啊……我开始厌倦这种桥段了……还是先别提前说明吗……但是都已来到这里,立刻回去感觉又很吃亏……啊啊……更重要的是想这些事也很麻烦……你们觉得怎么做比较好?可以让各位决定哦。」
「姑且听你怎么说吧……先听听看再说。」
稍微冷静下来的稻叶一边将头发往上拨一边说道。
「啊啊……谢了,那我就稍微说明一下,不过这次没什么了不起的……反倒应该说,我认为各位也会感到很开心呢……啊啊,这么说可能是夸张一点……呃,说到哪边呢?啊啊……总之单纯地说,就是将各位内心的『欲望』、各位真正的期望解放出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将欲望……解放出来?」
这么低喃的同时,文研社社员们昨天跟今天发生过的各种异常行为,在太一的脑海里复苏。
扑倒自己的稻叶。
愤怒得非比寻常的桐山。
用奇怪的态度打电话给自己的永濑。
还有受到冲动驱使的自己。
「没错……将欲望解放出来……简称为『欲望解放』……哎呀?好像没什么省略呢?不过这无关紧要啦……呃,理所当然的……人类拥有许多『欲望』……各位也是一样吧?但要说所有欲望是否都会浮现到表面,或是透过某些行动表现出来,又绝非那么一回事……因为理性和其他各种内心障碍会制止欲望……但是那样……你们不觉得很可怜吗?」
明明使用疑问句,但〈风船葛〉丝毫没有确认其他人的反应,仍继续说道。
「明明想做却不能做……无法做自己想做的事……身为一个人类……那是正确的生活方式吗?啊啊……似乎挺哲学的呢。」
「人活着怎么可能随心所欲地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啊,真是白痴。」
稻叶像是在轻蔑他一样插嘴说道。
「嗯……一般来说是那样没错……所以,稍微试试看说不定很有趣呢……就是这么一回事……」
〈风船葛〉的语调中没有丝毫重量,轻得彷佛只要一吹就会飞走消失一样。
「我想稍微……解放你们的『欲望』,让你们获得自由……就是这样。」
解放欲望来获得自由。
「那样……已经超过危险的层次吧?要是解放欲望、彻底按照本能行动,那样甚至算不上是人类喔,根本是……野兽。」
太疯狂了——稻叶在最后又丢下这句话。
「啊啊……稻叶同学果然会注意到重点呢……正如同你所说的,倘若将人类的欲望全部解放出来,后果不堪设想……所以说,如果是将各式各样的欲望—欲望有很多种呢,例如食欲、性欲、睡眠欲、物欲、权力欲、名誉欲……其他还有什么呢?虽然我想不到什么好例子——总之,我会设计成有时会随机解放这其中的某种欲望……」
〈风船葛〉从头到尾都是一副百无聊赖的表情。
「啊,不过被解放出来的『欲望』,通常是当时最强烈的愿望……毕竟欲望经常在变化,而且强弱之差也相当激烈……」
感觉实在太过愚蠢,太一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他整个人被震慑住,甚至动弹不得。
「就是这么一回事……你们应该大概知道要做什么了吧?我会当作你们已经知道……」
有着后藤外表的〈风船葛〉停顿一下,面无表情地沉默下来。
「……我本来想再稍微说明一下……但毕竟是预告,果然还是这样就够了吗?而且还有两个人不在场……啊啊……那别再说下去啦……就这么办吧。等五个人都在场时再正式说明比较好……不过最后还是看我方便……啊啊,刚才说明的部分请各位传达给不在场的两人喔……啊啊……累死人了。」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胡说些什么啊!你到底想做什么,讲清楚!」
〈风船葛〉这种卖关子的说法让稻叶十分火大。
「啊啊……是这样吗?那么我回去了……明天放学后再见吧……」
「那样根本算不上是回答吧!」
稻叶感到烦躁,太一则在她身旁毫无意义地喃喃自语。
「明天……放学后?」
「是呀……我说过今天是预告吧?其实今天本来应该会全部说明的……但好像有两个人请假……所以今天先放着不管,明天再说好了……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预定被打乱又觉得很不甘心……所以还是来了……毕竟可以确定的是.先来一趟比较好……」
「结果那也是……你所谓的『欲望解放』造成的不是吗?」
稻叶用魄力惊人的声音这么说道。
「不不……那不能说是我害的吧……不过,要是没有任何通知、放着你们不管……搞不好会『结束』呢……所以我才会前来喔……虽然『结束』是无妨,但要是太快结束,我也会很为难……嗯,这么说的话,应该早点通知你们比较好……可是观察一开始毫不知情的各位也挺有趣的……」
「观察」、「有趣」——这家伙的行动原则还是一样,都建立在这两点之上,但仍旧无法看出他所谓的「观察」、「有趣」是什么意思。
「……那我先告辞。」
〈风船葛〉这么低喃之后,转而朝门走去,但又立刻停下脚步。
「哎呀?但仔细一想……这样不能保证刚才的说明会传达给关键的两人呢……不过关于这部分,应该可以相信你们会替我说明……你应该记得我说过的话吧?稻叶同学,拜托你罗……」
〈风船葛〉如此要求,但稻叶只是盯着他并保持缄默。两人瞪着彼此,构成一个太一跟永濑无法介入的空间。
然后稻叶握住拳头,开口说道:
「如果我说……我不要呢?」
「我想那样会感到伤脑筋的……应该是各位吧。」
「你也会伤脑筋吧?」
稻叶企图对〈风船葛〉提出交易。她怎么还有余力这么做呢?
不过相对于稻叶紧迫的表情,〈风船葛〉仍旧是面不改色。
「啊啊……何必这么坏心眼呢……我实在没力气再跑去另外两人那边……啊啊……既然如此,干脆先暂停一下吧……」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那么……从现在开始到明天我再度前来为止……我特别优待一下,让『欲望解放』不会发生……还真是特别的待遇啊……」
「什么跟什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永濑的声音彷佛快哭出来了。
「没什么……总之在明天的说明结束之前……我会先暂停这种现象……就是这么一回事。休息时间……break point……啊啊……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这根本无关紧要嘛……」
「你连那种事……也办得到吗?」
稻叶浮现紧绷的笑容。
「似乎是呢……虽然那么做,对这边而言或许太超过了……但总比立刻『结束』要好……最重要的是……换个角度想……发生一次这种情况似乎也很有趣。那么,明天便在这个地方这个时间碰面……虽然可能会变动也说不定啦……再会了。」
〈风船葛〉留下这番话之后便离开社办。
没有人试图阻止他。
不,应该说是无法阻止。
〈风船葛〉离开后的社办陷入一片寂静。
「……又来了是吗?」
稻叶低声喃喃自语,声音久违地降落到室内。
太一跟永濑还无法出声。
太一甚至不晓得该怎么办、该怎么反应才好。
他一直在内心某处认为「人格交换」那种非日常的现象,再也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不过,可能性当然并非是零。倒不如说,因为曾经一度扯上关系,再次遭遇那种状况的机奉反而更高。
那个超越「日常」的范畴、名为〈风船葛〉的存在,似乎是盯上他们了。
「为什么……为什么……」
永濑的声音似乎是在无意识中发出来的。
同样的疑问也在太一的脑海中转个不停。
他思考着该怎么做才能回避这种情况,却发现那样的机会根本不存在而感到愕然。
「哎,有人想到该怎么防止这种混帐情况的方案吗?」
稻叶问,太一跟永濑都无法回答。
「这也难怪,毕竟我也想不到。」
之前在陷入「人格交换」的状态时,虽然大家拚命思考过各种方法,却导出没有任何对策的结论。在没有任何新提示的状况下,实在不可能找到起死回生的方法。
「那么,只能放弃……认命地接受吗?」
永濑低喃着。
「有没有什么方法?能不能设法解决?我也在思考这件事,之后仍会继续思考。但就现况来看……」
永濑跟稻叶都沉下了脸。
太一的内心也十分沮丧,但他认为自己必须说些什么才行。
「我们之前也撑过去了,相信这次会一样……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太一察觉到自己这番发言实在毫无根据,这句台词也越说越没力。
他连忙改口说道:
「不……我们来想个办法吧!虽然我觉得不能太乐观看待,但垂头丧气也不是办法……啊,但不是说要乐观看待吗……」
正当太一无法顺利汇整思绪的时候,永濑跟稻叶同时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你们别两个人一起笑我啦。」
「你啊……虽然你打算做的事情本身是件好事,但你的做法总是有点笨拙。因为你是个笨蛋的关系吗?」
「要是能更果断一点地说出口,看来就帅多了呢。」
「……你们这么说也没用啊。」
「哼,算了,反正那家伙的说明似乎还有后续,而且他也说目前会暂时中断那种现象……说的也是,我们现在能做的事情,说不定就只有认为『船到桥头自然直』。」
稻叶盘起双手叹一口气。
「明天……那家伙又会前来……一切都等到那之后再说吧。既然知道他会来,还真想设个陷阱攻击他。」
永濑有些开玩笑地说道。
「要不要在门上放个板擦?」
稻叶这番话让三人都笑了。
小小的笑声回荡在社办里。
光是这样,就让人稍微涌现活力。
「好,总之等明天再说。唯跟青木那边由我来转达。反正今天似乎不会发生任何事,那就回家养精蓄锐吧……虽然我不太喜欢这种说法,好像我很希望明天赶快到来一样。」
稻叶这么说完之后,当天众人就此解散。
那天晚上,太一辗转难眠。
■□■□■
翌日。
正如同大部分人预料的一样,桐山跟青木没有受到任何处分。
在第一堂课结束后的休息时间,太一、永濑和稻叶三人在走廊跟青木碰面。
虽然青木感觉有些疲惫,但似乎算是比较有精神的。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青木低头道歉。
「没有必要道歉,反正我们本来就没有在担心你。」
「太过分了吧?这样未免太过分啦,稻叶!」
就某种意义而言,青木算是从战场上归来的士兵,但稻叶丝毫没有要慰劳他的样子。
「不过,在像这样故意跟平常一样来迎接我的稻叶身上……可以感受到爱呢!」
「唔喔,这种乐观积极的想法连我都吃不消啊。」
永濑吓得整个人往后仰。
原来如此,既然青木的思考这么正面,担心他的一方确实感觉像个傻瓜。这反倒让人想效法一下。
「先别提这个,你不要紧吗?」
太一的问题蕴含许多意义。
「喔,我不要紧的,谢啦!并没有发生什么了不起的事。」
青木咧嘴露出笑容。
包括〈风船葛〉再度现身的冲击在内,目前的情况明明相当棘手,但青木今天仍是开朗坚强地行动。他昨天接到稻叶的电话并听过说明之后,已经知道了一切,但仍选择用这种乐观的态度面对。
太一心想,这是自己模仿不来的。
可是那样的青木,之后脸色一沉说道:
「只不过……我有点在意唯的情况。」
所有人的表情都蒙上一层阴影。
桐山今天也没有来上学。
■□■□■
〈风船葛〉真的如同他所宣告的一样,放学后在文研社的社办现身。
他今天也是一年三班班导兼文化研究社顾问——后藤龙善的姿态。
文研社除了桐山之外的四名社员和〈风船葛〉面对面。
明知道他会来,却只能做好心理准备,根本无法采取任何对策。
「啊啊……结果桐山同学今天也不在呢……但是……我已经不打算再等待……这也没办法吧……请你们之后自行补救一下……我难得好心想要向五个人直接说明……真是可惜……呃,那么各位还记得到昨天为止的事吗?总觉得我已经说过大致上会是怎么一回事……怎么样呢?记忆力超群的稻叶同学。」
被他这么一问,稻叶看似厌恶地皱起眉头。
不过,她立刻绷紧表情,毅然面向〈风船葛〉。
「也就是说,你会把我们的『欲望』——主要是当时最强烈的念头给解放出来,对吧?啧……不是在身体跟心灵的关系上玩花样,也不是操纵身体,而是直接改造心灵本身来操纵吧?真是恶心。」
「啊啊……我有确实说明过呢……太好了。但是……操纵心灵?这种说法真让我意外……虽然我会稍微做一点像是掺杂禁药的行为,但那不会扭曲各位的心灵,各位内在的欲望也不会因此异常地变强喔……真要说的话,只是变得顺其自然而已……换个角度来看,这样说不定能帮助各位找出真正的自己呢……毕竟就连无意识中的欲望也可能会被解放……」
「只是顺其自然……真正的自己……」永濑小声地低喃着。
「该怎么说呢……就是在发生解放现象的『欲望』上,赋予各位的意志远远不及的绝对性力量,让它暴露出原本的姿态……我再重复一次,这并非在内心或欲望本身上动什么手脚喔……那全都是……各位本身期望的事情……」
「我说你啊……这可不是开玩笑的。那么,要是在对某人感到火大,心里想要杀了那家伙时发生『欲望解放』的话……我们就会动手杀人吗?」
动手杀人。
稻叶的话让太一感受到跟至今为止截然不同的一种让人发寒的战栗。
极端地说,会演变成那种状况吗?
尽管如此,〈风船葛〉仍然没有分毫动摇,只是彷佛在排出内心想法似地继续说道:
「嘿~原来稻叶同学会当真想杀掉看不顺眼的人吗?真是可怕呢……」
「你说什么……」
「所以说……倘若打从心底当真那么想的话,事情就会变成那样……原来稻叶同学是很简单就能抱持杀意的人啊……」
「那是……那只是比喻罢了。那种事情……我怎么可能会当真那么想。」
「就是说嘛……那种从平常就在内心累积真正杀意的人,可是不多见呢……」
稻叶握起拳头,恨恨地咬牙切齿。
连稻叶都在眨眼问被〈风船葛〉的步调给牵着走。
即使事前知道他会来,太一等人仍拿〈风船葛〉没辙。
「啊啊……因为我讨厌被误会,所以再稍微说明一下……并不是说『欲望』被解放,就会毫不在乎周围的目光而对人施加暴力……没有在内心确实期望想那么做的话,并不会具体地实现……」
「喂,那是……在说唯吗?」
青木用充满愤怒的声音说道。
「啊哈?天晓得?你觉得呢……」
「你是在捉弄我们吗?」
青木大叫并打算站起身,但稻叶阻止了他。然后,稻叶开口问道:
「但是……无论肚子里在想什么,都能用理性来自制己身的行勤,这不就是所谓的人类吗?」
〈风船葛〉面无表情地暂时静止下来,甚至看不出他是否在思考。
「那种事情……是谁决定的呢?」
并没有人那么决定吧。
「……人类是『虽然经常在内心想要杀掉某人,但通常会用理性防止那种愿望浮到台面上』……还是说……『即使想要杀掉某人,但那通常只是随便想想,当真打从心底抱持杀意这种事很罕见』……会是哪一边呢?倘若是前者,这次各位似乎会陷入非常不妙的状况……」
这可不是陷入不妙的状况便能了事。
这不是危险到脱离常轨的地步吗?
太一等人不用说,甚至可能会破坏文研社之外的世界。
「不过,这也是试过就会知道……」
「别开玩笑!我们可不是你的白老鼠!」
「啊啊……你很吵喔,稻叶同学……但是没有任何补救的办法……请认命接受这件事……之后适度地努力吧……我也会努力观察的。只要感觉变得还不错,总有一天会结束……」
「别开玩笑……」
稻叶又说一次。但或许是因为领悟到自己束手无策,她的声音非常虚弱。
「啊啊……还有,在各位的欲望化为冲动涌现上来时……说不定脑海中会听见【声音】……那可以说是解放欲望所造成的副作用,或者说类似各位内心的呐喊……请不用在意。啊啊……我开始觉得说话好累喔……」
〈风船葛〉叨叨碎念着。
「总之这么一来,我应该把该说的事情都交代完毕……应该是吧……算了……有什么问题吗?我难得心血来潮,想要稍微回应一下你们的问题……」
「……应该不会再进一步发生『人格交换』那种现象吧?」
在停顿一会儿之后,稻叶这么问道。
对了,也有可能会发生那种状况。
「是啊……不会的。因为那是……已经结束的事情。」
「哼,是吗?因为你附在后藤身上嘛,这表示你还是办得到那种事吧?」
脱离常识的存在跟稻叶的对决持续着,其他三人没有介入的余地。
「啊啊……原来如此。我会像这样利用这个人……只是因为方便而已……虽然也有其他方法……但这是最好用的方式……」
〈风船葛〉砰、砰地敲打着自己的——后藤的身体。
「你还真是会给自己方便……到了这种地步,看来……无论怎么做,要击溃你……要赢过你似乎很困难啊。」
「嗯……我想这就跟各位想要赢过天灾是一样的……」
天灾——或许这种情况可以说是那种东西。
「还有,虽然说是随机解放,但其实这种现象是你们可以操作的吧?」
「办不到——即使这么说你似乎也不会相信,所以姑且说是办得到吧。但基本上大都是随机的,请放心……啊啊……好像也没什么好放心的。」
「啊——混帐,你这不合逻辑的家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让人很火大耶!当真让人很火大!反正你根本不会回答像是『你是什么人』这种最基本的问题,却说什么接受提问,这样只是教人感到火大而已!」
稻叶咬着指甲,彷佛痛恨到极点似地扭曲了脸。
「这点我似乎说过很多次……我认为各位不要想一些多余的事比较好喔……只要接受就是那么一回事,然后思考各位该采取的行动……若能这么做我会很高兴的,那样对各位来说也比较好……能够早点结束是最好的……对彼此都是。」
「我还想确认一点。」
「请说,因为今天的我相当宽宏大量……」
「把自己关在家里算犯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