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不停摸着自己的脸颊。
「还有一点红,但没仔细看的话应该不会注意到。那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哎呀,我也吓一跳呢,没想到竟然会发生在那种欲望上……看来我今天早上似乎是……发生了『欲望解放』。」
「是什么欲望?」
稻叶的眼神变得犀利,表情也变得十分正经。
「恐怕是……『睡眠欲』。」
「喝呀!」
稻叶猛然弹一下太一的额头。
「痛!喂,刚才那应该算是蛮不讲理的暴力吧!」
「谁叫你一脸严肃地讲些和平得要死的事情!别让人莫名紧张好吗?笨蛋!」
「话、话不是那么说的吧,我可是因此折腾了半天耶。」
今天早上,即使到了平常起床的时间,无论闹钟怎么响,太一都没有醒来。等到他上学可能会迟到的时候,母亲便吩咐妹妹去叫太一起床。
可是,无论妹妹怎么摇晃拍打,太一都没有睁开眼睛的迹象。
妹妹原本只是很普通地去叫太一起床,但因为太一怎么叫都叫不醒,妹妹不禁感到害怕,后来甚至拚命掌掴太一,但太一仍然没有醒来,让她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听到妹妹的哭声后,母亲也担心地前来太一的房间关心情况。但母亲冷静地确认过太一的脉搏和呼吸后,只说「嗯,应该不要紧吧,大概是睡眠不足而已」,然后很快地让妹妹前往学校,自己也出门上班。
以上那些经过是太一在中午前起床之后,透过放在餐桌上的纸条和妹妹传来的简讯所得知(情报来源几乎有九成是妹妹)。
「看来有其母必有其子啊。」
「我们哪里像啦?」
「就是那种迟钝的程度跟面对大部分状况都不会动摇的异常粗神经啦!」
真讨厌。那种儿子的样子显然不对劲,却用「应该不要紧吧」一句话带过的母亲,竟然被拿来跟自己相提并论,不管怎么想都很讨厌。
「不过,就你的话听来,应该是发生了『欲望解放』。身体有什么变化吗?」
「不,什么也没有。硬要说的话,大概是头脑变得非常清醒。」
「那是因为你睡得很饱的缘故吧,笨蛋。」
即使被稻叶说是笨蛋感觉也不错,这大概是个不好的倾向。
「曾在脑海中听见声音吗?」
稻叶接着问道。
「至少在我的记忆里是没有,但也可能是在睡觉所以不记得罢了。」
「哦,不过看来似乎是不要紧呢。大概是『欲望解放』在睡眠中发生,强制地实现你想再多睡一会儿的欲望……你应该不是一度醒来,又睡了回笼觉吧?」
「啊啊,应该不是。」
「是吗?既然如此,总之可以证明那混帐曾经说过,就连无意识的『欲望』也会被解放出来这点是真的。即使是在睡觉中也没差。」
稻叶双手交叉环在胸前,露出沉思的表情。
「话说回来,这跟至今为止的例子不同,发生时间特别长呢……是『欲望解放』的时间原本就那么长,或是在太一妹妹那些行动之后,虽然『欲望解放』已经结束,但太一还是一直在睡觉而已……算了,无论是哪边都没差。虽然发生时间挺长的,但幸好是在家里睡觉的时候。」
「就当成是那样吧……话说回来,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很在意。」
「嗯?」
「永濑会像那样趴倒在桌上一动也不动……应该不是因为发生『欲望解放』,并且她又正好强烈地『想睡觉』的关系吧?」
太一跟稻叶从刚才开始就站在她身旁交谈,但永濑伊织丝毫没有要加入会话的意思,而且一动也不动。
「你大概不用担心这件事,但是……她内心背负的伤痛还是让人有点在意啊。总之,我已经提醒她不要太过沮丧。」
「发生了……什么事吗?」
太一想起渡濑也说过是什么重要的一幕。
「太一在问罗。」
稻叶将手放在永濑的肩膀上。
「呜呜……」
永濑一边呻吟一边缓缓地抬起头来。只见她一脸憔悴的表情,充血的眼睛红冬冬的,绑在后脑杓的头发看起来也像是沮丧地垂落着。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太一慌张地询问。看来似乎是发生什么严重的状况。
「哎,太一……」
「什么事?」
「太一呀……你有没有在似乎是很严肃的气氛当中,或是待在大家都一片安静的空间里时……例如在电影院或是学校段考时……心中冒出一股想要破坏那种安静的冲动?」
「嗯?我是很少冒出那种冲动……但也不是不懂那种心情。倒不如说,永濑似乎挺有那种倾向……」
难道说……
太一绷紧了睑。
「在今天的课堂小考,大家都安静下来的时候……我突然很想大叫……结果忍不住……大叫『呀~呼』……」
真是非常悲惨的事件。
「而且还是用发音异常标准的英文腔,并且附带高举右手的跳跃。」
「稻、稻叶儿……别在我的伤口上洒盐啦……」
那八成是非常惊人的光景吧。
「最后则是用『睡迷糊了』这个理由来敷衍老师,所以没有造成什么确切的实际损害。」
稻叶补充说明。
「那么,大家有什么反应?」
太一战战兢兢地询问稻叶。
「当然是吓了一跳,之后则大声爆笑。不过,大家后来都认为是伊织的话也不意外吧,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
「这一点最让人震惊啊!在上课中大叫『呀~呼』,其他人却觉得『不意外』而能谅解……大家到底是怎么看待我这个人呀……呜呜……」
永濑拿起手帕拭泪。
「不过,永濑原来是当真会打从心底想在上课中大叫『呀~呼』的个性吗……」
「太一……拜托你别用冷静的语调表现出一副可以理解的样子……要是没有被『欲望解放』强制采取行动,就算是我也不至于会做到那种地步呀……」
「话说回来,你们的欲望还真是……和平啊。」
稻叶在最后这么低喃着。
这就是比较平稳的一年三班某天午休时的光景。
■□■□■
太一勉强撑过那天的上课时间,到了放学后。
太一内心的紧张稍微缓和下来。
虽然还是得慎重行动,不过文研社社办里只有了解内情的同伴,对太一等人而言算是一处安息地。
今天文研社也只有四名社员聚集在社办里,并非五人到齐。
桐山唯又缺席了。
大家讨论着是否该去探望一下桐山的状况。讨论一阵子之后,决定直接打电话给本人,但她只是说「我想等那场混战造成的骚动冷却下来之后再去学校,你们不用来也没关系」。因为她的反应似乎不是很希望别人探访,所以一行人决定作罢。
「在〈风船葛〉出现之后,唯不曾跟那家伙直接碰过面这点让人相当在意……但毕竟打过好几次电话和简讯,现在先让她自己静一静比较好吗……」
稻叶压低视线,一个人喃喃自语。
「可恶,唯……她不要紧吧?都是〈风船葛〉害的……在车站发生混战时,她也是哭得很厉害。要是唯又在哭泣的话……我绝不原谅他!」
「青木,我问你!举出唯五个优点吧!」稻叶突然这么大叫。
「可爱!开朗!坚强!超级可爱!头发漂亮!娇小!纯情!就好的意义来说像个小孩……很显然用五个说不完!」
「那就别说两次『可爱』啦。倒不如说,你讲了快八个吧?」
太一低声吐槽着。
「那么,青木,你的怒气平静下来了吗?」
「哎呀?我有生气吗?啊……好像是有点不满〈风船葛〉……怎么回事吗?」
「我昨天说过『不要抱持太激烈的感情』吧?只要内心的想法不是什么大事,是否发生『欲望解放』都无妨。」
「的确是那样……但我一不小心就……」
青木沮丧地垂下头,表现出反省的意思。
「说的也是。如果在『欲望解放』发生时,内心只是想大叫『呀~呼』的话,光是那样便能了事呢。」
「哎,太一,这是新的霸凌方法吗?是霸凌吗?」
永濑拉着太一的制服问道。
这时,面向下方的青木忽然抬起头。
「话说回来,稻叶不是也说过照平常那样比较好吗?唔唔……该怎么办才好?」
「其实能降低『欲望』是最好的,但我们要完美地控制感情,应该有困难吧……就为了避免发生大麻烦的观点来说,不要过度压抑、像平常一样行动,然后在愤怒之类的感情似乎要涌现时,想一些别的事情让心情平稳下来——大概是这种感觉吧。」稻叶说。
「嗯……也就是说,我要是感到不满或想生气的话,便回想唯的事情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吗?」
「……以青木的情况来说,应该那样就行了。」
稻叶有些无奈地点头同意。
「OK~我试试看。一个唯、两个唯、三个唯……」
「数羊啊?」太一吐槽。
「四个唯……奇怪?我开始很想见到唯了!糟糕……我有一种现在想立刻飞奔出去的冲动!难道是『欲望解放』……」
「虽然蠢到我不想吐槽,但怕情况变得麻烦,我还是得先告诉你!自己抓好分寸!还有大概没发生什么『欲望解放』啦!」
稻叶用力敲一下青木的头。
「稻叶儿,冷静点、冷静点,主张要冷静的本人感情变化得最激烈哦。」
永濑提出这番正确无误的论点之后,接着低喃说道:
「不过,我还是很担心唯呢,在车站打架还击倒男生……就很多种意义来说,唯应该受到相当大的冲击吧……」
患有男性恐惧症,但战斗能力有时甚至优于男性的桐山。
太一想起之前桐山暴露出烦恼时,那双快哭出来的眼眸。
太一想要保护、认为自己必须保护用娇小的身躯忍耐着痛楚的桐山。
【拯救她吧!】
脑海中听见自己的声音。
突然陷入意识抽离身体的状态。
不过,意识仍然十分清楚,身体则热了起来。
太一像是要踢开椅子似地站起身。
看到突然站起身的太一,其他人都吓一大跳。
是「欲望解放」——太一想告诉大家这点,却无法凭自己的意志开口。
想要立刻飞奔出去的冲动涌现。
但是自己并不想那么做。
在自己的体内,有某种东西跟某种东西对立竞争着。
「我出去一下。」
太一说出言不由衷的话语之后,转身走向门口。
「该不会……发生了『欲望解放』吧?」
感觉远处传来稻叶的声音。
周围的事物已经进不了自己的视野当中。
只有一件事情支配着大脑,他必须完成那件事才行。
明明想要停下来才对,却停不下来。
太一打算飞奔而出。
「等、等一下,太一!」
「等等,太一!」
永濑跟青木分别抓住太一的左手跟右手。
太一晃动着身体,想要甩开他们的手。
「振作一点,太一!像刚才说的那样在脑里数唯吧!啊……那对太一来说没有效果吗?」
可以听见青木的声音。
「太一!你怎么了?你想做什么?」
紧接着也可以听见永濑的声音。
太一将体内涌现的话语吐出口。
「……必须去救她才行……我必须去拯救正感到悲伤的桐山……」
砰!
不知何时绕到正面的稻叶,用拳头揍了太一的脸。
「你到底有多冲动地想要帮助人啊?有一点恶心喔。」
太一自己也那么认为,毕竟大家刚刚才决定今天不要去探望桐山。
可是,一想到桐山说不定正感到悲伤,太一就觉得无法忍受,好想立刻过去帮她的忙。
太一甩开两人的手,又立刻被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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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静~一~点!」
永濑拉住太一的手。
「『想要帮助唯的欲望。』总觉得放着不管好像也没关系……但果然还是阻止他比较好吗?好,伊织,抱住太一!」
「了解!稻叶儿……但为什么是我?要靠蛮力的话,应该找青木吧!」
永濑跟稻叶争论了起来。
「不,我是想到一个主意。倘若创造出超越太一现在心中欲望的其他欲望,或许『欲望解放』的方向便会改变,或者『欲望解放』会因此结束也说不定……你不这么认为吗?」
稻叶在眼前大放厥词。太一试图避开稻叶前进,但稻叶也跟着压制住太一。
被三人压制住的太一挥动着手脚挣扎。
「虽然成功的欐率似乎很低,但值得一试,所以上吧!从下面钻进去紧紧抱住他!尽量煽动太一的色狼心态,快!」
「慢点慢点慢点慢点慢点……呃,虽然我并不讨厌啦!」
「伊织,为了太一,你就挺身而出吧!」
青木也顺着稻叶的话语这么说道。
「话说你们是当真想要救我吗?怎么好像玩起来了?」
太一大叫着甩开所有人的手。
「你有意见吗?」
稻叶若无其事地说。
没想到她会毫无愧疚之意地这么说。怎么办啊?
「反正看起来又没有多危险,真不愧是爱把别人放在优先顺位的自我牺牲傻瓜。」
稻叶用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完之后,永濑指向太一接着开口:
「话说回来,太一……你的冲动已经冷却下来了吧?」
■□■□■
「看来处于『欲望解放』状态的时间,大多是几十秒到几分钟。」
稻叶在恢复冷静的社办里这么说道。
「那我今天早上发生的『睡眠欲解放』是怎么回事?」
「……总之,希望那是个例外。」
稻叶像是被戳中痛处似地皱起眉头。
「时间挺短的……可以这么说吗?要是那样的话,即使有『想要做这种事』的念头,倘若不是能立刻实行的状态,感觉『欲望解放』似乎会在我们做出举动之前就结束呢。」永濑说。
「说不定那种情况也很多。」
确认稻叶点头同意之后,永濑继续说道:
「那么,只要经常期望无法立刻实现的『欲望』,就不会发生任何事吧?」
「可是啊,通常会在那一瞬间强烈想要做的事情,基本上都是自己周遭的事情吧?我觉得还是会不小心意识到。」
青木说完之后,永濑举起双手掩面。
「青、青、青木竟然这么正经地反驳我!」
「有必要那么惊讶吗?伊织!我也是有正经的时候啊!」
「……比起我们引发的骚动或事件,那家伙果然更以观察因此感到困惑的我们为乐吗?内心的动摇跟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化,才是那些家伙关心的对象?那么会特地前来说明,代表不是想把这种现象搞大,而是为了让它成为动摇我们的契机——倘若这么想的话……」
当青木跟永濑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时,稻叶一个人在旁进行推论。看来她对〈风船葛〉的彻底抗战宣言并非虚张声势,真不愧是稻叶姬子。
稻叶笔挺地站着并轻轻咬了咬指甲,陷入沉思当中。
太一望着她,于是稻叶抬起视线,两人四目交接。
「你干嘛一脸色眯眯地看着我?」
「我根本没有一脸色眯眯的……不,该不会我的眼神原本就看起来色眯眯的吧?」
要是那样还真讨厌,感觉自己会害怕得再也无法直视女生。
然后,这次换成稻叶眯眼注视着太一。
「怎、怎么啦?」
「嗯,我想在这种现象中最危险的,果然还是太一啊。」
「什么意思?」
「因为你就连在清醒的时候都会想为了某人而死,不是吗?」
如果非得有某个人死掉不可的话,主张说自己想死的太一。
「那样的你打从内心的欲望要是被解放的话,不晓得会变成什么状况。老实说,我甚至觉得恐怖。」
太一无法反驳。
「你这次该不会真的死掉吧?」
自己应该不是那种人了……不,希望是这样。
因为他确实已学到教训。
倘若不考虑周围的人,只凭自己的感情行动,就结果来说,那会伤害到多少人、会给别人添多少麻烦——太一已经学到这件事。
太一提醒自己要多加留意。
可是,他在内心深处是怎么期望的?
那连自己都不晓得。
不对,不是正好可以透过这种现象——透过「欲望解放」得知吗?
四章 分崩离析
是偶然运气好吗?
还是自己原本就是那种人?
总之,周六跟周日都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果然是目前采取的对策发挥了效用吗?
要说发生了什么,顶多是晚餐时抢走哥哥的菜;忍不住在网路上买了因为手头拮据而一直忍住不买的电脑周边器材;在四下无人时,跑到家里最大的镜子前面,穿着内衣搔首弄姿:还因为对男性生态感到好奇,而擅自侵入哥哥的房间,试图找出色情书刊(因为随即作罢所以没找到)……大概就这些事情。
嗯,并没有什么特别大不了的事……应该吧。
就互相联络而得知的内容来看,其他人的「欲望解放」也只有发生在类似的事情上头。
例如,对妹妹是否交了男友感到不安,因而擅自偷看妹妹的手机,因此被妹妹无视一整天,隔天被迫请了大量的便利商店点心。
例如,在买完东西回家的途中,突然想爬树而爬了上去。而且仔细一想,在那期间裙子底下的内裤应该被看光了,因而感到非常羞愧。
例如;心想这世上要是没有用功念书这回事就好了,因而把课本和笔记本都送去纸类回收,后来慌忙地跑去拿回来。
都是一些即使被他人发现,顶多会被笑是「笨蛋」并警告一下的小事而已。
接着周一早晨来临,准备出门上学。
跟平常一样。跟平常一样。跟平常一样。
今天也率先领导大家跟平常一样吧。
只要好好注意,他们保持平常那样会比较安全。
他们是群好人。
只要身为善人,就不需要害怕这种现象。
所以保持跟平常一样的状况,对大家都比较好。
而且,对自己也是——不,自己的情况是,虽说不至于到完全不相信人类的地步,但自己并不怎么相信别人。
自己明白这世上充满「敌人」。
为什么?因为自己认为人性是黑暗的。
为什么?因为自己是个黑暗的人。
不过,自己不是认为他们是好人吗?
——谁知道啊。
自己不可能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
自己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
在第二堂课结束后的休息时间,永濑伊织回到教室,向八重樫太一报告一则消息。
「我去一班看过了,听说唯今天也没有来学校……」
「这样啊……」
若是不算周六日,桐山唯已经连续缺席四天。
太一忍不住搪心她是否发生什么事情。
「虽然用手机联络时,她是说不要紧啦……」
永濑这么低喃的时候,稻叶姬子也走近两人身旁。
「希望不是崩溃了啊……」
「崩溃……是指什么?」
太一问稻叶。
「也就是说,这种现象跟之前一样……这时有人坏掉也不奇怪。」
崩溃、坏掉——就算使用这种词汇都无法说是夸大其辞。
「今天一定要去她家看看,就算唯说不用也一样。反正我知道她家在哪里。」
永濑用非常不安的眼神说道。
「啊啊,就那么办。」
太一表情紧绷地点头同意。
「根本还不晓得发生什么事,你们别摆出那么严肃的表情啦。笑一个、笑一个!要是带着这么沉重的气氛去探望唯,那家伙也会跟着自闭起来,说不定会造成反效果喔。开朗地去探望她吧?」
稻叶看到太一与永濑的样子后,笑着这么说道。
虽然不晓得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但有一瞬间,感觉上稻叶那张笑容才是最脆弱的。
■□■□■
桐山家是位于住宅区内的两层楼透天厝。
『喂……』
在太一按响第二次门铃时,对讲机有了回应。
虽然声音沙哑又没什么精神,但那确实是桐山的声音。因为不是其他人出声应答,令太一稍微安心一点。
「桐山同学~来~玩~嘛!」
永濑像小学生似地嬉闹着。虽然不晓得她有几分认真,又有几分是装出来的,但她表现出非常开朗的态度。
『咦?等等!伊……伊织?不会吧?为什么……』
因为没事先约定就来采访,桐山显得相当惊讶。
「附带一提,我也在喔~还有稻叶跟太一都来了。」
从旁采出头的青木义文朝着对讲机挥手。
「这个没附摄影机喔。」
虽然不晓得他是否知道这点仿那样做,总之太一还是先吐槽一下。
『唔、咦……大、大家都在吗?』
「我们是来探望你的,可以进去吗?还是家里有人在不方便呢?」
永濑一边推开青木,一边将脸凑近对讲机这么说道。
『现在是没人在啦……但是不行!拜托不要进来家里……请你们回去。』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是,可以明确感受到拒绝的意思。
「因为男生在所以不行吗?只有我跟稻叶儿的话就没关系吧?」
『跟那无关……总之,我不能让你们进来。』
「所以说,为什么——」
「那身制服……你们该不会是唯的朋友吧?来我们家有事吗?」
这时,有个疑似桐山母亲的人正好回来了。
桐山这阵子似乎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这在原本预测的可能性之中,算是比较糟糕的行动模式。
「好啦,唯!快开门!朋友来看你罗!」
桐山的母亲边敲门边这么大叫。
「吵死了!请他们回去!」
门的对面同样传来吼叫声。
「真是抱歉……她最近几乎都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
桐山的母亲转头看向太一等人,很过意不去似地低下头说道。她原本就算娇小的身躯,看起来显得更为娇小。
「以前从未发生过这种事……果然是受到警察辅导造成的影响吗……」
「不要紧的,伯母。我想她现在只是有点动摇而已,很快就会恢复精神了。」
稻叶露出对客人专用的职业笑容。只要她有心,似乎也能采取这种应对方式。
「就是说啊。伯母!请交给我们!」
「青木,你干嘛特别强调『伯母』(注3)……算了。」
本想吐槽的太一打消了主意,总觉得连吐槽都嫌麻烦。
注3 日丈中,此处与对岳母的称呼发音相同。
「谢谢你们这么关心我家的孩子……」
桐山的母亲深深地低头道谢。
「请别那么客气。」太一等人谦虚地回应着。
「那么……我在这里会妨碍到你们吧?我会待在楼下,有事的话尽管说。」
桐山的母亲留下这句话便下楼离开,她的背影看来有些寂寞。仔细一想,她的脸色也有些苍白。虽然发生「欲望解放」现象的确实只有太一他们五人,但带来的影响也会波及到周遭,这令太一感受到他们背负的东西有多沉重。
「唯,让妈妈伤心不太好喔。」
永濑难得用蕴含愤怒的语调这么说道。或许正因为永濑的母亲离过好几次婚,现在是单亲家庭的缘故,所以在母女关系上的体会特别深刻。
「总之,唯,我们好好聊一下吧。毕竟现在情况变得很棘手。」
即使青木试着这么说,桐山仍顽固地不肯开门。
「拜托你们……回去吧……我很感谢你们的心意……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就会去上学……」
「呼,还真是麻烦。」
稻叶转了转脖子,活动筋骨。
「你想……做什么?」
太一边退后边问道。
「没什么,我只是想说一下她会立刻打开门的魔法咒语。」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咳咳,呃!那么从现在开始,直到她让我们进房间为止,我就来逐一揭发桐山唯同学的秘密吧!首先,她的三围从上到下是……」
喀锵。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我让你们进来就是了,等一下啦~~」
「……啧!要是能讲到那个或这个或那个的话,事情就有趣了说。」
太一认为桐山立刻屈服的判断真是正确。
桐山缩成小小一团,双手抱膝坐在床上。她的上半身穿着运动服,下半身穿着体育裤,完全是居家打扮的模样。平常总是梳理整齐的栗色长发,今天显得有些蓬松零乱,脸色看来也非常疲惫。
太一等四人各自坐在地板上。四人都坐下之后,房间显得有些拥挤。
「抱歉,突然就找上门来,唯。可是,我们实在很担心……」
「……不会,没关系的,伊织。要是什么都没说就关在家里的话,一般人当然会觉得奇怪。」
桐山紧紧抱住有着花朵图样的大枕头,并摇了摇头。
「身体有哪边不舒服吗?若是那样,我们马上回去……话说你额头上有颗好大的青春痘,是有什么关连……」
「不行不行不行!不要看!啊呜!」
青木指出这点之后,桐山慌忙拨动浏海,将额头藏起来。
「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失误……」
「你暴饮暴食吗?」
稻叶这么一说,桐山便发出「呜呼」的惊叫声并倒落在床上。
似乎是说中了。
「不……不是啦……是昨天不知为何突然涌现一种想吃一堆甜食的冲动……虽然我经常这么想……但这次实在无法克制……之后确认卡路里时……我已经有一死的觉悟……」
大概是在她肚子正饿,或是想吃甜食时发生了「欲望解放」吧。
「你请假没来上学,该不会就是为了那颗青春痘吧?」
「就算是我也不会做到那种地步啦!」
桐山起身反驳稻叶的话。
「那么,原因在于〈风船葛〉引起的『欲望解放』吗?」
稻叶斩钉截铁地问道。
桐山的身体抽动一下,脸色变得苍白。
她真的是很好懂。
因为太好懂了,反倒让人不知该怎么搭话。
但是,光是沉默也不是办法。
「唯……真是辛苦你了,像这样解放欲望真的令人受不了呢。」
青木安慰着桐山,
「原因在于『欲望解放』会造成什么问题吗?」
太一则自顾自地问道。
于是,桐山的双眼变得湿润,眉毛也哀伤地往下弯。
「太一,你不能问得委婉一点吗?」
永濑翻自眼瞪着太一。
「唔……对不起。」
「我倒觉得无所谓,总比拖拖拉拉个半天要好。」
「稻叶儿跟唯不能相提并论啦。」
虽然永濑气得这么说,但稻叶只是敷衍地应声带过,接着再度开口:
「那么,唯,『欲望解放』现象跟你把自己关在房里的关连是什么?你都已经说了这么多,讲出来也没关系吧?一想到那种症状不晓得何时会无视自己的意思,令人擅自动了起来,确实会让人想把自己关在房里……是这么一回事吗?」
桐山面向下方,点了点头。
「啊啊?你别开玩笑了,大家都是一样的情况喔。」
「那是因为!因为我……不想再……伤害任何人了。」
豆大的泪珠从桐山的眼里滑落。
桐山最害怕的就是伤害到别人。
那份心情沉痛地传达出来。
「那、那一天我……看到被男生缠上的女孩子……心想『唔哇,那些人真差劲』还有『得帮助那个女生才行。』之后就听见【声音】而大闹一场……」
「可是,那是因为〈风船葛〉做出奇怪的事情……」
永濑正想说些什么,桐山却打断她并大叫:
「但是,我那个时候的确是想把那些家伙『狠狠教训一顿』哦!」
内心产生的感情,确实是自己最纯粹的感情。
这已足以让人感受到罪恶感和恐惧。
「而且我对男生的排斥感特别强烈……要是下次又发生什么事……不晓得会变成什么样子……这样子……我怎么敢出门嘛。」
太一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感情。
但是,就在下个瞬间——
「……别摆出那种无聊透顶的被害者姿态。」
稻叶丢下这句话,她的表情因厌恶而扭曲。
「……别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里逃避。」
稻叶用彷佛要贯穿桐山一般的锐利眼神瞪着她。
稻叶彻底发飙了。
她只是像平常那样发飙了吗?还是因为「欲望解放」?
「可、可是……只要不跟任何人碰面,就不会有任何人受伤……不是吗?」
「你明白现在的状况吗?啊?你根本不晓得吧?」
稻叶逐渐逼近退缩的桐山。
「等等,稻叶儿!」
「稻、稻叶!」
「你冷静一点,稻叶!」
永濑、青木跟太一试着阻止稻叶,但稻叶停不下来。
「我们现在可是在那个叫〈风船葛〉的混帐白痴的掌心上,而且那家伙似乎想把我们弄得有趣一点,所以才会搞出什么『人格交换』和『欲望解放』。到这里为止你明白吧?」
稻叶散发出杀气的魄力压倒其他人,大家都说不出话。
稻叶没有动手,只是继续说下去。看到这样的稻叶,太一也不晓得该怎么办。
「若要回避『欲望解放』造成的麻烦,最好的方法的确是『把自己关在家里』。这是非常正确的答案,唯。只不过正因为是最佳策略,所以也是最糟的方法。」
——把自己关在家里算犯规吗?
稻叶这么询问〈风船葛〉的声音浮现在脑中。
「只要待在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东西的空间里,就不会发生任何问题。那是我们所能采取的最大防御,也可以成为攻击。」
稻叶站起身,单脚踩在桐山所在的床上,继续说下去。
「但我问你,那样对那家伙来说有趣吗?」
因为他们不明白〈风船葛〉的思考和兴趣,所以只能臆测,但总觉得那样子似乎不有趣。
「我再问你一次,那样对那家伙来说有趣吗?还有,要是不有趣的话,那家伙会怎么做?结果那家伙可能有三种行动模式。一,因为不有趣所以放弃;二,等到变得有趣为止;三,因为不有趣所以再弄得有趣一点。」
稻叶究竟把状况分析到什么地步?太一甚至感到畏惧。
「我试着问过那家伙『把自己关在家里算犯规吗』,于是那家伙回答:『那样也是挺有趣的。还有必要的话,会弄得更有趣一点。』」
桐山甚至忘记流泪,整个人失去血色且冻结住了。
「换言之,那家伙不会采取第一种行动,而是打算采取第二或第三种行动。因为那家伙根本毫无信用可言,那番话也有可能只是谎言。不过,那有可能是真的。不,最重要的是那家伙确实能够办到这一点。」
稻叶的个人表演会终于要迎向尾声。
「你打算把自己关在家里逃避,一直持续这种『欲望解放』的状态吗?还是想让那家伙引发比这种『欲望解放』更惊人的状况?你知道自己想落个轻松,却带给别人多大的麻烦吗?你说说看啊!」
「我……已经搞不懂了……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桐山表情扭曲地哭泣着。
「别撒娇,你可别以为只要哭就有人帮你!」
这句话给予桐山彻底的致命一击。
「稻叶儿!你说得太过火了!」
永濑出声制止稻叶,但一切为时已晚。
桐山整个人埋在床上的棉被里哭了起来,甚至无法抬起身体。
但她拚命压抑住声音,没有放声大哭。
光是在旁看着,就沉痛得让人难受。
把话说完的稻叶只是保持沉默。
永濑爬上床铺,彷佛在照料易碎物品似地抚摸着桐山的背。
稻叶在永濑爬上床之前,将脚从床上移开。
太一窥探着稻叶的表情。
她的脸色苍白,丝毫感觉不出刚才那种攻击性。
而且她用力地紧咬嘴唇,那力道强得彷佛会令嘴唇流血。
因为她的表情实在太过悲怆,让太一错失开口叫她的机会。
然后,稻叶几乎像是崩溃一般踉踉跄跄地在床铺旁边坐下。
她之所以会把话说到那种地步,果然是因为「欲望解放」的样子。倘若处于正常状态,即使是个性严厉的稻叶,也不可能会用那种让桐山如此受伤的说话方式。
「抱歉……唯……我本来不打算说到这种地步……不,我原本就……没有那么生气才对……是因为『欲望解放』才会变得不对劲……明明唯也……因为实际伤害到人而很难受……也感到很痛苦……我却说出这种无心之言……是我不好……请你原谅我吧……」
稻叶拚命编织着话语,一边朝桐山伸出手。
「但是……稻叶你……是那么……心想的……对吧?」
哭泣的桐山断断续绩地说道。
稻叶刚伸出去的手失去了目标而徘徊不定,还来不及碰到桐山便放下来。
太一感到战栗。
「欲望解放」竟然会伤害人到这种地步,竟然会把人际关系破坏到这种程度。
那一天,他们还是无法将桐山带到房外。
■□■□■
隔天,桐山仍然没来上学。
因为这次的混战事件而出名的桐山,没来上学一事无可避免地成为同年级学生之间的话题。
由于隶属于同一个社团,早上到学校之后,也有好几个人向太一提起这个话题。
这让太一加倍感到不安,根本无心上课。
他原本打算思考如何解决桐山的问题——但又感到犹豫。
倘若现在发生「欲望解放」,将会演变成什么情况?
他曾有过想帮助桐山的欲望被解放出来,结果打算飞奔而出的前科。
自从永濑之前在上课中发出怪声的事件以来,太一等人并未在课堂中「搞」出什么大事。
毕竟一天当中会发生「欲望解放」的次数,原本一个人就差不多只有零至三次,加上稻叶提议的预防对策也发挥出相当大的效用,
简单来说,就是上课时选择「全神贯注在课业上」或「睡觉」。
永濑跟稻叶灵活地运用这两种方式来度过每一堂课。不擅长集中精神用功的青木,则是采取在前一天熬夜,然后在上课时睡死这种暴力的方法。
对太一而言,要集中精神上课并非难事。因此他在一度听见【声音】而陷入「欲望解放」的状态时,只是不停对老师提问而已。
所以现在不能思考关于桐山的事,得集中精神上课,之后再……
时间一分一秒地经过。
在两堂课中间的休息时间里,因为下一堂课要移动到其他教室,所以留在一年三班教室内的人相当少。
「快走吧,八重樫,会来不及喔。」
渡濑伸吾这么叫道,于是太一起身离开座位。
这时,一阵怒吼声回荡在教室里。
「我哪知道啊!别问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