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出怒吼的是永濑。
「啊?我只是问一下那个叫桐山的女生怎么样了而已嘛。」
在陷入沉静的教室内,被永濑怒吼的女生不满地啷起嘴。
「我才想问那种事呢!」
大声怒吼之后——永濑露出比对方更惊讶的表情。
「为什么我得被你这样发飙啊?」
「啊……那个……不是那样的……呃……我并不打算怒吼……」
那个女生有些恼羞成怒地反问,永濑则露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从永濑的样子看来,应该是发生了「欲望解放」吧。
太一原本想上前帮忙——但又感到犹豫。
如果在他阻止逼问永濑的女生时,自己身上发生「欲望解放」该怎么办?
之前藤岛只是开玩笑说要对永濑做些什么就打算动手打人的自己会怎么做?
不过,在这种场面偶然发生「欲望解放」的机率相当低……不,虽然那家伙可以让事情随机发生,但也能够刻意使它发生。
倘若那家伙现在也观察着他们,他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你该不会以为自己长得可爱,就得意忘形了吧?」
「不是的……没那回事……」
逼问着永濑的女生已经整个人气炸了。
「喂,你不用去救你亲爱的心肝宝贝吗?」
虽然台词像是在开玩笑,但渡濑其实是用认真的表情问道。
「啊啊,但是……」
稻叶姬子的身影就在附近。
只要交给稻叶,她一定会想个办法解决。
虽然太一这么认为,但稻叶只是瞄一下感到困惑的永濑,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便离开教室。
这时,太一感受到一股比永濑在教室对同学怒吼还更为强烈的冲击。
稻叶竟然对永濑的危机视而不见。
他以为这是一场误会。他以为这种状况是某种奇怪的「欲望解放」所造成。
「喂。」
渡濑再次呼唤太一,令太一回过神来。
对了,现在要关心的是永濑。
太一心想自己必须帮忙而走向前,但在那之前,有个身影介入争执不下的两个女生之间。
那是一年三班的班长,藤岛麻衣子。
「停,到此为止。」
她推着双方胸膛,让两人保持距离。
然后,藤岛站在靠永濑那边,开口说道:
「抱歉,濑户内同学。桐山同学的问题对永濑同学来说,是个有点敏感的话题。而且从早上开始开始就被问过好几次同样的事,所以她才会感到烦躁,一不小心便对你怒吼。是这样没错吧,永濑同学?」
藤岛一边将眼镜扶正,一边看向永濑。
「咦……啊啊,嗯……因为刚好碰上我也很烦恼、正在想那件事情的时候,所以一不小心……但是,只是想问一下情况对方就发飙的话,根本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呢……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永濑将手贴在两旁,低头道歉。
「啊,用不着那么认真道歉啦……我也应该跟你道歉。后来我因为恼羞成怒而胡说八道……搞不好还说了很丢脸的话。」
「没那回事,毕竟是我惹你生气的。啊,下一堂课快开始了,一起过去吧……还有藤岛同学,谢谢你帮忙打圆场。」
「不客气。」
似乎用不着太一出面,事情便已圆满收场。
「藤岛同学还真帅耶~」
渡濑在一旁说出的话语进入太一的耳朵后,立刻从另一边的耳朵跑出去。
■□■□■
转眼间到了放学后。
明明有不少时间,太一却没办法专注地思考关于桐山、永濑跟稻叶的事。因为他总觉得无论如何自己都会变得情绪化,而对到时会发生的「欲望解放」感到不安。
但是,放学后就不用担心这一点。
文研社的社办里只有自己人,只要在情况危险时互相制止,应该就没有问题。
以现况来说,倘若只有自己一个人,甚至无法思考该怎么做。这让人感到焦虑,最重要的是这样很没出息。但只要借用大家的力量,应该也有自己能办到的事。
不过太一那样的期待,脆弱地被敲碎了。
「我今天要先回去,我已经跟伊织说过了,拜拜。」
稻叶叫住正打算前往社办的太一,这么说完便快步离开教室。
「咦……喂!」
今天桐山也没来上学,目前还没有解决任何问题。明明之后才要商量对策,稻叶要是先回家的话可就伤脑筋了。
太一慌忙起身,追在稻叶身后。
挺直背脊行走的稻叶速度相当快,太一来到走廊时,她已经要到达鞋柜。
太一奔跑着,勉强追上稻叶。
「喂,稻叶!要回去是什么意思?你有事要办吗?」
「没什么……」
稻叶换好鞋子,砰咚一声关上鞋柜.
「你说『没什么』……桐山还是一样没来上学,不是吗?」
「所以呢?」
稻叶这么说完便走向校舍外头,太一也跟在她后面。
「『所以呢』是什么意思?今天也得去探望桐山或想个办法吧?」
「就算我去了……也只会碍事而已。」
她在说什么啊?太一不禁感到烦躁。
朋友正感到受伤且为难,这样不是太不负责任了吗?
正当愤怒要涌现上来时,太一突然察觉到一件事。
说不定昨天的事也对稻叶造成很大的伤害。
像桐山也是在伤害某人之后,自己因此感到受伤。
稻叶也一样。昨天说重话伤害了桐山一事,一定也让她自己受伤。所以——
【那算得上理由吗?】
这时在脑海中听见声音。
不小心听见了。
已经变得熟悉的感觉降临到太一身上。
身体变热,意识仍然保持清醒,自己逐渐抽离自己,自己的身体跟自己的意志疏远分离。
太一心想,这可不妙。
至少开口说出这是「欲望解放」吧——但他连这点也办不到。
嘴巴擅自动了起来。
「会碍事?你干嘛擅自放弃啊。就算那样,还是得想个办法才行吧。」
稻叶首次停下脚步。
「别以为任何人……都能跟你一样把别人摆在优先顺位来思考。即使是我……也有光是为了自己的事就忙不过来的时候啊!」
「就算那样,也不能丢下受伤的人不管吧!」
「别擅自把你那恶心的理想强加在别人身上!」
自身想要阻止的意志丝毫发挥不了作用。
冲动凌驾一切。
这表示自己的想法如此强烈吗?
自己是这种人吗?
「欲望解放」还没有结束。
「我太失望了,稻叶,没想到你会对同伴见死不救。」
真过分,自己说得太过火。
「没想到稻叶竟然只有那种水准。」
差劲到想吐了。
稻叶转变成满脸惊愕的表情,脸庞扭曲了起来。
太一不曾看过稻叶这么震惊,彷佛快哭出来似的表情。
不知何时,热度从身上消散,自身的感觉已恢复正常。
但是胸口紧揪,太一根本动弹不得。
他无法想像自己把稻叶伤得多重。
「真抱歉啊……我只有那种水准……」
稻叶用哭声丢下这句话之后,彷佛逃跑似地雕开现场。
她穿过操场,从正门离开。
太一无法追上去。
在稻叶缺席、飘散着沉重空气的社办里,太一、永濑跟青木共同讨论对策,然后今天也前往桐山家探望她。
不过,还是没有解决任何问题。
■□■□■
隔天,为了趁早直接跟稻叶道歉,太一提早离开家门。
昨天太一陷入严重的自我厌恶之中。
稻叶在他心中的存在非常巨大。太一认为稻叶比任何人都还要可靠,甚至有些尊敬她,认为她是个厉害的家伙。
正因为对她的期待相当大,才会说出什么「感到失望」或「没想到只有那种水准」之类的话。
可是,那种说法不就等于在说「要是派不上用场的话,根本不需要你」一样吗?
当时的自己只想到桐山的事,只想着必须帮助受伤的桐山才行。
为了想帮助一个人而轻视其他人。
即使桐山确实相当难受,但稻叶也理所当然地感到难受——自己甚至无法看见这个事实。
因为自己的愚蠢而伤害稻叶,实在太没出息了。
一进到教室,太了立刻走向稻叶。稻叶总是很早到学校。
「虽然昨天也传过简讯……但我还是要跟你道歉。我竟然说了那么自以为是的话。因为桐山把自己关在家里似乎很不好受,我就只想到那件事……又因为『欲望解放』的关系,结果变成除了那件事之外,其他都无所谓的样子……」
太一边这么说,边心想这种藉口根本没用。
虽然稻叶脸上挂着笑容,但看起来有些落寞的样子。
太一想起稻叶昨天哭泣的表情,胸口不禁变得苦闷。
「算了……那也没办法啊。」
「话不能那么说。稻叶明明也很难受,我却把自己的情绪摆在前面……」
「我没有那么介意啦。而且,你之所以会那么说,是因为当真打从心底想要帮助唯吧?所以太一用不着露出那么苦恼的表情。」
稻叶过于温柔地说了这些话之后,用暧昧的笑容继续说道:
「……但是,我暂时还不想去社办或唯的家。就算是我……有时候也想要一点时间来调适。」
即使在自己感到难受的时候,稻叶仍然顾虑着太一的心情,这让太一受到的打击更大。
稻叶感到非常受伤。知道了这件事的太一,打从心底想要帮助她。
但从昨天那件事来看,总觉得他果然只是因为自己不想看到,才会试图帮助感到难受的人。
像这样的自己接近稻叶,说不定又会伤害她。一想到这点就觉得可怕。
倘若是现在,便能深刻体会稻叶想要保持距离的心情。
如果不靠近稻叶便能让她伤口的疼痛稍微缓和下来,那或许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不过,即使如此,还是有件事必须先说清楚。
「我……还是希望稻叶不要离开,因为我认为稻叶真的是很重要的同伴。如果需要帮忙,你随时都可以开口。还有可能的话,请你早点回来。」
只有这番话、这份心情,绝对不是虚假的谎言。
「我知道了,所以你离我远一点吧。我从现在开始要全神贯注在课业上。」
稻叶的语调莫名地温柔,同时蕴含着同等的哀伤。
■□■□■
今天放学后聚集在社办里的,跟昨天一样是太一、永濑与青木三人。
桐山还没有到学校露面,虽然昨天三人曾一起去探望她,但未获得重大成果。
「稻叶今天也不能来吗?」
「嗯……似乎是对唯说了那些过分的话,让她受到很大的打击……稻叶儿虽然看起来很坚强,但也有纤细的一面。」
永濑缓缓编织着话语。从她的说话方式可以感受到对于稻叶的体贴。
「现在……说不定先让她一个人静一静比较好。」
太一也这么说。虽然他不喜欢这种像是在说「丢着她别管」的说法,但若是为了稻叶着想,或许该这么做才对。至少目前是这样。
「……总觉得有点寂寞呢。」
永濑看着没有人坐的折叠椅喃喃自语,
平常应该有人坐着的座位,现在空出两个。
一种难以言喻的丧失感袭向太一。
倘若文研社就这样崩坏……这种恐怖的想法闪过他的脑海。
「总之,稻叶应该过一阵子就会回来,现在先来想该怎么解决桐山的问题吧。」
太一起头之后,三人开始讨论。
不遇,即使三个人聚在一起商量,仍找不到突破现状的方法。
「——就是这么一回事。」
「太一,那个……你刚才也说过罗。」
被永濑指正之后,太一察觉到讨论已经开始绕圈子,忍不住深深叹一口气。
讨论陷入死胡同之中。
「该怎么办才好啊……」
青木靠在沙发上,仰望着天花板说道。
「我们没办法判断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毕竟稻叶儿跟唯的主张都各有她们的道理……」
永濑也这么低喃,回应青木的自言自语。
稻叶暗示说,把自己关在家里的举动是面对这种现象最理想的方法,同时是最糟糕的手段。
把桐山带到外面来果真是好的吗?他们甚至没办法断言这一点,因此很难采取强硬的行动。
再加上情绪要是太过激动,也可能会演变成不妙的局面。
已经不晓得该思考些什么、该怎么去思考。
只有焦躁的情绪逐渐累积——
【去救她吧!】
感觉稍微听见声音。
感觉身体—热了起来。
「我……还是不认为把自己关在家里对桐山而言是件好事。」
太一的嘴擅自动起来。
「但是……要是外出,唯更容易受伤吧?」
「而且,说不定会对周围的人造成实际伤害呢……虽然我们也是一样啦。」
青木跟永濑各自这么主张。
老实说,太一已经听腻那些台词。
「但是现在把自己关在家里的桐山,不是非常悲伤吗?」
嘴巴擅自动了起来。
为什么不懂那件事是最重要的呢?
桐山明明显而易见地变得那么憔悴。
已经看不下去了。
「你只关心该怎么处理现在的唯吗?应该考虑更之后的事情吧!」
青木似乎相当焦躁地这么说。
「现在最重要的是拯救眼前的桐山吧。」
太一认为那才是正确的。
「又是你最拿手的『总之要拯救眼前有难之人』……你又打算靠自我牺牲来解决吗?」
「那种说法是什么意思?青木一样想拯救桐山吧!」
等等。
——嘴巴是擅自动起来的吗?
但是,嘴巴的动作停不下来。
「我是想救她,但不晓得该怎么做啊!」
「既然这样,就先去桐山家。」
「去了能干嘛?」
「想个办法救她。」
「昨天跟之前不是什么办法都没想出来吗?』
「话虽如此,但只是在这里讨论,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吧!」
不采取行动的话、不跨出一步的话,便无法改变任何事。
「哎,你们两个都别说了。」
「算了,今天我一个人去就行。」
太一拿起书包,从折叠椅上站起身。
再说下去只是浪费时间。
「啥?你别擅自行动好吗?」
「今天我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做。是我的话一定能拯救桐山。」
「太一,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吗?」
「就事实来看,之前的确是这样吧?青木根本无能为力不是吗?」
就在这时,青木瞪大双眼,瞬间僵住了。然后,他的表情产生变化。
总觉得逐渐可以明白,青木现在正陷入「欲望解放」的状态。
「哎,别说——」
「有可能每次都那么顺利吗?你又打算一个人抢尽锋头吗?」
青木站起身,逐渐逼近太一。
「什么叫抢尽锋头啊!我是要拯救桐山!」
太一推开走近的青木。
「说什么想救她,其实你只是不想看到悲伤的唯,只不过是个自我中心的混帐!」
「少罗唆!就算那样,也比没用的木头人强多了!」
「你说什么——」
「那边那两个,我叫你们住口了吧!」
永濑发出震耳欲聋的大叫声。她介入太一跟青木之间,用双手推开两人。
只见她的眼睛瞪得老大。
该不会永濑也发生「欲望解放」吧?
太一失去平衡,往后退两三步。
「太一根本是自以为是!青木则是嫉妒过头了!」
永濑挡在两人面前大叫,绑在她脑后的头发晃动着。
「你们两个真的是在替唯着想吗?太一跟青木都一样,只是不想看见受伤的唯吧!」
【别碍事!】
太一在脑海中听见声音。
这次非常清晰。
而且全身发热,烫得让人觉得至今为止的身体热度根本只是温开水。
自身的感觉逐渐远离。
此刻确实发生了「欲望解放」。
那么,直到刚才为止的状况是什么?
自己擅自以为是发生了「欲望解放」吗?
之所以会听见【声音】,也是自己产生的幻听?
自己想委身于「欲望」吗?
已经无法相信自己了。
是因为像这样变得自暴自弃的关系吗?
感觉自己的意识跟身体,是到目前为止分离得最严重的一次。
意识飘浮起来。
在产生「欲望解放」的瞬间,自己心中最强烈的感情、最强烈的念头是想帮助桐山。那种想法在太一心中成为全部。然后,遭到妨碍的事实在太一心中成了唯一。
他好想大叫「快住手」却办不到。
「让开!」
太一大叫并推开永濑。
他动手推开了。
他没有使出很大的力量,只是想要推开挡到去路的永濑而已。
但自己是男生,对方则是女生。
而且,这是意料之外的攻击。
永濑失去平衡,一头撞上置物柜。
「唔——一
永濑按着头蹲下来。
热度一口气从太一身上消失无踪。
感觉逐渐复原。
「没、没事吧?永濑!」
太一飞奔到永濑身旁。
这时,青木说出关键性的台词。
「你看吧!就是因为你那么自以为是,才会像那样伤害到别人!」
感觉心脏像是被一把揪住一样。
青木说的没错。
自己会因为自以为是地不想看到眼前受伤的人,甚至伤害到自己喜欢的人。
自己并没有拯救任何人的价值。
在茫然不动的太一面前,青木也像冻结一般僵在原地。
「……不,等一下!我刚才说得太过火了……抱……歉。」
青木的声音有些沙哑,虚弱地黯淡下来。
至于之后演变成怎样的局面,就宛如在梦中一般,记忆模糊不清。
大概是当场解放,然后各自踏上归途吧。
只不过,永濑的额头稍微变红、自己跟永濑道歉好几次、还有永濑安慰自己「太一是因为『欲望解放』才会想推开硬要介入妨碍的我,所以用不着道歉」这些事,确实存在于记忆当中。
太一独自在自己的房间,把自己包裹在棉被里。
他感到畏惧,因为他伤害了自己喜欢的人。
然后他察觉到——啊啊,桐山就是这种心情呢。
■□■□■
自己失败了。
所以本来是不打算靠近的。
并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而造成破坏。
但有人需要自己的协助。
这对于自己而言,是稍微过大的负荷。
但是,制造出那种假象的是自己。
因为自己希望被别人当成是必要的人。
因为想要打造出自己的容身之处。
所以别人的幻想会崩溃并且对自己感到失望,都是自己自作自受。
说不定自己已经无法再回到那里。
一想到这点,胸口就疼痛不已,内心变得乾枯。
堕落的心灵忍不住会去想些多余且讨厌的事情。
又开始害怕去靠近。
距离太近就会不小心伤到,但距离太远内心又会失去平稳。
该站在哪里才对?该待在哪里才对?自己的容身之处在哪里?
像那样子、像那样子、像那样子、像那样子、像那样子、像那样子——只有想到自己的事。
感到难受这点大家都一样,而且明明有更需要担心的人,自己却只顾着自己的事,真是令人打从心底感到厌恶。
而且,其他人误以为自己并不是那种人。
虚伪的面具总有一天会剥落。
不是被别人,而是被那家伙打破面具这点,是最令人难以忍受的事。
而且最重要的是——
自己已经没有自信能维持理想的自己。
自己是个愚昧且渺小的人。
■□■□■
隔天,在文化研究社的社办里,看不到任何人的踪影。
五章 面对茧居族要同心协力
跟青木义文和永濑伊织在社办起了争执的隔天,八重樫太一仍然乖乖去上学。
老实说,太过自负又自我中心的自己,说不定应该关在家里才对。
但太一有一种预感,要是把自己关在家里的话,可能会陷入更严重的死胡同。
家里还有妹妹跟双亲。并不是只要待在家里,做出什么事都无所谓。
而且自己要是变成那样,永濑一定会感到愧疚。无论是心灵或其他部分,太一都不想再度伤害永濑。
这么想的同时,太一又不禁觉得既然「不想伤害永濑」,那么不晓得会做出什么的自己这样外出,难道不是一种任性妄为的举动吗?
不晓得什么才是正确的,只是一直在没有解答的森林中徘徊。
总之,太一勉强来到学校。
但是,一旦靠近就彷佛会做出什么事的不安,一直盘旋在脑海中的某个角落。
尽量不靠近任何人,只想着用功念书,就这么忍耐一整天。
太一在永濑靠近时刻意避开她。他已经用简讯通知过永濑,说自己会尽量避免靠近她。
他也传了「昨天说了些傻话,真对不起」的简讯给青木。
但是,无论等多久都没有收到回信。
一起上体育课的时候,青木也露骨地无视太一。
太一实在没有勇气前往社办。
隔天,太一也采取同样的行动。
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明明到了学校,却有这么长一段时间未跟永濑或稻叶姬子交谈。倘若是平常.在一天的休息时间里至少会讲到一次话。
渡濑跟其他朋友惊讶地问「你们的样子似乎不太对劲」的次数也增加了。要是距离拉得比现在更远,说不定他们反而会深入追究。
还有桐山唯的问题。不,应该说这其实才是最大的问题。
桐山无论是昨天跟今天都没有来上学。从车站那场骚动之后,已经超过一个礼拜以上。
根据传闻(倒不如说只是偷听),永濑昨天似乎一个人去探望桐山,但没有成果。永濑说她今天也打算去探望桐山。
桐山班上的朋友似乎也采取了各种行动。但他们毕竟不晓得真正的原因,所以进行得不太顺利。
虽然必须思考该如何解决桐山的问题,但要是思考有关桐山的事情,在发生「欲望解放」时可能会演变成相当不妙的状况。所以,应该把文研社的社员都聚集起来,一起思考该如何解决桐山的问题比较好。但要是大家聚在一起思考容易让人情绪化的事,说不定会伤害到位于现场的所有人。
尤其是个性自负,结果只有考虑到自身事情的自己,很有可能会伤害到某人。
虽然这样非常差劲,但那种最差劲的人正是自己。
根本无计可施。
结果自己什么事都办不到,只能任凭时间逐渐流逝。
太一今天也无法鼓起勇气前往社办。
又经过一周。
太一周、六日都没有出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妹妹十分担心他的状况。
害怕着「欲望解放」而独自度过的时间,感觉实在太过漫长。
想要思考该怎么做才对。但要是思考这件事,不晓得自己会做出什么。
即使不愿意,也提不起精神。
曾有一次发生「欲望解放」时,太一敲坏了眼前的闹钟。
体内隐藏的破坏冲动让太一感到战栗。
太一心想,自己不晓得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害怕自己其实是个会伤害且破坏某些事物的存在。
倘若一个人独处,便会陷入泥沼当中,束手无策。
太一放弃多余的思考,周一也照常去上学。
他尽可能不去想会让自己内心变得灰暗的事。他将脑袋放空,委身于眼前发生的事件。
老实说,他不认为自己很顺利地控制着自己的内心。每当有事发生,便有各种不安浮现。
不过,至少没有发生会波及到周遭的「欲望解放」结果。
是偶然运气好吗?
还是自己就是那种人呢?
今天太一也没有跟其他文研社的社员交谈。
■□■□■
周一第六堂课是一年三班的班会时间。
班上正以站在讲桌前的班长——藤岛麻衣子为中心,讨论着这周末即将到来的校外教学。
太一提醒自己,让思考陷入此刻在眼前展开的事件当中。
「差不多也讨论到腻了呢,干脆打从一开始就替我们全部决定好嘛。」
坐在太一隔壁的渡濑伸吾如此说道。两人在第一学期因为点名顺序而座位相近,最近换座位时又排到附近的座位。
「这项活动也包含大家一起决定的过程吧。」
山星高中一年级在秋季举办的校外教学,是由各班自主设定目的地跟要做的事。从前阵子开始,每次开班会时都会讨论这件事,今天终于是最后一次。
「还真累人,反正结果只是普通的远足嘛。竟然全部丢给学生决定,根本是教师在偷懒。」
「你嘴巴这么讲,但根本没有任何贡献吧。」
「哎呀,毕竟本班有女王藤岛同学在嘛。她今天也是一样美丽动人呢。」
渡濑最近动不动就提到「藤岛、藤岛」。他是超级被虐狂吗?
「不过,为什么会多出『女王』这个形容词?」
太一看向前方的藤岛。她后脑挽起的头发跟往上梳起的浏海,今天也一样整齐得一丝不苟。
「那么,我想接着来安排分组,也就是这次校外教学的主要活动——制作咖哩饭的小组。」
班导后藤龙善留下「之后就拜托啦,我全权委托藤岛」这番话之后便消失无踪,由藤岛俐落地指挥现场。
「我打算分成八个小组,一组五个人。其实我原本是想分成十组,但一班也会使用到那些设施,因而考虑到数量问题之后,决定改成八组。」
「会不会太多组啦?」
「每一组的人数再多一点不是更好吗?」
班上同学各自发表着意见(抱怨)。
「你们在说什么啊……」
藤岛像是无奈似地摇了摇头。
「用跟同伴嬉闹的回忆来点缀青春的一页确实也很重要,但是,你们光是那样就满足了吗?还有更重要的事吧?」
教室里安静下来,大家都专心倾听藤岛的演讲。
「没错,那当然是……『恋爱』!」
藤岛彷佛指出犯人的名侦探一般,气势十足地比出手指。
「组员越少,大家越需要同心协力。正因为组员不多,才不会演变成只有女生或男生围在一起聊天的状况。自然而然进行的小组作业、彼此体谅的想法、互相碰触的肌肤!难道你们想要把这种似乎会有什么萌芽、有什么萌生的机会,眼睁睁地丢到水沟里吗?好,我再问一次……要分成八组?还是再少一点?」
「「「请分成八组吧!藤岛大姊!」」」(班上大部分男生)
渡濑甚至还大声地唱和。
不过,藤岛什么时候变成这种角色?她原本应该是更一板一眼的班长才对吧……奇怪?怎么想不起藤岛以前一板一眼的样子?
「我知道了。那么,本班正好男女生各二十人,总之请各位先男女个别分成四个三人组和四个双人组。如果有人希望,也可以让你们分成纯男生组和纯女生组。如果分配不均,我会再进行调整。开始!」
藤岛一声令下,大家便离开座位且展开热烈讨论。
太一思索着自己应该跟谁一组。
先不提男生,为了预防有什么意外状况,同组的女生果然还是应该找永濑眼稻叶吗?可是,现在也是为了避免发生意外,才会像这样保持距离。
不行,要是想太多,又会……
——太一想起永濑撞上置物柜的身影。
幸好那时候没酿成什么大祸,也没有留下任何伤口。可是,假如她撞上窗户玻璃或其他东西……
「我们一组吧,八重樫。」
「……好啊,我无所谓。」
听到渡濑这么说,总之太一先点头同意。
「然后女生嘛……我想找藤岛同学一组!」
「呃……」
「喂,虽然你大概又想跟永濑和稻叶同组,但我可不允许。反正你平常在社团活动时已经是左拥右抱的状态,至少这种时候该协助我吧!下次我会推荐不错的约会地点给你啦。」
渡濑用力抓住太一的肩膀说道。他的眼神相当认真。
「哪有什么左拥右抱啊……」
已经放弃思考该怎么做的太一,当然不可能找到该怎么做的答案,只能抓着其他话题闲聊。
「倒不如说,渡濑。虽然我知道你基本上很受异性欢迎,恋爱经验也相当丰富,即使如此……藤岛还是你应付不来的对象吧。」
「这样才好啊。还有,你为什么一副很了解藤岛同学的样子?」
「这、这个一言难尽啦。」
太一一边回避渡濑的追问,一边环顾教室。他看到永濑跟稻叶在距离自己稍微有点远的地方谈话。
「……我们还是同一组比较好呢,稻叶儿。」
「离我远一点啦。我说过了吧?」
稻叶看似很烦躁地说道。
「再、再怎么样也不用那么说吧?」
永濑也用不稳的语调回答。
气氛似乎不太好。
「这是为了你好。」
「我、我也是为了稻叶儿着想——」
「我的想法才是正确的。」
「那种事很难说吧!」
永濑大声叫道。
附近座位的人都惊讶地转头看向永濑。
不稳的气氛让周围骚动了起来。
永濑发生了某种「欲望解放」吗?自己应该上前阻止吗?不过就算介入……
「我叫你别发飙了吧,笨蛋!啧,快离我远一点。」
稻叶的态度非常冷漠,而且她似乎没有发生「欲望解放」的样子,这点让太一更加心寒。
永濑露出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咬紧牙关忍耐着。
「我……去洗把脸。」
永濑这句低喃并非特别针对谁,说完之后便离开教室。
教室陷入沉默之中。
「永濑……」
果然还是应该追上去吧?太一这么心想而站起身。
就在这时,一句清澈响亮的话语降临在持续沉默的教室中。
「稻叶同学跟永濑同学还有我同一组。」
是班长藤岛麻衣子。
「为什么啊!」
稻叶提出抗议。
「稻叶同学跟永濑同学不好好相处的话,甚至会破坏班上整体的气氛,这样我会很为难。」
「我没道理要听你罗唆吧!」
稻叶露出激动亢奋的一面,「自制」这个词大概已经从稻叶脑中消失了。
「班长必须守护班上的爱与和平呀。」
「就算这样,你也没有决定权吧!」
「当然有,因为我是班长。」
藤岛看起来像是正义的伙伴,没想到她守护的范围竟然还包括班上的爱。
「这样就行了吧,八重樫同学?」
「咦?什么?」
突然被她这么一问,太一不禁吃惊地发出怪声。
「我看看……你跟渡濑同学一组吗?那么就决定是我跟永濑同学、稻叶同学、八重樫同学还有渡濑同学五人一组。没问题吧,八重樫同学?」
「为、为什么要问我——」
「给我闭嘴。」
总觉得刚才是她先开口询问自己的……最近藤岛似乎变得有点万能过头。
「啧!」
稻叶大声咂舌,渡濑则是拍了拍太一的肩膀。
「八重樫,下次我请你喝果汁,两罐。」
■□■□■
班会结束后便是放学时间。
太一心想着该怎么行动而看向周围,只见稻叶走向永濑身旁。虽然听不见她们在讲什么,但两人似乎稍微交谈一下。不过,稻叶随即背对永濑离开。
「稻叶儿……」
虽然永濑出声呼唤,但稻叶无视她离开了。
在旁观看便能清楚得知永濑沮丧地垂下肩膀。
因为肩膀明显下垂,书包还从永濑的肩上滑落到地板。
永濑慢吞吞地捡起滚落在地上的书包。
这时,永濑和太一对上视线。
太一瞬间移开视线,然后立刻威到不妙。
为什么?为什么移开了视线?两人已经四目相接,那样做很明显是故意无视对方。虽说为了不要伤害对方,最好不要接近,但明阴没有必要无视她。这么做不是伤害了永濑吗?这样根本是本末倒置。
太一盯着自己的桌子想了又想,,然后悄悄地抬起视线。
视线前方是永濑垂头丧气地走出教室的背影。
太一涌起一股想要叫住并安慰她的冲动,但又想到那种冲动或许只是自己不想看见永濑悲伤模样的欲望,因而厌恶起自己。
太一独自一人留在教室里。
教室的挂钟指向四点。
打算回家的人已经踏上归途,有社团活动的人也前往社团。
自己应该早点回家比较好,待在家里还比较放心——虽然明白这点,太一却无法站起身。
正当他一个人发着呆时,教室的门打开了。
进来的是一年三班导师兼文化研究社顾问,后藤龙善。
太一有一瞬间心想着那该不会是〈风船葛〉吧?
「喔喔,八重樫,你一个人在这里干嘛?」
不是〈风船葛〉,是平常的后藤。
「不……没什么。」
后藤走进教室里。
「喂,先别管那个,你听我说。因为其他老师跟我抱怨这张讲桌会摇来摇去的,我就去拜托学校换一张讲桌,结果他们竟然叫我自己更换。这合理吗?那根本不是教师的工作吧?虽然等个一天他们好像就会帮忙更换,可是,那个跟我抱怨的老师明天有课啊。那个老师很会发牢骚耶。」
他一个人劈里啪啦地说道,一边抬起讲桌,然后在这时停下动作。
「你看起来很闲嘛,来帮忙吧。」
因此,太一便跟后藤面对面地搬运着讲桌。
太一面向前进的方向,尽量避免看到后藤的脸。虽然后藤没有任何过错,但一看到他的脸就会想起〈风船葛〉,令人很不愉快。
「哎呀~幸好八重樫同学在教室里。要是一个人搬,走楼梯时很危险呢!」
「哦……」太一有气无力地应声。
平常太一能划分得很清楚,认为「后藤是后藤」、〈风船葛〉是〈风船葛〉」。但是,他总觉得现在无法冷静地看待后藤。太一害怕自己会迁怒于后藤。
两人弯过走廊转角,进入其他校舍。
「哎。」
后藤的声调稍微改变。
「你现在很沮丧吧?」
突然被说中痛处,令太一差点弄掉讲桌,连忙重新扶好。
「没有,没那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