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起来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正想理也不理地走掉,却听见细弱的呻吟声,伍湖生忍不住回头重新俯下身子,发现被残墙倒压在地上的是董管教,不觉下意识地用双手刨她身上身下的砖土。
贪污犯压低嗓音骂道:“你疯了吗?!把她刨出来,我们还怎么跑?”
“那也不能看着她死啊!”伍湖生边说边不停地刨着。
“埋在下面的人还多呢,你一个一个刨吧。”贪污犯说完,一拐一拐地往前走,不解恨,又回过头来,“八成你憋得急了,也想把她怎么着吧!”
伍湖生不知哪来的劲,搬起手边的一段残墙向贪污犯砸去,贪污犯闷闷地哼了一声,极不情愿地倒下了。
他真的有点不想救董管教了,贪污犯说得对,把她刨出来他还跑得了吗?而他身陷囹圄就有可能永远戴着强奸犯的帽子,这种感觉太不好了,让人觉得像畜生一样太不好了……可是这时董管教又呻吟了一下,伍湖生想,名誉和生命相比,好像生命还是更重要一些吧。他如果不是真正的罪犯,就不应该弃生命而不顾吧。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伍湖生直刨得十指出血,总算把董裁云刨了出来,董裁云醒后的第一个举动是用手铐拷住伍湖生,然后鸣枪报警。
董裁云终于像英雄一样躺在病床上,身旁堆满了鲜花。
她的3根肋骨断了,左手手臂骨折,双腿多处受伤,远看几乎整个人都打在石膏里。她也是在病床上得知,她的战友在毛所长的指挥下,及时救助了压在残墙瓦砾下的所有犯人,跑掉的7个人已发出通辑令。
由于连日降雨,又由于三看旁边新建的化肥厂在挖地基盖大楼,地貌的变化使九监仓倚傍的小山冲突然大面积山体滑坡,像推土机一样几乎是无声地推垮了九监仓。没错,当时正好是董裁云值班,当然值班的不是她一个人,在暴雨倾盆而下的时候,他们反复查看过九监仓,它都好好地屹立在风雨中,什么事也没有。雨停了,董裁云完全是例行公事地来巡视一圈,说老实话,当时她走神了,她在想她自己的事,也可以说是憧憬今后的生活……就在那一瞬间,九监仓轰然倒塌,没等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她已经像梅菜扣肉一样被扣在了废墟下面。
许多情况是毛所长跟她说的,毛所长还说,为她整理的请功报告已经写出来了,很快会报上去,至于她决定离开警队的事就先别提了,省得节外生枝。等立了功再走也不迟。董裁云没说话,很感激地看着毛所长。毛所长说,你好好休息吧,重新修建三看的钱已经快拨下来了。
铁男闻讯而来,见到裁云大惊失色道:“两条腿不会不一般长吧?腿上不会落疤吧?……你还笑,以后不能穿裙子了怎么办?”这就是铁男,别人认为重要的事,她全不放在心上,别人认为是芝麻绿豆不值一提的事,在她眼里跟天一样大。
幸福太简单了,不是吗?看重小事的人很幸福,因为没有什么大事烦扰她,不是吗?
铁男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俯下身子好声劝道:“裁云,对你妈态度好一点行不行?她打电话向我投诉你呢。”
裁云道:“她一大早就逼我喝乌鸡汤,又煮大蹄膀给我吃,我得能吃得下才行,再说我也不是坐月子。”
铁男笑道:“父母亲是没法选择的,不管你承认不承认,她始终是这个世界上最关心你的那个人。”
裁云叹了一口气,道:“你是不知道,当爱变成了负担,人有多么累。”
“我怎么会不知道?”铁男同声叹道,“我老公总喜欢搞一些情调兮兮的东西,又蹩脚得很。”
裁云脱口道:“别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铁男大笑:“裁云,我还真是疼你呢!”
裁云知道,铁男在一个暴发户和一个博士后之间选择了前者,博士后为此远走英伦。铁男说她不后悔,因为嫁给有钱人并不可耻,并且她相信有许多人只是没碰到有钱人而已。博士后除了穷以外脾气还臭,铁男自知不是他身后的那个伟大女人。但是她会经常想起博士后,经常跟裁云谈起博士后,博士后成了她们俩之间的一道佳肴,好的恋情可以风干了下酒,又何必柴米油盐地把它毁了。
“横竖我妈她是一个活不明白的人。”
“既然知道,又何必较劲儿呢?”
“我爸可以走掉,我怎么可能那么有修养地守着她?”
铁男道:“你们两个人啊,是典型的阴阳失调,等你以后结了婚,就不会这样对待你妈妈了。”
这话让裁云的心里好生悲哀,我跟谁结婚啊?我又不差,至今怎么就碰不上一个合适我的人呢?说出来谁都不相信,以她这样的人品会没有情感方面的纠缠?献殷勤的人当然有,可那有什么用呢?她至今的确是白纸一张。裁云心里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有的女人左一个三角关系,右一个三角关系,权衡来权衡去的,而有的女人却是阅尽千帆皆不是呢?
这样一想,又觉得两条腿是不是一般长太不是小事情了,腿上有没有疤也不是小事情。如果她好的时候都没有艳遇,真要是残了,岂不是真成了困难户?
裁云忙问道:“铁男,刚才你去找医生,医生怎么说?”
“说什么?”
“说我的腿啊。”
“现在知道着急了?”铁男道,“刚才还笑话我总是丢了西瓜捡了芝麻呢!还说捡了条命坐轮椅也行,这么一会儿就沉不住气了!”
“到底怎么说嘛?”
“说你的腿好了以后可以跳芭蕾舞。”
“去你的,准是你瞎编的。”但是裁云还是笑了。
铁男嗔怪道:“好的时候又不见你笑,现在挂在这里,倒还开心了,真搞不懂你……好了,我明天再来。”
滴滴哒哒的高跟鞋渐渐远去,裁云内心的寂寞便像烟雾一样慢慢弥散开来。也许人生病的时候,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是处于极度弱势的,生病,会改变人的世界观,你会发现人的软弱和渺小。裁云始知,她并没有自己想像的那么坚强,她是多么希望能有一个异性走进她的心灵啊。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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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降临了。
伍湖生坐在粗砺宽大的水泥窗台上,望着荒凉的窗外,除了远处的山峦、菜地,以及近处的电线杆和废弃的铁轨,其他什么东西也没有,就像忧郁派画家手下的一张未完成的油画草图。
这里是军方某部的一个闲置的仓库,九监仓不必在医院留医的人暂时关押在这里。
伍湖生的手指还缠着纱布,十多天过去了,依然还有些隐隐作痛。贪污犯仍然跟他关在一起,他的腿也仅仅是外伤,鲜血淋漓却没有伤到筋骨,而被伍湖生砸的那一下,也不过是轻微的脑震荡,如今已无大碍。他便一直靠墙坐着,然后漫不经心地拔着胡子,他的下巴早已是光溜溜的,但他总能找到胡茬儿。
实在是太闷了,贪污犯碰碰伍湖生:“喂,你在那里已经坐了两个多钟头了。”
伍湖生不理他,头偏着,像雕塑一样。
“后悔了吧?”贪污犯说。
“后悔什么?”
“咱们俩可以一起跑掉的……而且我外面有钱。”
“放你妈的屁!跑了7个有5个都给抓回来了。”
“你看看你的脸,都气成屁股了,不后悔你气什么?”
伍湖生也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不吭声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气什么,窗外并没有东西可看,渐渐地这幅油画也快消失在黑暗之中了。
鉴于他的表现,这有十指可以证明,还有毛所长说,董管教的确承认是在他的呼唤中苏醒过来的。所有的这一切可以被视作重大立功表现,毛所长说,无论是取保候审还有保释这一类的处理,首要的一条就是认罪态度好,这样结合你的立功表现才能起作用。可是伍湖生就是认罪态度不好,从头到尾不承认自己是强奸犯,骂公安是饭桶。毛所长劝伍湖生别钻牛角尖,人先出去再说,可是伍湖生不肯,他抵死认为只要自己现在认了是强奸犯,今后改口一定难于上青天,他要求再查他的事。毛所长说你的案子又不复杂,已经复查过一次了,又没有什么新发现,叫你请律师你又不请,你叫我们怎么办?
伍湖生说,毛所长你相信不相信我是强奸犯?毛所长说你当然是强奸犯了,否则怎么会送到这里来?只是强奸犯也是可以改造好的,人有一念之差,就看差在什么地方,差在男女问题上就可能是强奸犯,差在危机时刻,你会有动人闪光的一面。我绝不会因为你这次表现好,就怀疑你曾经犯下的罪行,也不会因为你曾经有罪,就否定你这次的重大立功表现,总之,人在一时一地怎么想怎么做是很难说的,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当时的伍湖生真想一拳头砸在毛所长脸上去,毛所长的脸胖胖的,完全没有性格特征的那种,只会让人深刻地感觉到国人之没有希望。他觉得毛所长这么一大把年龄,至少应该相信一个在关键时刻有所作为的人,可是他却说出一大堆桥归桥、路归路的话,这使他失望得不想再说什么了。
但是毛所长仍不失为一个好人,他觉得伍湖生这样犟下去对自己一点好处也没有,而且他也觉得如果不是伍湖生及时救出董裁云,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于是他打电话给伍湖生的前妻,希望她能说通这个怪人。
前妻说,伍湖生,我觉得你是糊涂,你这是较的什么劲儿?是这儿的饭好吃?还是你睡在厕所旁边的味儿好闻?你不先离开这儿难道你傻了吗?你好不容易碰上一个屋倒房塌抢救管教的好机会,现在人家毛所长变着法儿地要帮你,你却不上道,说一大堆没用的废话,你是不是脑袋被门挤了?
伍湖生说,我没有干的事我为什么要认?前妻说,你认了又怎么样?不认就出不去,刚才不是说了吗,现在最要紧的是先离开这个鬼地方!天气马上就热了,你知道咱们南方热起来是什么滋味……是不是强奸犯你自己心里明白不就得了吗?
你什么意思?说这种话表示你也不相信我不是强奸犯,咱俩过了那么久,孩子都那么大了,就连你都不信我,别人会怎么看我?我不叫这些公安佬还我清白我找谁去?伍湖生非常气愤地说。
前妻说,伍湖生,咱俩心平气和地说,你跟人家公安佬讨清白讨得着吗?人家也没有叫你跟小姑娘打得火热,闹出这种说不清道不白的事,请律师咱们是请不起的,上回你让我务必找到一个叫程藐金的女孩,我去了你说的那个音像制品商店,她早不在那里了,问她去哪儿了,人家就是不肯说,我买了莫扎特、海顿两套正版碟,最贵的黑色碟片那种,人家还是说真的不知道她跑到哪里去了。这下好了,你自己能出去了,那你自己就可以找到她,跟她算账!
伍湖生说,你以为我不想找她算账?我每晚做梦都是在阴曹地府里追人!可我怎么能保证一定能找到她,她干了这种事,就知道自己活不安生,可以嫁人出国啊,退一万步说,就算是找到了她,但她抵死不肯翻案,我现在自己又认下了账,我还到哪儿说理去?
前妻说,那你想怎么办?
伍湖生说,我就不相信你一点钱都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钱是能变戏法变出来的吗?
你这个新提包多少钱?你当我是傻子吗?!
伍湖生,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如果你是生病要开刀,我什么家底都能拿出来,儿子我也不送到外头去读书了!问题是你现在能出去你不出去,非要呆在看守所里胡搅蛮缠,还要逼我把血汗钱拿出来陪你玩,我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前妻说完这些话,挂着一张长脸扭头走了。
窗外终于什么都看不见了。
“喂,说点什么吧……怪闷的。”不知什么时候,贪污犯走到他的身边,他说,“你老是被叫出去,一谈就谈半天,他们跟你讲什么?讲耶稣啊?”
伍湖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心想关你屁事。
“他们跟你讲耶稣,你就讲《窦娥冤》啊……”贪污犯莫名其妙地笑起来,有那种幸灾乐祸的意味,“你看我这个人多大度,照理说你把我砸成脑震荡,我应该不理你才对……毕竟有两个漏网的呀,你怎么就知道我跑不掉?我告诉你吧,我外面有钱,有钱什么搞不掂?可你看看我,并不跟你计较,潇洒得很……”
伍湖生又看了贪污犯一眼,吐出一个字:“滚。”
伤筋动骨一百天,等到董裁云能下床的时候,南方的天气已经非常湿热了,大朵大朵的云像厚被子一样地压在头顶,一大清早人就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每天,人们都可以看到裁云和她的母亲一块去康复室,她们总是彼此埋怨,为了各种各样的小事,当然她们也是密不可分的一体,互相支撑着。裁云对自己的康复训练是法西斯式的,她听见自己体内的新骨头在磨擦时咔咔作响,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额头滴落下来,母亲心痛地看着她,眼中充满泪光。
“你不用急着去上班。”母亲对她说。
这跟上班有什么关系?裁云心想,我不能两条腿不一样长,也不能肌肉痿缩穿不了裙子,我必须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我还要嫁人呢。有些话,你能跟全世界的人说,就是不能跟母亲说,真是太奇怪了。
“你的三等功批下来了吗?”
“还没有吧。”
“如果你不方便,我去找毛所长谈……你看你为了工作伤成这个样子……”
“妈,我求求你别掺和我的事。”
“我不掺和,还有人出来说句公道话吗?”
“公道自在人心。”
“现在谁的心里会装着别人的事?”母亲冷笑道,“灯不点还不亮呢。”
裁云正待发作,但见母亲自自己生病以来,日陪夜陪,还要在家里煮好汤水送来,几个月的功夫,一下子憔悴和苍老了许多,有一绺头发掉在额前,竟有些过分灰白了,这让她陡然有点心酸,不禁叹道:“妈,咱们在医院里就别吵了,行不行?”
母亲一时有些木然,她是一个不会徒然伤感的人,如果会,或许早已活出了另外一片天地。裁云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母亲是一个活在混沌之中却觉得自己无比精明的人;一个把事情搞得一团糟自己却浑然不觉的人。
裁云回到三看时,这里已经旧貌换新颜,变成了嘈杂的工地,原来九监仓所在的位置,此时正在盖新的监舍,其他的旧房子也要翻新,据说年轻的管教们纷纷提议,应该向北京的女子监狱学习,在全面整修中把水泥砖墙变成金属铁艺,监房墙壁也可以涂上镇定人的情绪的浅蓝色,另外犯人可以有自己的酒吧,同时也是三看的一个副业。
毛所长说,我这儿又不是夜总会,少跟我说那些没用的。搞得那么吸引人,是不是要鼓励别人上我们这儿来?还酒吧呢,每人一个席梦思好不好?多少人下岗没饭吃,杀人越货还有理了?想这么干你们等我退了以后再说。
所有的墙壁依旧是阴森的灰色,格局也是十分传统的,毛所长说,这样他觉得踏实。
上班的第一天,毛所长就跟裁云谈了伍湖生的问题。毛所长说,伍湖生现在在小号里。裁云说,为什么呀?毛所长说,他跟人打架,闹得太不像话。裁云没有说话,她想像不出伍湖生那个样子会打架。毛所长又把伍湖生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下。
伍湖生也的确是跟贪污犯打了一架,起因是闲聊的时候,有人说,在外人的眼里,进来的人最受尊重的是思想犯,犹如渣滓洞里的政治犯,不过现在没有了;电脑黑客当然最牛逼了,属于高科技;其次是经济犯,有智商啊;杀人犯也行,有胆量;强奸犯和抢劫犯最等而下之。贪污犯自诩智商高,得意洋洋地看了伍湖生一眼,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伍湖生已经响箭一般地射了过去。
裁云也有些奇怪伍湖生不愿意接受取保候审这一事实,这多少有些反常,加之伍湖生毕竟救过她这一因素,在毛所长同意的情况下,她又来到有关部门,把这个案子的卷宗重新看了一遍。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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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的门打开了,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房间里没有什么特殊,可以界定为单身男人的居所,一切从简。唯有桌上一把巴掌大的金牌,上面刻着王者之风四个字,其凝重及色泽隐隐显现男主人曾经有过的辉煌。董裁云掂量了一下,是足金所制。
房东说,他这个人倒是不欠房租的,这一次不知去了哪里,以往也是神龙不见首尾,有时很久不见,有时又足不出户,好像很呆得住那样。
有没有见过他带不同的女孩子上来过夜?
那倒没有。
家具上有一层薄灰,的确有数目可观的音乐碟没有撤封地弃之一旁。有成人杂志,房东又说,哪个男人不色?没看见不等于没发生过什么吧。
他犯什么事了?房东问。
现在还没有搞清楚。董裁云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吭声了,又重新细细地审视了一下一览无余的居所,她承认没有任何收获。
傍晚的时候,董裁云去了程藐金的家,这在派出所是很容易查到的。程藐金的父母倒是并不敬畏她的那一身警服,不像伍湖生的房东,多少有些配合的神色。程藐金的母亲只开了木门,隔着铁门跟裁云说话,也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屋里有个老男人边吃东西边看电视,对万事没有好奇心的表情。
程藐金的母亲显得很不耐烦:“……她从来不回家,算是离家出走了吧……那件事以后她总是埋怨我们,一会儿说我们不应该报案,一会儿又说我们害死她了……我们没了一个女儿又没了3万块钱,这种事怎么可能生吞下去?跟她讲也讲不清……总之以后你们不要来找了,我们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想……我们还是可以好好谈一谈……”
“有什么好谈的,几句话就可以说清楚的事……她真的不会回来的,你等也等不到她。”程藐金的母亲边说边关木门。
不等裁云说出什么,木门已经砰的关上了。
裁云在路边的大排档吃了一个煲仔饭,等到暮色四合,略有些许晚间的凉意,便起身去了咆哮夜总会,这是伍湖生提供的唯一线索,说是程藐金有一个表姐在咆哮当坐台小姐,艺名叫作晶晶。
当天晚上,晶晶没有来上班。此后的3天,她都没有露面。
世界上有许多事其实并不复杂,但需要人有足够的耐心,而现在几乎所有的人都缺乏耐心。
裁云坐在家里发呆的时候就会这么想,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母亲像幽灵一样地出现了,她说:“我知道你在查谁的案子。”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是那个强奸犯吧?毛所长跟我说过是他从废墟里把你刨出来的,我就知道你会重新调查他的案子。”
“是又怎么样?”
“这种事是不可能的……你不觉得你的小说看得太多了吗?”母亲的脸色分外严峻,如临大敌。
裁云不屑道:“你想哪去了?真正是你看电视剧看得太多了。”
裁云联想到这两天母亲的一些反常举动,比如格外注意她的行为,包括她有时打电话,一定会有余光扫到母亲,她在擦桌子,但你分明可以感觉到她竖着一只耳朵,而且裁云房间的桌面,总有被翻过的痕迹。裁云搞不明白,她到底是在跟犯罪分子作斗争还是在跟母亲作斗争?
然而,她是太了解母亲了,所以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此后的一天晚上,裁云终于在夜总会见到了晶晶,晶晶说她根本不知道藐金在什么地方。但是第六感告诉裁云晶晶没有说实话,而且藐金不在音像门市部,又不在家住,她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呢?如果晶晶不罩住她还有谁能罩住她呢?
晶晶说话的时候一直不看着裁云,有时眼神会在恍惚中一跳,很明显,她心里并不是很踏实。这就让裁云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找不到藐金本身就让她感到这个一目了然的案子蒙上了神秘的色彩。
凌晨2点钟,晶晶一身疲惫地从夜总会里走了出来,她上了一辆出租车,一直等在外面的裁云也上了一辆出租车。
深夜的这座城市依旧是半梦半醒的,街道上并不寂寞,车来车往的密度依旧很高,车速也因夜幕的掩护很是夸张。那些白天不能进城的大货车报仇一般地狂奔,充斥着各条主要街道。晶晶的出租车虽说是七拐八弯,但也是由城西直奔城东的方向,没有人会在自己的家门口做不体面的生意。
越来越多的人喜欢黑夜,尤其是晶晶住的淘金路,已经形成了城中村。所谓城中村,也就是南下大军聚集的地方,特点是杂乱拥挤,白天还算正常,到了晚上满是不夜的痕迹,无论是店铺还是居住在这里的人们,都是越夜越美丽,处处灯火通明如同白昼,召引着八方来客,洗脚妹店小二之类在街道上川流不息神采奕奕。
晶晶进了一栋浅绿色马赛克墙面的公寓楼,她按了防盗门外的对讲器,随着一声清脆的门响,晶晶闪身进了楼内,防盗门重新关上了,信号灯在熄灭之前,裁云看到了302室的字样。
第二天白天,裁云直接去了大楼管理处,很快查明与晶晶同住的一个女孩名叫沈露,在香泉桑拿浴室做按摩女,裁云拿出了程藐金的户籍照片,被证实就是此人。
白上衣,白短裤,除了淡淡的烟熏眼有点勾魂以外,可以说程藐金不大会给人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
“中式还是泰式?”她边问边转过身去铺浴巾。
这是香泉桑拿浴室的一间按摩房,有两张床,有玫瑰油香熏,让人感到一种舒服的眩晕,房间布置得干净整洁只是灯光略显暧昧。董裁云穿着一件和式的白色浴衣坐在其中的一张床上。
没有得到回答,藐金还是照样不紧不慢地铺浴巾,她的短裤档很低,背后看露出一小截股沟,甚是性感,她没戴胸罩,明显的真空包装,一切挑逗尽在不言之中。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董裁云想。
“我想跟你谈谈,还是按照小时算钱。”裁云的声音平和低沉。
藐金没有反应过来,有些迷茫地看着裁云。
裁云想了想又道:“你千万别误会,我只是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藐金还是不得要领。
“关于伍湖生的案子……”
裁云的话音未落,只见藐金脸色大变,本能地要往外走,训练有素的裁云已抢先一步挡在门口。
“你是什么人?你要干什么?”藐金的声音有一点点颤抖。
裁云直视着藐金的眼睛,亮了一下手中的证件。
程藐金显得非常的不冷静:“该说的我都说过了!为什么还要我一遍一遍地重复噩梦?”
“你能不能冷静一点?你这种情绪我们根本没有办法谈问题。”
“我不可能冷静!我也不想谈我过去的事情!”
“程藐金,你可能是个受害者,但是你必须配合我们把事情搞清楚。”
藐金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到一张按摩床前,坐下,侧脸冲着墙壁,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情。
裁云并不理会她的态度,坐到藐金对面看着她说:“……事情到底发生在什么地方?是你们一块去宾馆开房,还是在嫌疑人的家里?”
藐金一言不发,当裁云透明。
在重新阅读伍湖生强奸案的卷宗时,裁云发现程藐金的原始笔录有一些自相矛盾的地方,其中包括与犯罪嫌疑人之间案发的时间、地点也有出入,办案人员解释是她在受刺激后神志不清晰所致,总的来说事件还是可信的。现在过去了这么长时间,她的神志应该恢复正常了吧。
“我在问你呢。”裁云固执地提醒藐金。
藐金仍不说话,隔了一会儿,用极小的声音道:“变态。”
“你说什么?”
藐金冷不丁地冲裁云喊道:“我说你变态!你为什么对细节这么感兴趣?你可以去买三级杂志啊!我没什么可说的。”
程藐金到底年轻,她越是冲动,就越是让裁云相信这件事背后另有隐情。
“不管你怎么想,请你回答我的问题。”董裁云的声调仍很平和。
“我失忆,行不行?”
“你在笔录上说,你们一块去过祥福宾馆,有这回事吧?”
“有又怎么样?反正我是被迫的。”
“有还是没有?”
“有。你满意了吧?”
“那么一块到他家去又是怎么回事?”
“是他把我灌醉拖去的。”
“酒醒以后发现他们家有什么特别吗?”
“没什么特别。”
“他真的很喜欢听音乐吗?”
“当然,他喜欢把音响放得很大声,连桌子上的茶杯都嗡嗡地响。”
裁云突然噤声,程藐金忍不住转过脸来看着她。
裁云正色道:“你根本没有去过他家对不对?他家没有音响,他也从来不听音乐。”
藐金甚是不解,满脸狐疑。
裁云又道:“前些天我到祥福宾馆调查取证,你是跟一个男人去过祥福宾馆,用假名开的房,但这个男人不是伍湖生,而是另外一个年轻人。也就是说整个事件中还有一个从未露过面的年轻男人,包括你在笔录中所描述的你倒在地上摸到一只皮鞋猛砸对方,你说那是一个臭气薰天让人窒息的地方……都不是伍湖生家中发生的,而是在另外一个男人的另外一个房间里……是不是这么回事你心里最清楚。”
此时的藐金微低着头,面色苍白。
“无论你有多少难言之隐,都不应该让一个无辜的人为你坐牢,而且你诬告本身就是犯罪,你就真的没想过这件事的后果吗?”裁云已经感觉到藐金巨大的心理压力,她知道这是突破她的唯一机会,所以她和缓道,“如果你信任我,我可以尽一切能力帮助你……当然你也可以什么都不说,玩失忆,但是我告诉你,就是人间蒸发也没用,我们不仅能够找到你,而且一定会查出事情的真相。”
藐金突然扑到按摩床上哭了起来,哭够了,才说:“……我就知道这样不行,可是我表姐说,这年头自己死不如别人死,就这么简单……”
第二天上班,局机关户籍处的李大姐搭办公事的车来找董裁云,由于三看也没有合适的地方可去,两人就坐在面包车上说话。
扯了一圈闲篇儿,裁云心里直打鼓,她想李大姐突然大老远地跑来找她,总不见得没正经事吧。
正想着,李大姐道:“小董啊,有件事大姐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讲,你讲。”
“就是咱们机关秘书处的张处长……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裁云跟张处长不熟,但隐约还记得住他的样子,中等身材,一天到晚笑容可掬,和气中略显风雅,是局机关的一杆笔。不知为什么,裁云就不喜欢爱笑的男人,但这是两回事。所以她未加思索道:“挺好的呀。”
李大姐笑道:“你看你看,他也是这么说你……我跟你说小董,张处长的爱人生病去世,他一年都没找,现在好多人给他介绍对象,他一个都不见,就是我跟他提起你来,他什么都没说,这不就是愿意嘛……我觉得他条件不错,就一个女儿放姥姥家……”
裁云无言,她真不知说什么好,就算自己心比天高,在别人眼里续弦也并不委屈你,她怎么就变成了今天的行情了呢?
见裁云似有不快,李大姐忙道:“小董啊,要不你再想想……要是实在想不过,就当你大姐我什么都没说。”
裁云道:“李大姐,多谢你还这么有心。”裁云说得勉强,笑得就更勉强了。
星期六的晚上,裁云回家,母亲做了几个她喜欢吃的菜,本来是可以相安无事的。然而在饭桌上,母亲总是欲言又止,她那么一个指手画脚的人突然变成了小媳妇,怎么说也让人觉得不舒服,裁云不耐烦道:“有什么话你就说嘛。”
“裁云我真的不想跟你吵架……”
“说事。”裁云挟了一块豆腐。
母亲迟疑道:“……我看了张处长的照片,觉得他还行……”
裁云气道:“我猜就是你去托了李大姐,要不她也不会突然跑到我们单位来。”
“她从你那里回去就给我打了电话,说你好像不太愿意。”
“不是不太愿意,是根本不愿意。”
“为什么呀?”
“不为什么。”裁云心想,她总不能说她不喜欢胖胖的,爱笑的男人吧?
母亲突然放下筷子,正色道:“裁云,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这是在挽救你。”
裁云莫名其妙道:“你挽救我什么?”
“你不要有幻想!”
“我有什么幻想?”
“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
“我绝对不会允许你跟那样的人好。”
“我跟谁好了?你怎么自说自话呢?”
“没有就好。裁云,你等到今天,总不是为了要等这样的人吧。”
没有的事也怕一次次地重复,这天晚上,裁云迟迟没有入睡,她想起伍湖生的样子,这个男人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一双眼睛有些忧郁而已。
他有一种让裁云久违的打磨掉光华之后的漠然。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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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湖生的案子,因为当事人到二审法院撤诉,也因为证据不足,他总算是被无罪释放。夏天,便是在这漫长的等待中度过的。
出来后打出的第一个电话是给叉烧的。任何时候,生存第一,已经成为每一个现代人的座右铭。叉烧在电话里哇哇直叫,你跑到哪里去了?害得我到处找你!伍湖生刚想说两句发泄的话,叉烧一副没心听的样子,好了,我不听你说那么多,赛马的季节马上就要到了,你准备准备跟我去香港。
伍湖生说,赌马哪里那么简单?你又是什么时候迷上赌马的?叉烧道,你知我这个人啦,逢赌必赌,砍手砍脚也是戒不掉的,反正人生在世每个人的钱都有个去处,你把它扔在证券公司和我扔在赌场又有什么区别?如今我认识一个高人,是个港灿,早上用望远镜看每匹马的状态,还跑到马房去研究马粪,这样做功课的人,不赢都难。我跟在屁股后面买,资金又比他大,不赢也难。伍湖生心想,香港人也是可怜,以前开间凉茶店也发财,而且发得有门有路,现在世道不景,靠什么维持生活的都有,不仅再没有大陆人景仰他们,还被灿来灿去的胡叫。
叉烧在电话里很是兴奋,他说你知不知道这次的头筹是1400万港元,仿佛他已经闻到铜臭。伍湖生想说头马是受人控制的,做功课又有什么用?输大赢小人家才开马场,你以为是公平竞争啊?傻瓜,根本就是广灿。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很简单的道理,叉烧不赌,他又如何寄生呢?好在叉烧一再强调他是他的富星,这段时间没有出现在他左右,他就是手气不好,总是输。
约好了出发时间,放下电话。伍湖生发了一会儿愣,心想自己已是专业赌伴,不觉有些讨厌自己。但是人生会怎样,你估得到吗?所以联络到叉烧,他庆幸当中还有点如释重负的感觉,不是吗?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来,下午4点钟的天空黯淡如黄昏,伍湖生凭窗望去,街道上仍是车来车往,两边的人行道上便是一张张撑开并移动的花伞。自由真是可贵呀,以前千百次地看过这条街,什么感觉也没有,甚至觉得又吵又乱,几时才能远离并且心静也未可知。现在却完全不同了,所见的一切都是那么亲切和温情。
他突然很想见到藐金,没有什么理由。
事情的原委他已经完全知道了:藐金在一家网吧里认识了一个邻桌的男青年,他瘦高的身材,有着一张面无血色的脸,人斯斯文文的仿佛三级风就能把他刮倒。他说他叫孤独剑,这当然是网名了,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不爱说话,为人腼腆,正是藐金心仪的那种男孩儿。相熟以后,藐金便把自己的来龙去脉竹筒倒豆子一样地告诉了他,孤独剑只说自己在一家研究纳米技术的研究所当技术员,其他什么也没说,藐金对此深信不疑。
不长的时间,藐金便一头扎进这场水深火热的初恋之中,如同我们寻常见到的骗子一样,孤独剑一会儿说他的信用卡莫名其妙地出了问题,也的确拿出花花绿绿的卡来给藐金看,可就是提不出钱来;一会儿又说他研究的纳米技术正在攻关阶段,然而这只是黎明前的黑暗,一旦攻克,按照合同他可以分到六位数字的钱。
他带藐金去了他住的地方,是为了不妨碍家人只好在家的附近单租的,房子有12平米大小,没有窗,不仅凌乱,而且有难闻的气味。孤独剑解释说,由于他大多数时间在单位,有空又要去网吧,这个地方几乎不住,也就是偶尔休息一下的地方。
有一次两个人坐车,孤独剑指着一处红砖楼房告诉藐金那里就是他的单位,因为他们的科研项目是保密的,所以对外不挂牌,于是藐金对这一幢红砖楼房肃然起敬,包括一晃而过的门前的两只白色的小玉狮子。
为了支持孤独剑搞科研,以便跟他肝胆相照共同苦尽甘来,藐金不仅花完了自己不多的存款,还把父母准备装修的钱偷出来给孤独剑用。自然,在孤独剑的住所,藐金连财带色如数奉上,于是那个腼腆的男孩子也就照单全收。直到真的榨不出什么油水来了,一天,孤独剑打电话给藐金,约她下班后在他的住所等,藐金有那儿的钥匙,也就如约而至,但是孤独剑始终没有来,藐金便在他的床上睡着了。
将近半夜12点钟的时候,藐金觉得有人轻轻地抱她,解她的衣服,她以为是孤独剑回来了,便在半梦半醒中很是驯服,等她脱光了衣服,才发现来人喘息的声音有些不对,因为清瘦的孤独剑不可能气喘如牛,于是她睁开眼,顿时吓得在一秒钟之内睡意全无,原来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黑黑壮壮的男人。
藐金尖叫着跳下床来,慌乱中将床单裹在身上瑟瑟发抖,她说你是谁?我告诉你我的男朋友马上就要回来了。陌生男人冷笑道,你说的是孤独剑吧,他早就走了,把你和这间房子续租给我,我叫阿黑哥,你以后就管我叫阿黑吧。
藐金怎么可能相信阿黑哥的话?一连数天,她疯狂地寻找孤独剑的下落,但是他们共同去过的任何地方都没有孤独剑的踪迹,网吧里当然就更不会有了,这个人就像没出现过那样消失得寂寂无声。这时,那座门口有一对小玉狮子的红砖楼房陡然跳进藐金的脑海里,她便凭借清晰的记忆找到了那座楼房。地点肯定是对的,而当她见到这幢楼房时,藐金已没有发自内心的狂喜,有的只是害怕它会像神话传说里出现的情节那样化作一缕青烟。
她走进红楼,如同走进童话世界,她脚底发虚,所有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直到这时,她还幻想着孤独剑穿着白色的工作服从试验室里翩翩而出,他们四目相望,不禁百感交集,良久,孤独剑向她解释他的科研项目又一次失败了,她为他付出了那么多,他实在不忍心再拖累她,于是她走过去,倒在他的怀里双泪长流。
红砖楼房其实是某大型国企的一个老干部活动中心,这里除了醉心书画的老人之外,还有下棋、麻将、交谊舞、园林讲座等项目在一片安逸之中展开,同时还有冲洗照片的暗室和雕塑室,门口的小玉狮子便是出自这些老干部之手。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藐金倒在了红砖楼房的走廊里。
然而,这一切只是噩梦的开始,藐金很快就发现自己怀孕了,同时父母亲因为丢了钱也急得火上房。
她该怎么向父母亲交代呢?如果她说出以上的情形,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她送到精神病院吧。也就是在这时,她曾经在音像门市部的班上接到伍湖生的一个电话,当时她多么希望这根救命的稻草就在手边,至少可以帮她出个主意。然而伍湖生在电话里也是闪烁其词,又不肯说他在哪儿,又不肯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万般无奈的藐金只好硬着头皮去找她的表姐,表姐说,你看看你认识的这些人!你怎么就这么信他们?跑了一只狼你还叫另一只老虎出主意,你说的这个伍先生,对他你又知道多少?还不是一问三不知,你怎么就不怀疑他会是第二个孤独剑?
一听这话,藐金不觉打了个冷战。
商量来商量去,表姐说,不如就把这件事赖在这个暂时还说得清道得明的人头上,你跟公安局说什么孤独剑,其他什么线索也没有,你叫人家去抓谁?别提那个出租屋,保证现在也是人去楼空了……这样的事不仅破不了案,传出去你还怎么做人?现在我们就寄希望于……万一那个伍先生他不回来了呢?也是自己的一个台阶,息事宁人也就算了。
临走的时候,表姐拿出自己的钱,叫藐金手术以后多买点补品。这次补不好,一辈子都完了。她说。这让藐金深感血浓于水。
然而藐金的父母并不这样想问题,人财两空的事还要按下不表,那不是要他们活活气死吗?所以说什么也要豁出去报官,藐金拗不过他们,只会哭。表姐来帮着说情,自然是碰一鼻子灰,藐金的妈妈说,我们藐金不是鸡,凭什么要咽下这口气去?表姐一句话没说,抬脚就走了。
后面的事情闹得如火如荼,也是谁都没有料到的。
一切都已经真相大白,伍湖生不知道自己还要见程藐金干什么。
也动过找她算账的念头,可是火气已经没有初到三看时那么大了,人生是妥协的过程,是一个彻底消解愤恨和暴怒的过程。何况藐金也够可怜了,被一个虚拟的家伙骗得一无所有,毕竟也是一件叫人心痛的事。
可是事情就这么算了吗?伍湖生心想,如果不是天灾人祸以及诸多变故,他岂不是要和贪污犯一起把牢底坐穿?一想到他的牢狱之灾,想到他背负在身的红字,还有一切鄙视的不信任的目光,他不仅后怕,而且也打心眼里痛恨藐金。他觉得如果不见她一面,不看到她如何面对自己,这件事就不能算作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