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现实即弯路(网络版)》作者:邹波【完结】 > 现实即弯路.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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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邹波 当前章节:154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42

这本书中,他对各地新诗人,从现代性中又按中国地方性进行了分类,乡音最容易识别:江南仍然婉转,有吵闹的腊梅;山东则是孤清的街道,“王夫刚”这样的作者名;西北则有罗布林卡这样的音节,麦子和大地,对海子的怀念;西南是云南等省,于坚或者更多的石头,实心的……民刊和网络凝聚的人又超越地域地形成了一个类,他们更不可捉摸,他们的地方性其实是城市颗粒一般的共性,有凭空的理想,悬在黑色的城市上空,女诗人也抽烟。

去年他也曾陷入梨花体的公开辩论,辩论总是一些好胜的话,只是一些表面之词,他苦于老百姓不知道中国有许多清新的当代诗歌,这些才是诗歌写作的现实,我猛然一下似乎看到中国其实已经有了自己的安蒙斯、康明斯……

也似乎仍然很弱小,那一切也只是挣扎,他们也许只是更密集的写作者和文字。我仍在诗中寻求叙事的可靠感觉。我喜欢诗集中潘维和朵渔的诗。可人们现在还在用朦胧诗这个词,是谁发明了它,口气真像汪国真。

诗作为一种社会文本,使人群中的个体貌似更疏远、简化、独立、但无可避免的虚无……因此,少君是不是太乐观了,而我则容易受到感染。要验证知识分子的印象真费劲。说什么是什么。要在采访时多问为什么,但不要在写作时问,不要在写作时陷入证明和证伪。

“中国小说在走下坡,诗在走上坡,但是诗没有传播,网络是它的机会。有了网络,诗甚至不需要出版了。”但这本诗集本身卖了两万册,相当不错。

正文 在海口(4)

《天涯》杂志最近还耐心地等到了一个作家又一次比较大的转型:张承志——据说他新近超越了他的民族主义,这个老海军,911之后,他仍能自由地谈本民族内部的事情,他的博学使他成为面向那个世界的狭窄绿洲,他让两边都看到。在外人看来,没有人比他的存在更接近于当年编写《突厥语大词典》的喀什噶里在中亚沙漠中的稀缺性,那唯一的知识分子和作家,虽然心境差距仍远。他这次回忆曾误登上日本的宙斯盾航空母舰的经历,清国海军表面的繁荣曾刺激了日本海军真正的强大,日本人的内在毫不含糊,这一次的《天涯》专栏他不再谈美帝国主义,不再谈西班牙境内从《罗兰之歌》那次战争开始压抑至今的穆斯林古国,而是谈我国又逐渐恢复的大国意识。在未来,我们又重新会有炫耀帝国梦想的倾向,这个固有的倾向也使中国人在海外旅游时特别喜欢露富,三百万中国富翁,在世界任何地方,都足以构成一个帝国的假象。

这也平衡了张承志的反帝国思想,使它普遍,再次走向哲学。这时我也想起他写《心灵史》的那几年,当时我们可以多么自由地进行民族文化比较和心灵的参照啊。他仍是自由的跨文化者,他有更多的参照世界,重要的是,他有从内部说话的机会。

这次旅行太文化了,太文化了。无趣感正在来临。需要一些简洁的隐士出面了,但发现隐士之后还有隐士,大家都想做走在世界最后的一人,最后却成了一个循环的游戏:石头,剪子,布——文人的圈子。

海口的建筑名多半是:椰海,椰风,椰树,椰林,椰子,椰瓜,椰枣,椰岛……

第二天,除了那么多诗人,竟然还听说中国真有一个专写散文的圈子,散文圈让我恶心了半个小时,一堆人原地踏步,在炫耀中逐渐趋同。青年,中年,只写散文,只写散文,为了写而写,获奖,获奖,收入每年的中国最佳散文集,还有专门的散文评论家。他们的作品散见于《星星》、《星星》、《星星》、《星星》等期刊杂志。有什么知识在其中呢?可能仍然很平常:在文学衰落的每一年,写东西的人还是很多。他们集体呈现,那也是他们的帝国假相。这几天我一度又被人海吓着了。网络也是。体验公民的感觉,并不就是实践。可分化的人群,又能轻易地为于丹这个水平的说教聚拢。她没有什么价值观,不高雅,守着一些“安全的要义”,所谓心灵美好,讲起来总不会错。中国缺少爱默生。

正文 在海口(5)

就这样,在杂志社看了一天剪报,走出门才觉察省委大楼的高耸,周围仍是大片的荒地,哪里有泥土,哪里就还是有烂尾楼。34路车长久等待零星的下班的公务员,34路是东北人包下的,这些北方来的郊区食腐者。第二站变成拥挤的四中校车,两个学生在练习普通话的绕口令,学习大陆的语言,学会了之后,还要很久才能抛弃它。傍晚回到椰海大酒店,“快乐男生”也在这里住,度周末,仍然提不起我的精神。女生们照相,到处都仍然是人群。早晨是蓝气球串,现在是黄气球串,“楚生回家”。不住家里,住饭店。

电视里正放格温尼斯的一个访谈:“我从小出身富有,不贪婪,我不想像他们那样出名,那些明星,不是被爱他们的人养大的”。我也并非不崇拜偶像,但我讨厌置身人海,我仍喜欢私人友谊,很少的人把我当真正的朋友,但整晚等待大堂里那一声尖叫。

2

在海口,等待韩少功从湖南汨罗八溪峒回来,还有几日。每年11月至次年4月,他生活在海口,湖南逐渐成为了他的北方。北方便是冬天空出你轮廓的地方。《山南水北》读起来反而像是《马桥词典》的雏形,倒退,回到种子。过去小说里作为弦外之音的文本效果不再有了,但引进了“警察”这样的对立面,以及更异化的城里人,农民对世界的看法也扩充了,“农民是怎样看待一切事物的”。这问答还在继续,可他曾在90年代提前进入了某种意境,此后的努力仍然没有完成。《天涯》杂志也是努力的一部分。

韩的老搭档蒋子丹曾说,办了四年才渐渐意识到,《天涯》是在寻找文体,寻找一个作家更有力的语感。

在飞机上听了胡因梦演讲录音,但在中国,总不能所有超然姿态,最后都简化为禅或克里希那穆提吧。我仍不信简化的佛教,我仍坚信可以在积极而复杂的思想的顺境中彻底向前,相信吉登斯的乐观,对现代社会的捍卫。我现在写作的口气就是一个平静的城里人,它一直发展,也会有大宇宙的观念。H•G•Wells早就写出过那样积极的城市宇宙文学。对我来说,宇宙,天文学,UFO,更接近宇宙的本质——那种无穷的无知感——而不是佛教那种以拟人方式去思考未知,却又用来启示人的循环论证。

正文 在海口(6)

杂志的气质由韩少功心念而生,改版时他正在写《马桥词典》,是一致的思考,有点神秘,意识到文体对中国思想解放的重要性。他在《暗示》的序言里也说:文体统治……使潜在的严肃思考被大量的图画、音乐、小说、诗歌以及电视连续剧,做成某种爽口的娱乐饮品顺溜溜地喝入口腹。“这也许正是意识形态危险驯化的一部分”……《马桥词典》出版时张颐武的闹剧,韩少功的无辜——但那时媒体事件还算真诚,不像现在,双方都是商业行为,那时总有一方高贵正直,另一方则有羞耻感,拷问真正的诚实或伪善……也因是内心转变的外化,在1996年正月,谁都说不清楚天涯的改版是什么,一个有一只老人眼睛的孩子脸,后来就稳定成文雅的牛皮纸封面。杂志兴盛,衰亡,夭折,或是流于常态。目前这个杂志还在依靠一些私人友谊,外刊思潮还是要靠革了职的汪晖转来,社科院和清华的研究所仍是国家的智囊,《读书》的主编之争是世俗之争。《天涯》杂志的网络版(并非天涯网)没有了,信息完全纳入国家学术期刊检索的库,每年的检索收入可以分到8000元左右,其实有更多的中国大学生在研究它,对海外也没有进入公共信息交流的渠道,为什么不是所有的国外大学图书馆都知道这本中国文献。它既过时又前卫,这说来说去的不就又是一个孤独的人吗?你的老朋友终将老去,媒体的喜新厌旧也许反而是清醒剂。

“一个普通人的转变却让人牵挂……”《天涯》杂志年轻的编辑赵瑜说,他指的是一个有文采的打工者,李少君形容他是“新知青”,在工地写啊写,不久提拔为工地文书。他每次来信总说要实现一些大的计划,甚至危险的计划,比如,要卧底,听到工友被绑成肉票时的对话,为了那“民间语文”,他酷爱这个栏目,并努力要将“语文”写成杂志中随笔类的稿件,但始终只有他的来信,联系不上,真实性无可调查,来信中有时间错误,有矛盾,有可能不真实的情感。赵瑜本人是作家,“写作者当编辑”,他说,“要抵御大量阅读同时代人的作品对自己造成的心灵创伤。”

这话不丢人。别人的坚强是你的脆弱,别人的柔软是你的僵化,读与写有时是敌人。他每月要读50万字稿件,自己在下班之后狂写。他说,中国有60%的编辑,最后只能做编辑了。他出过三本畅销的小说,写完第三本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会写小说了,他生活的每次转变都是自己发起的,也不想用一种承受的状态写作,最近又出版了一本《小忧伤》,那是一本机智的书。这是聪明的年轻人,对中国有成熟的看法,形式当然也让人想起张悦然这样的,和她童年时的对立面。童年的敌人。笨男生,但是孩子中更大气的智慧,少年时期哪有那么多走路时的伤感,都是后来追加的,还是在时间旅行中,从后追上自己。你的发小赵四儿,是你的闰土吗?

“不,他有他的阅历,去过新疆闯,我们是平等的,只是太不一样了……我唯一看不惯他不孝顺,他家四个儿子,数到他这个老幺,还是不孝顺,父母就彻底绝望了。”

正文 在海口(7)

我正在一个档案柜中翻找什么,那个档案柜是《天涯》民间语文的柜子,分类是记录、流行语、广告、守则、报告、民谣、日记、书简、毕业留言或试卷、文革、申诉、网络/情爱。我翻检这些手稿,各种各样的中国信纸、比特。有的很放肆,已经什么都说了。

我还要在这个柜子里住几天,还要和编辑们讨论一下文体的本质,比如,遗书的特征。我在日记里找到一本漂亮的天鹅绒日记本,扉页上写着一个人对哲学思考的虔诚,打开之后是狂撕、狂撕、狂撕,直到第21页归于宁静,向毛主席保证,我爱你;接着是《关于武汉永胜五金生产合作社阶级成分划分的问题调查报告》,日记体,其实是口气像被打倒的旧公子哥在谈论性爱,彻底颓废,记录了许多那个年月的黄段子,甚至还有点古朴。这本日记本是一个人从一个旧书店里买来的,它的锁坏了,所以《天涯》杂志也要调查其真实性。

《天涯》“民间语文”刊登过的一篇著名的《殡葬工手记》,听起来像个诗人,一看整理者是四川诗人廖亦武,他是最早开始大规模搜集口述历史的人之一。

“可我们非常警惕口述整理者的介入,我们甚至会警惕那被整理者强化了的尖锐性。我们也警惕作家撰写的文本,比如沈从文的《湘行散记》就没有《湘行书简》好,后者多么自然啊:净是‘丢失女子一枚’这样的话。全部都是说予爱人听的悄悄话。”

《天涯》如果有调查部,要去调查所写的真实性,想起来很有趣,由此会产生记者,新闻业的雏形,《天涯》的第三次转变?

第一次是民间语文和作家立场;第二次是终于和思想界交流了,知识分子写作仍然摆脱不了想写社论的意图,想成为重要文章,完成自我确认,构成思想史。人文精神讨论的后几年,中国的文学杂志加入了知识分子,《天涯》中也开始有更多的“重要文章”出现。

中国作家对新左派的感情是真挚的,对英美自由派是民主态度。但他们自己到底是什么,最近一期的“作家立场”刊登了夏榆的文章,还是回到矿工的经验在写思想。各国的矿工与矿难,扩展了一个国际主义的矿工的思想。我渐渐又能越过语言关心思想了,这是个好兆头。但中国思想界必须对得起我。寿文说,自由主义为了打发时间和吸引求知的年轻人,编造了许多打发时间的复杂内容。

在抽屉里,我还看到一些文革时更虔诚更认真的个人检讨和总结,比我读书那个时候写个人操行要认真多了,值得看。这些即使都是虚假的,伪造的,也没什么,有中国的大真实在后面,谁也撒不了真正的谎。

我的确是在10年前从《天涯》上第一次读到那种文本,我立刻觉察还有比那些貌似已经真实得掉渣的乡土文学(因为已经毫不忌讳地谈各种丑恶)更像真实的语言,但又无法通过模仿得到,那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正文 在海口(8)

我在档案中看到一本1993年出版的《南北城市青年流行语》,那还是《天涯》改版的前两年,一批语言工作者懵懂地搜集各地的流行语。来信者是搜集者之一,他在信中说,他读了《天涯》的“民间语文”,重新激发了搜集语言的热情,他还想继续写一篇《西藏青年流行语》。但那时他们还没有意识到对语言的权力批判,只有一篇引用了《革命前后的法国语言》:“……政治和社会现象急骤发展的那些民族,很迅速地修改他们的语言,而缺乏历史大事的民族中,方言土语停滞不前。”

这本小册子将那时逐渐走向幽默调侃的东北话被形容为“昨天与今天,悲剧与喜剧角色的颠倒……总是突然的荣誉,降临给了一直受讥讽的小丑”。过去它曾沉重迟缓。这种评价超越了时代的批评口吻,更适合现在的东北话娱乐。

在1990年代,民间文本一度又被庸俗化为报刊和春节晚会对当年“流行语”的盘点,《天涯》也曾尝试加入“流行语”,但迅速发现,“语言更新实际没有那么快。这是个伪概念。”

但赵瑜说:“现在‘民间语文’的内容也已到达了疲倦期,尤其是对文革的回忆……”——现在的读者对那冰封时代的人性竟然已经有点厌倦了……竟然厌倦了……有很多冤都还没有申呢……

下班回到酒店,酒店里“快乐男生”的欢迎仪式还在继续,现在是等他们起床,酒店因为欢迎仪式,许多服务细节都暂停了,连伞也不能借了。雨当头落下,像每个人被500响的鞭炮炸到。然后折中了一下,开始持续,在雨里吃粉,甜辣椒,舌头伸出来,像狗,舌头才发现那粉不是圆的。这里下雨也叫阴天。旁边宠物店里的各种狗叫,宠物店的小子们。摇着尾巴,不会骑摩托。始终没有意识到大海很近。在雨里,阴凉的空白就是周身的海洋。

等雨小了之后我们换了酒店,寿文的母亲不断有电话来,问我们现在的地点和那个房产的相对位置,我们才知道那不是一间屋,而是一大片房产,许多同族的主妇买下一大片,还是温州人呀,远远就能望见,我们搬家之后更靠近它了,市政府对面……因为没有娱乐活动,新酒店一切正常,汇通的柜台只有一个男生在忙,5个电话听筒在躺着,其中有两个是同一件事情,为什么不直接让听筒们交谈,如果你没有那么多器官。

“哦,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这时瘦弱的门童,走到电梯那里,成为挑夫,英俊得像一个印度青年,英俊得不忍让他负重。城里到处都是英俊少年,楚生真的回来了。今年的全国征兵也开始,海口到处也挂着“好男儿,要当兵”的标语。

正文 在海口(9)

3

人口稀疏的城市新区,每次红灯前有几百人,每晚涌向大海,本能,通向海的道路两边是被藤绞杀的榕树,伸入藤,试探树干还在不在,“还在”,“有树”,“树里面呢”,《肖申克的救赎》里的一句翻译台词:“……在橡树下燕好”。我们靠近时,地上的轻砖响了,树下的情侣开始说一些很清新的话,甚至谈保税区的新工作,不狎昵,胖胖的姑娘像一个说话的奶瓶,他继续抚摩她,没有改变,他懂得爱情是更自然的生活,沙上浅的抓痕。潮水。白天是阴天,“天晴了”,就是说要去黑夜中,但灰白的云在快速流动。入海口的礁石有三排。海岸线的双人自行车,已经睡着,她趴在他的背上,前进。

仍未摆脱“快乐男生”,今晚那尖叫干脆响彻了全城,觉得向往,穿过一片泥泞才到达演出外围,城市里有泥泞就必有烂尾楼,越来越多的烂尾楼被发现,欺骗的城市。气球和广告、邻近建筑的租赁横幅装饰了它,偶然出现的蓝色的破窗户暴露了它,椰子是这里的石头,鬼故事。过时的鬼楼,样式陈旧,老电梯,每户只有一个小厕所,在黄金地段,白日梦中的噩梦。这里不需要太多写字楼,所以黄金地段的烂尾楼也只是变为廉价的贫民住宅。

我远远见到他们,在丑陋的挡板上沿,终于囫囵见到了楚生,他们中的一个。本可以靠吉他分辨他,但吉他变成一把巨大的吉他,演出的旗帜,不在手中,“TheMississippiDeltawasshining,LikeaNationalguitar”。不熟悉他们的嗓音,谁唱的哪首,但果然出现了《大海》。我记起少君曾说,这里的演唱会必有大海之歌,否则通不过审批。有人站在摩托车上看,大部分人不知道在看什么,只是向着声音的方向,有人面朝大海,烂尾楼中有望远镜片或者眼镜的反光。人群中有两个穿着性感的女子,黑衣,瘦弱的低胸,高跟鞋,看了一会就走了,轻蔑,厌倦,对漂亮的男人,注意力游离开,看手表,更高的那个走路摇晃,高跷,姿态像村姑,不如站着时窈窕,进城不久就厌倦了生活?——但我不能确认她们的职业。

归途中又下了10分钟的暴雨,就是那朵云,在拱桥的顶端,而在桥下的避风港中,破船中有人生活,五只栓在一起,细小的锚,看不见的绳子,航海的知识,船的头尾有漂亮的警灯,邮差在深夜还在工作啊,和本地旅游公司的拉客者一样,深夜要带你去什么什么地方。船中白睡衣的女人从岸边的邮差手里取了一样东西,爬进一张好像已经有人的被子,脚缩进去,被子滚动了几下,雨就下起来,脚又伸出来试探了一下雨,好几双,大的,小的。一时寒冷的夏末,椰子林中也无处可躲,杂乱的人影,猫着腰,椰子林中的草地,寂静,叫它“胡志明的睡眠”。

正文 在海口(10)

大风逐渐大于暴雨,他们说台风就是这感觉。密集的事物被更密集的事物稀释,我们在大雨中散步,因之前沿海岸的狂奔已耗尽了力气。刚才被当成了海边的兽人,身边的男人搂紧了女人,锻炼的人也不安地停下来,比我们壮多了,但是害怕奔跑的我们,迷你警车追过来,看我们的证件,不许再跑了,太像黑社会了,拍拍警车的屁股。吃了一组生蚝,出差时的周末。没有醉意,但散步,搬家,城市的一个局部旋转,围绕着城中村,破旧的市井,天台上有人打南拳,国贸路这一带,漂亮的大街,棕榈和椰子的林荫道,总那么几个地标,黄金桑拿、脚手架中的白宫、海关、大海。雨后空气非常清新,但雨马上又要来了。后来混沌一片。

4

继续呆在这个城市,我开始警惕白天非常容易犯困的问题,采访着突然想睡觉,在其他地方没有这样的,有时风很潮湿,有时很干燥。想到瘴气,查了查,明朝的海南学者丘浚早说过这里没有瘴气,它消散于四周的海洋,即便这个说法不可靠,建国后对这里森林的砍伐也消除了它。深入这个城市就会细想这些问题,这些成为日常规律的事物,在我身上,但仍然不是现实本身。车站的人的脸,眼波流盼,外地人的白皙,一个土生女人,乳房格外高耸,头发犹如美杜莎,身材在中年发展得像树妖一样散漫,但五官坚固,愤怒的鼻孔,一个劳动妇女,妖树中那坚固的一张脸。商场门口,三个喊着号子掀起卷帘门的时髦小姑娘,胳膊上肌肉一闪。楝树果然不能成材,今天深入城区时看到了被吹断的很粗的楝树。但这无经济价值却有绿化作用的树,总比两广至海南普遍在推广的“绿色沙漠”桉树好。困顿的中午,巴士险些擦过一条狗的湿鼻子。

在编辑部一起午睡。作协主席孔见在练书法,他也写现代诗,有哲学之心,少君说。他是身上带功的人,脸是罗汉的脸,他也神秘。我开始更有兴趣了解这体制内的小作协,8个人,当然,人人对写作都没有障碍。赵瑜又要着手写海瑞的故事了,气坏皇帝而能生存的人真是少见,他也不相信黄仁宇笔下偏执的海瑞,“那是黄看了周作人的描述,受到先入为主的影响”,桌上是海瑞文集还有琼州地方志,他为自己设定的有限的参考书目。省委,节能大厦,光线和凉爽,一些炎热不堪的角落锁了起来,食堂是免费的,但每个人有限量,刷卡一次,一天之中。出盘机,同时具有杀毒和管理的功能,舌头吐出的是套餐的盘子,竟然没有卡住,吞刀片,吐刀片,《1984》里的机器。有一些警察制服的人在长队中,年轻而秃顶的文职警察,刚分来的女大学生,其他人身份不明,不认识,各系统的骨干,其实每个人都有确凿的身份,可我就是认不出,记不住。排队,对浪费的管理却很严格,女服务员,响亮的拒绝,刚烈,对有浪费的盘子,杨桃切成五角星的形状。省委书记早饭会在这里吃。电梯没有号码显示,不能透露大家饭后的动向。

中午闯来一人——《为桑亚姐姐守灵》的作者,我还来不及读他空灵的文字。湖北黄梅人严敬,《天涯》近年力推的一个民间作家,家乡的农场已经衰败,跑到海口来谋生,杂志社帮他从海口的一个养猪场调到了一所民办学校。

正文 在海口(11)

“不,我并不高兴。”严敬回忆他的处女作发表在杂志上的情景,“我看到我写的就是这些,万念俱灰。”他声音细小,说的时候还警惕地看了看两个门,我们什么都没看见,一屋子都是在午睡的善良的编辑。明天我要去他的学校看看,了解他的心思。

傍晚,蒋子丹家的窗台完全对着南渡江的入海口,“澄江如练”,最后一段归大海,想起曾在乌鲁木齐画家严力家的阳台上看到勃格达峰。韩少功是她的邻居,还没有回,楼下是他的外孙女,两三岁的样子,在风里拖着一把很大很大的伞,抖动,有什么力量要从伞里挣扎出来,也还是风,从里,从外,“这个小区本来有一层膜,茧子,给台风刮跑了”。西面的大片土地是填海得来的,也建起了高耸的住宅楼,像大部分海上的香港地产。她家有一只20岁的白猫,相当于100岁的人吧,长寿使它最近变得不怕人,身体臃肿,背很厚,像许多条命重叠在一起。在我们采访的时候,它曾在阳台上打了几个喷嚏,蒋子丹的母亲去世后,它仍然活着,这使它受到注意。蒋子丹没有儿女,是丁克家庭,嗓音始终响亮,她最近同时写出了两本关于动物的书,一本是许多被遗弃动物的故事集,一本是关于人和动物关系的深入思考,对辛格的《动物解放》的反思。“幸好我编过《天涯》”,她说,“使我的思考不会止于小说思维。”韩少功在《我与天涯》中形容,作为作家的蒋子丹对理论有着直觉的鉴赏力。

最有意思的是她回忆《海南纪实》的创办和经营情况:那自由的顺境的一年,6期杂志,一些湖南作家组成的同人媒体,劳动股份制,韩少功作家的智慧贯穿办刊的过程,媒体帝国的梦想,乌托邦的念头,管理学中的民主实践。我感觉有一种小说的神秘始终笼罩着这些杂志创办的细节,杂志内部管理公约,参考了“五月花”号公约以及中国行会的传统公约,要求杂志股东成员的鳏寡孤独都得到杂志其他成员的赡养。韩有许多对于民主实践的思考,都得自于这次的杂志管理。

“有当时放满《Harpers》等外刊的编辑部的照片吗?”

“没了,只有数钱的照片。整夜谈国事,点钞票,谁说搞文学的没发过财,我们真是由奢入俭。身上没有文人那酸劲儿了。”是啊,我想像着知识分子们被读者宠爱、通过金钱变为强者的画面。但与近年上海作家孙甘露津津乐道的上海派对相比可能倒更让人清醒,一个事物在早期总还是清新的,在1980年代最后两年,金钱尚能屈从于《海南纪实》有良心的事业。

正文 在海口(12)

我翻看《海南纪实》珍贵的合订本,那一两年发生了多少大事,许多开端和源泉:张玉凤全家福的第一次曝光,中国第一次选美在昆明发生,第一次扫黄大行动席卷全国,更尖锐的现代艺术展,海南脱离广东,人才南下潮,民工潮,洋埔开发区动土,大量的日本企业涌入。这一保税港区的建立过程拖延成了一个30年的过程,直到前两天正式得到批准。在1989年初,海南省政府将整个《关于鼓励投资开发海南岛的规定23条》文件全文刊登在杂志上,像广告。

在第六期,《天涯》现在的主编李少君,当时是一个刚毕业的年轻记者,返回一时动荡的校园调查,写出了著名的《大学个人主义之潮》的考察报道。

某一期还刊登一则豆腐块:说的是美国人因艾滋病威胁而开始以异性乱交代替同性乱交的潮流,我才发觉这令人惊讶的迷信,近在那时还存在,美国人与中国人都还未意识到艾滋病可以在异性间传播。

我还看到了我访问过的大兴安岭图强林业局的前局长庄学义受审的报道,果然印证了庄先生后来在我面前的回忆。照片上,他看起来就是那复杂的表情,甚至那口形,也好像是真的在念叨那句话:“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我还看到了他有多么年轻。当时《海南纪实》的报道就对事实有所保留,但无法清晰地看到那是冤案,时间太早了。此后,庄学义开始了他长达15年的逃亡生涯。

为了激励大家的工作,韩少功曾虚构了一个神秘的“4号编辑”,激励着那个年月偷偷在此兼职的各种官方新闻社的记者。

30个职工中有挑夫,各地的书商拿着成捆的钞票换取成车的杂志,大量的土产,那时他们真是想大干一番。杂志解散以后,《海南纪实》奢侈的激光照排中心,又自己运转了几年,什么活都接,直到自己坏掉。

同样是在那一年,孔见在党校里继续读哲学,还没有接近禅宗,也许有过一段失恋,这使他从此不写爱情诗——“白白搅乱了人心,思想却毫无所得”——一边开始当记者,“到北京采访,也就是一一敲打那些学者的家门,像个流浪的僧侣……”而后来是《天涯》年轻编辑的赵瑜还在豫中兰考的寨中上初中,村子周围是保卫村庄的河流,突然分来一个江南的大学生,整天在操场上大声朗诵着些什么。后来他突然又失踪了。九十年代来临了。

5

当严敬说道,那一切人群是同一人群,我感到欣慰。1986年的落榜生,上榜生,上榜的有苏童等,落榜的有“我——严敬”。学识、视野从此不同,悔恨。我突然能联系起在祥云碰到的森林中的胡子龙,他也说他们这些人是80年代高考的落榜农民。他们真是同一群人,民间写作者和知名作家,甚至体制内的作家,中国没有那么多真正孤独的人群,成功和失败,这一点使我感到安慰,我曾为各种人群的分化的假说撕扯。于是我不再想分头研究。我想对每一个中国人问同样的问题。

正文 在海口(13)

不要再谈诗歌向个人主义的回归。根本不是自由选择。而且也根本不必要。在中国产生了不必要的三难的逻辑。中间的不能承受之轻是我们自己。缺乏准备,缺乏自我教育,缺乏思考力。彷徨。严肃的思考比一切都重要。它对文学艺术是一个重要的判别。

梦见有美丽的歌声,催促我:凡遇路口,必逃离,向自由。梦里还是简陋的自由思想老一套在驱使人,是抄写了《惶然录》的开头所致,在和严敬一边谈话的时候。

“今天,在那些白日梦的某一片断里,在那些既无目的亦不体面,却一直构成我精神本质重要部分的白日梦里,我想象永远自由了,是摆脱道拉多雷斯大街的自由,是摆脱M会计及所有雇员的自由,甚至是摆脱猫的自由。在梦里,自由给我的感觉,就像一些从未发现过的神奇岛屿,作为南部海洋的赠礼,豁然展现,自由意味着休息,艺术成果还有我生命中智慧的施展……”

我开始喜欢那些恰到好处的瞬间,喜欢海口郊区,泥泞,破败,养猪场,蔬菜花卉大棚,很好的防风帐,一窝鸡占有着一个野荷塘,穿着热带绅士T恤的老门房,风吹动教学楼的窗框,谁也镇不住,孤零零的据点。去一个单位,比如某某教师小区,去某个公司,你首先看到的往往是茅草,荒地和无所事事的耕牛,闲人。不是说海南充满了荒野吗,这就是海南岛荒野的入口,从海口的南部郊区向南,然后向西。孔见说:“如此作为快餐被人们消费着的,只是海南岛东南部沿海和五指山局部地区,被艺术家们反复描摹的也是这些地方的光景,岛西部在很大程度上仍处于被遗忘的状况。这种遗忘是如此之深,以致于计划中的西部旅游路线至今都无法开辟出来。”西部是海南岛的荒原。“粗犷的土地,淡淡的鱼鳞云。”我没有见过。我逐渐喜爱孔见的嗓音,不乏激情又与世无争,是个棒喝僧。这里的作协主席的才华显然给埋没了。

不多也不少,一个郊区学校来了一个作家。占据了一个搞宣传的岗位。通过天涯的走动,省委周部长的指示,严敬一家从鸡场和猪场调到了罗牛山公司办的景山学校,北京人的分校,学校现在觉得严敬是个很敬业的人,不是他们当初想象的作家。谈到《红高粱》的价值,历史价值,推动人们的心灵,激发,那些在当时不能更深刻更推敲的文字,一些及时出现的文学作品和思想,价值也是在于对历史的恰到好处,它足够强烈地改变了现实。他不再有读了别人的作品,就说“我也能写”的心理了,每个作家和他的生活、作品,加在一起,都是不可模仿的。

过去发言的杰出的人可能都得忍受先锋性的丧失,以及可能伴随的挫败感,坦率地等待哈维尔说的第二口气。或者是老于某个过程之中。

正文 在海口(14)

严敬所在的景山学校是北京的景山学校,在海口,泥塘的对面是海口监狱,前几年还有北京的老师在这边教书,现在全没了,本土化了。本地的富家子弟在这里,外表看起来很朴素,不是我想象的少爷气质。他告诉我,海口的私立学校,大多却是打工子弟学校。

严敬还没有在这个学校完全扎根,他不能帮我们蹭上一辆学校进城的捷达车,但口气已经有点学校本位,喜欢宣传学校,桌上放着《校长学概论》。他陪我们穿过那个荒野的池塘,密密麻麻的荷叶,海鸥翱翔,老鼠一样小的白色水鸟啄着积水,鸡鸣,走了很久的泥泞路。郊区更接近一个城市的真实。撕扯之地。女售票员腿放在栏杆上,分叉的黑脚丫,伸懒腰的时候,脚指头也会绷紧,让人着迷,她回头对我笑。司机瞪眼。

车在郊区的棚子之间绕着弯子,那就是住房,有时完全是乡下安静的椰子路了,像太湖南岸的桑林一样幽静,结果又出现了城市的断片,泥塘,街上的老民,黝黑,到处都是吊床,一个懒散的男人,他不喜欢盖房子,穿鞋子,却戴着金戒指,没有积蓄,热带思维,小车运送的货物往往只是更大的车的轮胎,临时的市场成了永久的,廊柱绵延,芭蕉生在廊下。

曾经过淘金热的城市,脱离了广东,那些抢劫的坏人回广东了?严敬也不知,他1999年从湖北龙港湖国营农场来这里,海口已萧条,郊区反而扩张了,也就是烂尾楼的水泥基础上,重新出现的泥泞,脆弱的香蕉林和搁浅的渔船,他不能适应城市生活,迅速躲入郊区,先是在鸡场卖鸡,后来是在猪场当会计。“这里有许多女屠夫。指头掉了自己去买主那里寻找。女人干了男人的活。”他很荒诞地说。

海口郊区的猪场和鸡场,每年有三四个月,职工需要隔离自己,幽闭。各种瘟疫和禽流感。这环境有力量。严敬能写出猪场故事。不是吉普林。更像动物农庄。他是随遇而安的人,但装满了别的小人物的悲伤。但他的地理观念不强,尽管语言有乡土气息,但空间感是现代戏剧式的。严敬说写小说最难在给人起名字,你像是得猜测或者预设生命的启发,人是从名字开始生长,而不是从娘肚子里,“小说和现实的不同在于,人物的名称是预先想好的行为的结果。”那真是一些个字谜,但关于本地的风土,我还要问孔见,孔见长大的地方在岛屿西南角的莺歌海镇,那里风俗的内核我还一无所知,它有多自然,自然到没有思想?

6

临走这天上午继续和孔见谈,“蛇从森林里穿过海边的村庄爬到海里,老鹰俯冲下来从母鸡翅膀下夺走小鸡,我身体孱弱,高考考中师范学院,公社于是摆脱了这个非劳力的包袱……”但谈着谈着又就以为身在澳大利亚大陆了,版图轮廓也像。在岛屿的西南,文明虽然有文化革命,还是太浅。

正文 在海口(15)

下午和韩少功谈,文学话题总不免有幻觉的社会批评对象,可毕竟不能以时事评论的标准衡量,就好像总不能举真实的例子一样。

诸如中国有多少潮流已兴起,旧精英的旧理想变成不言自明的废话,多少念头又在延迟中消失,突发事件既推动又在拖延着变化。谈了很多,却无法精确衡量思想到行动,行动到实现之间的“时间之差”,究竟处在怎样的阶段……清谈又钝又琐碎。

他说:“我在乡下盖了房子,本想与农民盖得一样,砖墙瓦顶,木门木窗,没想到,盖好以后才发现这根本不是农民的房子。他们眼下都是铝合金门窗,瓷砖贴墙,比我要现代化得多。”他乡下的屋子曾遭遇雷击,而他也继续想破坏中国的文体。

白天很快过去,傍晚,一辆黑色轿车在我腿前停住,在后座中寻找,但司机就是韩少功,胡子中的白茬子,算今天的再次相逢,才想起他是厅级干部。举杯时他说:“对70后、80后当刮目相看了。”令我回忆下午都说了些什么,第一次被混杂在一个50年代的人身后的人海里。这其中,60年代又被视为共同的盲区。彼此都毫无兴趣谈。他只向我打听韩寒和郭敬明的情况,我谨慎地说,“后者其实什么都没写出来。”一个人写啊写啊,抄啊抄啊,总是写不出任何实在之物,倒也真是很奇特,而且他全是用年轻人心目中思想的外套来写,思想却抛弃了他。“Ihavenoshadow,Ionlyplay.”奥登的句子,我见过一张郭在浴缸中的照片,真单薄,尖嘴、妖娆的小瘦子,像个女童,却又难激发男人的同性爱,反而为女同性爱所吸引……这审美情趣真是迂回,可我哪里知道80后90后的本质呢。

有时我与韩先生能并肩而行,脚步塌实,在走出饭馆的时候,其他时间我们坐着交谈。我很珍惜这段微小的散步,几级台阶,比他靠后一点,“海口总是灰色的阴天吧。”,我说。

“你没见过岛有多么晴朗。”海洋博士的口吻,台风并不是岛屿的错。

“我能想象,清澈的阳光。”我想起前不久在黑龙江依兰的那个早晨,松花江多么明亮。江中雪白的溺亡者,想必已经不在。

“不,是嘹亮。”

湖南人与我们湖北人说普通话时其实是一样的腔调,蒋子丹说他这次从乡下回来说话更直率了,我觉得很自如。“我热爱的其实是那里必须要干的体力劳动,不是陶渊明,城市使体力劳动可有可无,不迫切。”停下脚步时他的手微微背在身后,眺望。可是并没有军号吹响这海峡中的海峡,通向大海的南渡江口。

正文 在海口(16)

话越来越少,作家是这样吧,每次社交到最后都陷入孤独,觉得自己处境荒唐,而我这个沉闷的年轻人若出现在他的小说里,会是如何荒唐的形象。在湖南乡村,人们叫他“韩爹”,修路的时候,当着他的面,谈论以后应该把他埋在哪里,谈论时农民看起来比他更冷峻,更像作家,而不是别人印象里的憨厚的观察对象。这使我看到中国小说中中国人物未来更强烈的征兆,他的卑微,身陷其中才能觉察任何事的任何尴尬,小说写世间万物的不体面,无奈,小说家的中立,但是,越熟悉一个东西越卑微,越陌生越超越。

“乡下可有城里的年轻人来?”

“曾有两个公派志愿者,一男一女,某种前途的承诺,不是真正自愿,来这里,不知能做什么,来问我,我想来想去说:‘你们不成就在这里读点书吧……’”

他半年没有回海口,反复等它重新变陌生,再回来,回来主要是应酬,这人口稀疏的城市半年变化也很大,更多的烂尾楼被激活,房价缓慢增长,交通规则也变得更复杂了,“那蓝色的标记是什么”,“只是一种颜色”……这个岛屿,他虽然呆了好多年,但是仍然不了解,晚上还有一个本地文化人的聚会,邀请他去参加,他还在问孔见:“我又听不懂海南话了,怎么办?”——“我喜欢这样半生不熟的生活。”

吃饭时有许多家常话,让我觉得这些作家只是普通人中的杰出者,是中国评书和演义中突然出现并长久坚持腔调的悲剧作家。“中国肯定也会出现那样的文学,在评书话本的对立面,某种崇高吧,是可以实现的假说。”

深夜我已急欲过海,是我自己古怪的孤独感,告别,握手,下意识的一个敬礼,告别一个岛中的小作协。

当年10万人才下海南,现在只剩6000人,他们几个就在这6000人之中——“人才”这个称谓也就是外来者的意思,“你是人才吧,从哪里来”——这个称谓也逐渐消失,剩下的只有卑微如严敬那样的迁徙,愤怒的葡萄,临别时,我很奇怪地说了半句:“这么多年……”我是想说,《马桥词典》的语言和形式,当年,确实使我对中国乡土文学中的新智慧产生了兴趣。韩少功不是引领感情的作家,但他能用语言思考,并始终想让中国作家的头脑充实起来,文学建立自己的国家、教堂和军队。这仍然没有实现。

离别时我的心略微抖动,当年是在派出所偷闲读韩少功的书,包括他翻译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都是父辈的作家,他须发已白。我们的年代相隔也并不遥远,读过的书、经历过的事情也仍有重合的部分。

正文 在海口(17)

归途中,多亏建国送我们,否则似乎很难到达火车站。建国在《天涯》搞发行工作,又到年底了,《天涯》的“民间语文”会有一个“遗书特辑”。“我们最后讨论了一下,还是拿掉了马家爵的遗书,从发行周期考虑,我们想给未来的读者一些更光明的遗言。”

火车站比机场更远,是世界上离城市最远的火车站,在更深远的郊区,但一直沿着海岸线,火车站就是一个荒凉的港口,在它与城市之间,有一段良莠不齐的海滩,其中只有一小段开辟为旅游度假区,更像避难所,如果你谈恋爱的时候,跨出这个区域,就会有椰林中的“兽人”出现。我们才醒悟,寿文的朋友提醒过的那段危险的海岸,是在城市与火车站之间,不是在万绿园文明的海岸。火车站与城市之间据说有一个长流镇,吸毒者来打劫的多,深夜有怪诞的歌声,在椰子林中。半吊子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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