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现实即弯路(网络版)》作者:邹波【完结】 > 现实即弯路.txt

第 7 页

作者:邹波 当前章节:155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42

在空空的候车室,警察查所有人身份证,因沿海跋涉来此的坏蛋,必于所有人中抢劫所有人,厕所是个漏洞,小蛮仔长得跟赵传一样,有一个高大的蓝眼睛的西北人走来走去,其实他很容易被人记住,但被查了好几回,八字胡也被礼貌地翻看,看完一边就敬一个礼。深夜的海风寒冷,人们拥做一团。对面的候车室更空旷,轮船比火车的汽笛更频繁,有9个业余选手在排练健美操,大腿粗壮的西北女子,是什么系统又在海岛搞活动,后来没了踪影。我又敲打了一下空旷的B候车室,没有回音,那趟去西北的车,已经先过海了。A大厅里有一个旅行团在玩杀人游戏,都是一些老年人,迟迟不能进入状态,像每次会议的开端,有人闭着眼睛当平民,却就那么睡着了,没有来得及睁开眼睛指证,导游小姐主持了几回,累了,老头们的劲头却又刚刚上来,她在一旁看手机,像有心事,却有一个老头提着裤子从厕所出来:“靓女,你起来呀,我们继续玩。”羊脂球。

看到列车过海的注意事项,停电,没有光,没有广播,没有空调,阅读灯这支蜡烛可以开到微光,不能下车,什么都不能做,这还真让人有点紧张。果然是这样,铁路在船的甲板上,来回进退了两次,第一次没有成功登船,又退回到海边的荒野里,直到另一列去上海的火车停在我们右舷,它的硬座车厢里,似乎有一个光着上身的小胖囡囡在过道里吹海螺。看不清,听不见。船上的铁轨要和中国的铁路线吻合,所以会有班次几列不同的火车并排过海,却不能使同一列火车折叠起来,排成三列纵队。木甲板同岛屿隆隆地撕裂开。

正文 在海口(18)

看不见大海,舷窗遥远而黑暗,但看见车外水手和船舱的内部。没有颠簸,今夜连海床也非常稳定。列车员下车,点烟,和水手交谈,自己也变成了水手的姿势,叉着腰,卷着裤腿,潮湿的裤腿。我记得上火车的时候,车票在车外就提前换成了小牌牌,列车员说:“要过海了,要过海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忙。”但现在他悠闲得像个捕鲸者。大海的标志——一只小玛瑙一样的海苍蝇,飞进车厢。通体晶莹。

船上,火车的上铺,最闷热的窒息时刻开始了,我开始在想,我上一次这样窒息是什么时候,什么样子,更无形的上一次,象征的心情,多少年前,失恋、高原反应、前途暗淡还是思维阻塞……这次是实在地发生了。猪笼。杀人游戏竟然又开始了,老人们却更加兴奋了,杀这个,杀那个,把铺位敲得咚咚响,磕瓜子,这个旅行团的铺位包围了我们,而那个女子就在我的下铺。疲倦的女导游更疲倦了,手机映出蓝色面孔,趁着老人们更加忘乎所以地玩耍,在黑暗中,她独自睡去。半个小时以后,又有人开始喊:“靓女,靓女,起来,起来……”她已不省人事。

过海据说只有一小时,我印象却是一直到我睡着,闷热、窒息、老人的聒噪、嗑瓜子声就是那样渐渐消失的,第二天醒来已是肇庆,广东的青山和香火,村落老远就能看见旗帜一样的宗庙,犹如南方家族中基因突变产生的高大清瘦、双臂修长的才子,大夫第,生祠,鱼塘和水田,塘底的矿,有人从水中捞煤,沥青中的水鬼,生锈的楼房,农妇半人在田里,戴眼镜的黑皮妇人,背上孩子从稻田中露出一个脑袋,“中国最好的季节啊,南国也是秋天……”,窗外的货车车皮上用粉笔写着端庄的楷书:“剑外忽传收蓟北……”,标语:“不准在铁路上行走,卧轨,喧哗”——针对诗人;标语:“火从心头起,灾靠小心防”——铁轨卧遍心之火。车厢尽头有广东话在交谈,男人接着开始念一个广告:“修身,致美,求……真”(“真”的发音如“增”,很庄重,如“锃锃”的钟的余音)。一个黑龙江采购员有着丰富的历史政治知识,谈到清朝末年满人效法英国的贵族制度,改造自己的纨绔子弟,还谈到民进党的乡土政策和他们真正的人数,是壮大还是在萎缩……列车始终有许多货郎来回穿梭,包括过海时黑暗闷热的几个小时,他们打着手电,卖越南三宝,穿着铁路制服,这趟漫长的南北列车,似乎被一个伪善的生意人完全接管了。我讨厌一个列车员对着一个婴儿兜售彩珠笔的场面,刺花了她的眼睛。由此我觉得车上将没有人主持正义,任商贩横行。一个小说构思的缺口。在过道里充电,继续读着《克里希那穆提自传》,他一生无所事事,只想和人性的弱点交谈,但有一天面临森林中的老虎,他也很镇定。

正文 在海口(19)

我的中铺是一个中年人,从床上下来,整个人好像都浮肿了。昨天我看他孤独一人,穿着知青的衬衣,皱纹,清瘦而有神采,背着迷彩的双肩包,穿过检票口,现在是一个臃肿的人,是什么使他一夜之间变老了,他起来的第一件事是买了一大包瓜子。

“买瓜子,你是想报复使你失眠的人?”寿文既敏感又冒失。他好像在考虑去美国读超个人心理学,这个喜爱读书的人,此行他有什么收获呢?我们到底是找到了他们家在海口的房产,升值了,住着别人,很稳妥,可以向母亲汇报了,但旅行中,另有一些小小的探险计划不知不觉取消了,但在现实与理想之间,寿文似乎永远有一个虚拟的、找不到的工作。

“使不得,不能这么说,小兄弟,阿弥陀佛。”一夜浮肿的中年人机警地双手合了一下什。窗外正经过一条广东湖南交界的绿色大河,松林边是芦苇,山有偶尔的丹霞地貌,云气低垂,也许是武水。韩愈流放时经过这里。我们大声嗑起瓜子。后来纵声大笑。不管那些睡着的聒噪老人了。他是复员军人,在南海当兵,后来复员曾因世事艰难而消沉,后来重新是一个爽朗的中年老百姓。他说,海军枯燥的生活把许多复员战友变成色鬼,男人无非是性苦闷,我们大笑到中午,中午的光阴是湖南的树影出现在老人的被子上,隐约的婴啼,是上午从肇庆上车的孩子,喂奶后是静谧,每过一次隧道就更静谧。连续大量的隧道又形成了夜晚的幻觉。

嗑了一夜瓜子的老头老太们继续做着白日梦,鼾声穿过隧道时发出回声,有时他们的手自然地垂落在被子外,令人忍不住想去把把脉,又是什么使他们昨夜如此亢奋,是过海这事吗?年老而放肆的人,无论有什么罪错,为他们的生命力高兴。导游小姐悠闲地在窗边看着《青年文摘》。到了晚上,他们的空闲——9点以后,过了汉口,在餐车里,吃了饭还不走的乘客被善意地劝走,本来一个人趴着喝酒的列车长模样的家伙也开始带着化装的货郎、警察、女招待、厨子,玩起了他们的杀人游戏。他年轻,肥胖,但是干部队伍中的精干者。我离开餐车时,突然觉得我也能驾御这南与北的国营列车——穿过岛屿、海洋和陆地,可以轻易取代这醉酒的列车长,我什么身份也没有,我视我的国家为粗浅的宇宙。

(2007年)

正文 东北之北(1)

东北之北

1、在依兰

在依兰,22点之后有群星照耀着五国城,照相机利用月光拍下了那张照片,在积累月光的过程中,我始终无法在镜头前显影,各星的位置却发生了偏移,北斗七星略微变形。我们在广场上坐了两个小时,深蓝色的夜空让人不知疲倦,它曾看坏过宋徽宗、宋钦宗两双坐井观天的眼睛,中国的皇帝只不过是一些幽闭的人,曾可以随心所欲选择孤独的形式,但此刻他俩抽象的存在沾染了点本地小市民的气味,长久则沦为两个县令或乡绅,当时我们很想叫他们俩为“先帝”,却又觉得身上已经毫无宋朝的痕迹了,新加坡的少年林俊杰却在莫名其妙地歌唱曹操。

一个毫无历史感的司机始终把我们留在现实里,他喜欢开夜车,不需要对城市指指点点,他说这个城市毫无特色,因为没有大生意,小买卖都支撑了一百年,对历史的代谢很细很快,一切都成了江边的沙子,沙子里有一些死者,继续想爬向江中,有的身上已经出现了龙鳞,裤子褪到膝盖了。第二天庙屯的老樊太太告诉我这些故事,关于一个太监坟的故事,后来那变龙的过程被西太后阻断了。

“这里本来要成为黑龙江的。如果他变了龙。”她说。但那时连慈禧也在试图改革立宪了,那时帝王之梦对她来说已经衰微了。

老樊太太与丈夫不是从山东来,而是从安徽,40年前一路乞讨过来,庙屯公社接纳了他们,几乎没办手续。东北是中国人罕见的改变人生、可以重新做人的地方,至今仍是,有很多空地可以生存,产权,物权仿佛都不会太追究,即使以后所有的宽容都没了,这辽阔的土地还会继续给人自由的心理暗示。

当年这安徽两口子一路怀抱的大公鸡,“它非常漂亮,油亮的冠子,成了公社财产”,如今它的子孙散落在河边的草地。

老樊太太一路骑车追赶我们,屁股根本不挨坐垫,戴着旅游帽,仿佛骑车走全国的退休干部。她的丈夫翻墙过来迎接我们,像她的邻居在试探她。他们生活得自由自在,从安徽到东北的长途旅行和独自谋生的经历使他们之间更独立,可以随时分开过的样子。他们的土地也使他们心胸更宽广,在安徽山区是2亩半坡地,在这里是30亩平原。

庙屯的文化活动室里是女人抽烟的麻将,输了下场的人就去临时充当小卖部的店员。竟然有筹码在商店流通。

正文 东北之北(2)

那些江边出奇地低矮的房子,却正是真正的老城区,反复垫高的堤防,吞没了它们的腰身,和我小时候在武汉江边看到的房子一样。这似乎是一味只修堤防,不发展房地产的结果。

老城区靠着松花江的干流,人们喜欢在堤上散步,其中南北向的路叫胡同。我反复打听,却没有人能告诉我,是不是北京的那个胡同的意思,蒙古人发明的这个词,这里是满人三姓的发源地,但我想在这里找到北京的感觉,却并不成功。他们甚至不吆喝,说话很安静,行动的声音却很嘈杂,倒骑驴三轮车的刹车尤其刺耳。依兰有著名的怪坡,可所有的人都说那是骗人的,中国人那“高贵的消极”,有诚实的一面,类似说“不就是个破庙么”——我就松了口气,我曾担心去了那怪坡,会有皇帝穿新衣的谎言,我对自己体内的磁场也没有信心,父亲刚刚在电话里和我讨论了如何从自动门提前打开的距离来测试一个人磁场的健康度。

但是有些老人走路略微前倾,胡须向后飘,大概真有什么看不见的阻力。

依兰此夜的月亮像土星,月光的螺旋照到车站和教委小区之间的平房,我的一个好朋友在那里长大——最近我很喜欢去寻访朋友的故乡,认为那就是深入他人的内心,却不用交谈。我高中时曾因我追求的女孩的失踪,而在她生活的城区骑车流浪,希望能碰到她,不再分离——我依兰的这个好朋友,她出生时据说是被母亲在尼姑庵前拾到的,没有人知道她是尼姑庵吐出来的,还是奉献给庙宇的——那女孩子长大了就经常过去串门,她和那老尼姑成了好朋友,只是克制着不撒娇。我去尼姑庵时得知那老尼前年已经死于生日,享年104岁,她活了那么久,却不知道槛外的事情,不知道这女孩子为什么老来找她。我这个朋友和东北的许多诗人包括马永波是好朋友,她能启发他们的灵感,女人仅仅谈论她们做过的梦,就让人茅塞顿开,有时散落在祖国遥远地方的诗人们在清晨感到格外自由,也许就是被她的梦解放了。她喜欢穿鲜艳的衣服,尤其是夏天,但到了冬天,她穿着棉袄走在雪地里,走在冰上,脸冻得红红的,鼻子也塞住,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有莫名其妙的苦难,显得非常正直,朴实,我喜欢东北姑娘冬天的正直胜于夏天。

夜晚的依兰没有不远处的煤城达连河明亮,达连河庞大的露天煤矿在夜晚也在工作,仿佛在一些台灯微弱的照耀下正搬运整个国家。

正文 东北之北(3)

我们的眼睛在依兰的五国城前移动星辰,就像北京东单公园的同志仅仅用眼睛使劲寻找、交流,日本和尚良宽临终时觉悟的末世之眼,获得了动作;黑蜘蛛们在达连河的夏天搬运矿石。我们都在公路的网里。煤堵塞了一些出口。达连河有人将煤干石混在煤里。除此之外,都是国营的企业在这里工作。和关内小煤矿的感觉不同,我们这一代中国人反而是看够了私有的景象了,有点不习惯。但最近的新闻说东北的经济达到了全国平均水平,强调私营经济成分大大增加了。这口气却真像90年代初。

依兰的邮局已经淘汰了明信片,邮局临时用一些硬纸壳为我们制作了一些。竟然寄到了。也许因为是邮局自己的手工作品,邮票甚至比正常要少些。“依兰”,听起来就是呼吸之间的城市,虚词的城市,邮寄起来非常轻。我意识到要写一个城市的故事,就得写出那种轻的感觉,人与事物互相侵蚀却不疼痛,城市漂浮在乡村上空,邮政气球停在天花板,犹如依兰那低矮的房顶。

早晨的依兰格外清澈,松花江照亮了城市两岸,没有黑暗的角落。天亮我们就发现江心的滩涂不同寻常,4个警察在江心徘徊了很久,才用一块门板将一名投水的妇女挪到滩涂中央,但是,却没有摆渡的船只愿意运送她的尸体,后来甚至连4名警察都不愿意运送回岸了,4名警察只好绕道回岸,走了很久,都过了早晨下班的时间,他们就边走边脱了制服,只剩赤膊,成为平民了。

那女人在那里陈放了很久,我一直守望着她,像是排队。这件事在城里应该是一闪而过的事情,如落叶到脸上,在这里却比任何事情都缓慢,她在江心的滩涂横陈,像一面平放的钟的时针。人们果然在绕开她,那个摆渡的船老板似乎是想空着船去搭救她的遗体,没有乘客愿意,他最后被老婆大骂着阻止了,是不是因为那雪白的身体而产生了嫉妒,世界像被消了磁一样没有价值观。她竖起的脚尖指向天空,北方的天空是北方的北方,非常高远。她和她岸边的鞋子之间是松花江。她感觉是被江水冲散了,她的遗体看起来像她真正的身体微不足道的末梢。那个入水的台阶豁口曾是苏联红军上岸的地方。中国的轮廓也总是被反复冲散。远处的大桥看起来与此事毫不相干。

她36岁,红裤衩证实了这是她的本命年,她头发很长,乳房饱满洁白,腹中有一子,一早就被丈夫的语言杀了,她真刚烈。法医很久才绕到她心口,因为天旱,总有滩涂可以到达她,但需要探索,迂回,像走在她心里的迷宫一样,之前有一个舅舅带领着几个外甥去看她,去的时候像是奥雷良诺带领村民远征去寻找船的龙骨,他们看完了她的身体,又掀开布看一看她的面容才完整。我不知道那女人是闭着眼睛,还是看了他们一眼,那激活了青春期,可回去的时候那队伍却十分松散,儿童们显得心事重重,性和死的教育不能放在一起。那样会使少年的爱情忧郁无比。

正文 东北之北(4)

2、中央大街

我走在哈尔滨的中央大街,中央大街其实就是梅花桩,一个中国武术家的灵感最后使这条道路只会越来越坚固,那是森林被踩进大地的感觉,日常的践踏压抑着它们的生长,或者根本就是密集的株距使它们无法重生,犹如集中营一样的树屯,最后它们全部变成根了。木头顶上才是俄国人铺的耐磨的石头,每一块石头本来大于你的脚,现在小于你的脚,越来越像鹅卵石,在你的脚窝里。有时高跟鞋的姑娘在这时尚的心脏里崴了脚,水晶鞋的童话难道只是在掩盖哥本哈根某一条类似的街道,每个人对它都说法不一,彼此消耗着意见,最后它就消失了,街道的故事变成一个鞋子的故事。

中央大街就是鞋子,每个人的木头鞋子。外地人通过走路来试穿这个城市。人人都显得笨拙。

我走在中央大街上还会想起有没有踩到摄影师卡尔•大漠和他的模特,那些高挑的姑娘猫着腰进去。他生活在中央大街的地下,有时他探出头来看一看,夏天来了,女人们就会自然地裸露,漂亮起来,穿起吊带,腰身也变活了。有许多外地摄影家在拍这些常态,但是他厌倦了这些,他有普利策的理想,女人的美丽怎样才算突发事件呢?也许突然有一天当她变得神秘,使你的胡子烦躁不安,才是故事的开始。

他目前正在拍一个女舞蹈演员的裸体,他说他已经把她拍到了极致,他又有些厌倦了,他说拍摄就代替了对女人的一切行动,他认为女人最美在背,他吹嘘他从不看女人的前面,让人想起杜拉斯著名的比喻:“……那月光一样的背啊”——他的工作室里走来走去的是相貌平凡的女助手,却被他一一拍出了妖娆,在墙上。女人之美隐藏在女人之中。美丽是灵魂一样神不守舍的东西,今天在这个女人身上,明天在那个女人身上。这就是风骚的大漠。

卡尔•大漠拍过的户外人体很少,有一组在雪地里模特戴杨子荣的帽子,穿坐山雕的靴子。帽子和靴子组成的新三点,从视觉心理上,抢了那真正的三点的彩头。在冬天,人们对温暖最敏感。在冬天,你像狗熊抱着大树,囫囵地爱。

大漠说他在颓废的和平年代靠人体摄影和给大亨拍照片度日,他目前的目标以小姐为模特拍一组《铁蹄下的歌女》,可如若真出了大事,他说他会立刻成为新闻记者,但什么才叫大事呢?我觉得时代已经够有劲了,日常的和平是惊心动魄的,许多动态平衡维持着这个社会,很紧张。

正文 东北之北(5)

大漠批判了北京798的商业气息和概念艺术,他本来没有那种判断,他的一个大哥——一个正在学习摄影的房地产巨头增强了他的批判的信心。这位大哥坚持拍摄鸳鸯的生活,毫不前卫,他是一个内心维持着坚固的童话气息的保守的人,甚至见不得少女离家出走,798那种妖魔气息被他骂得体无完肤。这个保守主义者的激进的言论影响了自由派的大漠,他们都敌视前卫艺术,使他在关外的日常生活中的颓废态度更加坚定。

大漠的胡子很完整,脸是一棵雄性的向日葵,但他说他只赶上了文革的尾巴,打架只学了一点皮毛,1968年出生,当过工人。大胡子喜欢在墙上挂没有胡子的照片,当士兵时的照片。可自从美国再次进攻伊拉克,他就效法萨达姆戴头巾设计了一张个人形象的扑克牌海报,他竟然毫不沾染赌博,甚至不懂得扑克的常识,无知到以为红桃A比黑桃A更大,将海报做成红桃的牌面,这就好像一个人一辈子的梦想就是当二把手。

3、俄罗斯是流动的圣节

哈尔滨索菲亚教堂对外广播的音乐是不疼不痒的轻音乐,像东方国家在目前世界思想界的中立姿态,教堂内部的音乐要是向外放,那庄严对东方人来说是太令他们不安了。这时下起雨来,人们毫不慌乱,东正教+雨,等于基督教+天空,最后都中和为上帝,人们在雨里似乎感觉到了完整的精神,中国人有很多信仰基督教的,但是很少有直接信仰东正教的,它是俄罗斯的,太俄罗斯的。俄罗斯的黑铁时代是哈尔滨的黄金时代。但这两个时代都消亡了,没有第三个时代。博尔赫斯说:“其他国家像矿石和流星,自在地过着自己的生活;而德意志是反映一切,包罗万象的镜子”,乔伊斯说:“爱尔兰是仆人的破镜子”,远东则是一面更暗淡的镜子。

有鸟停在索菲亚的每一个尖顶上,那些尖顶很像嗷嗷待哺的雏鸟的嘴,但是比它们此刻的母亲巨大多了。这是哈尔滨的鸟巢建筑,是鸟的轮廓本身,而不是树枝这种媒介在造型,宗教的确定性则使它在蓝图上就显得很充实。古挪威文里把战争比做“thewebofmen”,也没有用刀枪、锁链与敌对的政治外衣做媒介——写作最好是直接写,不要用媒介去描述事物。

夜幕下的哈尔滨,装修中的松花江畔有许多小贩戴着发出红光的牛角,在人群里,他们不知道是在扮演收购心灵的魔鬼,他们心里没有那脚本,只有劣质的道具。这牛角如今到处都有,黄浦江边也遍地都是,完全看不出地域特征,我们不断地发现许多事物都只是各地的共性,而不是地方色彩,我们有可能在一个地方一次性地把中国写完了,我们把许多东西当成东北特有的,这很可怕,给以后的旅行没有留任何退路。

松花江畔有许多人对着干枯的江水唱卡拉OK,江中有几股巨大的激光柱,像星球大战中的光剑,我真想操纵它们,像操纵索非亚的广场音乐。鸽子休息在那个老工农兵的塑像的每一个腋窝里。鸽子像女人的手穿插在工农兵的塑像中。

正文 东北之北(6)

今天和爱辉博物馆的馆长交谈,有观众看完展览重新有情绪,想复民族仇却不能,最后娶了个俄罗斯女人;也有干部看完展览很感动,但说:既然中俄勘界已确认了最后的疆界,就没必要讲历史了。是啊,历史把人煽起来,却又无可作为。

“娜塔莎反正是过中国来挣钱的,如果不能碰运气嫁了,她就要去北京谋生……最多呆到11月上就出发去北京,之后她要去念大学。但她不能等到她老了,又肥又胖,女毛子的身材都这样的……下场。”

黑河边界的俄罗斯人在冬天没有中国人怕冷,而且他们只知道保护头颅,中国人穿棉袄却懂得保护自己的肾。俄罗斯人从北方来,中国人从南方来,我们这么把地图挂在墙上说,仿佛俄罗斯人在过去边境战争中的优势是重力造成的。

对面的布拉戈维申斯克市是一列休息的火车,有许多奸猾的俄罗斯画家在夜晚为对岸中国的展览涂鸦,偶尔有对方的出租车平行地移动,我们到了江边也开始横着走。中国的尽头,没有了北方,不,中国的尽头不一定在边境,有时我走在故宫里,会觉得中国盒子在最里层才是空无的边境,不再有更深层的期待。

外兴安岭多么陌生啊,在最近一次勘界过程中,俄罗斯的边境省份批评了政府的软弱,将黑瞎子岛划归了中国,中国人似乎更喜欢获得胜利的象征物,我们害怕无形和无名的事物……总之这些俄罗斯省份在远东构成了独立的政治声音,我们对他们了解太少了。黑河的空气没有森林里好,江边有鱼腥味,是醋一样的健康标志,这里没有绥芬河那城中心的俄罗斯内城的感觉,今天不是周末,周末的夜晚会有喝醉的俄罗斯人,走来走去,满城都是,像一个个油画的笔触。

我唱起一首叫《海港》的苏联歌曲,因为没有人在抒情,我的朋友殷练曾说要教我唱俄语的版本,但她此刻不在身边,也因为我无法在对岸的俄罗斯酗酒,我只好乱唱。俄罗斯人不和我们谈论卫国战争,在绥芬河的广场,中国人在老苏联歌曲的伴奏下翩翩起舞,俄罗斯人始终在观望,就好像过去解体后的新俄罗斯不信任比他们更晚解体的某个旧东欧国家。旁边是许多飞行的毽子,非常像友谊赛,可走近一看,俄罗斯人踢自己的,中国人踢中国人的,中国的那些年轻人,我本来以为是学生,后来发现都是一个个的小工人,也许是实习制度使实际的工作年龄提前了,但繁荣的口岸没有就业压力,没有资源抢夺的压抑气氛,没有中心,东宁县甚至比它所属的绥芬河更繁荣。

正文 东北之北(7)

在广场上,有一个俄罗斯中年男子,走得最深入,他肌肉清爽得像体操运动员,他的耳朵听到秧歌的锣时微微地抖动,但他无所事事地穿越了一切运动项目像看不见的人,可他为什么不伸出一只手去触摸我们呢。他们回到对面的马克西母大厦里吃饭时,才恢复了他们的质感,文明内部才有温柔,精妙的客厅艺术,食欲,体育和文明。文明之间用低级的共同语简单交流。我再也不去中央大街的露西亚了。

4、“发现中国”

“发现中国”的旅行如此迅速,我要在马不停蹄的行军时寻求片刻的沉思,真是不可能,所以我喜欢爱幻想的伊萨克•巴别尔胜于海明威。他的沉思和幻想都那么迅速,让现实不能休息。巴别尔在夕阳里。夏天是奥得萨。古老的感情,没有时代的敏锐。我总把哈尔滨说成新加坡——那一样均衡的三个字——我宁可有大雪,时刻在北方。我接近冬天,却只不过是在夏天向北旅行。

我自知对现实的认识能力比旁人慢,所以先人一步,耗费了不计入此次旅程的前3天,但我颇为谨慎地将那些严肃的事物积攒起来,不去触碰,不去交谈,专等大部队到来一起分享——如此我在伊春明明与宣传部门的领导擦肩而过,却视而不见。我明明在伊春人武部旁边上山的阶梯中碰到了多病的业余吉他手孙铁军,却未和他交谈,我知道我们将在未来交谈,所以只坐下来看他在炕上弹吉他。我们是两个哑口的吉他手。我自大学毕业就忘了调弦,空有满腹的和弦谱子。他自从林业公司下岗后,他的许多同事,忧郁而死,他则在床上躺了三年,忧郁得把一切技能都忘了。

临走时我在平房宿舍区看到了遍地是森林里夏天的花朵,我挑选了一朵大月季,坐在旁边,像闷闷不乐地谈恋爱那样坐着,后来困倦压倒了一切,醒来时孙铁军还在台阶那里沉默。后来我知道,孙铁军其实是在安心养病,病好了就马上去攀枝花的矿上当司机。在全国各地,有许多身体孱弱的司机在殚精竭虑地开车,精心操控塔吊……因此孙未来的景况比我想得乐观些,旁边的森林却没有花朵,整齐而空洞,都是人工克隆出来的树,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生命,每天都有同一家松鼠要从人工林里出来吃光孙家的樱桃。

这里人真少,越来越少,作为中国面积最大的城市,伊春2006年总人口为1277400人,比05年减少了10465人,近几年平均每年流失近10000人,看起来需要每个人都在户外停留,坐着,来回走着,跳绳,遛狗,才能不至于过于寂寥。街道一些像空旷无人的十字架。

正文 东北之北(8)

“发现中国”的旅行如此迅速,我们不得不密集地旅行,试图尽快地把握一个地方的实质,我们养成了到一个地方就去寻找代言人的习惯——在村一级是寻找村长、村里的自由派,在县一级是寻找代表正史的宣传部长、捍卫一手资料的思想独立的非官方文史学者、落魄的作家(当然你也有代价:县也是更滴水不漏的计数器,从车站下来一个陌生人就数一个、留意一个,县就是老大哥),在地级市是寻找宣传干事,学校老师,在真正的大城市则是寻找作家和普通百姓,但哈尔滨作家阿成对我们说:中国作家不懂城市的工业和政治,这是他们难以驱散的无知。

这一路我们还会碰到许多女宣传官员,她们疲惫而美丽,有些发福的趋势了,满口官话,我们时常在和她们正式会晤之后,反复在本地的服装店遇见她们搔首弄姿。重逢很尴尬。

我们也会碰到很多大人物,明星,在他们偶尔回故乡的时候,有的人可能从未离开过故乡,只是名声在外自己游荡。在故乡的中国人往往朴实、谦逊些,本人一离开,就有可能整个人都异化,所以还是让名声自己去旅行吧。

在路上,孟老师的信竟然跟上了我,在路上认识的朋友能在路上就有了通信,这真让人高兴。

我想把这封回忆80年代的太阳岛和女儿们童年的信重新投递回露西亚餐厅的留言本,那里全部都是私人信笺,不是俄罗斯,而是中国人日常的爱情、友谊和孤独。这些信的内容,在我看来,是现代艺术最丰富的表达。各种突然降临的语言,符号、密码和色彩,看不出来龙去脉的纸上的涂鸦,各种费解的、来历不可告人的信物,有聪明狡诈的遮掩和含蓄——现代艺术,若不是展览、公共艺术,而是针对一个人的表达,若都是写给我看的信件,那该多么动人啊;一个人灵动、充满幻想的心灵,若是专门对我在说的耳语,那该多么动人啊;那立刻还原成了最古典的感情。反过来,我要想成为现代艺术家,我要先假设我有一些写信的对象,在旅途中的陌生人会觉得我是疯子在搭讪,所以孟老师和她两个女儿真是好人,我们在露西亚共同度过了生日。可我这种想法多么软弱,让人沉溺。

不可理解的现代,没有爱情没有温暖的信,反而使人无欲则刚,就像即将到来的九月。

5、呼兰与老道外的吧

立秋是一个阴天,从哈尔滨去黑河的路上我们再次经过呼兰区。呼兰曾是黑龙江最早建立的五座城市之一,270年的历史,如今它成了哈尔滨的一个区,但怎么看也还是一个独立的县城。

呼兰是萧红的故乡,她终究没有找到革命,她只找到了鲁迅就停止了,鲁迅身上有一种独立的正义感,却不需要借助革命词汇说话,萧红的一些思想就给堵回去了,重新变得无言。

正文 东北之北(9)

萧红的情人萧军找到了革命,萧军后来因为支持王实味对延安日常生活中的腐败和懒散的批判而受到牵连——那时真的有人把延安视为动乱中的苟安之地,延安一度人口爆炸,窑洞的数量急剧扩张,只要有局部的和平和武力的庇护,哪里都有可能迅速成为苟安之地。

《呼兰河传》许多人读着像不那么浪漫的童话,也没有特别美的东西,作者的懵懂是最难得的,她一个镜头写下来,却好像什么重大的主题都没有碰上,现在的文学女青年不会喜欢读她,她有点土,她描写的街道已经和中国城市的街道没有区别,当时已有中国城镇生活单调化的征兆。这里的基督教堂有点像农民工宿舍,是一个信徒长期寄居的大家庭。

呼兰的公园很怀旧,有怀旧的石头滑梯,象鼻子让人担心滑梯突然软弱起来。也有80年代那种包容着迷你动物园的城市中心公园,动物园里有一头两个房子那么大的熊,因为失去了同伴,他就肿成了两倍大小,占据了她过去的屋子。它时常狂怒地撞栏杆和墙,但一落地,就很轻,它走起路来非常轻盈,没有声响。还有几只野鸭,一匹骆驼,一头山羊,一匹马——马很久没有修剪头发了,我们在东北的原野里看到的马都修剪得非常齐整。这匹马也能看出东北马的粗壮,但是矮小,但它的面目清秀,眼睛像人,我怀疑它是一个后生变化成的。我们为什么不让动物园显示一些社会历史呢,比如标上“老张的马”,记录它走过的路,运过的东西,驮过的人,经历的冒险……叶芝说他了解柏林的起点是动物园,他的保姆首先带他来看人间的苦难。

这些动物很孤独,分别关着,骆驼打喷嚏的时候,熊就会很关切,熊焦虑的时候,马也会嘶鸣,山羊走来走去,像一个老人,后来,动物园看不下去,将骆驼,山羊和马关在了一起,可我觉得让熊加入进来,它也并不一定会立刻吃了大家。

隔壁是植物园,关着一个仙人掌精,撑满了那天文馆一样大的温室,它是清末一个本县的绅士从热带带回来的,让呼兰显得像黑龙江的东南沿海,每个省的东南西北都有世界极点的假象,俄罗斯的奥得萨在黑海边把自己伪装成热带的模样。那里拉丁的海洋,有炎热的西班牙和南美洲,有桑巴和燃烧的探戈。全是俄罗斯人装扮成的。越繁茂的植物,越好像是想和自己对话,她产生了她自己的熊、野鸭、驼、山羊、马和女作家。

哈尔滨老道外有萧红另一个家。一位本地电视导演考证说当年萧红怀着7个月身孕,被头一个丈夫抛弃后,非常潦倒,旅馆老板时刻都想卖掉她,她的旧棉袍里连内衣都没有。那房间至今有浓郁的荷尔蒙的气味,让人眩晕,那年的大洪水淹到了旅馆二楼,那个阳台至今保存着,萧军总是从那里爬上爬下,大洪水的时候,他划船从阳台救走了萧红。中国的朱丽叶阳台。即使全部拆迁了,这个阳台也要保留在空中。

正文 东北之北(10)

哈尔滨的老道外曾住着老哈尔滨人,现在已经不多了,房子比《功夫》的杂院里更小一些,在月光下,木楼梯显得非常迫近,没有透视感,全部的住户都压入你的眼睛,不是我看到了房子,而是我被房子看到了……它们有的看着你的眉毛,有的看着你的鼻子,有的看着你的脚趾、你的心,你的侧面,三面看着你,你是全息的,若是剧场,则要求你这演员的侧脸也有表情,也犹如在边沁设计的圆形监狱之中,这几近圆形的楼,无论有人没人看守,都像是有眼睛。

这里曾经绵延至于中央大街和索非亚教堂,现在已经拆得只剩下两三道街,街角的迷宫被轻蔑地破坏了。俄罗斯人和日本人曾修建了这些建筑,其中有烟馆、妓院和银行,有大量的木结构,因为那个时候不缺木头。解放后,这些公司用房分给了附近工厂的工人,住宅至今没有下水,城门一样的院子口,在夏天的夜晚,是父亲们给儿子洗澡的剪影,一满桶水砸下来,儿子哇哇大叫,那躬着的小身子,令人不住想张腿跨过,童年的跳马游戏,旁边的小姐姐很文静地洗,还穿着湿得贴身的连衣裙,不知女人们怎能如此不露声色地、像绣荷包一样就把身子洗干净了。

到冬天,街角洗澡堂周身冒着热气,融化了周围的冰,出来的时候,人们还是裹着厚厚的棉袄,但脖领子那里却是空的,也往外冒着热气,围巾再也不耐烦围上,而是搓成了一个毛线球,捧在手上,它吸纳着纷纷落下的雪花。孩子们滑着走,快到大门的时候,就一下抓住房子,房子里充满了很深远的敲击声,所有家庭组成的编钟,是晚上9点了,还在落雪啊……

运钞车的出没揭示了这里仍然有一个活的金库,可那岌岌可危的洋楼群其实什么都不能保存,裂缝中还有裂缝,裂缝中偶尔伸出手来办理柜台业务,手上有戒指,让人觉得真实、有信用,几乎能在菜场闻见钞票的味道。这些楼的表面有精美过分的花纹,大风格是西洋的,所有的局部都镌刻着中国的故事图案,政府准备保留一切外立面,而将里头掏空。

三道街54号的万顺隆大院的二楼楼梯口,有很舒适的一段栏杆,木头一点都不扎屁股,很浑圆,斜的一段,被孩子们滑过,平的一段是最后几户原住民的吧台。

几个女人时常在这里抽烟,试衣服,走秀,发牢骚,观众是三楼的外来户,有时原住民的媳妇们抱头哭泣,或是摇晃着对方的肩膀:“好妹子,咱们都想开些……”

有人做富贵和爱情的白日梦时,那雪白胖胖的胳膊就会被掐一把,掐你的人可能是邻家的大哥,从小就是那么玩过家家的,在楼道里结了无数次的婚,真结婚的那天却是跟对面家的老儿子。此刻那老儿子正赤膊打麻将,明知你们在外面叙旧、狎戏,也贪恋那少年时争风吃醋的可爱场面——邻居大哥会挣钱,已经在外面买了商品房,但无聊的时候,就会回来,泡这个楼道的吧和妞子。

正文 东北之北(11)

85岁的母亲一不留神又睡着了,醒来不知道身在何处,梦里的冰溜子在春天是屋檐的草,在夏天是扇子的水。记得儿子结婚那天,楼道撒满花朵,粪桶和猫身上都是五彩的,80年代的婚礼,邻居家都腾出来,成了你喜宴的雅座,名叫“紫竹苑”,名叫“中南海”,名叫“华清池”……

这些姐妹年轻时曾是糖果厂的职工,其他的屋子,全部租给了外来的打工者,外来者不打赌博的麻将,只盘着腿下棋,像从南方来的瘦瘦的排骨汉,棋子的摔落和猫掌的摩擦也会使整座木楼颤抖。猫肯定觉得这座楼是一个敏感的生命,它所有的激情都朝向它,它吃百家饭,咬过所有人,它们容易被人遗忘,饥饿和长长的胡子是被遗忘的标志。还有最初的汉奸房东,废弃的四间房,现在是公共的杂物箱,已经分不清楚是谁家的,渐渐谁都不要了,可搬家的时候,仍然会像抢夺一个金山那样从里头捡好东西,就好像鲁滨孙落难后,回到海边抢劫自己的船。

一楼就曾是那显赫一时的糖果厂,当年进出都要搜身,怕职工夹带了好吃而高贵的糖果。这些糖球的表面看不出牌子,曾放在合作社的玻璃瓶子里,按颜色,任女朋友挑选,吃到口是甜蜜的,当时还没有巧克力的怪味,就是糖——那仍然是人们朴素地吃各种元素的年代:糖锥子,盐锥子曾挂在屋梁上,时不时地端起碗来,举过头顶,让锥子在水里浸上一下,布罗代尔正是这样描述的。

至今这里的木楼梯表面都有一层粘糊糊的糖衣。

6、克东以南,克东以北

从哈尔滨到黑河的路是东北平原和森林之间的道路,平原的绿化比嫩江要好,土地被绿洲一样的树木阻挡了视线,蔬菜大棚在炎热的夏天裸露着龙骨,反射刺眼的阳光。这些大棚在1987年被山东寿光的菜农借鉴,繁殖成山东的蔬菜之国,玉米仍然反复出现。王导演做了很好的功课,她是学历史的,我们都认同人类学涵盖下的纪录片传统,也就是当年《苦聪人》、《鄂伦春人》的严肃的劲头。这是个朴实坚韧的女导演,她总比我们滞后一两步,我不知道这种不同步会不会积累得更多。我们每到一个地方,总会有一两天闲荡的时间,等她们来,我们是一些无所事事的人。有些采访是例行公事。可我是个枯燥的人,我早已在枯燥的工作感中跨越了凯鲁亚克无所事事的情趣。

季节改变很快,在7月8月之间,月亮变化也不停,但因东北的干旱,我们感觉不到月亮控制的潮汐。季节之间没有溃口的河流,也如一个姑娘所说的:“季节之间也没有篱笆”。我们在黑河时,王导演还在伊春,有许多节奏在队伍中不同的人身上,她告诉我们:胡焕庸线是玉米线,此后纵贯南北的旅行,玉米还会反复出现,如果它消失了,就是我们偏离了道路。东北的秋天真的就来了,白桦的叶子越来越细碎,还有你看那直穿云霄的燕子和云雀。还有一种乔木,叶子背面更明亮,像风不断吹活茂密的白花。

正文 东北之北(12)

我要记住这些夏秋之交的景象,到冬天它就完全不同了。

克东以南只有玉米地,粮食在各县的粮仓里。粮仓外部让人觉得是板加泥的材料,这也是更早的东北小木屋的外墙材料,粮仓永远显得古老,像蒙古包。玉米地之间是向日葵地,向日葵是捧着自己的花,是天生的稻草人,人们将一口一口地将这些花盘嗑完,麻雀就自由了。有的人家给自己种一两棵,有的人家种了一亩。向日葵交易市场里,在秋天有许多孩子脸。三轮的QQ车和四轮QQ车在一起,抄袭的又被抄袭,这就是中国之路,但汽车工业怎么看都像牧业,每种工业都有一种繁殖的巫术在里头作祟。

树木之间开始有白鹅,这里的人在田野之间的草场里放牧它们,它们结实得像羊,也充当了羊,有母鸡带领一群孩子冲下草坡,她的气势多么像我在依兰遇见的老樊太太骑车的劲头啊。有一些草料是为了更北的地方养驯鹿而准备的,树木之间还有牛的头在休息。同行的高巍对东北奶牛充满感情,他从小没有母乳哺育,靠米汤表面的一层精华喂养,10岁的时候才开始吃到东北的一个牌子的奶粉,东北的奶牛使他饥渴。

克东的北部开始出现大豆,以后它们取代了玉米,这使王导演的说法有了一些破绽。克东以北的胡焕庸线全部都是大豆,农业当然也是可选择的。大豆今年卖1块4一斤,比前几年稳定了,不再像赌博,起码这是我们在逊克听到的好消息。克东以北的田野里出现了沼泽,黑土地的大平原不太明显了,梁晓声的魔鬼沼泽也在那里,是其中的一个。沼泽总有天鹅漂浮,沼泽的水面像铅一样平静,接着,边境的气氛开始显露,边境更浓厚的沼泽也是东北冻土的标志。土破了,道路起伏更多一些,道路升起来,蒲公英也升起来,落下来的时候,克东以南的自然村的社区就变成了北方的屯。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