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现实即弯路(网络版)》作者:邹波【完结】 > 现实即弯路.txt

第 8 页

作者:邹波 当前章节:81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42

黑龙江中南部的尚志市在亚布力森林的边缘,郊外的元宝村——《暴风骤雨》发生的地方。尚志城中的五金业富豪——郭全海的原型——郭长兴介绍我去元宝村。

郭长兴85岁,仍像个精力旺盛的白发干部,只是与年轻时的犀利相比,多了些慈祥。抗战前母亲死在山东,他和弟弟随父亲扒火车来这里。“山上的树放倒后,地有的是,俄国人买走我们种的粮食,不愁卖。那时粮食仍是一种很好的商品。伪满州国,鲜族人和琉球人最会种水稻,教这里的人种。”

父子先是给书中的地主韩老六当长工。“我们父子是臭煤子,山东棒子,就是好杀人放火,喜欢给山东人出头打官司。我们是外地人,我们站着,他们坐着,同样的理,要是我们赢了,算是平了。”

正文 东北之北(13)

后来开始搞保甲,佃农也被编成排,轮流派去当苦力,他父亲因为得罪了上下不少人,老是轮到他当苦力,后来被日本人抓到绥芬河挖要塞。抗战胜利后才跑回来,父亲瘦完了,身体也垮了,靠他赡养。

“在尚志,日本投降了,老百姓乐坏了,可他妈不受资本主义压迫了,不抓劳工了,那一天疯狂地乐。1945年8月光复,警察署跑了,地主要间接些,因为农民生活和生产还要依靠他们,老百姓还要种他的地,还要靠他吃饭,心理上不敢抢他的。真正的恶霸和日本人的地还是去抢,先抢地面的苞谷,再抢地,个子大的家族围一圈:‘地是我的’。还有的抢房子,就在地主老房子里住下,我那个屯那时没牲口,就去抢牲口。我抢的东西是糕点、白糖,是些好吃的玩意,没有穿的,没有地,那时我十八九岁。抢的东西吃了半年。”

“那时没有官府了,二流子就去抢枪,成了胡子。后来维持会出现了。要收老百姓的枪。不服气的就去山里。后来有了共产党。”

父亲回来时,此时尚志正土改:

“头次分地,很简单,就把日本人逃跑时老百姓哄抢的地,谁占了就暂时归谁,挺满意。”

“第二次分地就不行了,真分。以前地主的地分给你,你竟然不敢要,怕国民党又来了,那怎么整。但共产党硬是要给。”于是陷入拉锯。后来八路军打下四平,老百姓开始觉得,国民党来不了了,就终于敢想要地了,开始一窝蜂斗地主,划阶级。

1947年冬天,两次土改之后,山东年轻的长工郭长兴分的地是最好的,父亲可以靠他了,“一出城墙的南门就是我的地……大伙硬给的,要给我留着,说我土改立功不少,打胡子也有不少功劳,元宝被困时,带领儿童团配合刘文的神炮……我最穷,最积极,不给他好给谁呀。我是大家的宠儿。分了房子,分了马我也没要。”分马这段就是小学课文里所写的。

31岁之前他说他完全是对国家报恩的心理,是毫无杂念又近乎无情的农民培养起来的土改干部,“我的初恋是一个笑话。若是自由恋爱我抛下组织跟她去了大兴安岭了,但我还是觉得这是个玩笑”,“他们仍叫我‘郭孩子’——党的。”——这些话让人听起来觉得冷漠——但31岁之后,他想通了,像个充满人性的资本家了,下海开五金铺,目前郭家三代人在尚志这条大街上开了五家店,年销售几百万。

由郭老引见,我找到元宝村,张书记说:现在你问东北农村理想是什么,理想就是变为城市——我走时和他握手,他给了我一支铅笔,他们村生产了中国一半以上的铅笔和筷子,他的铅笔像城市的钥匙。他会变成一个市长吗?这让我想起哈代的小说,在19世纪后三分之一时,许多流浪者在地平线上的荒原村落变为城市的过程中成了市长,东北也是如此。

正文 东北之北(14)

元宝村书记张宝金则是在70年代作为“山东盲流”来此,逐渐由精明的会计当上书记,这个村的年产值有1亿多,与路南的钢铁村形成鲜明对比。元宝曾是土改中地主的聚居区,钢铁村则是贫农老孙头和赵光腚们集中生活的地方,至少在2007年此刻钢铁村却仍贫穷。他们的村部曾想模仿元宝村,但始终无法成功,因为缺张宝金这人,“计谋在一个人的头脑里人性里”。

元宝镇主干路的北边全是良好的水泥路,通向所有人家,平房的背后是部分空置的别墅和公园,公园中隐藏着村委会大楼。大楼里也空空荡荡的,领导和中年壮劳力都在外跑市场,有的在俄罗斯考察森林,留守的妇女主任担任起铅笔厂伙食经理和其他管理工作,一人身兼数职,班子很精干,把空旷的大楼弄得咚咚响;路南是一片泥泞的道路,清一色的老平房,村委会也是一个小平房,很不显眼,但上了锁——“天旱,人们都在休息。”——只有那个女保险业务员在不断敲打每家的门。

路北元宝村——“我们现在只缺洗浴和图书馆。”这话又不免让人怀疑他们对城市化的理解是否深刻。

路南则是一片沉默,人们还望着干旱的天气发愁。我不仅看到贫困、小农的保守,还看到吝啬的嫌疑,路北的元宝村看起来不会轻易通过施舍来使路南的村子脱贫。

如今路北的元宝村的铅笔厂气氛轻快,延寿来的男女青年在里头工作(却没有就近从钢铁村来的年轻人,好像是说穷富、嫉妒使二村之间继土改之后再次有了新时代的隔阂)。厂里年轻的工人流动性很大,有一个年轻人的父亲,在夏天,时常自顾自地穿着黄色的篮球背心,喝醉在回延寿的路上。那条路上有数不清的屯子,其中有一个叫火星,在屯与省道之间,总有一条杨树夹道的小路,走着假期中的无忧无虑的少年,他们的哥哥姐姐都已在工厂上班了……车床表面用铅笔画着心啊、箭啊什么的涂鸦,有些姑娘干活时挽起高高的发髻,也用铅笔充当了簪子。乡镇企业没有退休工人的负担,因为老了就回种地。

但任何一个屯都是最坚固的,它是居民点,什么都不想变成,人们在冬天依偎在一起,就又成了屯。屯从飞机上看是均匀的,适合一个乞讨的人计划行程,无论地势如何起伏,阳光下它们都像一个个金矿,远处的屯像一颗星那么紧密。

7、躺在逊克与黑河之间的道路上

因为车坏了,后来我们躺在逊克与黑河之间的道路上等救援,这样蚊子咬不到我们的后背,大地护住我一半身体,天空白白看着我的另一半。祝大哥在机场值班,但听说我们需要帮助,就连忙往这边赶,希望黑河飞机场今夜秩序井然,他好早点脱身。

正文 东北之北(15)

现实总是毫不含糊,每前进一小步都得把问题解决,没有什么能跳过去。祝大哥得先找到拖车的绳子,可似乎为了找拖车的绳子,又得去找所有的绳子,一个小时以后他们才真正从黑河出发,离我们有一百公里。我们的车坏在逊克与黑河之间的中点,旁边有一个叫小桦林的屯子,在等待救援的过程中,我们为了打发时间,考察了一下那个屯子。这个屯子没有10公里以外的四季屯大,狗的盲区是屋子的背面,在灯光微暗的窗户里,尽管室内很闷热,可每家都有幸福的家庭。总是身为复员军人的爸爸开着摩托车,深夜才回家,家里有两至三个孩子,姐姐已经成年,最小的弟弟还在怀抱里。当妈妈的不知道修车工具在哪里,爸爸不在的时候,排行第二的孩子充当着家里的男子汉,起来给我们开门。这时许知远突然有了结婚成家的念头。这是他今天的第二次,今天真漫长啊。

下午,他的裤子被江边的灌木撕破了,在玛呢嘎家里的缝纫机上补了又补,要把屁股和裤子还有玛呢嘎的心也缝在一起。下午他也说过想成家,当我们穿越玛呢嘎家的向日葵的丛林,它们粗壮的茎长满俄罗斯绒毛,但是我们这样不停地向前走,向中国的南方,看起来伟大,但只是一个看不见的线条,一点都不粗壮,我们最后会粗壮还是会消磨得更细,这个忧伤的年轻人,他最终会定居在哪里。有时我像个当爹的那样看待他,他心里想着小桦林刚出落成人的小姐姐,人可能已经在山西了,这一路我们认识了那么多人,他们却没有机会重现。时间不等人,也不等感情。

这次活动粗糙的写作会不会轻薄到伤害人?路上每一个稍大的城市都充满陈词滥调,我们避开了旅游部门,但还有更多东西蒙蔽着我们,如果不能在路上深刻地写作,我就得诚实,中国就是一幅荒诞的图画,不再是不痛不痒的散文。但当中国各地的景象在头脑里合并同类项,而且都是过程,我就不大想继续旅行了。我第一次这样想,是在去年春天,访问南通的老乐迷辛丰年之前的那个上午,我走在尚未合龙的苏通大桥的肚子里,像走在一张古琴的肚子里,听到各种劳动的声响和桥的呼吸——

“……桥只是一个瞬间,一个正在消失的线条,当时雾越来越浓,这个空间也马上就不会再有,而且浮桥正在被拆除,在桥梁竣工后,它建立的回响也就完全消失了。我不想继续旅行了,到处都是暂时的模样……”

此时却不知身在何处,只是这里蚊子翅膀比蝴蝶还大,世界的标志物太微弱,界碑呢,为什么找不见有字的大石头可以一头撞去——蚊子多到翅膀互相撞到,拍死蚊子就是抓了一把翅膀,它们的针头还在我们肉里,它们被拍进一个平面之后,又顽强地重新撑成了立体的,它们低沉的嗡嗡声,更低沉,每一种外语听起来都比母语更低沉。

正文 东北之北(16)

最初两个小时,我们为埋头在前机舱中的司机驱赶蚊子,却没有人来为我们赶蚊子,我们的背后没有人,我们的背后是中国农民的大豆地。它再次显示这里不像中国的尽头,而像中国肥美的腹地——边境的仓廪,而不是枯竭的大城市的内城。

四周是边境特色的灌木丛和松林,我们的背后就是黑龙江,江水黑暗而湍急,夜晚也看得见白浪,像美人鱼。中国大豆的尽头就是黑龙江,越过它,我们的背后是空洞的俄罗斯小镇。最近俄罗斯人抽烟不慎刚刚烧了最前沿的一排森林,但没有什么后果,那里的土地不像对岸的中国的土地充满了木头、种子,中国境内的火灾也更容易蔓延。

等救援的时候,我们在那唯一的道路上走来走去,步伐沉重,但影子轻盈得像在国境线上跳猴皮筋儿,这些影子多么神经质啊。

蚊子不见减少,据说蚊子是俄罗斯那边来的,有的蚊子还有蛾子一样不透明的翅膀,偶尔有火星一样的闪光,可惜边境没有什么光源,它们像带着两套飞行器的飞机。界河北部各处边境有相同的潮湿,界河的存在使边界的粗细始终均匀,除了一些类似长江头的拐弯,昆虫制造了这里涡轮机一般的自然之音。我在东宁边境探索日军要塞的时候,有许多蝗虫飞进来,它们的翅膀的回响像神风队的飞机。涵洞里的水不断地滴落在蝗虫的背上。

现实仍然毫不含糊,看来笨拙的司机要用排除法排除几百个故障点,最初我们充满希望,后来只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蚊子立刻吞没了他。有许多事物让人沉浸,除了汽车的前舱,还有星空。银河渐渐显露,雾状的星云成为颗粒状的,我们只认识北斗星。后来司机也跑过来,躺在我们旁边,他说他不再修车了,这辈子都不再修了。

他开始教我们认星星。牛郎和织女果然在银河两边,我觉得非常神奇,果然和传说里一样。流星非常多,但是容易让人错过,看流星应该两眼发直地固定在一个地方,用眼睛的余光去笼罩整个银河。我没有许愿,因为流星太多了,就平常了。后来我还看到狮子座,它很紧凑地保持着自己,在七月八月之间,有它的王座和公民,包括我——它也是我那在天上的时光的镜子。那星星之间的黑暗的平面也属于它。

司机给我们讲故事,激动的时候,打开后备箱,他的后备箱里有一箱子避孕套,大熊猫牌的,很廉价,可熊猫一年才做一次爱吧,他专门卖给在深夜找不到避孕套的旅行者。他找出一只,吹了个大气球,竟然在边境的夜风里飞了起来,它像一个熄灭的孔明灯,仍然活着,就像我和卢恒在松花江边看到的。可惜卢恒先回北京了,我主要是怀念他那从不离身的洞察一切的望远镜,他同时带走那望远镜曾看过的在马可西母大厦的“母”和“大”字之间的那个房间的粗心忘了拉窗帘的洗澡的俄罗斯女人,带走了边境俄罗斯人的动态,大沿帽红军叔叔咕鲁鲁地对大巴士开着什么玩笑,他的单线联系方式还带走了孟老师和她两个美丽的女儿。

正文 东北之北(17)

司机一路追赶着气球,跑到了大豆地里,踩坏了不少,大豆地里有很恐怖的昆虫的声音。司机后来追到了气球,他肚子上的赘肉吧嗒吧嗒响,像老婆打的耳光。他把避孕套的气放完了,又把它卷成包装时的样子,“还可以使。蚊子没有刺破它。”他的买主都是醉酒的毛子。

我们五个男人继续并排躺在逊克与黑河之间的道路上,俄罗斯沉睡得更死,中国的乡村还有灯光。我们一边听讲男人的笑话,身体也在膨胀,我们身上也长出了刺,我们刺入了世界。学物理的高巍说那空气里是柔软的以太,他心里比我们更充实,不远的逊克有他迷恋的女宣传干事。我们是五只中国蚊子,尺寸一点不比俄罗斯蚊子差。

我想起图尼埃尔重写的鲁滨孙漂流——《太平洋上的灵薄狱》,有一章特别动人:鲁滨孙有了物质基础之后,就开始把荒岛想成一个女人,他刺入每一个巨大的花蕊,刺入每一个甜蜜的蚂蚁树洞。

8、玛呢嘎

曾给我们缝补裤子的其实是玛呢嘎的三儿媳妇,这些汉族女子,嫁到俄罗斯人面孔的家庭,需要下决心。20年前,俄罗斯人的脸孔,出现在中国人身上,还是笨拙和苏联特务的特征。

玛呢嘎的母亲是纯正的俄罗斯血统,她在1984年死于中国逊克的俄罗斯人村,享年87岁。她死的时候,没有人主持东正教的葬礼,她为自己喃喃颂经而死,走得非常安详,可她1981年的一张登记照片皱着眉头,抿着嘴唇,像年老却仍然叛逆于意识形态、仍然感情丰富的俄罗斯女诗人。

两个中国男人开始改变这个家族的俄罗斯血统:玛呢嘎的父亲——一个在1915年从逊克俄罗斯人村跨黑龙江去俄罗斯荒原淘金的山东好汉,也因俄罗斯男人许多在一战中有去无回(仅阵亡士兵就有约170万人,占协约国阵亡士兵人数的31%,这个数字也已经促成一个偏远的俄罗斯边境村庄日常可感觉到的男性人口短缺),中国好汉被当地俄罗斯妇女争相追求。黄金花光了,带着玛呢嘎的母亲回到对岸的中国逊克县,这个村本名小丁村,现在改名边疆村,玛呢嘎的父亲土改时因交不出传说中的黄金被砍了头——土改总是不信富人手里只有那点浮产,认为那是冰山一角。

玛呢嘎完全记不得父亲掉脑袋的场面了。她并未老年痴呆的唯一证据是她清晰地一口咬定自己是在母亲来中国以后与父亲结合才有了她,却不是别人所说的:仍然是一个纯粹的俄罗斯人。

另一个中国男人是玛呢嘎的丈夫,他是本地工厂的技术员,也是山东人,清瘦的面孔非常像胡志明,太像了,让当时的中国人印象深刻,当时的华侨办公室总以为他是越南回来的——这些俄罗斯与中国人的混合家庭,为什么算是归侨,我不太明白,是说他们从俄罗斯归来,还是要回到俄罗斯去,但他们只想在半路上相遇。

正文 东北之北(18)

玛呢嘎,她的“越南丈夫”已死,她也已87岁了,只懂普通话和东北话,中国语言在她身上还是不连续的,没有触类旁通,但她从炕上挪下来的动作完全是典型的东北妇女的姿态。她头发雪白,轮廓并不像母亲那么强烈,白皙的混血老奶奶很像丁玲。

我曾在西双版纳丛林里见过真正的原始人——克木人中的美女,有智慧的大眼睛,明智如女大学生,但生物电一样爆发,用狂野手势抓伤我胳膊、虎牙吐露的语言也是我们之间的最大障碍,这样的中国人太陌生了。但边疆村这俄罗斯族家庭,让我错觉东北话成了世界语,世界的交流真是顺从、简洁、容易。玛呢嘎三儿子和我们交谈最多,他是个脾气暴躁、动不动就上访的东北农民,但他长得和《虎口脱险》里的指挥家一模一样,这个路易•德菲奈斯一口东北土话,亲切得让我想摸他鼻子。那个看不见的配音似乎躲在他们家的镜子中。

可到了孙子辈,俄罗斯血统看上去就没了,玛呢嘎的孙女在山东老家读大学,完全是个苹果脸的中国姑娘。家里似乎只有她在等着俄罗斯那******妹妹们的后代渺茫的来信,于是她在互联网中有了一个俄罗斯名字:玛呢嘎。

9、汽车见闻

再多一个学生就开车,我们等了两天,长途车又拖了,边城要积累足够的人去南方,没有空车南下。人越来越少,但这里仍有森林煤矿、漫山遍野的大豆,再多一些鲜花和给养,要让爱情充盈。在嫩江订好婚,带着妹妹乘火车去富裕参加一下同学的婚礼,在沈阳停留一下,再慎重地去南方,要鼓鼓囊囊去南方。

东北是祖国末端,旅游业以本省为主,万物饱满而有去无回。林业停滞后,野蘑菇数量也有限。今年都柿价格好,但都给强人骑摩托抢光了。总是有比平民更强悍、更早知道消息的人……伊春那小脚太太抢到三斤半,紫色的罐头瓶夜晚闪着微光。

向南的汽车沿国境线走了一小会,像寻找被国境线斩首的头颅,太阳火红的头颅在界河里,祖国若有若无遮挡着我的视线,祖国遮挡着俄罗斯的原野,对岸的磨房是唯一没有被中国人承包管理的,顶端插着国旗。在口岸,俄罗斯的国旗始终静止,沉甸甸地,中国的国旗始终飘扬,或者说是妄动不停。有人说是旗帜的质地不同,“中国不是有轻薄的丝绸吗”,也有人说是两国对国旗本质的理解造成了这差异。

正文 东北之北(19)

车两边都有美景,在大兴安岭快灭绝的獐子松,在这里满山都是,它们的腰以上的树干是金色的,像保存着阳光。不要忘记向左看,即使右边风景好些,有一个县的内政色彩的热闹劲儿,有秧歌表演;左边虽然空无,静止,单调,有孤独的渔夫,有偶尔属于中国的孤岛,但是每一棵草都一丝不苟,都有名有姓,都重要。

但我记得的中国民歌只有唱到松花江、乌苏里江,黑龙江也许只被准许歌唱到一半……逊克与嘉荫之间据说又发现了大油田,但基础在俄罗斯,大庆的人去了又回了,空跑一趟的感觉。

在黑河我看到中国女人穿着连衣裙,被风掀动后摆,走在俄罗斯人中,很清新的夜风,只吹动了中国女人,还是绸。俄罗斯人多穿着非洲狩猎的米色短裤,贴身小背心儿。黑河没有绥芬河的活力,前者曾有机会与深圳一起崛起,但并没有发生,令许多“高考移民”悔恨终生。黑河对岸是相对贫困的阿穆尔州,更像西伯利亚腹地,绥芬河靠近富庶的海港海参崴,它曾是中国在东北的出海口,如今东北像出海口的是吉林防川,离海只有几里地了,但还是有一片薄薄的俄罗斯领土在打劫。

如今绥芬河贸易量占黑龙江口岸贸易量70%,挤满全国的商人和俄罗斯商人,还有背上纹着关公的中国翻译,讲着各色语言。黑河却冷清得多,很少的俄罗斯人,很少的中国人,很少的翻译,黑龙江边的舞会也冷清,城里到处是警车,将城区腾出一个巨大的空无。据说去年有了一些刑事案件的外交教训后,更加谨慎保卫来中国夜游的俄罗斯人。中国人在对岸的布拉戈维申斯克却不敢轻易夜晚活动。许多人被俄罗斯警察轻率盘问、审讯和羁押。

在汽车上还看了电影《叶落归根》,那个真实的农民看了肯定会愤怒,他深沉的感情成了噱头,最可怕的是赵本山以为自己是中国农民代表,这种自得让人厌恶。许多人说二人转在黑龙江不大受欢迎,作家周立波也曾试图让它歌颂革命,但始终不成功,它在中国最左的时期也仍维持着庸俗下流的样式,可见中国的“左”多么复杂。它完全不是道德家,除非这就是道德的弦外之音,讽刺现实的弦外之音,但这隐喻式的反抗竟又造出这么多肮脏。

(2007年)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可见光一束】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