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发烟火:不过,凡采尼,你怎么不把真实身分告诉鼠李,并且协助他呢?
凡采尼沉默了好一会儿。不过这也是意料中的事。
凡采尼:你的意思是叫我帮助杀人凶手?
连发烟火:是啊,我只是提示你一个可能性而已。事实上,你现在应该也正在烦恼不知如何应对吧?既然如此,要不要把这个选项纳入考量之中?
凡采尼:我会考虑的。
过了片刻,凡采尼只回了这么一句话。看来这个话题就到此结束了。
凡采尼:另外,我还发现了一件事。受害者不是被大量石头砸死的吗?我已经找到了一个理由说明凶兽为什么要采用这种奇妙的手法了。
连发烟火:什么?你已经找到解答了?你到讨论区去看过了吗?那边为这件事已经吵得天翻地覆了呢!
凡采尼:思考真相,并不是人越多越好。
连发烟火:为什么?大家一起想,不是比一个人想要好得多吗?俗话说三个臭皮匠,强过诸葛亮。讨论区是不特定多数人的聚集场所,这个我们都很清楚。如果集合了一百人的力量来集思广益,不是能够更快接近真相吗?
凡采尼:很可惜,这是错误的想法,现实的状况并没有那么理想。连发烟火,你听过这个铁则吗?如果想要举办一个有意义的会议或辩论会,人数最好是两人以上、四人以下。
凡采尼:一个人没办法讨论,而五个人以上又难以获得共识,最后势必得无视某些人的不满,以强硬的方式通过决议。也就是说,能够整合意见,而且让所有人接纳结论的人数上限为四个人。
凡采尼:连发烟火,相信你也很清楚,网络上讨论区的议题都是以什么样的方式收场的。一个混杂着聪明人跟笨蛋的浑沌世界,根本无法期待能够讨论出一个合理的决议。最后一定会陷入胶着之中,立场相反的人互相进行着人身攻击,这样的讨论难道会有什么意义吗?
凡采尼:臭皮匠的人数上限为四个人。我们需要的不是贤愚混杂的五人以上不特定团体,我们要的是四个人以下的少数特定聪明人。我想,就根本上来说,你实在太过于相信人类了。
连发烟火:我倒是认为你有点太不相信人类了。
连发烟火: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人数太多难以取得共识,对吧?
连发烟火:那么就将政治家杀到剩下四个人吧(笑)。
似乎可以感觉到在画面的另外一头,凡采尼正叹着气。
凡采尼:恕我直言,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像这样在严肃的对话中插科打谭,是你的坏习惯。
连发烟火:对了,我刚刚往前看了对话纪录,我们是不是离题了?
凡采尼:你现在才发现吗?还有,我从刚刚就一直犹豫着该不该指正你,不是三个臭皮匠,强过诸葛亮」而是「三个臭皮匠,胜过诸葛亮」。
连发烟火:你这个人还挺难相处的。
凡采尼:不知为何,经常有人这么说。不过这不重要,我们还是回到原本的话题吧。
凡采尼:连发烟火,这个事件的关键在于绘画。
连发烟火:啊?那是什么意思?
凡采尼:『抱起圣司提反遗体的弟子们』,欧仁。德拉克罗瓦(Eugene Delacroix)的油画作品里,殉教者司提反最后遭到逮捕并被人以乱石砸死,而这次事件的凶手很执着地以石头将受害者砸死,两者是不是很像?
连发烟火将手伸向旁边的计算机屏幕,打开了电源。他最多可以同时使用三个屏幕,但除非特殊状况,否则通常只使用两个以内。
连发烟火以单手敲打键盘开启浏览器,在搜寻引擎内键入「抱起圣司提反遗体的弟子们」。
搜寻引擎找到了目标。
「喔……就是这个吗……」
说明文字上写着:圣司提反是基督教圣人之一,在屡受迫害的基督教历史中,据说是第一位殉教者。(译注:Saint Stephen,天主教译为圣斯德望。)
所谓的殉教者,指的是在遭受迫害的过程中,坚守自己的信念,怀抱着信仰而死去之人。将殉教者当成崇拜的对象,类似一种对死者表达追悼之意的习俗,就好像军人在过世之后能够被晋升两个位阶一样。守护某种东西,为了某种东西而献身奋战之人将受到众人的赞扬,成为尊崇的对象,或许这样的想法是可以超越任何人种与意识形态的。
据说司提反最后遭到逮捕,并被人以乱石砸死。
这幅画以城墙为背景,在映照着夕阳的山丘问,由上而下俯瞰着司提反的弟子们,他们在搬运司提反的遗体,打算将他安葬。
连发烟火对绘画几乎毫无造诣可言,但在这幅画之中,他依然可以感受到一股寂寥的氛围。
这次事件的受害者也是被人以乱石砸死的,死法让人很容易就联想到可能是一种刑罚,确实不难理解。
但是凡采尼为什么会将这幅画与这次的杀人事件连结在一起呢?
连发烟火瞪着画面,双手交叉在胸前,思考了片刻。
——我明白了。
原本陷入瓶颈的思考,忽然有了重大突破。
原来如此,被他怀疑是凶手的那个人,跟美术有些关系。
连发烟火:简而言之,你认为这次杀人事件的动机在于象征性意义?
凡采尼:没有错。
连发烟火:这么推论起来,天底下的画作这么多,凶手应该不会只想模仿那个圣什么的死法吧?
凡采尼:这点就目前来看还无法下定论。我也还不清楚为何凶手会在无数的画作中挑上这幅画。不过,如果单凭我的直觉,我的想法跟你一样,接下来还会陆续出现牺牲者。
连发烟火:你刚刚说,你让鼠李的心理产生了警戒?这么一来,我想,他应该会躲起来吧?
凡采尼:确实没错,我的做法有点太轻率了。
连发烟火:凡采尼,既然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需不需要我来帮你找出证据?你应该知道我的能耐吧?单论黑客技术的话,<bloody utopi>没有人能赢得过我。相信我可以帮得上一点忙。
凡采尼:确实,已经很久没有见识你的高明手法了,实在很想再一次大开眼界。但可惜并不需要你上场,请你先按兵不动吧。鼠李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处理。
连发烟火:好吧,既然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不过,我想给你一个忠告。
凡采尼:请说。
连发烟火:希望你别太小看人类了。
凡采尼:你说什么?
凡采尼似乎没有想到连发烟火会说这样的话,因而感到相当困惑。
连发烟火:在上一次的事件中,你确实将艾克希特公爵之女压得伏伏贴贴。但是,千万不可以因此而轻忽了。面对那种被妄想支配着行动的越界之人,不可以有丝毫大意。
凡采尼:我会将这个忠告放在心上的。不过,你不用担无谓的心。
与其在言语上舌灿莲花,不如选择简洁有力。
连发烟火相当喜欢凡采尼这种直接了当的个性。
连发烟火:是吗?那最好。
连发烟火:我可是随时注意着你的一举一动,请不要让我厌烦了,凡采尼。
凡采尼:这是在威胁我吗?
连发烟火:我是在关心你。我先离开了,凡采尼。
连发烟火急忙关掉了电源之后,才松了一口气,恢复了冷静。这种关心他人的行为,真不像我的作风,连发烟火心想。
不过,或许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另一个这么值得让人在旁摇旗吶喊的对象了。
——请你继续展现你的魅力让我看吧,凡采尼。我会一直跟随着你,即使你跨越了那不该跨越的一条线。
4
深夜,这个景象只能以异常来形容。
「嘎……哈……呜……啊!」
呻吟中的男人像上了发条的人偶一样,从床上弹起。
他的全身大汗淋漓,手脚僵硬。仿佛得了疟疾,身体不断颤抖,喉咙胡乱发出的痛苦哀嚎全部都被他强吞了回去。
现在这个房间正散发着令人难以接近的氛围,就宛如在半夜窥视着猛兽的牢笼,让人双脚发软。
少女从缝隙中看见了房间内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不禁愣了好了会儿。刚刚起床上厕所的少女,在经过这个房间的时候,从微微开启的房门中看见了这个画面,跟她原本所预期的和平景象完全是天壤之别。
这让她几乎有一种错觉,似乎原本最熟悉、最心爱的人已经被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物给取代了。
「哥哥……」
少女战战兢兢地开了口,似乎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真的是自己的哥哥摩弥京也。
京也那凶暴的眼神在黑暗中射向少女。接着,逐渐解除了戒心,全身慢慢放松。
「兰,是妳吗……」
确认了少女的身分后,京也将头埋进了交叠的手臂之间。他的声音虽然平静,但却是在如野兽般的粗重气息之中勉强挤出来的。
「……对啊,是我。我能够进去吗?」
兰的清澈声音传进了房内。京也没有回答,兰当他已经答应,走了进去。
「你怎么了,哥哥?」
「……没什么,只是做了点恶梦,马上就好了。」
一定进京也的身边,便发现整个房间充满一股咸味。京也那满目疮痍的肉体上沾满了汗水,看起来实在不像没什么的样子。
「哥哥……让我帮你擦擦汗吧。」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兰找到了非做不可的事情,且付诸行动。对兰来说,没有什么是比哥哥的身体健康更重要的了。
兰正想下楼去取毛巾,京也却抓住了她的手。
京也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缓慢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兰的双眼终于习惯了黑暗。她看见京也的肉体产生了某种异常的变化,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由汗衫的缝隙处可以看见京也的肉体有着大量的瘀血。不但如此,还有许多不可思议的长条形肿块及锐器的切割伤。
原本京也的肉体便残留着过去所受的伤痕,但这些可怕的伤口却与那些旧伤完全不同,看起来相当鲜明,似乎才刚产生不久。事实上,这些伤口虽然小,但有些还在流出黑色的血液。
「这……到底是谁做的?」
这个房间里面明明没有其他人。
这一瞬间,兰以为这些伤口全是京也自己所搞出来的,但仔细一看,连双手难以触及的背、部也有着严重的伤口,说明了这个推测是错误的。很明显,这些伤口是他人恶意攻击下的结果。
伤口小,但血却还没有停止流出,而且伤口并非京也自己造成的。兰花了好一会儿的时间,才理解这代表什么意义。
兰不禁感到背脊发凉,急忙环顾四周,但却没看见任何人躲藏在阴暗处。
难道这个房间里有自己看不见的第三个人吗?
这样的想象让兰不寒而栗,但不论兰怎么追问,京也却始终紧闭着双唇。
正当无计可施的兰打算要离开房间之时,她发现了桌上放了一本布满着灰尘的横式笔记本……
封面早已因日光照射而褪色,上面写着一些字迹拙劣的文字:「摩弥京也、宇佐美风香交换日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