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算什么,太卑鄙了。这根本是强词夺理、模糊焦点的说法。」
「这不是模糊焦点,而是改变视点。说穿了以上这些只不过是在玩文字游戏而已,请不必露出这么凶恶的表情。」
「……照你这样的讲法,难道你认为只要确实考虑清楚伦理观念及理解杀人行为的危险性,就可以做出杀人的行为吗?」
「确实是如此没错。」
「杀人者必须活在永远无法补偿的罪孽之中,背负杀人的十字架,出狱之后也将一生受到社会的差别待遇与嘲笑。如果杀人者确实理解了这一些,依然认为非杀某个人不可,那么就杀吧!」
京也以低沉嘶哑的声音如此说道,他的冷漠表情中透露着一股觉悟,慑住了御笠,让御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一些非死不可的人渣!」
「那家伙最近精神不太好呢。不但脸色很差,而且眼神看起来非常凶恶。跟他说话,他就会摆出一副警界心十足的模样。」
御笠突然开始害怕与京也说话了。他确实不太对劲,他之所以坚持着临界之人的立场,难道不是因为对杀人行为彻底的反对吗?
原本御笠只对加仓井的话半信半疑,但现在却不同了。
「就算是自杀也一样,以跳月台自杀来说好了,如果考虑死者家属必须对班车误点而付出的赔偿金,以及亲朋好友的悲伤心情之后,依然认为非死不可的话,阻止他这么做反而是不上道的行为。」
绝大部分的人,都无法长期怀抱着「想自杀」这样的心情。所以曾经自杀未遂的人,在获救之后的短时间内不会再轻易尝试自杀。
自杀应该是基于冲动之下的短暂情绪。一个人在想要寻死的时候,是不会深刻考虑亲友感受的。那是一个相当矛盾的想法。
曾经在新闻媒体上喧腾一时的烧炭自杀事件,实际发生的案件数量其实是很少的,这是因为做起来要花太多功夫的关系。准备好所有道具,拿着厚胶带将房间里的缝隙堵起来的过程中,自杀者便已经开始对死亡感到恐惧了。
御笠认为这是一件好事。人生的道路绝对不是平坦的,每个人总是或多或少背负着不幸。周围的人看起来很幸福,只是证明了自己只看到事物的一面而已。那些看来幸福的人,一定也曾经偷偷躲起来哭泣。
如今跳月台自杀及上吊自杀的案件这么多,应该是因为这些自杀方式都可以在下定决心之后便瞬间实现。
对任何人来说,遗忘都是最温柔的朋友。遗忘可以带走所有的悲伤与难过。
御笠心中的月森连续杀人分尸事件,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所以,御笠很清楚,在自杀这件事情上,京也隐瞒了自己的真正想法。
隐瞒,这个字眼就像一根小刺,卡在御笠的心中。
「……咦?等一下,摩弥,你刚刚不是说,你对那件凶杀案的了解,都是从电视新闻上看来的吗?」
「……是的。」
对于御笠突然说出的这句话,京也带着三分警戒地点了点头。
「凶手拿了将近十公斤的石头,在半夜将一个女人砸死,而且每一颗石头都曾经打在女人身上……这些事情,新闻上有报出来吗?」
京也的脸上在短暂的一瞬间闪过了一抹后悔的神色,御笠观察得清清楚楚。
京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我记得是在国营的媒体中报出来的,但我的记忆也有点模糊了。」
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个回答,以京也的聪明才智来看,实在是不及格。
但是,御笠察觉到了一件事。那就是京也没有指出哪一个特定的媒体。所以如果要戳破他的谎言,就必须要回溯所有新闻媒体的报导。事实上,那根本是难以做到的事情。
然而,刚刚他的口气明明说得那么肯定,现在却突然变得那么暧昧不清,只用一句「似乎是在国营的媒体申报出来的」带过,说实在的,这样的话很难令人信服。
一旦看见了破绽,猜疑的火焰便在御笠的心中无止尽地燃烧开来。
「摩弥,听说你最近精神不太好,是真的吗?听说你对班上的同学大吼,是真的吗?」
「…………」
京也只是以冷漠的表情看着御笠。在京也的双眼下方,虽然不太明显,但可以隐约看到失眠所造成的黑眼圈。
「摩弥,难道我不算是你的朋友吗?你为什么不把事情说出来?相信我可以帮得上忙的。」
「…………」
「不能说的理由是什么?连理由也不能告诉我吗?」
「…………」
御笠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跟摩弥京也建立起了信赖关系。
在御笠的想法中,朋友本来就应该互相说出心中的烦恼。所以,御笠原本以为自己能够帮得上京也的忙,原本以为京也遇到任何难过的事情,都会跟自己说。
但是如今对案件内情知道得一清二楚的京也,却突然保持了沉默。
这只能归纳出一个结论。
「我再问一次,摩弥……那件凶杀案,为什么你那么清楚?」
「……………………」
京也似乎连想一些推托之词也放弃了,眼神申充满了豁出一切的觉悟。这样的视线不带任何怒气,也不是平常的那种冷漠眼神,反而像是带着怜悯与同情。
御笠紧咬下唇,低着头说道:
「求求你……摩弥,告诉我,我脑中想的事情是错的。」
否则的话,过去京也对自己说过的那些温柔言语,以及那些快乐的回忆,全部都要变成谎言了。
插图068
「看来把妳带回家里,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这一句话,几乎全盘否定了御笠与京也的所有关系。
京也说完之后,便站了起来,打算走出房间。
京也的视线微微从御笠身上移开。就在此时,御笠看见京也的脖子上似乎有着一些伤痕。
「等等,这些伤痕是怎么回事……让我看一下!」
原本坐着的御笠朝着京也爬去,不等他的回答,便拉开了汗衫的领口。这并不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举动,御笠只是希望证明自己看错了而已。
但是在下一个瞬间,御笠倒抽了一口凉气。
御笠看见了长条形的肿块、尖锐物的切割伤、甚至还有牙齿咬伤的痕迹。虽然已经有点消退,但还是相当明显。
御笠曾经听京也稍微提到过,他在受到父亲的虐待之后,曾经拿小刀伤害自己。但那是七年前的事情了,眼前这些伤痕明显不是旧伤。
京也急忙甩开御笠的手,拉起领口盖住伤痕。
凶狠的眼神,跟刚刚看着御笠的那种温和神情完全是天壤之别。
或许是因为黑眼圈的关系,如今的京也看起来简直像一头负伤的猛兽。
难道这些伤痕被他当成奇耻大辱吗?又或者,有什么理由让他不希望这些伤痕被看见呢?
「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京也瞪视着御笠,眼神像得了热病一样变得恍惚,呼吸声也愈来愈粗重。
「咦?」
接着,凝视着御笠的黑色瞳孔之中逐渐显露出兴奋的情感。
京也伸出了双手,想要勒住御笠的脖子。御笠只是带着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看着京也。
当初与京也在月森的凉亭内说过的那些话……与他一边看着远方的霓虹灯夜景一边说过的那些话……如今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2
摩弥兰对自己是天才这件事不带丝毫的怀疑。
即使拿掉青春期特有的自负心态,客观地来看,周围的同侪依然与自己完全不能相比。兰没有花多少时间,便已确定这是一个事实。
兰发现同年龄的少年们全都幼稚得难以相处,就连原本应该温柔地指导自己的教师们,也都没有尊敬的价值。毕竟,这些人都是凡人。
不过,虽然兰已经对人类几乎失去了所有兴趣,但也是会谈恋爱。即使在世人的眼光中,自己的恋情完全违反伦理道德,是一场没有未来的恋情,兰也不在乎。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够资格与自己匹配的人就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己的哥哥。
京也与自己互相爱着对方,这件事就像一个人要吃饭、睡觉一样正常,一点也不需要怀疑。
细心的生活照顾与耗时费工的便当只换来微乎其微的感谢,但兰毫不介意,因为自己的奉献是不求回报的。
爱是毫不留情地掠夺。虽然有点过时,但确实是一句好话。
所以兰总是偷偷地,有时甚至是大胆地将自己的心意写在便当里面。
每次拿回吃得一干二净的便当盒,询问菜色感想的时候,京也总是温柔地轻轻说道:「很好吃。」
情侣就是要吃亲手做的便当→哥哥愿意吃我做的便当→哥哥喜欢我。
由这样的推论就可以知道,哥哥是深爱着自己的。虽然这样的推论似乎有点不够严谨,但做人不能太钻牛角尖。
兰遵照哥哥的命令,走到厨房泡茶。她将两个茶壶放在瓦斯炉上,各自点起了火。其中一个是不锈钢的茶壶,里面放的是矿泉水。另一个则是铝制的茶壶,里面放的是月森市的自来水。根据一些可怕的谣言,月森市的自来水里含有大量致癌物质三卤甲烷(Trihalomethane),远超过法定标准值。至于铝,最近大家都说吸收太多会造成老人痴呆症。而且,后者的水还以小强(蟑螂)的尸体调味过。当然,这是给客人喝的。
兰将原本就半开半合,看起来无精打采的双眼瞇得更细了。
绝不能放过那个狐狸精.为了守住哥哥的贞操,这种惨无人道的行径也必须要咬着牙加以实行。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但是,绝对不能太过轻敌。明明已经有一个最棒的对象了,为什么哥哥还要将那个女人带回家里呢?
一思索其中的可能性,兰便感觉全身彷佛被雷打中了一样。
哥哥是在考验我。南云御笠这个女人,是哥哥为了测试我对他的爱是否真诚而找来的试金石。
真是罪孽深重的哥哥啊!兰不禁全身颤抖。但是,兰就是喜欢这样的哥哥。
兰兴奋得全身发抖。眼前的茶壶哔哔叫了起来,却完全无法阻止少女满脑子的妄想继续膨胀下去。
因为瞇瞇眼的关系,兰经常被学校同学揶抡,说她「完全没有感情」或是「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是,其实兰的内心是比任何人都热情的,她只是不知道如何表现出来而已。
京也喜欢着自己,这一点应该是不会有错的。兰轻轻握起了拳头。
但是,即使机率比天文学的数字还要低,京也还是有可能被自己以外的女人勾引走。
在日光的华严瀑布投身自尽的那个东京大学学生,不是也在遗书中这么写道吗?「世间万物之真相唯一言可蔽之。曰:不可解。」
没错,不可解。所以京也在那个胸大无脑的女人猛灌迷汤之下,做出什么出轨的行为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既然如此,除恶必须尽早。
果然重点还是胸部吗?兰如此想着,伸出手来,隔着围裙与水手服摸了胸口一把。
……只摸得到坚硬的肋骨。
自信心开始崩溃瓦解了。
好奇怪……同学里有些人都已经开始戴胸罩了,为什么自己还是处于如此绝望的状态?
如果哥哥说他喜欢胸大的女人,兰一定会拚命施打荷尔蒙,让胸部变得跟乳牛一样大。
但偏偏哥哥就是什么感想也不说。
就在兰的妄想开始钻进死胡同里的时候,她终于想起自己正在烧开水了。
兰急忙取来茶杯。在其中一杯放入玉露茶叶,按照正统泡茶方式,先将茶杯温过之后,倒入半温不热的开水。另一杯则是随便放入已经泡过好几次的茶渣,当然不忘再挤入一点抹布的水来增加味道的深度。
完成了,兰一边擦着汗水,一边称赞自己的技术。
一杯是透着绿宝石光辉的茶中极品,一杯是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红紫色,而且还冒着奇怪泡沫的可怕液体。
兰将两杯茶放在端盘上,蹑手蹑脚地走上二楼。来到京也的房间门前,将耳朵贴在厚重的橡木房门上,偷听里面的说话声。
一点说话声也没有。很好,看来他们话不投机。那个女人也只有现在能够在里面悠哉地聊天了,等等她就会在地上翻滚,然后直奔厕所而去。为了不让兴奋的心情显露在声音上,兰先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才对着房门说道。
「哥哥,茶泡好了。」
没有反应。难道是没有听见吗?兰清了清嗓子,准备再说一次。
此时,房里突然传出了奇怪的闷哼声。
兰歪着脑袋狐疑了一会儿,明知道没有礼貌,还是决定伸手将门打开。但是当她看见房内的景象时,她的思绪全变成了一片空白。
若以客观的说法加以形容,京也似乎正掐着南云御笠的脖子。
兰的手一松,端盘跌到了地上。茶杯破裂的剧烈声响,让京也的动作骤然停止。
接着,他似乎终于领悟了自己在做什么,慌忙将手从御笠的脖子上移开。
「我……做了什么……」
自己应该有什么话要问哥哥才对,但是脑袋却还无法跟得上状况。原本以为自己对哥哥事情应该是了如指掌的,但是如今眼前的景象,却远远超越了兰的认知。而且,似乎连当事者的两人也有相同的感觉。
京也一面摇头一面退后,宛如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接着他伸出右手在柜子里不停翻找。靠着手头上的触感,他取出了一个药瓶,然后看也不看地便将药丸往嘴里倒,咬碎吞下。药瓶标签上写的不是日文。
京也的双脚颤颤巍巍,如果他没有用手扶着柜子,彷佛就要摔倒了。
「哥哥……这是怎么回事……?」
京也没有回答,铁青着脸走出了房间。兰见他走得呛舱踉踉,不禁极为担心,想要追上去,却又不放心将御笠置之不理。
压抑着想要摇动御笠的肩膀逼问真相的心情,兰将御笠扶起,静静等着陷入恍神状态的她恢复冷静。
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直接了当地劝她离开才对。连兰也没有想到会演变成这样的局面,如今就算放着不管,这两个人迟早也是会绝交吧。
过了一会儿,兰才以缓慢的语气问道:
「刚刚……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一开始,御笠只是猛摇头,强调她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接着,她才将今天发生的状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兰,摩弥到底是怎么了?」
因为实在太过可怜,所以兰才稍微给她了点好脸色。但是一听到这句话,兰又改变想法了。看来这个女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妳知道摩弥遇到了什么事吗?」
兰在那天晚上确实看见京也的举止怪怪的,但若要问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兰自己也是一头雾水。
房间内维持着令人难受的沉默。
「南云小姐。」
兰的语气似乎下定了决心。「什么事?」御笠的回答显得有点慌乱。
「不好意思,请问妳跟我哥哥是什么关系?」
她起了个开门见山的质问。如今状况特殊,继续绕圈子说话也没意义。
若依兰原本的想法,她是连御笠的名字也不屑说出口的,但现在也只好表现出成熟大人的态度来解决问题了。
反正,虽然这个女人相当讨人厌,但是在兰看来,她跟哥哥的关系可以说是如履薄冰,让人不忍卒睹。
兰知道太多关于京也的秘密,与京也才认识没多久的御笠根本难以望其项背。而且兰可以很肯定地说,这两个人绝对不适合。这已经不是相貌层级的问题了。
两人面对现实世界的态度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请回答我。」
自认为半点也不输给御笠的兰,再一次催促御笠的答案。
「这个……」
御笠的眼神飘来飘去,似乎想找些话来搪塞,但兰可不会轻易让她逃掉。
「我不明白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妳对哥哥是完全不了解的。我现在要跟妳说一个关于哥哥的秘密……但是等妳听完之后,妳会害怕得从哥哥面前逃走。我不希望哥哥受到伤害,所以请妳别再跟哥哥见面了。」
兰露出明显的敌意凝视着御笠。但是听到这番话的御笠,却彷佛想起了过去的回忆,两眼看着远方,带着微笑说道:
「我也知道一些关于摩弥的事情。例如家人的事情、身上伤痕的事情、还有姐姐的事情等等。我知道摩弥吃了很多苦头。」
虽然御笠的口气非常温柔,仿佛是在替兰加油打气似的,但兰一听之下却受到了很大的冲击。「为什么……」她不禁喃喃自语。
这个人知道哥哥曾经受到的对待,也知道哥哥身上的伤痕。这些话哥哥应该不会告诉任何人才对,除了家人之外应该不会有人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少女会知道这些事?
可能性只有一个。那就是哥哥信赖她,因此把这些事跟她说了。
说不定,这两个人的关系,比自己所想象的还要亲密得多。
一开始,兰只当作是做公德,苦口婆心地想劝她不要白费力气。那时候的兰,心中还有着胜券在握的自信。但是现在却完全不同了。如今的兰,心中被一股宛如黑色漩涡的情感所占
「我绝不承认……!」
京也并不是一个会轻易说出私事的人。能够让口风那么紧的京也将这些事说出来,可以证明京也对御笠的关系是相当深厚的。
这几年从来不曾激动过的兰,如今却失去了自制力。能够让这个聪明的少女完全失去冷静的人,或许御笠是第一个。
「这些事……一定是妳强迫哥哥说出来的……但是,我相信哥哥绝对不可能连『空白的三天』那件事也告诉妳!」
兰自己也很明白自己说的话有多么幼稚,简直是拿不幸来当作炫耀的工具。但只要能比御笠多知道一些,自己就能重新获得尊严。以兰的年纪来看的话,或许这样的行为是埋所当然的。但是对自认为与众不同的兰来说,「与同年纪的孩子相仿」这句话绝对不是赞美之词。
其实兰好想冲到她的眼前对她破口大骂。这种时候的兰,特别羡慕那些厚脸皮、没有羞耻心的人。但是,兰还是勉强将这股情感压抑在冷漠的表情下。
「咦?空白的三天是什么……」
「看吧,妳果然不知道。」
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但兰感觉得出来自己内心深处着实松了一口气。
「那是什么样的事情?」
御笠所散发出的氛围,似乎也变得严峻起来了。
为什么这个女人那么想要知道哥哥的事情呢?
兰心中的情感逐渐从忌妒转变为羡慕。因为兰发现,御笠这个人只是很单纯地关怀着哥哥而已。她的内心并不像自己一样,混杂着不纯的欲望。
原本打算随口编一些毫无关联的谎话来搪塞的兰,改变了心意。
「……这是从前的事了。我说完之后,就请妳离开吧。」
「好,我明白了,我答应妳。」
刚见面时的那个轻松笑容如今已经消失无踪了。
兰自认为只有自己才了解哥哥。兰绝对不想把哥哥的事情交给一个外人来处理,这样的心情到现在依然没变。但是,不知为何,兰的心中有着一抹不安。
「那是在哥哥被爸爸欺负的那段日子里发生的事情……」
3
少女以颤抖的手第三次按下门钤。
——拜托妳,儿玉老师,快开门吧……
「咦?怎么了?为什么特地跑到我家来,还一副慌慌张张的模样?」
儿玉在打开门的瞬间微感吃惊,接着马上又展露出令人安心的笑容——脑中甚至看见了这样的幻觉。
但是这虚幻的画面却又消失无踪,残酷的现实再度露出脸来。
在短短几秒钟、却感觉相当漫长的寂静之后,宇佐美明白了。
儿玉不在里面。
不安感在心中不断沉淀累积。
「宇佐美,妳不要紧吧?」
耳中传来关怀的话语。
「谢谢你,甲斐野先生。」
甲斐野的温柔,拯救了宇佐美的心。
这是一栋两层楼的简陋公寓。二楼的一间房间门口,贴着「儿玉」这个姓氏牌。宇佐美再一次审视姓氏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从儿玉美佐子失踪到现在,已经经过五天了。
习惯到美术馆串门子的宇佐美这天来到了美术馆,却发现馆内只剩下甲斐野一个人。甲斐野满怀歉意地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宇佐美想要来儿玉的公寓看一看,但又不敢一个人来。曾经邀了京也,却遭到京也的冷漠拒绝。就在宇佐美感到无计可施的时候,甲斐野主动提出愿意陪同的想法。没想到京也一听到甲斐野也要来,马上就改了口,答应一同前来。于是,如今三个人正挤在狭窄的公寓房间门
现在,甲斐野正将手放在宇佐美的肩膀上,安慰着宇佐美。至于京也,则是站在稍远处,将身体靠在墙上冷眼旁观。
在他人眼中的京也,两眼绽放出危险的光芒,有着彷佛要射穿一切的凶恶目光,眼下尽是黑眼圈。但他本人似乎不太希望他人提及这一点,因此宇佐美也只好尽量装作没看见。
在儿玉失踪后不久,发现儿玉没有上班的同事们因担心她的安危,便曾经来到这间公寓拜访,并发现她不在家。所以,如今的三人也不期待能够在这里找到她,只是进行再次确认而已。
但是,宇佐美刚刚却看见了那样的幻觉。希望儿玉打开门出来的强烈渴望,让宇佐美的眼睛看见了根本不存在的幻象。此时宇佐美才惊讶地发现,这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对自己来说有多么重要。所以,相对地,希望落空的打击也很大。失望逐渐转变为绝望,在全身流窜。
她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
「阿京,怎么办,儿玉老师她……」
「先冷静下来吧,这样才能想出下一步该怎么走。」
「下一步……哪里还有下一步!还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吗?」
宇佐美不禁以略带迁怒的语气如此说道。旁边的甲斐野一直展现出安慰与关怀的态度,但与他相较之下,京也的表情却显露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没错,这件事跟京也确实没有任何关系。但是对宇佐美来说,儿玉却是她的恩师兼挚友,相信甲斐野的心情也是一样的。
「宇佐美,我们能做的事还多着呢。譬如说,我们可以跟管理员借备用钥匙进去看看。」
宇佐美并没有想到这一点,她原本已经放弃希望,想要转身离开了。
「可是,据说同事们已经进去看过了……」
甲斐野随即从旁提出忠告。但是京也却只是静静地摇头说道:
「甲斐野先生,这时候我们不必太过悲观,总之先做做看再说吧,如果真的没有收获,到时候再来抱怨也还不迟。」
京也的态度显得严肃而坚定,不允许任何的妥协。
他的这番话说得头头是道,甲斐野虽然颇不以为然,却也只能顺从地点了点头。
与管理员的交涉过程意外地困难重重。这名年过半百的男管理员是个相当重视职业道德的人,一开始他严词拒绝三人的要求。或许,京也给人的第一印象太差也是原因之一吧。
但是,宇佐美曾经是儿玉的学生。当管理员感受到她那股急着想要寻找恩师的诚意时,心中那人情与道德的拉锯战才有了结果。
打开房门的瞬间,残夏的暑气整个飘散出来。
房内并没有安装冷气,屋内看起来颇为昏暗。
但这并非居住者儿玉的问题,而是这栋建筑物本身的错。想必儿玉选择这里的原因只是房租便宜而已。爬上二楼的楼梯也早已锈蚀,每踏一步都会发出刺耳的声音。看来这栋建筑物至少有三十年的历史。
管理员说了声「等等请将钥匙归还」之后便离开了。一般来说,管理员都会跟在旁边监视,避免房客的东西被偷走才对。看来宇佐美的诚意发挥了比想象中还要大的说服力。
「打扰了,老师。」
宇佐美谨守礼节地如此喃喃说道,接着脱掉鞋子走了进去。
就如同当初众人在房门外的预期,这是个附厨房、只有两张榻榻米大小的狭窄房间。
在引人发汗的暑气之中,三个人进入狭窄的房间里,感觉颇为拥挤。
京也肆无忌惮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眼睛看到的冰箱、收纳柜、衣橱、甚至是内衣柜,全部被他打开来胡乱掏摸。这样的行为,看得另外两人目瞪口呆。如果不是情况特殊的话,不管怎么看都像个小偷或内衣贼。
偶然间,宇佐美的目光被MD音响旁的水族箱吸引了。水族箱里浮着几只孔雀鱼及变种金鱼的尸体,在炎热的空气中释放出腐败的味道。宇佐美不禁皱起了脸。
宇佐美在一座有着三面镜的化妆台前坐了下来,脑中想象着儿玉还在这里,从置物包里取出口红涂在嘴唇上的画面。她的性格虽然乍看之下相当严苛,但对于内心认定的朋友却是非常温柔的。
对于无法认同、或是没有道理的事情,她都会勇敢地站出来抗议。委曲求全这样的想法,似乎从来不曾出现在她的脑袋之中。
这样的性格很难活得顺遂,但却值得尊敬。
宇佐美如今能够平安地站在这里,也是多亏了她的帮忙。
中学时期的宇佐美,曾经一度惹火班上居于领导地位的女生团体,因而遭到排挤。
事后宇佐美才从谣传中得知,原因是女生团体中的一人曾经跟宇佐美说话,却遭到宇佐美的不理不睬。当然,宇佐美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了。
一开始,是走进教室时的感觉不一样了,似乎全班都在看着自己。过了一会儿之后,大家带着异样的眼光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明明是自己的教室,待起来却相当不舒服。班会结束之后,朋友们纷纷小心翼翼地向自己询问:「妳真的做了那样的事情吗?」此时宇佐美才逐渐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班上竟然流传着宇佐美从事卖春行为的谣言。听到这件事的宇佐美太过惊讶,好一阵子说不出一句话。
那时候,宇佐美应该立刻大声加以澄清才对。
朋友们见宇佐美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全都露出尴尬的神情,赶紧改变了话题。或许,他们以为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事情」吧。
竟然连平常一起游玩的朋友也怀疑自己,过去建立起来的信赖关系竟是如此脆弱。一想到这一点,宇佐美便感到无比地愤怒。
原本以为过个两、三天事情就会恢复平静,但是没想到谣言却是愈传愈广。
「那个」宇佐美竟然在卖春。这确实是一个绝佳的八卦话题。
有一次,一个与宇佐美同样担任保健委员的男生来找宇佐美讨论委员会议的事情。他叫做安藤,是个非常认真的好学生,也是少数不被遥言影响、愿意继续与宇佐美往来的同学之一。
随时带着警戒之心的宇佐美,在这短暂的时间里终于能够稍稍放松心情。
就在这时,下流的言语伴随着嘻笑声从周围传出。「啊,大家看!安藤在买宇佐美呢!」「安藤,你跟她搞,她收你多少钱?」
这些话都是从女生团体中传出来的。虽然几乎可以确信就是这些人造的谣,但如今就算对她们大声斥责也没办法让事情平静下来了。这么做,反而会让局面更加恶化。
有一句成语叫作「三人成虎」。如果只有一个人谎称市场里出现了老虎,没有人会相信他。但是如果三个人一起说谎,却可以引起广大的骚动。说的人愈多,谣言便愈能拥有与事实相同的力量。即使这个谣言跟事实足天差地远的。
安藤搔着头干笑了两声,便草草结束谈话想要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求助无门的宇佐美此时不禁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他却将宇佐美的手甩开,冷漠地说道:「抱歉,别抓着我,会被误会的。」
完全受到孤立的宇佐美此时终于领悟了一件事……
虚构的老虎,在学校之中是确实存在着的。
从这一刻起,别说是女生,就连男生也没有人敢跟宇佐美讲话了。
对宇佐美来说,全班同学看起来都像自己的敌人。只要看见有人窃窃私语,便不禁怀疑他们正在谈论关于自己的谣言。
没过多久,连看见宇佐美在街上拉客的目击证词都出现了。谣言之中,甚至清楚描述了那个买了宇佐美的中年男人的长相。此时宇佐美心中开始有一种想法,说不定自己真的是适合做那种事的人。
内心的变化迅速地反应在肉体上。宇佐美的身体开始变差,经常生理不顺。人的嘴巴可以逞强,身体却是诚实的。
接着谣言终于传人了教师群的耳里,宇佐美因而被叫到了教师职员室。宇佐美永远记得,走进教师职员室时的那股气氛。
嘴里说着「那孩子怎么会做那种事」,眼睛却色瞇瞇地看着自己的身体,那些男老师让宇佐美思心得不禁想吐。
随便你们吧。信与不信都是每个人的自由。
干脆真的胞去卖春,说不定心情还会舒畅一点。脑中做着如此想象的宇佐美,露出了自甘堕落的笑容、她对这一切已经感到疲累了。
对于级任导师所问的问题自暴自弃地随口回答,级任导师的声音开始带着怒气,音调愈来愈低沉。但即使话题内容涉及到了关于自己的处分方式,宇佐美的眼神依然一点真实感也没有,只是冷冷地望着整个数师职员室。
获得了暂不处分的裁决,离开了教师职员室。一点也不想回教室,干脆直接回家算了。宇佐美一边这么想着,一边随意闲晃,就在此时……
「宇佐美同学。」
背后突然有人叫了自己的名字。回头一看,是一个没见过的老师。她就是儿玉,但宇佐美当时连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妳真的做了那种事吗?」
几乎已经听到耳朵快长茧的问题。
「老师,妳认为呢?」
所以,宇佐美的回答早已僵化了。
「妳没有做,对吧?」
儿玉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如此回答。一般来说在这种情况下,大部分的老师不是露出尴尬的表情,就是大发雷霆,说出一些「我怎么想不重要!现在是我在问妳!」之类的话吧。
宇佐美感到颇为惊讶,但她一句话也没再说,就这么离开了。
插图079
没想到,后来传出有人目击宇佐美正在卖春的谣言时,儿玉竟然跳出来作证,说当时宇佐美正与自己在一起。宇佐美再次难掩心中的惊讶。这当然是儿玉的谎言,当时的宇佐美与儿玉根本没有任何交情。
消息一传开,朋友与老师纷纷向宇佐美道歉。
下课后,宇佐美被叫到了学生指导室,里头只有儿玉一个人。
宇佐美本来想要说一些激怒她的话。例如「别多管闲事」或是「妳竟然说谎」之类的。
但是儿玉却抢在前头说道:「这件事让妳受苦了。」
就只有这么一句话。但是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深深打动了宇佐美的心。她的喉咙开始哽咽,虽然紧闭双唇忍耐着,但眼泪还是溃堤而下。
自从谣言传开以来,这还是宇佐美第一次能够放心地哭泣。
儿玉救了自己。
后来儿玉辞去了教职的工作。宇佐美虽然感到相当惋惜,但她并不特别希望儿玉能够继续当一个老师。反正只要她能够幸福,不管过什么样的生活都好。
儿玉在失踪之前,完全没说过一句抱怨或是对工作不满的话。
所以,宇佐美简直无法相信儿玉失踪了。
「宇佐美,妳对目前的状况有什么看法?」
突然而来的问题,将宇佐美拉回了现实,只有京也带着冰冷的表情站在自己的眼前。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在房间里寻找线索还没经过五分钟,怎么可能有什么看法?
「这个……我还没有头绪。」
京也微微瞇着眼睛说道:
「宇佐美,妳知道身为人类的特征是什么吗?能够超越进食、睡眠、性交这三大欲望,进而发挥想象力,用脑袋思考事情,这才是人类。这么说或许很失礼,但我认为妳太过害怕接受事实,导致思考已经停滞了。看了这个房间里的模样,只要稍微思索一下,应该可以想通很多事情才对。绝对不能停止思考,宇佐美。思考是一切的基本要件。」
「这个……突然跟我这么说,我也……」
京也并没有直接说出答案,而是以眼神催促宇佐美找出答案。宇佐美被他看得很不自在,只能赶紧左顾右盼来逃避。
忽然间,刚刚那个水族箱映入了宇佐美的眼帘。一群死了的鱼。不,问题的关键并不在这里。此时,在非常偶然的契机下,心中的疑问与现实宛若被一根丝线接通了。
「啊……如果是有计划的失踪,一般来说应该会把鱼送人,或是处理掉吧?」
「没错,除此之外,冰箱里也有一些保存期限很短的食物。何况,旅行用的手提行李袋也还放在房间里。一般而言,计划失踪的人就算明知道不会再回到自己的房间,也会将该处理的东西处理掉,不会任由房间变得肮脏发臭。而旅行用的袋子并没有被带走,更是决定性的证据。」
——他在冰箱及衣橱四处翻看,原来是为了这个。
但是,这样的事实反而让宇佐美的心情更加忧郁了,因为这表示儿玉很有可能已经被卷入某种事件之中。
「分析一个人失踪的原因,最确实的做法是调阅他在融资公司及银行账户的纪录。但依现场的状况来看,我几乎已经可以肯定,这绝对不是计划性的失踪。最近我们市里经常发生杀人事件,说不定她已经……」
连续杀人事件。宇佐美的脑中突然浮现儿玉被乱石砸死的画面。
宇佐美狠狠地瞪了京也一眼。这样的可能性确实不是没有,但在这种时候特地说出来,实在是太不懂得察言观色了。
「不过,就算不是计划性的失踪,而是突发性的失踪,也有可能是因为时间紧迫,所以才什么也没做就仓皇地逃走,不是吗?」
甲斐野如此说道。京也的锐利眼神瞇得更加细了。
宇佐美从刚刚就感觉到气氛相当凝重。这两个人虽然表面上看起来相当友好,但私底下却似乎是互有不满的。他们没有表现奁言语或态度上,但是从气氛中却可以体会得出来。至少,宇佐美有这样的感觉。
如果是昨天的宇佐美,一定会自信满满地说绝不可能有这种事。但是如今这种一触即发的紧张局面,却让她迷惘了。
「看来你相当执意地想要强调她只是失踪而已。如果我们发现她不仅只是失踪,是否会造成你的困扰?」
甲斐野的端正脸孔在很短暂的时间内因愤怒而完全扭曲。
「……对了,甲斐野先生。我想请教你一件事情。她是第二个吗?还是第三个?」
甲斐野完全愣住了,仿佛听见了难以置信的话。
京也弯着嘴角,笑了。
「阿……阿京!」
宇佐美再也看不下去了。京也的态度实在太过分了,就像把甲斐野当成了杀人凶手,难怪他会生气。
「不,没关系的,宇佐美。」
甲斐野已经换上了与平常没什么两样的笑容,安抚着宇佐美。虽然被说得那么难听,但或许是身为大人的肚量吧,甲斐野依然维持着理性。他的笑容让宇佐美感到十分安心。
「甲斐野先生,我能跟你单独谈谈吗?」
宇佐美一边以眼角余光看着京也,一边将甲斐野带到稍远处。
冷静下来之后,怒气也消了,但对京也的失望感却是愈来愈浓。他以前并不是这样的人啊!
「对不起,阿京对你说了那样的话……」
「哈哈,老实说,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呢。宇佐美,他的想象力……会不会太丰富了一点?」
甲斐野暗暗揶揄了京也的性格。儿玉当初也说过类似的话,她曾说过京也是个相当危险的人,宇佐美对于当时没有把她的话当一回事,感到颇为后悔。
「的确……你说的没有错。阿京实在太不了解他人感受了……」
「美术馆馆员在外人眼中似乎只是每天在美术馆里闲晃,或许看来很轻松,但其实我们要做的工作像山一样多。因过度疲劳而病倒的同事也不少呢。所以,我对儿玉的突然失踪一点也不感到奇怪。她常常抱怨『工作太累、想要辞职』,但她这些话似乎只对我一个人说过。」
「真的吗?」
宇佐美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事实。儿玉没有把这些事告诉自己,或许是不想让自己担心吧。
「啊啊……她现在到底在哪里呢?真让人心焦。」
甲斐野与儿玉在同一个职场工作,相当清楚美术馆员的辛苦。所以甲斐野执意地强调儿玉只是失踪,也是很正常的事,一点也不奇怪。
而且宇佐美也很明白,比起被杀人凶手杀死这种令人绝望的剧本,当然是虽然失踪但还活着这样的安排比较能让人接受。
甲斐野瞇着眼,脸孔因懊悔而扭曲。没有能够事先察觉儿玉的异常并加以开导,想必令他相当自责吧。
隔着眼镜露出的白色肌肤与端正的眼鼻散发着苦恼的心情,但这样的表情依然有着搔动宇佐美内心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