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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支仓冻砂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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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序幕

在灯影摇曳中,睁开了眼楮。

寒冷的深夜里,冷气刺激着眼球。

远处传来踩上阶梯的声音,大概是到了看守换班的时间吧。

「里面怎么样?」

从门上安装着的铁格子的缝隙里隐约传来了声音。

同时发出了连环甲叮呤当啷的响声。

「挺老实的……」

与偷偷摸摸的交谈声一同,他知道看不见的视线正探向这边。

看守并没有从铁格子的缝隙中向里面窥视的勇气。

「是不是在睡觉?」

「谁知道……不过听说,他好像是无法入睡的……」

「好像是叫《利息》“库斯拉”这个名字。」

「库斯拉……真是让人厌恶的名字。我有两个朋友好像被高利贷的利息吞食了。」

所谓牢房看守,本应是将恐惧给与囚犯。

在被束缚在铁格子一侧这一点上,囚犯和看守都是一样的,因此,区分两者的除了恐怖还能有什么呢。

「是什么罪名来着?」

「好像是……亵渎上帝吧。就是那个。盗出并吃食圣人的尸骨什么的……」

简直是被当成了怪物啊,库斯拉苦笑着。这燃起了他恶作剧的心情。

这个幽禁大约已经持续了两周,他也已厌烦了从瓖嵌在采光窗上的铁格子的缝隙中数星星的行为。

「喂!」

库斯拉在牢房中发出声音。

这就像漫步在秋虫鸣声喧嚣的季节里的草原一般。

那些直到刚才还在喧闹的昆虫,一齐停下了鸣叫。

然而,寒冷的空气蔓延开来。

「我们聊聊吧。」

他想要站起来,但是由于寒冷和疲劳身体十分僵硬。被称作《利息》“库斯拉”,受到大家的畏惧,但实际上和其他家伙并没有什么区别。虽然身高略高于平均水品,但体格也不是那么强壮。自认为精悍的面孔,也从未被人称作美男子。混入拥挤的人群的话,马上会认不出来。曾经在被马车撞倒时,还因为疏忽而折断过手腕。

照那种情形,过了两个星期的牢狱生活,自然身体会变得赢弱,站起来时,库斯拉感到关节的疼痛以及轻微的晕眩。

但是牢门另一侧的人并不知道这个情况。

库斯拉拖曳着箍在脚上,如冰一般的锁链和铁球,摇摇晃晃地靠近牢门,把脸贴到装在牢门上的铁格子边上。

「我们聊聊吧。」

灯光令眼楮感到疼痛,他微微眯起了眼楮,但似乎又恰到好处地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凶恶。铁格子的另一侧,两个看守就像山中大意遇见人类的兔子一样,伫立在那里。

「放心好了,这事儿对你们来说也不亏的。」

库斯拉努力地笑着,但他很清楚,在这种时候这个笑容反而更加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我有点,事想拜托你们……」

说到监狱里的人的请求的话,大抵都是一样的,无非是冷暖的要求、食物的要求,或者允许他们写些书信,以及快点杀了自己之类的。

两个看守由于这句听惯了的话,稍稍回过神来。

他们相互对视了一下,年长的那个开口道︰

「什、什么要求?」

「唔,很简单的事。」

库斯拉回答着,一边从铁格子的缝隙中指到,说︰

「能不能用这把钥匙把这里打开。」

啪嚓,好像真的响起声音那样,两个看守长大了嘴巴。

已经是深夜时刻,就连修道士也沉睡着的恶魔时间。

两个看守回过神来,好像受到惊吓那样架起长矛,说︰

「混、混蛋!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当然,不会让你们白白干的。」

不得不在半夜里与犯人一同经受寒冷并监视他们,这是一件非常辛苦的工作。尽管如此,每次招募看守时,大家都蜂拥而至的一个原因便是,除了工资,他们还能期待从囚犯手中拿到贿赂。

两位看守再次互相看了看,这是在无意暴露自己被对方的声势压倒了。

但是,有两个人的话,总是能鼓起勇气,这也是人之常情。

这次是年轻的那个说道︰

「你、你已经被教会宣告死罪了,已经和死人差不多了。既然这样……我们干嘛还要回应你的交易。如果是殷切恳求的话,倒是可以听听看。你好好掂量掂量自己吧!」

「那好,你们就和往常一样,打开这个门,把我剥个精光吧。」

要是能剥得掉的话。

只因偷窃面包被投入监狱,所有身家都被抢去,最后被弃置在极寒中而死去的人并不少见。所谓监狱就是这种的地方,令人们忌惮的地方。

但是,尽管忌讳、恐惧,被驱逐到看不见的地方的犯人反而因此更令人畏惧。

所以,监狱一般造成塔形,而且常常建造在距离人们最远,但又看得最清的地方,也就是贯穿城镇中心的河流的架桥上。

看守哑口无言,如果被囚犯的花言巧语蒙骗的话,就会关系到身为看守的名誉。

「受、受到教会裁决的人的一切,都归属于教会。不管是衣服、财产还是生命……所以,我们不能抢走。」

不敢进入如此恐怖的牢房,但是他们又想守护自己的名誉。

于是找到了同时解决这个难题的好借口。

但是,库斯拉耸耸肩,悉悉索索地在上衣内侧摸索着,无视他们的借口说道︰

「呐,不是说了不会让你们白干的吗?给你们一点好东西吧。」

「……好、好东西?」

「对,你们,在做这个工作时有没有遇到过一两件恼火的事?」

「……」

不知是不是不明白对方的话,看守好像醉酒一般看到眼前的东西出现了两个影子,他们皱着眉头看向库斯拉。

「特别,是上司那些家伙。上司。」

「上……司?」

「没错。只是因为出生在好的人家,那些无能的家伙就趾高气昂的吧。这个城镇的话,比如卢兹家族、柏洛兹家族以及朱迪斯家族这几家的族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将大剑别在腰上,摆着架子跨在马上,晚上坐在暖炉前喝喝小酒,睡在塞满羊毛的大床上。然后在白天的时候,悠闲地到这边,卷走你们在晚上作为仅有的慰藉从囚犯身上的得到的金钱。而你们只能愤慨。这样一来,真是让人搞不清究竟谁才是囚犯呢。」

这两人果然不出所料,相互交换了一下视线。

只是,这次是两个人一同咽了咽口水。

「……好东西……是什么玩意?」

上钩了。

库斯拉得意的笑着,那个笑容,再次诱惑着两人。

「就是这个啦,这个。」

库斯拉从怀中取出小瓶子,在铁格子前轻轻晃了晃。

两人的视线像猫一样追逐着小瓶子。

「只要将小瓶子里的东西稍稍洒一点在讨厌的人的饭里就可以了。」

瞬间,两人的脸都有些变色。

这次,两人并没有相互看对方的脸,只是用斜视的目光看了看。

喂……这个,该不会是……。

库斯拉好像听到了他们的心声。

被称作《利息》“库斯拉”,受到教会的裁决被判为死刑,最后被投入监狱的家伙十分有限。对于库斯拉来说,有足够的理由让看守抱有阴暗的期待。

两人一齐向前踏了一步。

「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砒霜哦。」

「砒霜?」

「而且,这是由极品的鸡冠石精制而成的。以前,和我一起工作的一个家伙由于无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而舔了一口。」

「舔、舔了一口?」

「是啊。我们这种人,就是这样无可救药的笨蛋啊。有了这种东西,就没办法不去试一试。就像恶癖一样。所以,那个舔了一下的笨蛋啊……」

「笨蛋他…发生什么了?」

库斯拉耸了耸肩说︰

「什么事也没发生。」

「……啊?」

两人一同叫到,这是被捉弄而感到愤慨的瞬间。

「直到第二天早上,我走到那个家伙的卧室。那个家伙的皮肤全身溃烂,面色乌黑,手像这样曲卷着,就像是被烧焦的尸体一样。真是吓了一跳啊。古代的埃俄罗斯大王被刺杀的传说是真的。就是这个玩意。」

库斯拉再次摇了摇小瓶子。

「这玩意的好处就是吃下的那个瞬间不会死。有时间差。也就是说你们不会遭受怀疑。而且,尸体十分恐怖丑陋。只有这样才像是被上帝所遗弃。所以大家都会认为这是天谴。总不会有人想到这个小瓶子里装着的一点粉末会是原因。你们说是吧。」

对着听得十分认真的两人,库斯拉加深了笑容,说︰

「以这个粉末为交换,能不能请你们把这里打开呢?」

已是深夜时分,太阳早已沉落,就连上帝的仆从也已入眠,除了两人,再无其他看守。两人像是被库斯拉附身一样凝神盯视。在这个肮脏的世界上,没有人没有想要杀掉的一个两个的仇人的。

「……」

两个看守在寒冷中抹了一把几乎凝结成滴的汗水,全身僵硬。

但目光中流露出相互宽恕对方的罪行的色彩。

库斯拉哧哧地笑着,别在看守的腰上的钥匙串叮当作响。

一切都是黑暗和梦魇蛊惑人们做的一场恶梦。

这并没什么错。

要怪就怪上帝创造出的“反面”的错。

「真、真的……」

腰上别着钥匙串的那个人用嘶哑的声音说到。

那只手马上就要踫到那串钥匙,很快就要陷落了。

就在库斯拉的笑容即将达到最高潮的瞬间,上帝的雷声轰响起来。

「你们在干什么!」

如果怒声能够杀人的话,大概就是这个状况吧。

两位看守像真的是字面上的吓了一大跳。不知是不是因为慌慌张张想要回头的原因,两人一同笨拙地摔了一跤。

摔倒在地的他们抬头看向出声的方向的瞬间,他们强烈的感到自己才是囚犯。

因为站在那里的是握有这个监狱的管辖权,蓄着像阳炎一样的白胡子,衣着华丽的高级骑士。

「应该已经反复强调过了吧。不要同这个家伙说话。若是同他搭话,你们就会遭遇危险。触犯异法便很快就会成为异端。你们将再也无法站立于上帝面前!」

「!……!……」

俯视着仿佛忘记呼吸的方式而喘着气的两人,老骑士随意地走近牢房。库斯拉望向跟随老骑士后面,迟一步进来的两个年轻骑士。这两个骑士并非两个看守所能比拟,一看便是饱经训练。

两人仔细地戴着遮住全脸的铁质头盔。

大概是为了对抗库斯拉的花言巧语,也就是人们所说的“魔法”吧。

「这么晚了才来么。」

「终于得出判决了。」

「是火刑吧?」

「该不是事到如今才开始担心自己的性命吧?」

库斯拉耸耸肩膀,从牢门向后退了几步。

年轻的骑士强行从瘫到在地的看守身上拽下钥匙,粗暴地发出叮铃 当的响声。

「出来,库斯拉。」

然而,沉重的牢门被打开。

「无法入眠的炼金术士。」

第一卷 第一幕

有一群被称为炼金术士的家伙们。

于世人而言,那与魔女或恶魔附身是同样的存在。

草木俱眠的严冬深夜里,库斯拉双臂被戴着铁面具的骑士架着从塔牢狱里放了下来。想了想自己现在这幅样子,世人的评价也没有离谱到哪去,他如此想到。

石造的塔内采光的窗开着,夜空仿佛轻轻一吹就会掉下来一般漫天繁星闪耀。

「在牢里没看星星吗」

似乎是注意到库拉斯放慢了脚步,带头走在前面的老骑士转过头来。他右手秉着点燃的烛台,左手像是以备不测,握在剑柄上。

然而库斯拉注意到在其左手小指上戴着的戒指,于是忍住了咧开的嘴角说道。

「看了,可是想到这是象征自由的星星就又另当别论了」

「……」

老骑士愣着一般扬起一侧的眉,再次迈出脚步。库斯拉也再一次被两侧的骑士架起来继续前行,不过他冲着老骑士手指上的戒指微微一笑。

戒指上瓖嵌着一颗通体湛蓝的蓝宝石,这种石头能给戴着的人带来智慧和平静,并且有能看破陷阱的传说。如果说纯银是对付邪恶的神之金属,那么蓝宝石则就可以说是神圣的盾或杖吧。

就像是为了不中库斯拉的花言巧语,不然就是更令人难以揣测的想法,为了从什么东西来保护自己,特地瓖嵌上带来的吧。

库斯拉揣度着老骑士心理,然后,再一次通过窗前时,望着绚丽的星空,不屑的哼了哼。

即便是意志坚定的老骑士,在面对这些时也执着于这种迷信。

这便是所谓的炼金术士了。

他们被说成是整日在昏暗的房间里闭门不出,搞些把铅变成金,制造返老还童的药,把尸体拼接在一起弄出新的生物等这些把戏。

然而,就库斯拉所知的而言,虽然不能否认说这种人完全没有,但大部分都绝不是这样子的。不过具体要说在做些什么,三言两语也难以说清。

实际上,所谓炼金术士只是为了称呼「在搞什么玩意完全不明白的家伙们」而起的一个临时的称谓而已。

而且,比起搞什么令人完全无法明白这种事情,更像权力者统治都市、教会统率信徒、行会管理匠人一样,有人在制定秩序时难以纳入体系内,从这个意义上才有了这个称呼。

譬如说,王在掌管都市之时,会将都市机能分为四大部分。也就是,拥有大量土地的贵族,掌握宗教权威的圣职者,管理财富的商人和给城市生活提供支援的匠人,诸如这样的构成。这样一来,王只要记住他们各自代表的名称即可。

但是,接受王任命的各个集团的首领们,就不得不领导集团内更下层的人们。就像是,匠人就有必要建立各行业协会对成员进行管理。面包店行会、肉店行会、铁匠铺行会等重要之所。

此时架着库斯拉前行的骑士,也难逃这种分割统治。

穿的衣服,戴的铠甲,手中烛台上燃烧的蜡烛,支付给他们的工资,甚至连将库斯拉从牢中带出来的权利,一切都需要有人来管理。

不过,他们的管理网绝不是为了遵从某个人的权利欲才变成这种形式的。因为安排组织大城市很有必要,所以才会如此。

城市的律法,是由以城市中的名士以及贵族为基础组成的评议会所把持的。在城里生活的人们做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行也都是这里决定的。

不这样的话,大城市什么的一个月也维持不了吧。

尤其是,抢占地盘激烈的工匠们之间,毫无疑问会引发流血事件。

因此,各行会对匠人做何种工作、做到什么程度会进行管理,尽可能的减少纠纷混乱事件的发生。比如说,像是由于刀剑铁匠就只打造刀剑,小刀工匠只制作小刀,刀剑和小刀也作了严密的区别。倘若其之间的界限暧昧的话,一直以来打造刀剑的人心血来潮做了小刀,或许就会抢了一直制作小刀的人的饭碗。这就会变成纷争的根源。面包店也做起肉店的营生,肉店因为名字叫肉店就半夜在店门口卖肉吃的话,弄到旅店和小酒馆不参与竞争生意也会不景气。如此下去,唯有混乱和衰败一途。

在这世上,上帝不会从天而降给予仲裁,所以比起如何解决纠纷来说,如何避免引发纠纷更为重要。

因此,以铁匠铺行会为例,其内部的工种划分细到了令人眩晕的地步。

刀剑铁匠、磨刀匠、小刀匠、胸甲匠、颈甲匠、护腿匠、头盔匠、盔甲组装匠人、箭簇匠人、锉刀匠、锉纹加工匠人、锥子匠、镰刀匠、铁锤匠、铁锅匠、蒸锅匠、铁盘匠、铁钉匠、铁针匠、蹄铁匠、铁钟匠、锁匠、铅管制造工、香炉匠、铁工艺师、铜工艺师、银工艺师、金工艺师、黄铜锻匠、锡器锻匠,等等。

大致上能想到的工种都被划分好,他们只会被要求做自己份内的工作,若是希望扩大业务的话,就必须要购买相应工种的资格。

谓之秩序就是如此了。

而如今,这里有一个妄图将铅变成黄金的男人。

众多职业中,这货应该被归入哪类呢?

铅管制造工?金工艺师?

还是说应该把从矿山中采掘出的矿石冶炼成纯金属,像是生产金块的那类冶金工们归在一块儿呢?不过,「变铅为金的工作」确有其法的话当然也能接受,但是「研究变铅为金的工作」这种事情算怎么回事?真有这种工作又应该作为哪个行业对待?反倒是,变铅为金这种行为倘若是违反神定世间秩序的话,会得出或许应该是教会的管辖范围内这种结论吧。

变铅为金,仅此一条也已如此复杂。那变铅为银呢?变银为金呢?把尸体拼接在一起造出新的生物呢?制造返老还童的秘药呢?还有其他人们根本难以想象到的其他什么名堂呢?

这么一想,对都市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却会出现难以运转的情况。

然而,问题在于,有一些人愿意投钱到这个容易引起诸多麻烦问题的行业,而其必要性也是巨大的。

当然也有,像是王和领主为了永恒的生命会让人搞这种研究,大商人为了把仓库的铅全变成黄金让人搞这种研究的情况。但是不仅仅有这些,还有着更具有现实意义的研究也要等着我们来做。

比如,研究提高矿石采掘效率的方法,研究提高金属冶炼效率的方法,这些都值得有人投入大量财力。毕竟能够期待巨大的回报,又如铁的产量,就直接关系到己方的武装力量的多少。

但是,就提高矿石采掘效率的技术来说,就包含了运送石头绳子的强度如何,挖掘工具的强度如何,工具的形状如何,以及溶解石头所用酸液的发明之类,还有一些人们还未想到的种种需要考虑,这一来匠人行业的问题就会一股脑爆发出来。况且,匠人们都忙于自己的本分工作,而且由于本职工作的缘故一旦做了僭越之事就会被行会盯上所以说这根本不可能。

因此与匠人不同的是,不需要作出什么产品仅仅是寻求「方法」的这些人明明很重要,却没有管理和利于培养这些人的组织和制度。

而且,一提到新事物,就必然会关系到信仰的问题。

哪怕是对流行敏感的姑娘,仅仅弄了突破常规的发型都会被当成异端责问,理所当然的被人担忧。

而且,一旦被当作异端,就很不妙了。

区区匠人行必然不会去冒这个危险。

这样一来,想瞒着其他王或领主搞新技术的权力者,就不得不自己出资,自己培养,并用自己的权利将这些人保护起来,这种实际情况也被延续下来。

尤其是,权力者希望做与金属相关研究并给予保护的人们,不知何时起渐渐被人称作炼金术士了。

所以,将库斯拉带出监狱的高级骑士并不是因为同情才这样做的。

而是作为这世间雇佣了最多炼金术士的巨大权力机构,克劳修斯骑士团的一员带他出来的。

「一边吃一边听就行」

不一会儿功夫,就准备好了腌渍的烧猪肉、夹着奶酪的面包,和温热的蜂蜜酒。在牢里只有冷洋葱和黑面包吃的库斯拉,毫不客气大口咽下酒。能清晰的感受到温热的蜂蜜酒淌进胃里的感觉。仿佛都能够想象出看到胃形状的瞬间。

「没想到竟然花了两周时间……不过你的审判权已经正式移交到我们手中了」

「原来我还有这么大价值呢」

库斯拉说着,缓缓放下面包揭开上面部分,将从怀里掏出的小瓶撒在上面。

「喂!那个是——」

「盐而已啦,盐」

库斯拉对着惊讶得大为失色的老骑士说道。

「什么嘛,原来是玩笑么……」

「没有,砒霜在另外一瓶」

库斯拉说完又掏出另一个小瓶,让老骑士瞪大了眼楮。

「想要可以孝敬给您哟」

「……反正,又是盐吧」

「这样认为对双方都有好处呢」

库斯拉把小瓶收进怀里,老骑士一脸放我一马的表情身体靠在椅背上。然后揉着眼角,敬而远之一般盯着库斯拉。

「为什么要故意扮成油腔滑调的样子?你和其他家伙不一样,有非常难得的常识和判断力。不要笑。我是真心这么认为的,而且也很有品德。除此之外,还具备其他家伙所缺乏的东西。然而为什么?这次也是,从教会的宝物库里偷走圣人骸骨放去炉中烧什么的,精神出毛病了?是想找死么?」

「已经没有其他可以试的方法了嘛」

「撒谎!你的实验报告一直都有在看。你比谁都忌讳迷信的做法才是!」

库斯拉下巴几乎贴着桌面驼着背嘴里塞满面包,一面抬起眼皮望向老骑士。

沉默被深夜的黑暗所掩盖,老骑士静静地说道。

「幸好是在点燃之前。要是烧掉了,此时你也该成炭块了,我问你呢」

接着,他像是疲惫的说。

「为什么?为何,要浪费这种才能?」

「为何?」

库斯拉嘴里混着面包,翘起嘴问道。

抖了抖肩,像是鸟类吞咽食物一般,咽下了面包。

「我自己也不明白,不过打开高明的炼金术士头盖骨看看没准儿就能明白呢」

「……唔」

老骑士叹了口气,望着做贼一样藏面包鼓起脸颊的库斯拉。

「是不是因为费莉丝?」

仅此一言,就让库斯拉停了下来。

「果然……不过,费莉丝是——」

「我没在意。她是教皇派的间谍嘛、来偷取我的冶金技术的,是吧?」

「……是。铁证如山呢」

「那杀掉就行了嘛。趁着我去打酒的时间。切掉那一笑就会露出浅窝的锁骨,割下那因为瘦弱而格外显眼的肋骨,从那轻轻踫到就会颤抖的腹中一刀剜落那漂亮的肝脏,之后再仔细搜刮搜刮肠子里。只要能找到想到的东西还有什么不行。在肚子里藏东西……我没在开玩笑」

有些微微发烫的蜂蜜酒被一饮而尽。

那个时候也是喝的蜂蜜酒。

是讽刺吧。

库斯拉用阴暗的眼光看着老骑士。

「因为,用圣人的骸骨来精炼铁,真的很久以前就想试试看了的」

教会的人听到这话会被吓晕吧,不愧是老骑士听了也无动于衷。

「费莉丝那件事……我也无能为力,并感到很遗憾。但是事先告知的话会从你这里走漏消息的……因为你喜欢她的对吧?」

事前调查明明是专长才对。

库斯拉都懒得回答。

「倘若事先走漏了风声的话,你也肯定会被一起杀掉的」

「呵」

库斯拉不屑的出了一口气,老骑士平静的吐息着。

「想不想辞掉炼金术士?」

那像是,慈父一般的话语。

被骂成邪门歪道,被当成异端受轻蔑,即便是被权力者庇护也只是被看上了才能和生命,偶尔遇上能交心的人却是敌方的间谍。

要尝试改变这布满荆棘道路的人生吗?

「我可以推荐你。虽然要摆脱我们克劳修斯骑士团不是一件易事……不过找一份更正经一些的工作还是能行的吧。好在组织有够大呢」

库斯拉看着老骑士。深绿的眼楮里,充满了关切的眼神。真是个好人呢,库斯拉这么想到。出生高贵,一直怀着身为骑士的骄傲活到这个岁数的幸运男人。

多半,那不是假话吧,毕竟也打交道熟稔这么久了。

不过,库斯拉像是在醉倒之前极力驱散醉意一样,肘部顶在桌面上支着头。然后快要支不住一般额头一啄一啄砸向桌面。

即便如此,还是不能闭上眼楮。

「会继续做下去。对我来说,也只有这个了」

就算遭遇了这种事情也是。

老骑士的视线从库斯拉身上移开,好像同情身世不幸的人一样,重重的叹了口气。

「无论经历了怎样的遭遇,好奇心都停不下来。你们就像是得了这病一般」

「而且还是为了极其无聊的目的呢」

「抹大拉、么?」

老骑士轻轻干咳了两声,大概是不想正面回应这句话吧。

炼金术士是埋没在这世间的秩序机能夹缝中的存在。因为不是正经机能的任何一部分,身份也不稳定,经常遭受歧视。即便如此这些人还是要成为炼金术士是有理由的。明明很多人作为匠人是很有天分的,但还是走上这条不归路是有理由的。

那是旁人看来极其无聊的目的。也就是自己的梦。或者说是抑制不住好奇心的原因。

还有不知是谁起名,炼金术士注视着的「以后」的世界,称作抹大拉大地。

所谓炼金术士,归根到底只为这个目的,赌上了包括身为人的性命和尊严的一切。

「多亏了你,这一带的铁产量有了飞跃的增长。燃料费也有几成降低。为骑士团省下的财富数量,足以将本该被处以火刑的你从教皇派手中救出来」

老骑士打住了半晌看了看库斯拉的反应,库斯拉的视线落在桌面一动不动。

「这份才能丢掉可惜了,上面是这么考虑的」

「下次是哪里的工房?」

无视老骑士的话一般问道。

炼金术士是拥有与匠人不同技能的特殊职业。

很少有替代,还经常死亡。

除了被人杀掉之外,事故也很频繁。

像是在烛火周围徘徊着为了金蛾一般。

「只是,从来没有像这次的事情性质这么恶劣。就算是骑士团也不可能无罪释放」

「……早就做好觉悟了」

「戈尔贝蒂」

「诶?」

库斯拉下意识的抬起头。这个地名也实在太过意外了。

「前线附近?这样好么,去那种地方」

「对你们来说,是再好不过的案子了」

「戈尔贝蒂……戈尔贝蒂呢……」

库斯拉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词,过了一会儿,总算才听进去了老骑士的话语。

「我们?」

「威兰,你认识吧」

老骑士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

如若不然的话,库斯拉面对这个问题会装傻也说不定。毕竟那名字还是有些令人意外的。

「难不成?」

「就是那难不成。威兰和你两人去戈尔贝蒂的工房的意思」

「呵」

既没有嗤之以鼻,更没有表示出不满。

太过惊讶的缘故,以至于都打了个嗝。

「到底在想些什么啊?威兰不就是那个么?毒杀了哪里的修道院长而被逮捕的那个」

「圣阿里尔女子修道院。里面全是贵族大小姐那座雅致的修道院」

「呵」

这次明确的笑了,库斯拉的肩晃了两下。

「那教会为什么还会留那家伙一命?」

「不知道。你们是炼金术士。不是么?」

化不可能为可能。

变铅为金,是炼金术士的招牌词。

「就是说,我要和威兰去同一个工房」

「见习的时代就是同一个工房的嘛。是性情相投的人吧」

「别开玩笑了。那家伙在我的饭里下过七次毒啊」

「听说你下了九回。彼此都能够逃脱下毒暗杀,不全靠那时的经验才活下来的嘛?」

「哎。大概是有金牛宫的保佑吧」

赐予能识破陷阱的智慧的蓝宝石,化作了黄道十二宫的金牛座。当然,这里也是对老骑士给戒指瓖上蓝宝石的讥讽,老骑士小指下意识的缩了缩。

不过,真的是好久没听到过威兰这名字了,库斯拉有种后脑的头发都打了卷的感觉。

「目的呢?说过不是无罪释放是吧。那一定有惩罚的含义在内才对」

「我也没听说具体的情况。只知道拼凑起来的传闻程度。而且,这里说会出口成祸的。我接到上面的命令是把你送走。你老实服从就对了。干得好就能作为骑士团的炼金术士一笔勾销。失败的话老帐会一起算。当然前提是」

老骑士夹杂著叹气说道。

「能够变铅为金,一切都好说了呢」

「那我要做」

库斯拉立即回答了。尽管没有拒绝的余地,他还是很快给出了答复。

「只是,我对上面到底在企图什么很是好奇」

老骑士面无表情的接受了库斯拉的疑问,连笑都没笑一下。

「我也不明白呢」

「……」

「很怀念战场呢。那时候,无论何时都能一眼望到远方的地平线啊」

夹杂著叹息的台词,一点儿也不像是玩笑话。

克劳修斯骑士团。

世间无人不知,他们拥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势,是财富和战力的集合体。

从前,教会为了夺回失去的圣地而组织了军方失地回复运动。骑士团便在这样的机缘下应运而生。

圣典里记载的约束之地,库鲁达罗斯。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直被异教徒占领并蹂躏。

教皇弗朗吉卢斯四世无法忍受这样的事实,拍案而起,采用了当时杰出的神学家——阿梅利阿的圣吉鲁贝卢的神学理论,将土地的夺还正式纳为教义,正当化之。换而言之,即侵略得到了神的宽恕。

自那日起,二十二年已经过去了。至今,战争仍未结束。

数不清的人们披上了刻有教会纹章的铠甲,又或是在身上刻下纹章,起身东方。不仅如此,不光是剑士,手持长杖的信徒也踏上了巡礼的旅途,渴望能够葬身于圣典里记载的约束之地。

克劳修斯骑士团的前身克劳修斯兄弟团,就是为了奔赴这场战役的战士、以及巡礼的信徒提供住宿、医疗,在去往圣地的旅途上的类似医院一样的组织。

然而,在那遥远之地,因伤病而死去的人绝非少数。

他们在那里留下遗言,将所有的财产都托付给兄弟团之后,与世长辞。

得到了这些遗产的克劳修斯兄弟团变得富有起来。为了守护自己的财产,必须拥有独立的武力。然而最后,虔诚的修道士变成了贪婪的骑士,他们不再满足于接受虔诚的信徒们最后的托付,而成为了积极追求财富的组织。

如今,他们的财力和信徒的数量已经凌驾于教会的首脑教皇之上。这个世界上,再没人能阻止拥有压倒性兵力的克劳修斯骑士团。

就算这传言再夸大其辞,至少库斯拉已经被教会宣判了四次死刑,但四次都死里逃生。这说明,对于擅长分析利弊的骑士团来说,只要他们觉得库斯拉还有利用价值,就算是教会,想将库斯拉处以火刑都是件难事吧。

对库斯拉来说也是一样。如果顺从能够给自己带来利益,那么成为骑士团的炼金术士,为他们卖命也是完全可以接受的。因为库斯拉他无论如何也想去「抹大拉大地」。

为此,库斯拉除了成为炼金术士、埋头研究之外,别无他路。研究则需要庞大的资金、丰富的材料,漫长的岁月,以及,拯救他于水火之中的权力。如果失去了骑士团的庇护,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吧。

所以,原本库斯拉就该像温顺的羔羊一般为骑士团效力。把圣人骸骨投入火炉中,想看看精炼的结果是否会因此而改变这种行为,无异于自杀。哪怕被弃如敝履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只是,从牢里释放后,在这样严寒的季节里向北方的小城戈尔贝蒂出发的库斯拉,想起了在马车中和老骑士的谈话。费莉丝之死,与那位老骑士的容颜。

「呵。」

库斯拉苦笑了起来。

可惜没烧成功。

多半能行,库斯拉是这么认为的。就算把圣人之骨扔进了炉子里,试验是否能练出更优质的钢铁,也能获救的。因为费莉丝遇害了,自己心神大乱。因为伤心过度,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些理由和自己迄今为止的实绩,应该能让自己免于极刑的。

若非如此,也不会选择这条如此险阻的路。

「错失了千载难得一遇的良机啊……」

库斯拉喃喃说道,微微叹气。

炼铁之际,焚烧骨头可以改变结果,是千真万确的事。有时候,也会用石灰来代替骨头。

只是,老骑士也多多少少说中了一些事情。费莉丝是个好女孩,就算明明已经隐隐猜到她也许是密探,也被她那天真无邪的笑容迷惑了心神。很久没遇到这种能让自己觉得在一起很开心的人了。

即使如此,问道自己有多悲伤。明明是自己的事情,库斯拉却失去了自信。

原本,炼金术士就相信万物流转,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人有生死,沧海桑田,旧貌新颜。正因如此,自己才相信铅也可成金,愚蠢的梦想也能成为现实。

万物流转,不会为谁停留。

相信着、追寻着这变化,不断精炼着金属。这才是「炼金」术士。

旅途也总有结束的一天。在屁股都快被磨破了的时候,马车终于停下了,一路沉默不语的马夫第一次开口,「到了。」

时隔十日,库斯拉终于下了马车,第一件事就是伸了个懒腰。

为了避人耳目,这十天来,库斯拉一直待在马车里。

不过,因为拿到了大量需要阅读的书籍,除了屁股上的疼痛之外,倒也不觉得无聊。库斯拉甚至觉得,就这样下去似乎也不错。

外面虽然寒冷,却是个晴天。空气里有种冬天特有的清澈气息。

清晨的早市似乎早已结束了。大概是从临近的村庄过来的农夫悠闲地牵着牛踏上了归途。一切如此安稳。在他们平凡的人生里,唯一的变化就是季节的变更,只要回到家中就有家人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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