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自己的人生截然不同。那一日主动示好的女孩是密探,好不容易觉得自己喜欢上她了,她却在自己眼楮离开的下一秒就惨遭杀害。
库斯拉并没有特别觉得这是值得羡慕或是值得悲伤的事情。大概,自己在感情上就是比别人迟钝一点吧。费莉丝的命运令人惋惜,如果她能复活就再好不过了。不过,即便亲眼目睹了费莉丝的死,库斯拉也丝毫未曾狂乱。他想到的仅仅是,倘若她的死能够用在炼金上,该如何操作呢?仅此而已。
所以,这就是想起费莉丝时胸口会隐隐作痛的原因吧。库斯拉如是想。无法好好地悲伤一场,连丝毫狂乱都不曾有。也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事实本身就有些辛酸。
还真是奢侈的心愿呢。库斯拉轻轻地叹了口气,离开了入城的关卡。不仅库斯拉自身没有受到盘查,就连行李也未被翻动,这多亏了骑士团的特权许可。戈尔贝蒂这座小城里,绝大部分参议员都被骑士团强行收买了。对于高筑起城墙、以城市的独立为荣、自古居住在这座城市里的人们来说,这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
正因如此,守卫素来不会对骑士团的人露出什么好脸色。然而,他们会如此干脆地对库斯拉放行,是因为一看便明了库斯拉炼金术士的身份。对于有常识的居民来说,宁可和异端份子牵手同行,也不愿与炼金术士扯上什么关系。
十日来一直坐在马车里,腰酸背痛。为了活动身体,库斯拉跟着马车一道同行。
城墙十分厚实,里面有许多可供守卫休息的设施。大约城墙里便是他们的走廊,弓矢和投石机堆积如山吧。那可不是什么装饰品,而是涂满了火油、或是血迹未干的真家伙。
炼金术士会被召唤至此,正意味着这里有急需解决的问题。
尤其是,和冶金扯上关系的,绝非什么善事。
要么就是金钱上的问题,要么,就是更赤裸裸的欲望。例如,用强化的战斧去斩下某人的头颅。
不过,穿过城门的库斯拉之所以会轻轻地吹了声口哨,是震撼于城内的光景。首先,光从规模上来说,戈尔贝蒂比起库斯拉以前待过的城镇就不可同日而语。
流入港口的河流水量充沛,河流上方架着三、四座桥梁。
穿过城门后,映入眼帘的盛况果然名不虚传。运货的马车和骡车成群结队,满载着鸡笼的货车也正好从眼前经过。缠着头巾、眼角被晒得黝黑的伙计们背着比自己身体还要庞大的货物。大概是越过了终年积雪的高山、来到这里的商团之一。他们背的那些货物大约是在森林里猎取的皮毛,或是琥珀和蜂蜡之类的东西。他们千辛万苦才爬下雪山,来到城里,一定已经筋疲力尽了。路面上满是马匹和骡子的粪便,更夸张的是还有成群结队散养的猪和不知从何处逃来的鸡在街道上来回转悠。
当然,无所事事的不只是动物。靠在墙壁上,观察着过往行人的危险分子也不在少数。从扒手、强盗之辈到卖春女,甚至也有奉了领主之命,前来追捕从领地里逃出的流亡之辈的捕头。手中把玩着钱币的是黑市的货币兑换贩子。这种人向来只出现在旅人众多的繁华地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也许也可算得上是种吉祥的标志。这种黑市兑换商之所以没被取缔,也是因为有太多人还需要着他们的存在。
而库斯拉不是什么风雅之人。
一定要说的话,他更喜欢嘈杂,喜欢热闹的气氛。
何况,这座城市有港口,中心地区应该在那边。
如果说城门附近就这么热闹,那么港口附近应该更加喧哗吧。
而且,克劳修斯骑士团彻头彻尾地支配着这个城市。
只要有着他们的纹章,无论是谁都不敢对库斯拉的所作所为有半句怨言。
「不错嘛。」
仿佛要将胸口的闷气全部替换一般,库斯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满是尘埃的混浊空气,微微笑了。
店门口拉客的少年、卖春女以及黑市的钱币兑换贩子没上来搭讪的原因,是库斯拉的气质一眼望去便和周围格格不入。
「往哪边走?」
马夫开口问道。
但是他并未看向库斯拉的脸。
「谁知道。按说应该有人来接我们。」
马夫不发一语,他握着缰绳的左手手指少了一半,用帽子和胡子遮起来的侧脸上,一条巨大刀痕一直连到了耳后跟。应该是个长期在骑士团参加战斗,而后退休了的人吧。与其说他是库斯拉的护卫,不如说是选来作为库斯拉逃跑时的追杀者。
「……」
然后,这马夫突然抬起了头。
就像野兔一般,他马上察觉到了人群中看往这边的视线。
马夫挥动缰绳,将马车驶向十字路口的一角。
那儿站着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正嘻嘻地笑着。
「平安无事哪啊。」
句尾拖长音是这家伙说话的习惯。蓬乱的金色长发被胡乱绑成一束,杂乱的胡须让人不知道他到底是想剃短还是想留长。就算如此,看到库斯拉还笑着前来迎接的,全世界也只有这个男人了。
库斯拉也无意间歪起了嘴角说道︰「用不着你来说。你才是,怎么还活着?」
「大概有上帝在保佑我吧啊。」
明明犯下了毒杀修道院长这种再怎么出错也难逃一死的罪,威兰却站在面前活得好好的。就像那老骑士说的一样,炼金术士都是魔法师。
「你又是怎么逃脱的哪啊?我听说你把圣人的骨头扔炉子里烧啦啊?」
「火还没点呢。而且,关键还是理由找得好︰我把圣人的骨头放炉子里烧却没遭受神罚,是因为圣人觉得冷才放进去的。」
威兰迈开脚步,看着指甲耸了耸肩。
「你呢?」
「我?因为我没有下毒杀他呀啊。」
「……此话怎讲?」
「就是说,那肥猪呼哧呼哧啃光饭后,我忽然出现在饭桌前,然后在他面前笑着把一个小瓶子摇给他看啦啊。然后呢,他就脸色发青,死掉了哪啊。」
这便是库斯拉在捉弄看守时手法那一类中最恶毒的了。
不过,既然是因此而死的话,对方估计也心中有数吧。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因为他要跟我马子拍拖啊。」
还能有什么理由呢?威兰带着这样的眼神望了过来,库斯拉也不得不问下去。
「那人不是女子修道院的院长吗?」
「所以说,是跟修女拍拖呀啊。女子修道院的院长可不一定就是女的啊。」
随着神职人员的颓废,威兰与本应为笼中鸟的修女结了姻缘。面对一如既往不得了的威兰,库斯拉只能耸耸肩。
「那肥猪也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坏事,我可是为民除害哪啊。修道院的修女们都哀求着我拯救她们呢。所以说,无罪释放。我在修道院可是被当作英雄崇拜的啊。」
「过去你就很擅长这种事呢。」
「是你太不擅长做这种事而已啦。」
自己听信密探的甜言蜜语,马上被迷住坠入情网,最后她却就这么被杀了。库斯拉耸了耸肩,踢飞了从旁经过的鸡。
「不过,还真让人惊讶呢。」威兰一边往前走着一边悠闲地说道,「想不到你库斯拉也到同一个工房来了。」
「我才想这么说呢。」
「在骑士团的监牢里我们也见了好几次面哪啊?」
库斯拉已经是几进几出了,而威兰在这点上也不输给他,两人常常会踫面。
「不过,上一次一起在工房里是什么时候?」
「唔……那已经是五年前了吧啊?真怀念哪啊。」
两人若是回忆起五年前,都会觉得当时的自己是个只能让人苦笑不已的臭小子。
总是在吵架,刚学了点皮毛就从工房里偷来毒药,下在对方的饭里。
但是,师父是更不如这两个臭小子的垃圾。所以就在毕业那天,库斯拉便和威兰一起策划了下毒谋杀。当师父吃掉半碗掺过水银做的毒药的饭后,他俩便被逮捕了。
两人被分开带走时,库斯拉挥手说了「再会」后,威兰便还来了一张笑脸。这张笑脸库斯拉至今还记忆犹新。
「你从那时起,就容易被感动得流泪哪啊。」
「你别老放嘴上。你不也是热泪盈眶的。」
「有吗?」
威兰耸了耸肩,嘿地跳了起来转了个身。
「不说这事了,我们快去跟绞刑执行人打好招呼去工房吧。我很期待呢。」
绞刑执行人,指的是在炼金术士设立工房的城市里,担任一切指挥工作的人。
分配每天工作时使用的物资自不必说,连炼金术士被教会的某派烫上烙印,带去火刑台时也由他负责救援。反过来说,如果某人对骑士团来说不方便的话也会心安理得地将他卖给教会,有时暗杀的事情也会做。
他们名副其实地拥有着生杀大权。
所以,叫做绞刑执行人。
不叫斩首执行人,是因为炼金术士没有资格接受斩首之类用在平民身上的温和刑罚。火刑会让人很快死掉,所以算是轻松的。基本上,会将炼金术士与狗倒吊在一起,人会被难受的狗啃咬、抓挠,要经过三、四天才会死。
库斯拉一面提醒自己小心不要歪起嘴角,一面问起威兰︰「哎?你还没去过工房?」
「没去过。之前只是把货物运了过去啊。我是今天早上和骑士团的辎重队一起抵达这里的哪啊。」
「刚到这儿啊?」
「没错哦。」
「你一个人先去就好了嘛。」
「这种事情我怎么做得出来呀啊啊!」句尾的音拖得更长了,威兰像是戏弄人一般地说道,「我的搭档。」
「真恶心。」
「你好过分哟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与库斯拉喜好捉弄牢房看守一样,模仿狗的嚎叫是威兰喜欢做的行为。因为靠近前线,看惯佣兵和跟盗贼没啥两样的骑士的居民们听到这声音,也都会惊慌地快步走开了。
炼金术士。
被忌讳痛恨的,邪魔外道之辈。
在年轻气盛的时候,对于人们的这种评价经常是冷笑着恐吓回去。
而现在却早已磨平了锐气,顶多只是捉弄一下看守。威兰好像倒还跟学徒的时候一样,杀了人也不眨一下眼。
「不过,去工房我赞成。我真想把体内的寒气像铁块一样给融了。」
「走在外面看来,感觉这里状态还真不错呢。真不愧是战场的最前线。」
这块北方之地是克劳修斯骑士团现在倾其所有资金和军事力量的地方,这座最北方的港城戈尔贝蒂则成为了据点之一。当然,最北是对于骑士团而言的,而敢于嘲笑「骑士团就是世界」这一认识的人,当今世上可不怎么有。
其中,将工房安置在前线附近,是众多贪婪炼金术士的愿望和梦想。而穷其原因,则是因为前线可以「趁热打铁」,人们为了战斗胜利也会竭尽一切手段。
无穷无尽的资金、书籍的优先分配、当地工匠及矿山的使用权,另外,还有秘藏禁书的阅览权等等,不胜枚举。
如果没有「和威兰两人一起」这个条件的话,自己或许会狂喜不已吧。
「不过,之前使用戈尔贝蒂工房的人怎么了?竟然把这么好的工房拱手让人,真是个傻吊。」库斯拉避开路上的马粪说道。威兰则像在说昨天的天气般回答道︰「听说死了哦。」
「哦?意外事故吗?」
一只狗拴在门前,嘴上沾满了鲜红的血。大概是早上出去猎杀过了,猎物自然是游荡在城里的生物。
「不,好像是在城里被人谋杀的。」
库斯拉只是一味地避让着排成一列的马粪,没有回话。
虽然觉得是常有的事,不过,有一点让他很在意。
这次的分配对于骑士团那边来说是带有惩罚性的考虑在里面。
「难道说,两人一起就是因为这事?」
「唔……我也这么认为哦。把品行不正的我们送到这么好的地方,绝对有隐情。」
威兰用力挠着头,一脸无趣地往前走着。
就算是路边的石块,威兰都会拿来切割、研磨、观察,开心地玩上一阵。因此当他满脸无趣的时候,也就是不高兴的时候了。
「一个人的话或许又会被杀,所以两个人就能安心了。是吗?」
两人就此沉默不语。库斯拉来回转动着头,威兰踢着小石头。
「炼金术士被人小看,就没法做下去了。」
「哈哈。那垃圾师父也就教了这句话哪啊。」
两人的面前,出现了绞刑执行人的屋子。
想起五年前的那个场景,肩膀不知不觉的发力。
「别吓得发抖哦。」
「这应该我对你说吧啊。」
已经五年都没有跟谁这么一边贫嘴一边走路了。
想要忍住而又无法忍住的怀念之情使嘴角歪了起来。
路上的行人都吓得跳开让出了一条路。
「我知道,你很擅长毒杀和暗杀」
用纯金制镇纸压平羊皮纸的男人,边在办公桌上流利地滑动着钢笔边说道。
而且,他那优雅的书法怎么看都不会觉得厌倦,倒是为什么那既粗大又浑圆的手能灵巧地书写文字令人感到很不可思议。
他便是,克劳修斯骑士团戈尔贝蒂辎重队队长,阿兰‧波斯特。
为了给军旅生活的家伙们提供食物和酒水,亦或者说是供给一切必须的物品,进行输送即是辎重队的工作,实际上大多辎重队都是活跃在战场上的。
不过,在骑士团上层部那就大相径庭了。
骑士团施行的是上帝的代理行为,鼓吹高举着如此的大义名分,和商会勾结在一起做买卖。资金和情报区区市井的商会根本比不上,利润亦如此。因为,哪里有战争,哪里就有商人来寻求利润做买卖,而骑士团就是那个战争的发起者。
在眼前的阿兰‧波斯特,可以说是将戈尔贝蒂周边流动的被称为资金的血液的全部都控制在掌心。利润非常巨大,将和那利润同样养的肥肥胖胖的身体硬是塞进按着他的大肚子的形状被掏空的办公桌里,进行着工作。
「怎么可能会有什么毒杀呢。我才是,刚刚被人暗杀恋人」
「哪有的事。我可没用毒药什么的哦」
在房间的正中央直立着的库斯拉和威兰各答个的,视线也是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
「哎呀,我并不是在指责你们。而是在评价」
两人甚至连嘿都说不出口。
威兰伸着懒腰,库斯拉开始扣弄起指甲上的软皮。
「这样的举止倒也不坏。登堂入室。第一印象可是只会给对方一次的。一开始就被上司小瞧的话对以后会有影响的」
「」
库斯拉朝着威兰稍稍把视线瞟了过去,威兰也同样看向库斯拉。
两人都呼出一口气,摆正姿势直直地朝向前方。
「并且,感到秘密暴露的时候就装作顺从的样子、吗。合格了」
波斯特把羊皮纸交给在旁边侍候着的管家,不停地眨巴着脸孔中那感觉又凶猛又细小的眼楮,揉动着眼角。
「先让对手埋在花里令其大意,之后从脚跟翻个底朝天。不错呢」
「让别人认识到你是不好对付的上司,让我们不敢乱说话?」
库斯拉看着天花板说完,波斯特就摇晃着巨大的身体笑道。
「脑袋很灵光。我向骑士团索要的正是这样的人啊」
有那么一丁点,认真听一听的想法油然而生。
「此话怎讲?」
「自己的身子骨要由自己来保护」
「用毒杀和暗杀?」
波斯特咧嘴一笑,但只有眼楮毫无笑意。
「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这是我从军悟出的唯一的道理」
库斯拉这回确确实实地,并非用演技地和威兰互相照了颜面。
貌似有些预料以上的麻烦的样子,呢。
「你们的前任,是名叫托马斯‧布兰科特的男人。是个不清楚有没有到四十岁的优秀的男人,但死了」
那简直就像,花朵枯萎了一样的说话方式,库斯拉开了口。
「是在波斯特阁下的眼皮子底下行凶,之类的吗」
堂堂的一城之笔头这是何等丑态,拐弯抹角地表达出此意。
当然,要是因为那种程度的挑衅就发怒的人物的话,现在就不会坐在这张椅子上了吧。
「说实在的确实如此。犯人也还没有逮捕到呢」
「嘿?」
「很意外吧?想方设法地想要夺回这个城镇的裁判权的教会的家伙们也是,红着眼拼命找也找不到。炼金术士的死亡,通常是跟信仰上的问题有着直接联系。只要能抓到异端的证据,就能立马把我扯下台来的好机会啊」
骑士团的头顶拥戴着上帝,而并非执掌教会的教皇。
这就是被称为拥有独立的军队和资金,以及独立信仰的缘由。
不论是哪里的城镇,教会和骑士团都会围绕着其管辖权而对立。
「所以说,不管是哪儿的什么人,出于何种目的而把托马斯杀了都完全不明,事故,醉鬼之间的掐架,强盗,试刀客,或者,对于炼金术士的偏见而出现的异种魔女狩猎,抑或是说,教会方面想要得到托马斯炼金术的成果,一反嘴脸想要强夺而被拒绝,不然就是倒戈后他已经没用了因而灭口了呢此外,不搞清楚敌人,也就没法立定对策。但也不能就此闭关锁城啊」
「想保护我们这类人,还有名为吃牢饭的办法啊」
「那是要比我的位子还高的人干的事。况且,我讨厌不劳无作的人呢」
库斯拉耸了耸肩,用手示意我不该插嘴。
「现状,城镇的铁器情况最糟糕。戈尔贝蒂以北的战况虽说并不错,但确认到北方的大部分矿山还被掌握在异教徒的手里。就算在南边精炼、制造武器,但那边的劳动报酬不但太高,而且在途中被收走的关税也太多了。加上还有其他不得不运输的东西也很多啊,小麦、黑麦、大麦、葡萄酒、明矾、大青那帮骑兵们骑的军马要大量食用的燕麦如果不输送的话也会断粮的」
「即是说?」
只要被捉住一句话,就可能会永远失足的立场的人,得出结论会花很长时间。
不过,炼金术士的人生可没有长到还有闲工夫来等待它。
被库斯拉开口打断,波斯特的话茬一瞬间顿了一下,像是像是很乐在其中地笑了笑。
「也就是说,在这个城镇不得不安置冶金技术优秀的炼金术士来提升钢铁的产量,但在难以解释清前任者的死亡的当下,就不能接二连三地调来优秀的后任」
「简而言之,我们就是所谓的弃子吧」
「即使是在战场上这种家伙也是不可或缺的。为了大局最后的胜利,那是必要的事」
好了,去送死吧。
只有多次亲自发出这种命令的人才能拥有的,令人感到恶寒般的镇静在他的脸上体现的淋淋尽致。
只不过,不管是库斯拉还是威兰,都没有要抗议的打算。
但那,并非源于立场的弱小。
而是更加单纯的,只因炼金术士根本就不在乎那些事情。
「那么,也就是,只要不死,就能一直呆在这里」
「那我不用再多说什么了。况且,从绝境归来的战士势必会成为英雄。我可不觉得其代价会是安逸」
临近战场的工房拥有者可以说有无限的预算。原本的话那可不是能配属库斯拉他们那样既年轻又品行不良的炼金术士的地方。
要是想要呆在那里的话,就要承担相应的危险。
也就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话的意思了。
「好在这个城镇是处在我的管理下的。不可能会总让暴行再重新上演,环境这边也会以最大限度做整理。好好加油干吧」
波斯特眯起眼楮看向对方。那简直就像是俯视着被埋在坟墓里的尸体时一样盯着。除自己以外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而利用的道具,有权者特有的眼神。
虽然并不喜欢,但行动原理浅显易懂,在这个意义上来说也给与的某种程度的信赖。
库斯拉和威兰模仿着骑士风格的行礼方式,答道「属下得令,阁下」。这是他们竭尽全力表达他们嘲笑的演技,却被大方地首肯敷衍过去。看来对方更是技高一筹。
「啊,对了」
库斯拉和威兰一脚刚迈出门槛的时候,波斯特又招呼他们止步。
「有件事不得不跟你们说声抱歉」
「?」
「虽说已经尽了最大限度的努力了,但也有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的事」
「是什么?」
波斯特回答了库斯拉的疑问。
「去到工房就自然明白了。嘛,要是擅长毒杀和暗杀的话,总会有办法的吧」
两人轻轻耸了耸肩膀。
「失礼了」
威兰打开房门,库斯拉这么说着,退了出去。
走廊上抱着文书的部下们排成了一列,大家的都紧张地绷紧脸。
面对会亲自读书写字的权利者是没法隐瞒什么的。
国王或者领主会一夜落幕,大抵上都是出于作为信件代笔的书记官的背叛。想要隐藏起来的战斗的败北或是秘密,无论如何也没法向书记官隐瞒。
反过来说,波斯特可以隐藏起自己所有的秘密,并加以捏造进行报告都是可以的。
看来临近战场之地实在不是能让老骑士从容不迫的挥兵络马的好去处的样子呢。
这座建筑似乎也是操控着这座城镇的大商会那里招收过来的东西,大概招收过来的并不仅仅只有建筑而已吧。来到大街上的话,用来炫耀权势的骑士团大旗就像是要让地平线对面的什么人看见一般高高悬挂。
在建筑跟前的广场上,明明设立了握着示明着本城独立的裁判刀的英勇的男性青铜雕像,但那完全就是个摆设。
什么人可以向罪人的头颅挥刀处决,什么人就是这个城镇的支配者。
然而,骑士团擅自利用权限把炼金术士召来这个城镇,原本参事会赌上其威信管理人们进出的城墙处,都无法检查他们的行李。
然而,作为不可侵犯的存在的库斯拉和威兰,其生死存亡都由波斯特的一己之见来判决。权利的阶梯不但很高,同时也很沉重。
库斯拉和威兰两人从那旗帜和看守人中间穿过,顶着中午的阳光,眯缝着眼注视着一派繁荣景象的城镇。
「你觉得怎么样?」
库斯拉向着在波斯特的面前也很少开口的威兰这么打探道。
倒并不是不认陌生人,威兰在那样的家伙面前一般都很少说话。作为替代,则是一直在考虑着如何杀死对方。
这个,在五年前的臭小鬼时代就有听说过。
「只凭那样是搞不清的啊」
「也是」
「不过,就是矿石也是一样的道理的啊。因为不管是什么金属,上帝都没有赋予它纯粹的形态呢」
「就是说?」
「也就是说,和往常一样,干下去就对了」
威兰稍稍翘起嘴角,这么回答道。
在人声鼎沸的城镇市场解决了午餐,库斯拉他们走向工房。
既是如此热闹的城镇,那必定在哪里有着鸦雀无声的空间。库斯拉他们漫步着的是排列着空荡房屋的划区,从那里穿过后视野急速阔广开来。
眼前是宽广的城镇风光,在远处能望见大海。
很美丽的景色。
想着为什么到这里周边就不怎么喧嚣了,应该是因为在悬崖上的特等席,庄严的炼金术士工房伫立在那里吧。
「真是豪华的工房呢」
「那个叫托马斯的还真是个角色啊」
战争这种东西就是最终不取胜的话就什么意义也没有了。
要是这样的话,就成了为了取胜 不择手段,等赢了以后再考虑这些那些就好。如果经常光靠炼金术士的生产技术就能颠覆整个战局的话,那接近前线的工房在一定程度的放肆也是能半睁眼的。
虽说是有听说过这类话,但真正放在眼前果然还是止不住的惊讶。
威兰嘿嘿笑着朝库斯拉招手,来到工房的侧面往悬崖下方一看,即便是库斯拉也大吃一惊。
「还带专用的水车?」
「而且,水是在这儿的地表下流淌的。也只能想到是特地挖凿的暗渠了。不过,的确实在是不可能把水源一家独占的样子呢」
顺着威兰的话朝悬崖底下投去目光,从那里朝港口看去,有数座水车在转动着。虽说不清楚是面粉铺还是缩呢厂或是锻冶屋还是石匠,总之必须用水车的人们在那些水车周边罗列成群。
水车的力度是由水流的强度决定的。而水流的强度往往则是由高低差来决定。
工房沿着悬崖建造,把现在库斯拉他们站着的地方当作一层,工房大到地下二层。水车则是在其最底部,能够接下自暗渠流出的水强劲的全部力道。
库斯拉到目前为止,水车等等大规模的设备都是和工匠合作,不断地争取利用着共用的东西来的。从那以后算起的话,这已经是能令他口水直流的奢侈。
「燃炉也很气派。居然在城里造这么大的炉子。或许是因为在水车的旁边,才被勉强允许的吧」
「出火灾的话就全都用水冲走么」
「那下面的人可就遭殃了呢」
威兰不慌不忙地说道,但实际发生也会很冷静吧。
威兰在炼金术士当中也确确实实有着符合炼金术士特点的人。
除自己的目的以外不太在乎细小的事。不仅如此,甚至连大事都不去在意的时候也有过。按世间的基准来对照的话已经对自己的迟钝有着相当自觉的库斯拉甚至也这么想。又或者说是,去在意那些事的时候开始,自己作为炼金术士可能还稍微有那么点神经质,库斯拉如此想道。
「可是,那个肥仔大叔说要致歉的事是什么?」
「唔嗯是什么呢我也没法预想到呢」
从水车那里抬高视线,眺望着美丽的景色一边说道。在那明媚阳光照射下的美景甚至有种仿佛没有任何问题,万事皆顺的氛围。
「也许只是单纯在吓唬人吧。快进去吧。蛮冷的」
「嗯。就这么办吧啊」
虽说这倒并不是见最后一眼,但因为景致实在漂亮,库斯拉有些恋恋不舍地又从悬崖上回头看了一眼。
所以,就没有注意到眼前。
刚跟着威兰转动黄铜制的钥匙进入工房里,就撞上了突然停下脚步的威兰的后背。
「喂,怎么了啊」
库斯拉恶骂道,接着,看向房间里面。
在石墙似乎用木头补强过的结实建筑的地上部分,被称作墙壁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东西,就像是神经质被使劲浓缩起来的房间。绝不是说它脏乱,大概想要维持这个状态大量的劳力是必要的吧。
可是,不认为那种东西就能令威兰停下步伐。
刚这么想着之后不就,异质的声音传进了耳朵里。
「总算驾到了吗」
在那儿,压抑许久的「物体」发出像是掀起雪崩一样在房间中响起的一句话,凛然如响钟。
语调这种东西比起想象中会包含着更多的情报。仅仅一句话也是如此。从声调的感觉能一定程度了解到体格或是脸型,从发音能大概辨认出是什么地方的什么阶级。当然从说话人的腔调也能明白是激烈的性格还是温和的性格,甚至连情绪的好与坏都能搞清楚。
将那一切都掺杂考虑进去的话,在库斯拉眼前的那家伙,从声音的感觉推算就是那个样子。但是,即便如此还要再揉一揉眼楮,是因为那实在是太难以置信了。
炼金术士的工房里,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
身上裹着连脚尖都盖住的法衣,娇小的修道女。
法衣上的瓖边是骑士团专属的修道院的纹饰。
应该不是误闯进来、的吧。
「你,是什么人啊」
两人一起的时候缄口不言,交涉全部交给对方而自己则只专心思考如何杀死对手,夸下如此豪言壮语的威兰开了口。而且语气可不是友好的态度。
「我叫乌尔‧菲妮希丝。是骑士团派遣过来的」
从戴着头巾的脑袋一身白装的少女,就像一个人偶一般。也许是那像人造品的翠绿色瞳孔和纯白色的刘海的缘故。和白金差不多色调的头发倒不是多稀奇,但白的这么彻底的倒确实少见。
「我,是负责监视你们的」
然而,菲妮希丝毫不在意库斯拉他们报上姓名后,终于站了起来。至于为什么不管是坐在椅子上还是站起来头顶的高度都没什么变化,是因为她坐在椅子上的话脚就够不到地板。
小孩。
不过,那眼神非常理智,有真人的气息。
要怎么出手好呢?
库斯拉他,在威兰的斜后方窥视着他的侧脸,但威兰的表情早已消失看不出来。
「你们二位若有偏离上帝之明路的行为,我会逐一向上级报告的。请不要忘记上帝的教诲,也不要打乱了上帝的秩序,亦不可玷污了上帝之威光。请将以上三点刻在脑海中,为了骑士团,为了上帝而努力工作」
就像是修道会的入会仪式一样,但麻烦的是名叫菲妮希丝的修道女,她的眼神是很认真的。
这个年龄头脑意外很好的少女,与名为狂信这种病的相性令人吃惊地好。
视野狭隘,感情直率。
波斯特可能就是在为这件事道歉吧。就像在这世上有战斗之人,祈祷之人,耕耘之人这三种一样,骑士团的权力构造也不是就坚如磐石。
骑士团雇佣的炼金术士,在其基本都与武器或者攻城技术挂钩的性质上来看,是属于战斗集团的一个部门的。而且为了各种各样必要的物质,基本上都会挂在辎重队的名下。
可是,眼前的菲妮希丝明显是祈祷集团的排头兵。从她身位修道女的地位来看,应该是骑士团内部的圣歌队的人吧。当然,和教会的圣歌队完全不同。教会的圣歌队是在安静的教会中赞美上帝,而骑士团的圣歌队则是在鲜血与怒号交相辉映的战场上赞扬上帝。
信仰的本质,还有方向性都不一样。是更为阴险,更为权利主义的。常常虎视眈眈地想要侵蚀战斗集团的权势。打算要把波斯特赶下台的人,不止是教会,自己人当中也决不在少数。就如森林霸主狼在森林里负伤,也会变成为其他动物的盘中餐。嗅到作为骑士团的「备用品」的炼金术士被杀害的味道,来窥探夺戈尔贝蒂掌控权之良机吧
而且更为棘手的是,虽然都隶属于骑士团,但圣歌队一直以来却是敌视炼金术士的。
无论如何都要从世上抹灭反抗上帝的存在,圣歌队的家伙们是真心这么想的。
是何人杀害托马斯尚无头绪。
这意味着,此刻藏于组织内也是有可能的。
「回答呢?」
菲妮希丝她抬起下巴这么询问道。
想起了小时候,在附近的教会被死尼姑用惩戒棒扯脸时的事。
这类人,关键是第一印象。
库斯拉这么想着,正打算开口的那一瞬间。
威兰迅速向前迈步,伸出了手。
握手。
怎么会这样,看来对方也是一样的。一脸意外的表情,即便如此右手还是自然地伸了出去。这就叫做人类的反应。
不过,威兰的手却掠过了对方的手,紧贴,到达了目的地。
叫菲妮希丝的修女,瞪圆的眼楮捕捉到了威兰的手。
把自己的胸部当成目标,毫不犹豫地动起五指的那只手。
「呜?」
威兰歪了外脑袋,像是想要的目标没有一样,一副那样的表情。
而且,想要再好好确认一样另一只手也打算伸出去的那一刻。
菲妮希丝把威兰的手挡开一巴掌拍了过去。
「呼」
威兰轻轻后仰身子回避开来。
菲妮希丝的毫无表情,与其说是巴掌被躲了过去,还不如说是大脑没有跟上事态的发展吧。库斯拉也一样,因为威兰发起的行动而愣住了。
扇巴掌,一般都是条件反射性的。
然而,被突然避开无法保持身体的平衡,大幅度摇晃,肩膀靠在了威兰的胸口上。
「——!」
到这时候才终于反应过来的样子。
推着威兰的胸口,刚打算逃开的一刹那。
威兰的手握住菲妮希丝縴细的手腕,过于巨大的力量差距令菲妮希丝的身体猛地一晃。
「干、什么啊——」
菲妮希丝抗议的声音抬高到什么地步了呢,库斯拉没有听见。
抓住推着自己的胸口想要逃开的修道女的手腕的威兰,剩下的一只手又像是要把少女的嘴巴盖住一样抓住了她的脸。被威兰的手包住的小小的脸庞。库斯拉不加思虑咽下一口气。
然后,威兰硬是把睁开眼楮的菲妮希丝拉到身边,那目光像是要把她看个透一般说道。
「这里可是炼金术士的工房哦。小孩在这儿闲逛的话,相当,危险」
「咕!咕!」
威兰看似瘦弱,但为了冶金作业身体可是锤炼的比那些路边的佣兵还结实。就算菲妮希丝再怎么挣扎,他也稳如泰山。
菲妮希丝的嘴被堵住,圆睁的眼楮一下也闭不了是因为闭上的一瞬间头骨可能就会被弄折,由于有着如此本能性的恐惧。
威兰在这之后什么也不说,聚精会神地窥视着菲妮希丝的眼楮。就算菲妮希丝拼命扭动着身体,也完全无法移动分毫。
终于菲妮希丝比起挣扎,更应该说是开始因恐怖而颤抖起身体。
「哼」
最后像是觉得很无聊一样哼起鼻音,威兰把手从菲妮希丝的脸上拿开。
双目圆睁着的菲妮希丝朝后蹒跚起来,原本还能撑得住几步,但马上腰就像是泄了气一样瘫坐在原地。
库斯拉,到这里终于才察觉到威兰的视线。
「我先进工房了,之后就拜托你咯」
接着,迅速从楼梯朝下走去。
库斯拉恍然大悟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人心掌握方法的基础中的基础。
一个人给予目标以压倒性的畏惧或彻底的厌恶感,另一人就更容易拉近距离。这家伙在自称监视者的那一瞬间倒了大霉。而当时没有行动的库斯拉也好运到头了。
大坏蛋由威兰扮演,把麻烦的好人角色则被推到了自己头上。
不过,虽说如此毫不犹豫就去揉少女的胸部,一点仁慈都没有地威胁她的威兰的精神构造还真是令人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