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是去世了吧。
总而言之,伊莉涅是年轻的遗孀。
之所以没有让其他人成为新首领,应该是为了避免由此产生的纠纷矛盾吧。
「那么,我就改称您为伊莉涅女士吧」
库斯拉将右手搭到自己的左肩,郑重地弯腰低头行了个礼,表面尊敬内心却有些轻视。
「我乃骑士团所属的炼金术士,不曾有名不曾有家,身怀仅有的技术,来到此地。为了上帝代行者、将正义带回大地的骑士团,为了伟大的上帝之名号,但愿能够借戈尔贝蒂锻造行会的最大之力」
库斯拉故意加入了演技,没有一丝微笑。
被轻视的话会对今后的工作造成影响,在任何城市是绝不能打破这样的惯例的。人在用夸张到不好意思的程度祈祷上帝之后,还是要遵从繁琐到令人吃惊的程序来缔结契约。
无论师傅有多么想增加人手,想要迎接新来的学徒的话,就要先让他在门外待上三天三夜。当然,这期间要照顾他吃饭如厕,晚上还要把他招呼进工房借给他被褥,传统就是要保持。
点完灯之后,伊莉涅灭掉了手上特别长的蜡烛的火,走回了祭坛,微微地笑了一下。
「借助力量的是我们这边才对」
然而,伊莉涅却这么说道。
「……说话如此直白,鄙人也就不知如何回答了」
「在上一个城市的时候,我对炼金术士真的是嗤之以鼻呢」
「……」
即使是骑士团,也没办法操纵所有的城市。
而且,在冶炼金属方面,再怎么说也是专业的工匠们的经验更加丰富一些。况且,铁的地域差别性很大,就算是经验丰富的炼金术士也无法与当地的工匠相比。在行会强大的城市,垄断炼金术士使用的材料的流通也是经常的事,就连炼金术士的庇护者也无能为力的情况也并不少见。
因此,新来到城市的炼金术士对工匠点头哈腰也是一种规矩。这样才能得到技术、知识以及材料,随后诞生的新的手法就是对工匠们的报恩。哪怕这种规矩现在仅仅流于表面了。
这至少来说也是代代传承下来的传统了。
「拜骑士团扩大战事所赐,生意接连不断。就算到了现在这个时段,会馆里也是这样冷冷清清」
地板和墙壁打磨的都很精致,蜡烛也是刚出来的新品。
如果是别的公会的话,现在应该差不多是酒宴开始的时间,然而这里却连一个师傅的影子也看不到。
「多亏了骑士团对我们特别的高抬贵手,学徒不足的问题得以缓解,这座城市里的大多数移民都入驻了我们行会。130位师傅和他们的500个学徒,整个大家族都算上的话有超过1000人了,我们都是多亏了骑士团才没有挨饿。从原料的入手到产品的贩卖,都获得了骑士团的帮助?为新增加的工房出资修建了水车和熔炉?再向骑士团大人们抱怨的话是会遭受惩罚的哟」
坐在会馆馆长的硕大专座上,在女性中算得上身材魁梧的伊莉涅还是显得有些娇小。
大概,即使是满脸胡茬体型犹如岩石一般身经百战的锻造工匠坐在上面,在骑士团的压倒性的财力面前,身躯也将变得渺小,也将不得不保持沉默吧。
工匠想要发挥自己的手艺是需要钱的。哪怕只是将流动进入城市的人们拉入自己的工房,也不得不先在与其他工匠公会的权力争夺中获胜才行。而想要赢得胜利,就必须要钱。
水车和熔炉的建设也是如此,仅凭一人之力很难完成。基本上,一个城市中只能建设一定数量的水车,所以在这些水车的使用权上,也会和其他的工匠们产生纠纷。让他们闭嘴的是什么?还不是钱嘛。
关于这些所有需要担心的问题,骑士团都能用他雄厚的财力来摆平。因为为了打赢战争,武器、防具以及攻城战所需要的道具都是必须的。
「如果拒绝对您的协力的话,我大概会被大卸八块吧」
「骑士团虽然阴险,但不至于野蛮到这种程度哟」
「不是被骑士团,是被工匠们」
说着,伊莉涅的脸上稍稍露出了恶作剧意味的笑容。
把炼金术士当做发泄平时不满的人选,这女人胆量真是不小呢,库斯拉这么觉得。
「北方的城市总有一天会沦陷的,然后会开始新一轮的殖民吧?为此大伙都开始筹备资金,也是为了向骑士团表现下他们的忠心。所以经大家的讨论今后公会的方针是向炼金术士大人献出我们拥有的一切呢」
伊莉涅从桌子下面拿出羊皮纸卷,往桌上扑通一扔。
伊莉涅看到库斯拉吃惊的样子,露出了笑容。
一般来说,工匠不会将自己的技术记录在书面上。作为工房内部独自传承下去的秘术一定要与其他工房不同才行。这样看来,从她准备好了羊皮纸来记录总结技术这一点来看,师傅们真的是为了新天地的到来而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了吧。
甚至不惜别人将自己原本以自主独立为重的工匠公会称为骑士团的打杂。
「我落得这番境遇后仍然坐在这把交椅上的原因,您体会到了吗?」
深深陷坐在椅子里的伊莉涅一边向库斯拉露出讽刺般的笑容一边说道。看来之所以会面对库斯拉仍然绰绰有余,并非因为有胆量大。
而是因为她已经自暴自弃了。
「一个花瓶般的摆设」
「说的真直白呢」
「探究事物真理的便是炼金术士」
库斯拉展开手中的羊皮纸卷,一股独特的味道扑鼻而来,他轻轻地翻着页,说道「谢谢你」。
拿到这个,继续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了。
正当他把羊皮纸夹在腋下往回走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什么。
「前任的托马斯,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有关托马斯的死因,已经由波斯特和教会调查完毕了,之所以会这么问并非出于想要调查的目的。只是由于好奇心罢了。
或者说,可能是因为费莉丝的死,多少对人的死亡产生了一些感伤。
「是一个认真,公平,追求真理的人」
犹如开玩笑一般,轻轻地耸了耸肩。
不过,从那间工房的井井有条可以看出来,这个评价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我争取不输给前辈吧」
「因为关系到本行会的效益,所以在铁的精炼方面还请您多费心了」
库斯拉微微地笑了笑,离开了会馆。
关上巨大厚重的门,稍微走了几步路,门的那一侧就传来了撞上什么东西的声音。
走到哪里,都有这种被巨大压力压得几乎崩溃的人。
但是。
「唯有我能……」
混迹于世。
就这样将秘密埋藏于心,在日落的城市中,向工房走去。
库斯拉一回到工房,威兰已经在地下室,正在天平上称量金属。
「工匠那边怎么样了?」
「没什么问题,工匠行会和骑士团走得很近。看吧,这个」
库斯拉把羊皮纸往桌上一放,威兰也感到有些意外。
「诶诶,舍弃工匠的尊严来获取利益啊」
「尊严什么的只要第一个到达新天地后在那里构筑起势力范围就能夺回来了」
「骑士团很善于发掘人的欲望呢」
威兰边说边啪啦啪啦地翻起了羊皮纸,然后没什么兴趣地推开了。
「总之,我并不觉得前任的托马斯会死的不明不白」
「哦?」
这次轮到库斯拉发问了。
「我稍微调查了一下工房里留下来的各种东西,铁块的纯度高得惊人。比我从上一个工房带来的标准铁块的纯度还要高。我都有些垂头丧气了。但是,这一带附近能开采到的不是单纯的铁砂,而是含有硫磺和大量其他杂质的劣质矿石。如果是从这种矿石中炼出这样的铁块的话,那基本就算是魔法了。市井里的工匠是绝对没办法做到的」
「魔法……」
「恶魔的伎俩呢。如此鬼斧神工。那个,已经是……」
威兰一边看着天花板一边说道。
「说不定是抹大拉的住民呢」
「这」
库斯拉吞了一口气。对炼金术士来说,抹大拉是一个特别的单词,那里是所有炼金术士以之为目标想要到达的地方。
虽同身为炼金术士,威兰炼金的技术更胜库斯拉一筹,因此对于这个单词更加重视。所以威兰这么说出口了,就不会是开玩笑的。
「那个肥猪波斯特,不惜被圣歌队给盯上,却还要封锁这里并且不整理这里的原因可能就是这个。如果能够生产出如此高纯度铁的话,那家伙的评价肯定会扶摇直上的吧」
「可是,一直找不到其工艺究竟藏在哪里。于是就是现在这情况吧」
炼金术士里,不会把自己的成果写在羊皮纸上,而是有不少人会将其留在建筑物的某处。因为不知道自己身上会发生什么事情,自己也有可能出于政治上的理由而被干掉。所以他们会在暖炉里,屋顶的横梁上,地砖下面,更有甚者,会用暗号来记录自己的成果。
「只要知道方法,就可以无视圣歌队的干涉,把这里的工房本身给拆毁,然后在别的地方新建工房,一边受到精心保护,一边生产大量的铁了。因此之所以没有拆掉这里的工房就是这个原因吧。说不定这个工房本身会成为解开暗号的关键所在。然后,就能看出托马斯的技艺之精和用心之深了」
「怎么说?」
「粗略地看了一下留下来的记录,都是用暗号记录的」
用的都是只有炼金术士才懂的符号,还用了占星术的知识来妨碍理解。
「把这个当做对上帝的亵渎感觉有点牵强……总之,每一次冶金的结果都会被用作之后文书中的暗号,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构造吧。每次有所进展,都会用之前的结果来制作暗号,为的就是让别人难以抢走成果。所以估计刚做出了那令人发指纯度的铁之后就被杀了吧,连好好总结上次结果的时间都没留下。」
「也就是说,那个是……」
库斯拉低声说道,威兰的嘴边浮现出了讽刺的笑容,点了点头。
「想要找出如何冶炼出这种纯度的铁的话,就必须要从头开始沿着托马斯走过的错误路线走下来呢。普通的炼金术士是完不成这一任务的。所以看来我们并不是单纯的弃卒哟」
真是令人愉快的自负心。
在自己命悬一线的时候还不忘被人测试自己的实力,这真是难以在战场之外品味到的兴奋。
而且,作为炼金术士,也有为之感到兴奋的理由。
「如果能知道魔法的正体的话,无论是怎样的过程都令人期待啊」
「哼哼哼」
威兰笑了,好像是在秘密谈话一样,稍稍拉长了一下身子,起身越过桌子。
接着,说道「但是」,
「那只肥猪,波斯特让我们用身怀的毒杀和暗杀技术来保护自己,说得可能并不夸张呢」
威兰说出这句台词的口气,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一样。
库斯拉稍稍把视线移向了周围,耸了耸肩膀。
「不管理由如何,他这个炼金术士优秀到有被杀的价值」
「也对,过于强悍的佣兵,不只敌人也会被雇主杀掉。因为如果倒戈背叛的话就变成麻烦。如果教会得到了这个技术的话……可能是出于这样的想法。如果能把持铁的生产的话,教会一定会在异教徒的讨伐战争中后来居上的」
「真是腹背受敌呢,要长点记性啊」
库斯拉装作开玩笑的样子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
「这人选从一开始就给人一种可疑的感觉,真是不让人失望呢」
威兰发出了倏地一下的鼻音,撒拉撒拉地摸了摸络腮胡,睁开单眼说道。
「好好注意周围。要比任何人都看得仔细。一直待在工房里的话,城市被敌人给占领了都没办法察觉」
「奥利匹斯的故事啊」
奥利匹斯是曾经在古代帝国,被称为大发明家的,类似炼金术士鼻祖的这样一个男人。
据说他过于埋头于实验中,即使在洗澡的时候,只要一有灵感就会全身裸着发出怪声跑到大街上去。就连死因,也是在地板上解几何题目的时候被杂兵一刀砍死了。当时占领了城市的敌方杂兵问他名字的时候,他嫌对方打扰到他的思考了,竟然激昂地顶了上去,连保护都来不及。
千年以前的男人的悲剧流传至今,是因为仍有值得吸取教训的地方吧。
在这个时代,那样的傻瓜的话是当不好炼金术士的。
「那个大小姐也是,明显很不自然啊」
库斯拉把话题带到了菲妮希丝上,威兰的见解也大概也是一致的吧。
「我觉得库斯拉的担心不无道理,身体僵硬成这样的话,光靠演技是做不到的」
但是,对于威兰的这个发言,库斯拉也只能身心俱疲地看着那边。
「……这种事你究竟做了多少次啊,都能判断演技与否了」
「嗯?这方法对那些没有男友的人很有效的啊,一段时间内变得满脑子一直都是我的事情呢。愤怒也好,恐惧也好。然后,一旦满脑子都在想着我了,就已经是我的东西了。接下来就只要让她看见我的诚意,就攻略成功了,不会再像那样身体僵硬了。」
把那种事情轻飘飘地说成诚意的家伙,从人类的角度来说是个人渣,但作为男人,说不定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不过果然,认为有被当做弃卒的可能性也不算是多虑」
「没错,再怎么说这可是有两大男人的工房哟,本来放一个修道女进来就是一个错误,就算用尽力气还是有可能会被做什么事,这一点无法否定。虽然库斯拉好像不太喜欢这么干」
「你真是个禽兽」
「才不是呢,这只是对喜欢的东西爱抚的行为而已嘛」
库斯拉正是觉得这种行为想法本身就是禽兽,但是显得太通情达理又会被当成软弱的人,所以就决定不继续深究了。
「不过从根本上来讲,那孩子负责的是库斯拉呢,所以就交给你了」
库斯拉瞪着威兰,不过对方却露出了当成耳旁风一样的表情。
「还不是被某人强推过来的啊,我会好好干给你看的」
「希望如此咯,明天开始就有堆积如山的事情要做了,在工房晃来晃去的话太添乱了。」
威兰站了起来,双手叉腰,侧目环视了一下周围。
「这里是炼金术士的工房,我的帝国」
「那我呢?」
库斯拉这么一问,威兰却只是摇着肩膀一笑而过。
第二天,库斯拉正做着出门的准备,就感觉到了工房前有来回转的人的气息。
到底是只是单纯路过的家伙,还是想要对工房进行窥探的家伙,凭经验就能分辨出来。
明显是后者,不过这窥探的技术太垃圾了。
赶跑他的话太麻烦了所以就想随他去了,但那人从百叶窗的缝隙向里面偷窥的时候,反而看清楚了对方是谁。
这时候还想让库斯拉假装平静就太困难了,不久之后敲门并推门进来的时候,就更难假装平静了。
出现在门前的,正是表情一脸超脱的菲妮希丝。
估计正在盘算着在里面到底是库斯拉还是威兰,有点不知如何是好吧。
如果得知已经全部被看穿了的话,她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把她让进屋子,库斯拉一边看着从自己下巴以下通过的身材娇小的菲妮希丝,一边这么想着。
「这个……是要做什么?」
想要假装平静却早已暴露,菲妮希丝倒是好像一点都没有觉察到,把法衣外面套着的外衣给脱了不久,就被桌子上的东西给惊呆了。
「是要再现这座工房前任主人的工序」
就算被知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么想着,库斯拉就如实地说了。万一说了经不起推敲的谎言事后又暴露了的话反而难办。除非是必须欺瞒的时候,一般说谎都不会有好下场。
「……哦」
不过,菲妮希丝的回答有些暧昧。她面前的桌子上,展开的羊皮纸前铺满了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装在小器皿里的石头和粉末。那张羊皮纸上也画着器具和星星的图案,写着的文字也给人一种庄严的感觉,乍一看上去,会觉得是和魔法有关的什么东西吧。
不过如果是魔法的仪式的话应该会更有格式一些,或者形式上更加美观一些吧。
菲妮希丝一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的表情,与其说是因为桌子上摆着的东西有点可疑的味道,倒不如说是在想要做些点心还是什么的来招待一会山一样多的客人。
「千万别打喷嚏哦,吸入扬起来的粉末的话可能会死的」
「呃」
菲妮希丝听后慌忙的用袖口盖住了嘴,但看到库斯拉的样子,皱起了眉头。
「你不要紧吗?」
对于这含糊不清的声音,库斯拉没有回答,只摇了摇肩膀笑了笑。
「……以后请不要开这种玩笑」
「让你不要打喷嚏是真心话,很多都是花了一整晚的功夫才磨成这么完美的粉末,如果要重新再弄一次的话,威兰会发疯的哟」
「唔……。我会注意的」
把威兰摆出来果然有用。
「那么……你为什么这幅打扮?」
听了库斯拉的说明,稀奇地看着桌子上的东西的菲妮希丝,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穿着外套的库斯拉。
「因为马上要去集市」
「咦?」
「还缺少一些必要的东西,去集市的话说不定就能买到各种有用的东西,虽然只留威兰一个人在工房有点不放心,来了一个这么好的监视者真是帮大忙了」
库斯拉笑着对菲妮希丝说道,菲妮希丝的脸色青了起来,表示反对。
「那,那个?咦?」
「临走之前和你说一下注意事项,如果传出臭鸡蛋气味的话,还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过如果闻到类似捣碎石头的味道,或者熔炉的烟囱出现黑色烟雾的时候,就要屏住呼吸,并且迅速逃到外面,跑去辎重队的本部。这很有可能是沥青正在燃烧。向你介绍工房的时候已经说过了,死神之手随时可能回伸过来。一旦吸入的话,一些无色无味的气体也会要了你的命。立刻叫人过来制止威兰的暴行。总之,这座城市会不会变成死亡之城……就全看你的表现了」
库斯拉一副认真的表情拍了拍菲妮希丝的肩膀,好像真有死神这回事一样,菲妮希丝的目光生硬地追寻了过去。
「那么,就拜托你了」
库斯拉说完,转身就走向出口。
本以为多少能忍一会,没想到库斯拉刚一转身,菲妮希丝的手就立刻抓住了他的外套。
「……」
库斯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下,菲妮希丝立刻恢复原状,慌慌张张地松开了手。
不过眼神却在说,别留下我一个人。
「怎么了?」
库斯拉这么一问,菲妮希丝的身体就一下子缩了回去。这个毛病,使得正处于快要被不安和恐惧压垮的菲妮希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估计就是作为监视者的虚张声势吧,连掩饰表情的能力都没有了。看来是对只让她和威兰两个人留在工房感到害怕了吧。
库斯拉当然早就知道菲妮希丝会感到害怕,不过看到她的这幅模样,非但没有感受到捉弄她而带来的喜悦,反而变得悲哀了起来。
走向断头台时由于恐惧而颤抖的姿态与夜里害怕上厕所的样子确实是不一样的。
不过,说是害怕去厕所,如果太过害怕而草草了事的话,之后就会困扰了。
库斯拉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难道说,上面命令你是来监视我的?」
「额」
菲妮希丝就像文字本意那样,为了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对这句话点头表示肯定。
库斯拉竭尽全力表现出很不情愿的表情,菲妮希丝借此好像取回了一些作为监视者的威严。露出一副溺水者踩到了池底的表情,千方百计的想让我相信。
「我是被命令来监视你的」
绿色的眼珠不自然地一动不动。
库斯拉耸了耸肩膀,回答道「随你的便吧」
戈尔贝蒂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港口城市。即使是教会与异教徒之间还没有正面产生冲突,仍然相互尊重的时代,就已是如此。
然而如今,这里已经成为了通向与异教徒之间战场最前线的桥头堡,是向异教徒展示上帝的正确性的强有力的象征。
在这座城市中稍稍散个步,就能察觉到佣兵或是骑士,以及为了满足他们及时享乐的生活态度而开的享乐店的数量之多。另一方面,这里也有不想在教会老老实实呆下去的圣职者,血气方刚的他们都觉得战场才是考验自己信仰的地方。
大早就有乐器开始演奏,一边喝酒一边打牌的家伙们的边上,游走说教的传教士正做着开始旅程的准备,类似的情景并非随处可见。
不过库斯拉倒是很喜欢这种大杂烩一样的气氛。
在这里,恶行也能成为善行,反之亦可。
在其他城市被视为恶行而加以诟病的逐利,在这里则摇身一变,成了为讨伐异教徒而进行的资金筹措而被正当化了。不仅如此,即使是与异教徒进行交易,只要赚到了钱,也会被评价为从异教徒手中搜刮财富。
司空见惯的是,只要稍稍加入一些不同的状况,就会出现陌生的结果。这像极了炼金术士之所为,可以说这座城市本身就是炼金的大锅一般。
以一半罪人身份被送来这里工房的库斯拉和威兰,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一个好机会。至少能重新回到炼铁的地方了。
「那么,你准备去哪里呢?」
菲妮希丝皱着眉头瞥了一眼粗暴的佣兵们,他们正蒙起眼楮向放在酒桶上的酒瓶扔飞刀,发出了巨大的吵闹声。
如果我现在指出她明明直到刚才还是很胆怯的呢,她一定会满脸通红咬牙切齿的反驳我的。
「去市场,刚才没听到吗?」
被库斯拉冷冷的视线看着,可能是刚才在工房里的可怕记忆复苏了。
不过,这里是光天化日之下,没什么需要担惊受怕的。
「听,听到过的。但是,考虑到市场也有很多种嘛」
既然这么明显地露出了正在逞强的信号,真是值得捉弄一下。
「不是那种大市场,是常设的普通的市场」
「这,这样啊?那么,那里能买到什么?有咒术的材料吗?」
好像状态多少回复了一点,这样有点得意洋洋口气的问法,让我不禁想要摸摸她的头。
「一整盆牛的眼楮之类的,还有一笼蜥蜴之类的吧」
「额」
听库斯拉这么一说,菲妮希丝就站住不动了。
库斯拉一回头,一个工匠模样的男子从身后撞上了突然停下来的菲妮希丝,又小又白的她向前跌倒了。
「骗你的」
「……欺骗是对上帝的亵渎」
本来想反驳她虚张声势算不算骗人,不过看菲妮希丝一副别扭地抱着膝盖的样子,库斯拉觉得还是不要增加麻烦了,于是就姑且保持了沉默。
「不会买那种东西啦,况且也根本没得卖。总之现在需要的是小麦、黑麦、燕麦,鸡蛋、山羊奶还有香浓的葡萄酒和……」
库斯拉掐着手指盘算着,边上的菲妮希丝顿时露出了怀疑的表情。
「是准备食物吗?」
听她这口气,好像原本以为炼金术士应该不用吃饭一样。
库斯拉耸了耸肩膀,说道。
「全部是实验要用的东西」
「……」
「啊,对了,还必须买牛粪、马粪和鸽子粪才行」
「那,那些也是实验用的?」
「正是」
「……」
已经无法判断这个是在捉弄她还是别的什么的菲妮希丝,一脸疲劳地问道。
「这种东西,有的卖吗?」
在修道院每天过着祈祷生活的菲妮希丝大概觉得牛粪和牛眼球是差不多的东西吧。
「啊啊,干燥后的牛粪和马粪能当做燃料来使用,有卖这两样东西的店」
「……那鸽子粪呢?」
「一般用来鞣化皮革,把皮鞣化你懂吗?」
库斯拉这么一问,菲妮希丝一时没有回答,而没有回答就说明她不懂。
「就是这样把皮给剥掉?」
「吓」
库斯拉把手指伸向菲妮希丝,摸了摸她的脸颊,菲妮希丝吓得都跳了起来。
库斯拉仰天大笑,不过没有笑出声,菲妮希丝把手抵着脸颊,一脸木然,回过神来的时候,脸变得通红。
「总之就是把皮剥掉以后,为了防止这样的生皮腐烂而进行的加工。这就是所谓的鞣化,这个时候要用上鸽子粪哟。所以这个在鞣化皮革的工房或者染料店之类的地方就有的卖」
不会好好说啊,菲妮希丝心里这么想着,眼楮里含着泪瞪向了库斯拉。
「然后,这些东西都要用在精炼铁上」
「反正这个又是在胡说吧」
菲妮希丝叹了一口气,这么说道,把头别向一边,开始感叹自己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可能捉弄过头了。
「牛粪和马粪的使用有助于增加铁的韧性」
库斯拉先说了这样一句话。
「鸽子粪的话,既然牛粪和马粪有这样的功能,所以也就顺便想要试一下鸽子粪是不是也有这个作用」
「……」
菲妮希丝仍然把头别向一边。
库斯拉没有介意,继续说道
「鸡蛋的话,用的是蛋清和蛋壳。蛋壳磨成粉末并放入熔炉的话,可以去除铁中的杂质,而蛋清是为了去除葡萄酒里的混浊物质」
「……葡萄酒的?」
别人不附和的话,库斯拉就没办法一个人若无其事地继续说明下去。
说不定他原本就是个爱照顾人的性格。
「澄清的浓厚葡萄酒可以发酵成醋。而醋对于金属有溶解作用。所以是被用作试剂的」
「……麦,麦子呢?」
「啊啊,蛋壳不是白的嘛,如果用蛋壳能改变精炼的结果的话,那也试试看同样是白色的麦粉会有什么效果,就是为了这个才要用到麦子的。即使有效果,但不如蛋壳的效果好」
对于库斯拉的说明,菲妮希丝一副不知该说什么的表情。
可能是刚才捉弄她过头了,开始有点疑神疑鬼了。
「你知道铁的精炼过程吗?」
「诶?……那,那种程度的话,我还是知道的」
「是嘛」
库斯拉用带有一些嘲笑的味道这么一说,菲妮希丝就瞪起了他。
「把烧石头,然后把熔化的东西收集起来就变成铁了」
回答正确了吧?菲妮希丝挺直身体,微微挺起她的胸,有点小得意。
「基本上不能算错吧,不是实际操作的时候要稍微复杂一些」
「唔……」
「如果是铁砂的话,要炼质量一般的铁,就基本要用你说的那种方法。在烧着的木炭上铺上铁砂,待其熔化。如果想要提高纯度的话,只要将表面漂浮的杂质给去除掉就行了」
「……还,还有呢?」
「复杂的地方的话么就是,铁中混有大量铁以外的杂质的时候。那个时候,精炼的过程就变得很麻烦。比如杂质铅很多的时候,就要先将铁块加热,把比较容易熔化的铅先熔出来,剩下的就是像粗棉一样的铁块。将其取出后待其冷却,用锤子敲打它使其均质化之后,用水流来漂洗。经过水流的漂洗,其中含有的矿物由于质量的不同会出现分层,有的沉得快有的沉得慢。这样就能尽可能地只选出铁,再一次放进熔炉里使其熔化。这时,再往其中加入一些木炭,以及一些带叶子的木头,之后再加入一些铅。之所以要再加进去铅,是因为铅会先于铁熔化,会把还残留在其中的杂质一起熔化掉并一起带出来。加入木炭和木头是为了提升纯度。有时也会加入蛋壳啦,石灰之类的东西。石灰是指……就是白色的石头」
库斯拉耸了耸肩膀,菲妮希丝暧昧的点了点头
「加热大概就是日出到日落这段时间内持续。这个时候木炭的种类、加热的方式和时间都会对结果产生影响。在等待加热的过程中,要时不时地将漂浮在表面的杂质撇去后扔掉。最后将熔融物去除,冷却。这之后想要制作剑或者防具之类的的话就需要继续锻造及淬火的工艺,如果还含有硫磺及其他杂质的话,就会需要改变温度和添加物的种类,大概就是这样」
听到库斯拉说了大概就是这样,听得入神的菲妮希丝好像突然间回过神来。
「多,多少有些复杂呢」
「没错,这还是知道精炼种类,就这么复杂了」
库斯拉这么一说,菲妮希丝又一次暧昧的点了点头。
「有什么问题吗?」
库斯拉这么一问,菲妮希丝便抬起了头,不过立刻又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把头别了过去。
「你是我的监视者吧,与监视者之间的情报交换和相互信赖都是必要的」
「……」
侧目看着库斯拉的菲妮希丝的眼神中,流露出对这所谓信赖的猜疑和愤怒,不过转回视线来的菲妮希丝的脸上果然还是带着疑问的。
随后,菲妮希丝实在忍不住把疑问留在心中,实在不像是温顺的姑娘。
「反正有事在耍我吧,不过我还是要提问」
「真是严重的偏见呢」
「你们在哪个工序进行对上帝的亵渎呢?」
菲妮希丝好像无视了库斯拉的玩笑话,提出了这么一个问题,足以让库斯拉哑口无言。
「你们这群炼金术士都是外道之徒,唾弃上帝,扰乱世间的秩序,沉湎与恶德之中。我是这么听说的」
「然后呢?」
「然,然后,我就被派来监视你了……」
和菲妮希丝聊着聊着,两人到达了市场,市场的商品琳琅满目,四处都洋溢着活跃的气氛。库斯拉既不是来买晚饭的材料的,也不是来做倒爷的。
眼下是来购买需要的东西的,不一会儿就已经大包小包了。
库斯拉把一个麻袋伸向菲妮希丝,她下意识地接了下来,不过立刻就皱起了眉头,原来那是一个装满了马粪和牛粪的袋子。
「你,你这人真是……」
菲妮希丝好像生气了,又不知道向哪里叹了一口气。
不过,购物把质问的时间都挤走了,两个人还没来得及继续刚才的话题,不得不在一个接一个的店铺之间移动,菲妮希丝稍稍有些感到不安。对于这个太过直接的质问,库斯拉会不会生气,真是介意的要死。
当着炼金术士的面直接将其称之为外道。
「不愧是战场的前线呢,连这种店都有」
说着,库斯拉就在一家路过的摊子面前驻足了。
菲妮希丝一方面很讨厌手头上拿着的装满粪便的麻袋,一方面又很在意库斯拉的事情,一直顶着这幅表情跟着库斯拉,但看到这家摊子的时候也吃了一惊。
「只是,东西排列成这幅腔调,看上去就不值钱啊」
库斯拉苦笑着说着,菲妮希丝只能僵硬地歪了歪嘴角。
这家摊子上摆放着大量的圣具,店主注意到了在摊前驻足的库斯拉,从里面走了出来。
「啊呀啊呀,有什么需要的吗?这里所有的商品都是在南边的大司教区接受过洗礼的好东西啊。呀,是出来买食材的啊?那么,我向您推荐这个陶壶哟,从这里把水注入进去的话,再污浊的水也能变清澈哦。用这种水来洗的话,不管是什么食物,不管有没有被异教徒接触过都可以完全不用担心了。现在的话一个卖你20丘尔,两个的话只卖你36丘尔,如何?」
「听到没」
库斯拉用嘲笑般的语气对着身后的菲妮希丝说道,只听店主唔地呻吟了一声。此时的菲妮希丝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责难那位宣扬商品可疑功能的店主了,应该说她一心只想着怎么把这装满干燥了的粪便的麻袋远离身体了。
「啊,啊呀,没想到骑士团的修道女大人光临此地……呵呵」
这座城市的居民,只要看见法衣瓖边的花纹,就立马知道这是所属骑士团的人。
库斯拉无视店主的浑水摸鱼,粗略地看了看店里陈列的商品。
黄铜的烛台呀,锡做的水瓶。铁制的酒杯,还有纯铜的圣柜。
尽是些炼金术士看不厌的商品,而其中有一件商品更加吸引眼球。
「这个是?」
「啊?啊,是,是这个啊」
店主慌慌张张伸手去拿的,是一件放在店铺深处的柜子上的商品,是一件差不多手掌大小的圣母像。
「这一尊,是戈尔贝蒂骑士团特别订制的圣母像……」
「纯银的吧,这是」
那尊雕像很不显眼,乍一看,还会以为是用堿石之类的东西随便削出来的粗糙物件。
但是,差不多算是从店主手上夺过来的时候,手上的触感与石头还是相差很大的。
「多少钱?」
对于库斯拉的提问,店主好像一时没能理解他讲的话一样,愣了一会。
「那,那个,其实这个是非卖品」
「嗯?」
「那个,前段时间,这件商品曾经被卖出去过,但是后来又被下达了回收的指令。说是要兼顾教会什么的……」
库斯拉看看手上的圣母像,看看店主。
「经常有这种说法,骑士团是右边的乳房,教会是左边的乳房」
「嘿嘿」
店主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在修道女面前摆出笑容。
教会也好骑士团也好都是仰望着头顶上的上帝的,这点毋庸置疑,只是这个仰望的方式有不小的区别。
连崇拜的各个圣人从根本上来说完全不一样,一本正经地询问这些圣人是不是真的诞生于相同的教诲下的话就太傻了。
不过其中,双方同时崇拜供奉的,正是圣母这样一个神。
这两股势力争夺「圣母之爱」的情形,世人将其比作双胞胎婴儿对母亲乳房的争抢而加以耻笑。
「那么,为什么应该被回收的东西会出现在这里?」
「额,是这样的,这个是混在仓库里的,无意中发现了……一直想着要去交还要去交还,但由于太忙了,就……」
「哦~」
库斯拉一边听着店主的解释,一边观察着雕像的做工,忽然注意到了菲妮希丝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