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是喜欢娃娃这种东西的妙龄吗?」
库斯拉故意用坏心眼的口气这么一说,菲妮希丝立马就一言不发,鼓起了脸颊。
「竟然让你这样的家伙抱着圣母大人的雕像——」
「那给你吧」
「啊,诶,诶?」
菲妮希丝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库斯拉放手的圣母像。
不过,同样慌张地还有店主。
「那个,这个是非卖的——」
「这是定金」
说着,库斯拉放下了钱。
有点慌的店主,由于商人的本性,视线还是被钱给夺去了。
「而且,你不是想要还给骑士团吗?我们就是骑士团的人」
店主听到这句话才回过神来,总算抬起了头。
「但是……」
「我的名字叫库斯拉,是个炼金术士」
店主的表情一下子僵硬了,一言不发。
「你报出这个名字的话,那边应该也不会说什么了。钱不足的部分应该也会付清的吧」
店主束手无策了,一脸想要救救他的样子看向了菲妮希丝,但菲妮希丝也没什么办法。而且圣母像还被她紧紧地抱在胸前。
库斯拉一副「就这么结了」的样子向店外走去,店主像是欲言又止,挠了挠头又低头想了想,最后还是追向了库斯拉。
「那,那个,是真的?」
「没什么关系吧。而且人偶和我们的修女小姐很配」
「额……」
果然被嘲笑了,菲妮希丝想要表达一下愤慨,但是还是说不出要把圣母像给还回去这样的话。
稍微沉默了一会之后,结果这样说道。
「不是人偶,是圣母大人」
看着一边看着胸口抱着的圣母像一边心怀慈悲地说出这话的菲妮希丝,库斯拉耸了耸肩膀,做出一副随你怎么说的样子。
告诉了店主,让他去波斯特那里把事情说明一下,波斯特就会把不足部分的钱给他垫付的。波斯特肯定会对库斯拉抱怨一番并且让他把圣母像交还的吧,这样一来的话库斯拉就说是菲妮希丝提出想要这么做的。菲妮希丝隶属于祈祷集团,波斯特就不得不向她的上级发出归还的请求。
在他遵守着这白痴一般的权力结构办事手续时,偷偷地从菲妮希丝手上把圣母像偷来融掉的话,就能赚得盆满钵满。总也不至于为了一尊圣母像上层之间就会发生纠纷吧。
这就是炼金术士的敛财法,基本中的基本。
「那么,继续刚才的话题,我们也不是想要成为外道而去走上外道的」
听到库斯拉平静地开始了话题,不顾自己的法衣沾上银屑而一个劲地擦拭着圣母像的菲妮希丝抬起了头。即使身处喧嚣之中,这句话仍然传进了菲妮希丝的耳中。
突然地,库斯拉认真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但是,我们也的确是外道之辈」
菲妮希丝愣得停住了脚步,库斯拉没有理睬继续大步向前走。回过神之后,菲妮希丝慌慌张张地追了上来。
「骑士团的家伙们多数也误解着我们,确实,不得不说炼金术士中也有追求长生不老药啦,能治疗百病的药啦之类的东西的家伙。我也是……,也算是在追寻有点荒诞的东西吧」
「咦?」
「没」
库斯拉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总之,炼金术士基本上和工匠差不多。不过,与工匠不同的是,炼金术士都是一些没有好下场的家伙的集合。而原因就在于此」
库斯拉看了看边上的菲妮希丝,用手戳了戳自己的头。
菲妮希丝疑惑地看着他的样子。
「因为疯了」
「……你是说我吗?」
然后,菲妮希丝对自己说的话忍不住笑了出来。
「哈哈。不是不是。捉弄了你好几次真是不好意思,请不要这么疑神疑鬼了」
「……」
「我是说真的。无法自拔啊」
「……无法自拔?」
「没错,停不下来。一旦发现了某个目标,不追根溯源就受不了。着迷于冶炼金属的家伙,找不到完美的冶金方法就受不了。这个方法怎么样,那边那个方法又如何,那样做的话能行吗。经过各种各样的尝试,经过无数次的尝试,直到取得进展之前一直这么干下去。这么一来,你觉得会变成什么样子?」
「……」
菲妮希丝收了收下巴,好像偷窥般地看着库斯拉。
「会步入外道」
有充足的木炭就能提高铁的纯度的话,其他种类的炭又如何呢?于是就燃烧各种各样的东西来做成炭,一点一点地加进去。结果肯定是各不相同的。于是,就会想是不是由于别的什么原因。有一个人说是因为木头的种类的关系,另一个人说是由于天气的潮湿度的关系,再有一个人说,不是的,开始怀疑会不会是因为前一天的星象没有配置好,最后再有一个人叫道,去教会忏悔那天我做的最好。
于是,开始反抗上帝也就成了时间问题。
还有一些人会去尝试精灵或是咒法的技术,用蜥蜴或是蟾蜍这样令人生厌的生物制成的炭吧。就算是保住正气的人,在尝试了各种各样能用来制取木炭的树木种类之后,最终发现行不通,应该也会产生一些跳跃性的思维吧。
要不尝试一下钉死那位圣人的传说中的十字架的木头?
或者也有可能会这样考虑。
石灰和蛋壳会使结果发生改变,用犬的骨头也会使结果发生改变,那么把圣人的骨头放进熔炉会如何呢?
「工匠是通过制造产品并且根据这些产品的质量好坏而获得收益的,但我们不是这样。只不过是我们的兴趣爱好与权力者的想法踫巧一致了而已。所以,从外人看来,才会觉得我们是在犯傻。我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但是喜欢的事情就是喜欢,想要追寻的东西就是想要追寻。问题是,周围的人不这么想。他们只会想这人到底在谋划什么,或者是这人想要搞出什么东西来。因为这家伙是炼金术士……因为这家伙是外道之徒……」
向库斯拉求爱的那个费莉丝,始终搞不清楚她到底接受了教会什么样的密令。大概,一方面深信了教会的误解,同时骑士团那边也同样有误解,所以导致了那过激反应了吧。
其实,他并不想说这么多危险性十足的话题的。
因为,库斯拉觉得,这不就仅仅决定精炼质量好坏的技术而已嘛。
「总之,我们为了研究,对于周遭这样的评价只能逆来顺受,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就没办法保全自己。但这也使自己变得更加扭曲。最终,就落得一个被拥有虔诚信仰心的修道女监视的下场。」
「额」
对于库斯拉的讽刺,菲妮希丝虽然一言不发,不过这僵硬的表情没有持续多长时间。
库斯拉当然知道其中的缘由。
这不是说笑。
看上去很聪明的菲妮希丝,对于那样的事也很清楚。
「明知如此却依旧无法自拔,所以才会说我们很傻」
库斯拉带着讽刺的表情笑着,看了看边上的菲妮希丝。
菲妮希丝好像在抵抗什么一样,缩了缩下巴,不愉快地错开了视线。
好像还没习惯于触踫到别人的真心吧。
看着她那纯洁的侧脸,仿佛能使猎人自己成为猎物。
「……不累吗?」
对于菲妮希丝这句短促的提问,库斯拉愣了一会。
「什么?」
「不感到累吗?对于这样的生活方式」
菲妮希丝好像正用同情的眼神看着他,库斯拉苦笑了一下。
这种眼神,库斯拉在向她介绍工房的时候所展示出来的眼神一模一样。被毒物所包围,时刻警惕着毒杀,过去如此,今后也要如此生活下去。菲妮希丝好像深深感觉到了这样的现实,所以那个表情应该是同情。
竟然被不谙世事的装腔作势的修道女同情了,这炼金术士当的也太失败了。
「谁知道呢。我只代表我自己。你觉得我这种《利息》能想象出睡眠的乐趣吗?」
「……」
「事到如今才稍微觉得这名字有点让人害羞,不过人们好像添油加醋了一下」
「诶?」
「没日没夜地向目的地进发。就是这种程度的意思啦」
这样的话,对费莉丝都不曾说起过。
为什么呢,就算问自己也得不出答案。
「炼金术士的本质就是如此,既不在这之上也不在这之下」
是不是把自己说的太透了,也不是没有这样想过。
不过或许,其实是希望有人能够倾听一下的。
那间工房的托马斯‧布兰科特,突然间死了。费莉丝的命运也与之相同。
干这一行的,就必须把这样理所当然的事想得开一点,但是为什么为了追寻兴趣所做的事会遭受如此夸张的对待呢,这样的疑问也时常萦绕着自己。炼金术士之所以会成为炼金术士的动机什么的,实在是微不足道的事情,没什么好夸大的。
不断地思考着,脑袋变得像菲妮希丝身上披着的法衣那样白。
面对如此的白,不经意间,真想把自己的手给贴上去。
「因此,我对你有一个请求」
但是,滔滔不绝地说出来的话,就真的是不合格的炼金术士了。
库斯拉看着菲妮希丝,说道
「如果你是基于严重的误解才来到这里的话,就请告诉我吧」
「……误解?」
「确切来说,应该说是密令吧」
对于库斯拉说的这句话,菲妮希丝的表情紧张了那么一瞬间,这到底是因为有什么隐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最然不得而知,但实现还是做好约定吧。
「我们之间如果相互猜疑的话,事情就麻烦了。会在墙上映出巨大黑影,大多都是小小的兔子」
「你是说你自己是兔子?」
「如你所见」
稍微逗了逗她,菲妮希丝不禁笑了出来。
然而,菲妮希丝的笑容又慢慢地消逝了,在留存的那副表情下,她看向了自己的手边。
「我们,一样……」
「啊?」
「咦?」
菲妮希丝抬起头,眨巴着眼楮。
好像是无意识的自言自语。
「没,没什么……。无论如何,我都是你的监视者,必须要完成这个使命」
她说出的这句话,让人感觉到了之前不曾有过的别样的氛围。看着胸口抱着圣母像,犹如正在祈祷般的菲妮希丝,继续追问下去就太煞风景了。
从她这么年轻就能进入骑士团的修道院这一点来看,菲妮希丝度过的人生也许也不是那么单调。
「总之,希望我们相处快乐吧」
库斯拉这么说着,预示中午祷告时间到来的教会钟声也正好响彻了集市。
第一卷 第三幕
那之后的数日甚是风平浪静。
库斯拉和威兰埋头于重现托马斯的炼金记录,窥伺着这继承了托马斯炼金技术的工房而隐匿于暗影中的敌人,两人也未曾发现过。
菲妮希丝也是老老实实地每天跑来工房,结果也只是一直在看库斯拉干活而已。虽然也在担心她会被同伴下毒然后栽赃给库斯拉他们,不过看起来她的健康也没什么问题。目前至少还没有出现必须马上处理的麻烦。如果以水银下毒的话牙龈会发黑,用砒霜的话则会造成指尖肿胀。这些常见的手段两人都能一眼看破。
不过在库斯拉看来,负责监视的人而且还精神抖擞的专注本职的话大多都会吹毛求疵、到处找麻烦,但菲妮希丝真的只是在看他们工作。
或许是那次去市场时所说的话多少起了些作用,缓解了她对炼金术师的偏见以及警戒心吧。
虽说库斯拉自己是这么想的,不过缓解了偏见和警戒心,也就意味着相应的紧张感也会消失。
观察库斯拉的工作也就很快开始感到厌烦了。
「困了的话,就去那边睡一会儿怎么样啊?」
这一阵子天气寒冷,经常阴天,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放晴了。
不过火炉连日来都未曾熄火,所以无论外面天气怎样,工房里都是很暖和的。
坐在椅子上的菲妮希丝哈欠连天,终于开始头如捣蒜的时候,库斯拉提出了建议。
「诶、啊不我没事的。」
「就算你没关系,我也会开始犯困的啊,哈欠可是会传染的哦。」
「可、是哈呜」
穿在身上的修女服显得十分宽松,下摆与袖子都很长,娇小的她坐在椅子上打哈欠的样子就好像是一只纯白色的小猫似的。
库斯拉叹了口气,菲妮希丝一下子显得有些尴尬,慢慢的站了起来,深呼吸。
「负责监视的人怎么能够去睡觉啊」
「你还真敢说啊?刚才是谁在椅子上打瞌睡的?」
「我才没打瞌睡呢」
库斯拉耸了耸肩,继续自己的工作。用锤子钉上钉子,好将羊皮纸展开贴上。
「今天要做什么工作呢?」
「很麻烦的工作。」
库斯拉有些生硬的回答道,菲妮希丝则是因为自己打盹而感到内疚,有些畏缩的沉默着。不过那也就仅只几瞬之间。
「这跟不算不上是回答啊!」
「蒸馏啦!今天要做蒸馏。」
「」
菲妮希丝无言的紧盯着库斯拉,之后又有些尴尬似的移开了视线。
「不懂的话就直说。」
「我不懂。」
「将水加热会怎样?」
「哈?」
对于库斯拉唐突的提问,菲妮希丝只是瞪大了眼楮,于是他又重复了一遍。
「将水加热会发生什么事?」
「诶啊那个,会变热。」
「是啊,你真是个天才呢。」
面对库斯拉的话,菲妮希丝不禁发呆了些许时间,方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愚弄了,于是狠狠地瞪着库斯拉。
「在你旁边打哈欠的事我道歉。」
不过菲妮希丝绝不承认自己打盹了,而且从她的表情来看也没有半点道歉的意思。
即便如此,库斯拉也只是叹了口气,便招手让她过来。但菲妮希丝还是十分警戒的畏缩着身子,直到他喊道「过来帮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往桌子这边靠过来。
「给我按住那里。」
库斯拉按住了卷起来的羊皮纸的一边,让她按住另一边。这张纸应该出自一匹相当好的羊身上,书写着文字的羊皮纸偏厚而巨大,边角却总是会发皱、卷起来。
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排布着的文字非常细小,与托马斯房间的样子所散发出的神经质般的感觉非常相配。因此,如果不将纸好好摊平的话根本没办法阅读。
「压、压住了?这,是要做什么啊?」
如同老人干瘪的皮肤一般,凹凸不平的羊皮纸面前,菲妮希丝畏缩着身体。
「没错。不用吓成这样,羊皮纸有没有毒。」
「我,我才没有害怕呢。」
说是这么说,不过第一次触踫皮革制品确是有些提心吊胆。那种独特的柔软触感,多少和表皮坚硬的青虫有些相似吧。
「别乱动,太用力拉的话会裂开的。」
库斯拉用左手的手掌侧面压住羊皮纸,同时用手指捏住钉子穿过纸上已有的洞,右手握紧锤子钉好。
在羊皮纸上写字的时候,确实也有人在四角钉好钉子再写的。这张纸上已经开好小洞了,由此看来托马斯应该也是如此。不过即便这样,在之后钉上钉子时若是不注意力道的话,就会从边角的小洞开始裂开的,因此必须十分谨慎。
「好了下面是,这里的。」
「啊,是。」
跟随库斯拉的指示,菲妮希丝重复的四处移动来压稳羊皮纸。而且身材娇小的她,必须要从椅子上探出身体才能压住。
就这样重复工作着,最终将五张羊皮纸贴满桌子才算结束。
托马斯反复试验的炼金过程完美的呈现在眼前。
虽然尚未破解暗号,还无法得知具体情况,但仅从最初记录的重现上,就能深刻的理解到托马斯的实力。那并非是多么精妙的手法、或是极其新颖的实验,羊皮纸上所呈现的是名为托马斯的这个人所孕育的宇宙。
而现在,同为炼金术师的库斯拉,也抱持着敬意眺望着羊皮纸上描绘的这个宇宙。
不过,一旁的菲妮希丝却在嗅着自己手上的味道。
展现出某种虔诚感的库斯拉,混在这叹息的说道。
「那么在意的话就去洗洗吧。」
「啊,不是」
菲妮希丝如同是口头禅般的答道,不过最后还是说着「对不起,那我去洗一下」,朝着水池走去。
「你啊,难道至今都没有踫过羊皮纸么?」
湿着双手四下张望,最后低头盯着自己身穿的修女服犹豫不决的菲妮希丝,在朝她扔过手巾的同时,库斯拉一同问道。
「嗯不过,名字我还是知道的!」
这样还得死要面子,看来菲妮希丝离她理想中的修女形象还差得远啊。
「你不是从修道院出来的么?那里没有负责缮写的人员么?」
「有倒是有,不过」
「不过什么?」
「我从没见到过,因为位阶不够高。」
传闻之中,所谓神所定下的秩序,实际上可以说是由修道院制定的,其等级制度极其森严。羊皮纸是相当昂贵的商品,想必是不愿意让它被庶民的眼楮弄脏吧。初次见面时菲妮希丝听到能随便看书时所表现出的兴奋样子,应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库斯拉回想起菲妮希丝回去的时候,每次都是跟在来接她的高位圣职者身后。菲妮希丝她真的是处在这个骑士团权力构造的最下层,完全是被当做道具来对待。
「我真搞不懂你为什么要到那种受苦受累的地方」
「那是为了接近神的教诲,而且,在我来看,你们对炼金术的这种热情才是完全无法理解的呢。」
「嘿,的确是半斤八两啊。」
库斯拉点了点头,菲妮希丝则有些惊讶,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被耍了,不过最后还是放松了下来。
「那,我们回到刚才的问题吧。」
「诶?」
「将水加热会水会升温。然后呢?」
「嗯」
她应该是以为库斯拉耍过自己就完了。
菲妮希丝在旁边茫然地眨着眼,库斯拉则继续望着托马斯的小宇宙说道。
「你不是想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啊诶、嗯、想知道。但是」
「那将水加热会水会升温。之后呢?」
库斯拉重复了自己的问题,菲妮希丝支吾了半天,才回答道。
「会,会蒸发。」
「没错。那么,要是加热酒的话呢?」
「诶?应该是一样的吧?」
「你这么说也不算错。不过酒实际上是两种液体混合而成的,这你是知道的吧。而且,这两种液体中,其一会先被蒸发。」
「」
菲妮希丝眨着她那美丽的绿色瞳眸,「哈啊」的回应道。
「还有,你也知道的,这两种液体在蒸发为气体之后,遇冷便会回到液体的状态。这就是从酒中分离并浓缩两种液体的方法,我们称之为蒸馏。」
库斯拉从架子上取出酒瓶,在手中晃了晃。
菲妮希丝皱起了眉头,看样子是因为库斯拉从大白天工作时,就开始屡次饮酒而感到有些生气。
「蒸馏酒的制法其一便是如此,这种方法需要使用到铜制的蒸馏器具。虽然如今酿造师更加擅长这种技术,但传闻这种技术本是由炼金术师所发明的。」
「诶?」
「有一种被称为锌的矿物,与铜混合的话就可以制成黄铜。嗯——啊啊,就是这个。」
架子上排列着矿物、金属的样品,库斯拉将其中一块暗金色的金属摆在菲妮希丝的面前。
「很久以前,貌似还曾被当做货币来使用,当时所用的制造法是被保密的,听说是在近乎偶然的状况下制造出来的。而且还经历了数百年的时光,其制法早已失传。如今的制造方法是由去东方旅行的人带回来,一直流传至今的。」
「是要,做这个东西么?」
「今天要做的是它的原料,锌。锌原本是在制作铅的过程中发现的,是在炉子顶上附着一层白色物质。过去的炼金术师绞尽脑汁,最后终于发现了它的本来面目,实际上是发现了富含锌的矿石,而确立了最优的采集方法。那就是将加热的蒸汽,适度的冷却下来。」
菲妮希丝反复看向黄铜和库斯拉,发着呆,可能是很难进行想象吧。
「听说这种方法便是蒸馏法的前身,而重复蒸馏就能制出烈性酒。当然事实是怎样的没人知道,这也可能只是一些人随便说的罢了。不管怎么说,炼金术中的某项技术经常会与其他的技术关系紧密。些许细微的发现,就可能造成意想不到的结果。正因如此」
库斯拉停了一下,更深的叹了口气。
「我觉得那些能想象得到的事总有一天应该也能实现吧。」
对着挺胸抬头,甩开身穿的外套下摆高谈阔论的库斯拉,菲妮希丝只是短短的回了一句。
「啥啊」
拿在手上的黄铜也觉得没什么意思,还了回去。
库斯拉甚是疑惑地接了过来,诧异地问道。
「你啊,听了我刚才的说明难道没有什么想法么?」
「诶?」
面对库斯拉的询问,菲妮希丝依然是一脸呆相。
马上又像是怀疑自己被耍了似的瞪着库斯拉,不过库斯拉反而是相当的沮丧。
「不是,我没在戏弄你。嗯,怎么说呢」
「你、你又怎么了啊?」
「哈啊?」
库斯拉挑起半边的眉毛说道。
「一个新的发现会引领着新技术的开发,而新的技术被应用在意想不到的领域,又创造出非常棒的东西。难道你不觉得这很厉害么?」
库斯拉晃着酒瓶水声作响,然后抿了一口。
菲妮希丝的反应却很是迟钝。
「这可是相当厉害的事。世上所有的炼金术师就是这样不断地揭露出这个世界的奥秘。这便是众人所说的,掀开上帝的衣服。」
库斯拉将视线移向菲妮希丝,菲妮希丝则几乎是反射性的护住了修女服前面。看样子惨遭威兰毒手的经历已经造成心理阴影了,对菲妮希丝来说,不让自己的修女服被掀开,远比解开这个世界的奥秘更加重要。
「话说回来,炼金术师之所以能够去追求一些异想天开的目标,这种无所不能的感觉应该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吧」
炼金术师遭到教会的嫌恶并非单单只是因为他们令人感到怪异奇特。
教会所宣扬的教义便是,如今污浊的世界终将接收最终的审判,那时只有积善之人方能升上天堂。
他们认为这个世界正在不断被恶所吞噬,终有一天会迎来终焉之刻。
不过,炼金术师所想的未来却全然不同,在不久的将来,自己的研究能够开花结果,至今一直无法办到的事将成为可能,至今一直无法理解的事将能公之于天下,正因为有着这样的信仰,他们才能不断继续着自己的研究。
果然,不习惯这样的思考方式的菲妮希丝依然在发呆。
也没有因为这种思想与教会的教义对立之类的原因而生气。
本来这种事她就连想都没想过。
「这个工房原来的主人托马斯,应该就是我所说的炼金术师的典型。尽情畅游在知识之海的一个人,单从这些记录上就能深刻的理解到他不知放弃的决心。我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将这些羊皮纸上所写的东西破译出来了,威兰也是一样的。如此令人愉悦的事」
库斯拉停顿了一下,感慨道。
「世间仅此而已啊。」
或许是这酒比预想的还要烈。
面对着尽数呈现在桌子上,托马斯的才华,库斯拉急切的想将它的美妙传达给他人。
不过,理解不能的人就是不能理解,大多数时候库斯拉也没有想去尝试。
这些人之中,「虽然我不理解,不过你真的是开心得像个孩子呢」,如此对自己笑着的费莉丝,却是教会派来的密探。
库斯拉拿过身边的器具。
毕竟,炼金术师只是炼金术师而已,被人所嫌恶的邪道之辈。
「真的,那么有趣么?」
因此,对于忽然而出的回答所感到的,是气愤。
仅将头偏过来,看到的不是嘲弄自己的表情,而是因为气势汹汹的库斯拉而受惊的表情
「——我说过了,我们这些人脑子不太正常。」
丢下这么一句之后,库斯拉又重新回过身去。
居然会变得这么执拗,感觉就像是刚刚离开工房,正式成为一名炼金术师的时候,特别骄傲的自己。
为什么要为此堵上性命;为什么要为此忍受着走到哪里都要忍受被众人排斥的命运;为什么面对这子无可期妻无可待的人生而不感到绝望;为什么,可以真真切切的称为恋人的她在眼前被杀,自己却只能想到炼金上的用途。
不明白。
当然作为目标的存在是有的,也为此而付出了努力,但除此之外,有的只是无可动摇的快感。
库斯拉将前一天的炼金结果的记录,以及从结果推算出密文的意义和数字等,套入摊开的羊皮纸上所写的文字之中。
这种快乐,只有亲身去做过的人才能体会到。
库斯拉心中如此想着,无意间抬起头。
然后再一次扭过头去,看到的是身后吓得缩成了一团的菲妮希丝。
「啊,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的——」
「要试试么?」
「诶?」
冲着还在发呆的菲妮希丝,库斯拉说道。
「不亲自做一次的话是不会明白的。你应该也是,既然是自己打算进入修道院的,这样的经验总是有的吧。不是么?」
对于库斯拉的话,菲妮希丝依然呆呆地张着嘴,然后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今天的工作只是麻烦,但并不难,也不太耗时,你就试试看吧?」
菲妮希丝那不理解自己听到了什么似的表情维持了一阵子,方才慢慢地将这些话灌进脑袋里,包含着些许迷惑的视线四处游移,无知的少女就这样甚感不安的答道。
「违反上帝的教义的事我是不做的,哦?」
面对纯洁的少女这般的话语,要有多少世间的男人会微笑着做出「那当然了」的保证。
可惜库斯拉想掀开的是上帝的衣服,而不是少女的衣服。
「那你自己亲眼确认一下不就好了。」
库斯拉并没有承诺什么,但菲妮希丝貌似将这句话当做了库斯拉诚意接受了。好像是咽下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似的点了点头。
「我会自己确认的,这是很重要的事呢。」
这句话意外的管用,库斯拉稍稍有些惊讶,但脸上却依然浮现出了十分自然的微笑。
「没错,自己来确认才好。」
「是!」
「那么,我们就下楼和威兰共一起干吧。」
「诶——!」
菲妮希丝脸色铁青的不住后退,库斯拉却是仰起头笑道。
「那个家伙到底是不是个疯子,你就亲眼确认一下吧。」
「」
面对笑着走向楼梯的库斯拉,菲妮希丝的疑惑浮上了脸庞。
然后当她察觉到那句话的意义时,她才大步的追了上来。
「我说,你又对我说谎了——」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那个家伙,有必要的话杀人也没什么,而且无可救药的嗜好女色。在你落到不得不用自己的身子去确认的境地之前,还是多少注意一下吧。」
在库斯拉回过头的瞬间如此说道,菲妮希丝便停下了脚步。
这世间有很多事,若是等到要用身子去确认的时候就太迟了。
她的表情混入了疑惑与不安,不过有时虚荣的外表也挺有用的。
「那当然了!」
菲妮希丝好像有些生气的说着,却依然跟在库斯拉的身后走下了楼梯。
铁匠在女性中是相当受欢迎的,这是事实。
需要长时间待在高温熔炉前面,搬运燃料,踏下鼓风器,挥舞巨大的锤子砸碎矿石,搬运熔炼出的金属块。这样长期工作下来的结果就是一副如钢铁般结实紧绷,毫无赘肉的身体。但他们却不必像佣兵那样过着刀头舐血的生活,静静地凝视着熔炉的眼神,甚至让人感到有着些许诗意。
两人下到了工房地下二层,设有熔炉的炉口以及水车动力装置附近,裸露着上半身的威兰正盯在那里。
听说他在来戈尔贝蒂之前曾与修道院的修女传出艳闻,那或许并非是经过夸大后的传闻。从楼梯下来的时候,菲妮希丝害怕得紧紧抓住库斯拉的袖口,一看到威兰的身影就停下了脚步。
威兰当然也很快察觉到了他们,一边将扛在肩上,抱在身旁的木材运走,一边朝着他们瞥了一眼,不过却并没有太在意,继续自己的工作去了。
他的样子如此的认真,若是怀疑那是演技的话也未免太失礼了,现在的威兰就如同一名求道之人一般。
只是大略束起来的散乱长发,很少修整的胡子,无时无刻不在凸显出这个人的可疑性,但这也被认为是工作在第一线的男人的证明。
精悍。
甚至能让菲妮希丝感到陶醉的样貌。
与此相反,她又迅速地将视线转向库斯拉,以近乎于怨恨般的眼神眼神责难道。
「你的话,我绝对不会再相信了。」
「即使那家伙一见面就揉你胸部么?」
菲妮希丝一下就无言以对了,不过没过多久又是重整气势说道。
「也许只是稍,稍微有些粗野的地方……」
稍微粗野都出来了啊。
将一脸无奈的库斯拉丢在一边,菲妮希丝仿佛是被威兰那利落的手法所魅惑般目不转楮的望着他。
这让库斯拉想起了威兰之前所说的话。
先造成坏的印象,然后再展现出诚意,这样一来就攻略成功了。(上卷参照)
你这人渣啊,库斯拉在心中一边默念着,一边在想,下次干脆我也用这一手吧。
「威兰,稍微停一下。」
听到库斯拉的话,威兰并没有马上回过头来。
他扛着一张巨大的牛皮做成的鼓风器,放到了炉子旁边。烧火棍、铁耙、锤子、钳子、铁柄勺,还有各种道具被逐一摆放到炉子周围。要是能再掏出怪异的骨头或是祭品之类的话,那真的会被当成魔术师了。
不过,现在威兰的样子,完完全全是一名受过优秀指导的的一流工匠。
「怎么了。」
终于转过身来的时候,他的话也不再像平时一样拖长句尾了。
自然也没有去看菲妮希丝一眼,不苟言笑的表情。
「我想教一教这位客人我们究竟干的是什么。」
「……」
这回威兰的视线总算是认真的移到菲妮希丝身上了。
结果站在库斯拉身旁的她紧张的彻底定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威兰的视线中毫不隐藏的表现出了彻底的厌恶感。
能从少女的身上搞到什么材料呢?
看似荒唐的想法,却是以豪无疑问的认真表情去思考着。
「我这可不是在玩啊。」
听到威兰的话,菲妮希丝果然还是开口了。
「我、我也不是来这里、来、来玩……的……」
话说到最后面声音越来越小,估计是被威兰盯着而感到了某种压迫感吧。
若是穿着衣服,他的身材相较旁人只是过于瘦弱罢了,不过实际上,却是毫无半点赘肉,如雕刻般的身体。木炭的污渍一只覆盖到手肘,即便天气如此寒冷,却依然是满身大汗。
相反,每天跑来坐到椅子上,无聊的看着我们工作的菲妮希丝,就算被人当作是来玩的,也无从反驳。
但是,威兰在这方面可是不折不扣的天才。
不经意之间就从脸上移走了方才的厌恶,耸了耸肩,又转向了熔炉。
「随你便吧,只要不许妨碍我的工作。」
「啊……」
本打算在说些什么的菲妮希丝吞吞吐吐的,最后还是改口道谢。
「非常感谢……」
被猛男掌握主导权的娇弱女子。
这下库斯拉却觉得有些不好玩了。
用一种甚至有些莫名崇敬的眼神看着威兰的菲妮希丝转头看向库斯拉时,却是带着轻蔑的眼神。这一点也是主要原因之一。
「那?我该做些什么呢?」
赶快给我讲清楚,你这只会动嘴的炼金术师。
感觉出如此的话外之音,能忍住不咂舌还真是挺费劲的啊。
「威兰,上面的通风口做好了么?」
听到库斯拉的话,威兰转过身摇了摇头。
「还没有,不过……啊,我会解决的,这可不能交给你们做。」
「你知道怎么做么?」
面对库斯拉的这问题,威兰以远非其他情况下恶言相向时可以比拟的凶恶表情瞪了回去。
「你是想用坩埚吃晚饭了吧!」
最早是谁开始用这句话的,这句话究竟又是什么意思,如今或许早已无人知晓了。
即便如此,炼金术师或铁匠,只要一吵架就必然会把这句话拿出来用。
库斯拉耸了耸肩,威兰则大步走上台阶回到上层去了。
「这就不干了啊,真是情绪极端化的家伙呀。」
库斯拉苦笑着念道,而目光追随着几乎是跑回楼上去的威兰,菲妮希丝近乎责难般的说道。
「这比某些人的话里有话要好多了吧?」
「……」
不知何时开始,库斯拉成了反派,威兰倒成了正派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