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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支仓冻砂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42

万物流转,些微的契机就会导致事物的交替,这是炼金术师最初所学到的东西。

「那么,我到底该做些什么呢?」

「……最困难的回收工作,威兰已经去做了。我们就负责下面烧火的任务吧。」

「我明白了。」

「不过……」

「?」

库斯拉上下打量过菲妮希丝的这身打扮,叹了口气。

「穿这件纯白色的衣服干活,很快就会弄脏的。」

罩着头纱,衣服宽大,袖子也很长的修女服使用了大量的布料。

正如同以自身表现出的清贫、顺从以及纯洁般的纯白色布料,在这充斥着煤炭、油污的工房里,看着就叫人担心。

「你还是换件衣服吧,这里也不知道有没有你能穿的。」

库斯拉跑到仓库搜寻了一番,找出几件看上去还不错的,结果正如所料。

「不错,这样反倒也蛮可爱的嘛?」

「别拿我来开玩笑啦!」

在寝室换好衣服的菲妮希丝就像是被布块夹在了中间似的,瞪着库斯拉如此说道。

由于折线处经过了两重、三重的折叠,这件衣服与其说是穿在她身上,更像是一件布制甲冑把菲妮希丝包了起来。

只是她的长发依然束在了头纱里,说是脱了的话自己一个人戴不回去,坚持不想脱下来。

结果库斯拉只好在上面裹上一块麻布,这么一来真的有种完成最后加工的微妙感。

「算了,就这样吧。再不开始干活会被那个家伙吼的。」

菲妮希丝用力的点头,对库斯拉的话表示同意。

不过,那比起对威兰的恐惧,更像不想妨碍到威兰的工作就是了。

「炉子可以一会儿再处理,首先,我们要把矿石粉碎。」

菲妮希丝就像是在介绍工房的时候一样的沉默,只是点头回应。

果然在修道院里应该有这样的规矩吧,听别人讲话时要保持沉默。

「高纯度的锌矿石是很少见的,在骑士团最高级的炼金术师留下的记录中曾提到过,那是种浅褐色的,如同透明的琥珀般的矿石……我们能用到的都是含有大量杂质的矿石块。」

因为是与威兰在同一工房中学徒的缘故,工作时,什么东西放在哪里大体都很清楚。库斯拉很快的找到了矿石,那是一块尚未粉碎的大块矿石。

「这块矿石……嗯,还算是不错的了。若是颜色更黑,则铁的含量就会徒增,那就不知道是采锌矿还是采铁矿了。有时还会出现硫磺,不过杂质中最多的还是铅,偶尔还能采到银。」

从矿石中可以看到,闪耀着蜜蜡般光泽的结晶,如同许多骰子放到一起,尚未完全溶掉而相互黏成一团的形状。库斯拉虽然已经找到了铁锤,但看菲妮希丝的样子,可以肯定这铁锤八成比她还沉。

于是库斯拉又到附近的架子上找出了凿子和槌子交给她。

「砸碎它,差不多弄成石子大小就可以了。」

「还有要小心眼楮,砸出来的碎片可能会飞进眼里。」

听到库斯拉的话,菲妮希丝眨着眼楮点头回应。

她縴细的手腕看上去连握着这种小型工具都显得沉重,仿佛是被凿子和槌子拉着般的奇怪姿势走到了放在地板上的矿石前面。库斯拉瞥了一眼她的表情,就和面对桌子上的羊皮纸时一样。

库斯拉扬起了下巴示意,菲妮希丝才提心吊胆的蹲下腰。如同是要摘花制作花环似的,优雅的坐到了炉子前面。这倒是给人一种甚是奇妙的感觉。

不过,看着她战战兢兢地缩起身来, ,,的开始敲击凿子时的样子,还是蛮有趣的。

或许收个女学徒也不错吧,这样荒唐的想法在脑中一闪而过,库斯拉不由得挠了挠头,继续去做其他的准备工作了。

提取锌从工序上来讲并不困难,难的是如何适度的冷却空气。这需要非常的注意送风量以及火焰温度。托马斯所留下记录中,对所使用的矿石质量和同时需要燃烧的木炭量都做出了定义,而从这矿石中采集的锌含量、成色、形状以及杂质分量都将成为解开托马斯小宇宙下一部分的关键译词。

常言道师傅的技术要用眼楮偷学,不过对于自己的炼金成果,只有最终方法,被人提前拿走,托马斯他想必会感到非常不爽的吧。

「砸碎了么?」

库斯拉走到熔炉前打算做一些准备工作,却看到菲妮希丝一脸不安的转过头来。

探头过去才发现,她身边只有些连碎片都算不上的石粒。

库斯拉不由得叹了口气,蹲下来,几乎是压到了菲妮希丝身上,从她身后伸过双手。

「不用砸的那么细致,看我的。」

「诶,啊——」

无视掉不知所措的菲妮希丝,库斯拉抓紧了她的双手,攥好凿子,握紧槌柄。

不仅是双手,身材娇小的菲妮希丝整个人都被他的双臂搂在了怀里。

「……」

「不要放松,那样更危险。用全力握紧槌子。」

「!」

抓住畏缩成一团的菲妮希丝手上开始斟酌着用力握紧,库斯拉将凿子抵在矿石上用力砸下槌子, !

「嗯,这块矿石意外的不错啊。优质的矿石砸得好的话,断面也会闪闪发光的。」

「!……」

「你看,就像这样。我们继续了。」

为了让她看清楚断面,库斯拉对怀里不太安分的菲妮希丝特意的提了一句,然后第二下,第三下的砸碎矿石。

 ,,伴随着一次次清脆的响声,菲妮希丝总是不由得蜷缩起身体,不过很快也就适应了。

貌似也抓到了使用力道的窍门,于是库斯拉先放开了她握着槌子的手。

「凿子我会稳住的,你就用力砸下去吧。」

菲妮希丝攥着凿子的小手被库斯拉的手完全覆盖住,因此也不用担心会砸到自己。

「要是害怕突然用力砸的话,就先轻轻的敲击,然后逐渐加大力度。」

菲妮希丝无言的屏住了呼吸,按库斯拉所说的开始一下一下敲击凿子。

「再用力点。」

 、 。

「再用力。」

 、 。

「继续使劲。」

 ! !

「当成是你讨厌的家伙的脑袋,砸碎它!」

 !!!

左手握着的凿子没有了抵住的东西,浮空了。

旁边砸成两半的矿石,闪烁着美丽的光泽滚来滚去。

「就是这种感觉,继续砸吧。」

库斯拉放开了握在凿子上的手,轻轻拍了下菲妮希丝的肩膀。

她来回看了看手上的道具,脸上浮现出一种看到不可思议的事物般的感觉。

「最后一下砸的不错啊。」

听到库斯拉的话,菲妮希丝保持着这种表情转过头来。

「顺便问一下,说到讨厌的家伙你想起谁了?」

菲妮希丝仰起头好像是认真地在考虑着,不过很快就又将视线转回库斯拉身上,装模作样的反问道。

「我想这不用我说出来吧?」

「呵」

菲妮希丝嘲笑似的哼了一声,又转回头去继续开始砸矿石。的确是比刚才精进了许多,从敲击的声音上就能听出来了。一边在旁拣出能用的碎块,库斯拉能看得出菲妮希丝眼神中的认真。或许她与外表相反,其实是喜欢做这种工作也说不定。

库斯拉把拣出来的碎块收齐,使用更大的铁锤进一步砸碎。

在这一阶段,铁或是其他矿石就能开始去除杂质了,但锌则不行。需要先将其他的杂质加热至相应温度。

由库斯拉进一步粉碎后先放到天平上称,质量不够的部分要再砸碎一些添上去。

「喂,已经够用了。」

槌子敲击的声音没有半点迟疑,不知道是不是她砸上瘾了,碎开的矿石都堆成小山了。

听到库里斯的话,转过头来,面无表情的菲妮希丝这才清醒过来,呼吸急促却表现出一脸发泄后的清爽表情。

「没少使劲啊,平日里有那么多烦心事么?」

库里斯一边从来到天平旁边的菲妮希丝手中接过槌子和凿子,一边问道。她美丽的绿色双瞳转向库里斯。

用手背擦掉鼻子下面的汗水,依然是一副装模作样的表情答道。

「因为有人总是在骗我。」

「是么,世上坏人还真多啊。」

对于库里斯的回应,菲妮希丝虽然还是以一种混杂著愕然与无奈的眼神看着他,但总能感觉到一丝笑容。

「然后称重这些矿石的质量,与事先预处理过得木炭混合」

「经常要用到木炭啊。」

「嗯,绝大多数的炼金工序都要用到。烧起来的火势非常好,而且很显然木炭本身也是一种材料。这些是用山毛榉做的,要炼铁的话在南方可以选松树或是橡树,可用的种类有很多。但是无论那种树,制作木炭需要的量都是很大的。因此,若是能找到一种高效率的炼金方法,那节约下来的成本可是非常庞大的。」

虽然呼吸还有些急促,但菲妮希丝依然认真的点头回应,有能这样认真的听自己说话的对象就已经是非常令人高兴的了。

想到这里的库斯拉忽然觉得,这和我们所用的掌控人心的办法完全是一样的嘛。

「下面我们要把这些木炭扔进火力燃烧,这样的话蒸发成气体的锌就会上升。」

库斯拉说着指了指天花板,菲妮希丝就老老实实地抬起头去看天花板了。

「威兰会负责将气态锌冷凝,然后回收。」

「……」

收回视线的菲妮希丝有点无法理解的样子说道。

「这听起来挺简单的……」

「只要理解了原理就不难。不过,在最初摸索的阶段想必是非常困难的。」

「……」

到底有多困难,菲妮希丝显然还无法理解。库斯拉也是如此,离开了学徒的工房,真想要凭借自己的力量发明些什么的时候,方才理解那究竟是多么困难的事。

「不过你能够迅速理解的困难,估计马上就会出现的。」

「诶?」

对着感到不解的菲妮希丝,库斯拉指了指旁边的鼓风器,自有深意的微微一笑。

「温度不够!」

威兰的怒吼从上层传了下来。

每到这时菲妮希丝总会闭上眼楮,咬紧牙关,蜷起身体蹲下。

不过,那不是她被吼之后吓得缩起来,而是自己力量不够体重也太轻,不这么做的话根本踩不动鼓风器。

「呜呜~……」

菲妮希丝憋红了脸,呻吟着用尽全身的力道将鼓风器压扁,然后拉开,又压下去。而库斯拉则在一旁轻轻松松的看着她干活。

「鼓风器好像有点太大了吧,这个好像是炼铁用的!」

即便在当前所有的金属冶炼工序之中,炼铁所必须保证的温度也是最高的。为此必须要用鼓风器送入大量的空气,但炼锌并不需要那么高的温度。

「呜……、……呜」

「啊?你想要小点的?好像没有吧!要有早就拿出来用了。剩下的就只有需要用水车动力的大家伙。炼锌的时候空气送的太多冷却跟不上的话,锌就都会挥发掉了啊!」

「呃……、呜~~~……」

「也许对于圣职人员来说总是祈祷信仰就会钝化,不过我们这行必须的就是一直流汗才行。」

「……呜……」

菲妮希丝狠狠地瞪着库里斯,仿佛是用眼神在说,现在别跟我扯些乱七八糟的。她憋得通红的脸,却开始渐渐发白。

是贫血了吧。

「库斯拉!」

这时上方也传来了威兰焦躁的喊声,菲妮希丝在用身体压下鼓风器之后却再也站不起来了。库斯拉抱起她放到凉爽通风的窗边。

看起来她已经不能像平常一样正常的呼吸了,好像已经意识不清了似的,短促的呼吸着。

「你还好吧?」

听到库斯拉的话,菲妮希丝也只是微微的睁开眼楮,视线完全没有焦点。

库斯拉又轻轻的拍了她的脸颊几下,才站起来卷起袖子。

「嘿……呀。」

然后将巨大的鼓风器拉开,再用力地压扁。

空气一下子被送入炉中,火星飞溅。

「卧槽烫死我了!」

听到上方传来的惨叫,库斯拉坏笑着继续将空气推进炉内。

大量的空气涌入炉内,巨大的熔炉不断地燃烧着,那声音就如同处在地狱中一般。飞舞着的火星飞过原料堆积的小山,炉子里的火焰由红转黄,最后变成了纯白色。铁匠之中迷信的人很多,不过这种现象就连让别人都觉得怪异的炼金术师也会不由得皱起眉头。

不过,只要在现场亲眼见过一次的话,任谁都会理解的吧。

正如字面所说的,神圣感。

上帝背后所闪现的光芒,那一定也和炼铁时高温熔炉中光芒一样,库斯拉也是这么认为的。

「铅早就开始融化了吧。还没好么?」

打开炉子上观察口的铁制小窗望进去,坩埚中已经开始略有沸腾了。尚未溶解的则是铁或其他的杂质。

「差不多就要完成了!春节时的祈祷之歌,干到前半段!」

「了解!」

库斯拉回了一句,送入空气的量开始减缓了几分。

无论是炼铁或者其它的工序之中,唱歌的作用都在于调整输送空气的间隔以及长短。

虽然使用滴漏或是沙漏之类的东西也是可以的,不过在干体力工作的时候,谁还有余力去观察那么细微的变化啊。在这点上,唱歌就没有问题,而且还能使工作变得开心起来。

时常会有炼金术师被人举报在炉子前面一边咏唱咒文一边在做奇怪的祈祷,不过若是小炉子小火冶炼的话,歌声小一点才正好。

之后,库斯拉又多次和上面的威兰交流,计算着坩埚中开始出现无法气化的铅灰时便停止了送风。托马斯留下的记录恐怕是对的,虽然有着些许的误差,但柴火和木炭的确基本是以同等速度燃尽的。之后,只要等炉体再冷却一些,再从炉顶还有特意设置的送风口收集再次凝结的锌结晶就应该结束了。

说着简单,结果库斯拉还是搞得满身大汗。

唉——,正在他叹了口气的时候,菲妮希丝也终于恢复意识了。

「看来你是成不了圣人阿尔卡尼克斯了。」(人名对照)

「……?」

「那是位守护铁匠的圣人。」

「……」

尽管菲妮希丝摆出了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视线却迅速越过库斯拉,望向了熔炉那边。

「结束了么?」

「绝大部分。」

「……」

菲妮希丝终于放心的呼出了口气,放松身体靠在了墙上。

「还能站起来么?」

「……还有什么要干的么?」

就算已经累趴下了,只要工作还没干完也就只有听从指示继续做的,与这样不折不扣的修女一样,菲妮希丝也强撑着自己站了起来。

站在那几乎已是摇摇欲坠,不过库斯拉依然对她的毅力感到钦佩。

「辛苦过后总是会有奖励等着你的,咱们上去吧。」

「嘿?」

库斯拉先一步走了出去,菲妮希丝也奋力的顶着这身布制的甲冑跟了上去。

走上楼去,穿过四处放满东西的工房,打开里面的门。在他们前面的不是墙壁,而是突出来的熔炉,以及驱动水车用的导水管。

库斯拉在穿过工房的同时,还顺手拿过酒瓶才出来。果然已经穿好了上衣的威兰,正坐在炉子前面。

「结果怎么样?」

直至听到库斯拉的询问,他好像才注意到两人,颓废的转过视线来。或许是因为在工作时,处在那种就算只是感觉有风吹来都会暴走的紧张感,其反作用便是当工作结束后,立马就变成了这幅窝囊样。

威兰抬了抬下巴让他自己去看。一般来说设为观察口兼通风口的地方,又增设一个铁箱似的部分,用来取出空气进行冷却,库斯拉过去看了看里面。

之后耸了耸肩,转头看向菲妮希丝。

「你自己看看吧」

「……」

「不许打喷嚏。」

「……」

她看向自己的目光又变回了之前掺杂著轻蔑而又怀疑自己被耍了的样子,这实在让库斯拉笑不出来。

「锌很轻,可以漂浮在空气中。」

「……我会注意的。」

说着,菲妮希丝蜷下身看向铁箱里。

一瞬间就被箱中刺鼻的气味吓了一跳,不由得又缩了回去。

抬起头看向了库斯拉和威兰。

「很漂亮吧?」

菲妮希丝并未回应,咽下一口唾液,再一次看向箱子中。在她身后,库斯拉把酒瓶交给威兰,威兰则像喝水般的倒进了肚子里。

为了高效回收锌块必须持续冷却铁箱,现在箱子周边浸过水的痕迹便正是那场战斗过后的证明。

「这块结晶真是不错啊。炼金术师莱兹.弥泰贝尔曰,谓之锌,乃拉玛.费依萝索尼克,若睫若针,质现如似雪白棉之感。」

「……好好回收……还有计量……和铅灰的分析要做……」

「那就交给我吧,能提炼出这么漂亮的锌块,破译也不会花太多时间。」

「托马斯……那家伙是个魔法师啊。」

威兰说着便躺倒了下来。

魔法,对这个单词产生了反应的菲妮希丝转过头来,她的脸上是种不可思议的困惑表情。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又仿佛是要笑出来一般,不安定的感情。

那种感情,应该就是「感动」吧。

「从土里挖出的矿石,只要经过正确的处理顺序,就能变成这个样子。」

听着库斯拉的话,菲妮希丝又摇摇晃晃地,如同被其所吸引般的走了过去盯着铁箱里面,想必是无法克制自己心中的惊讶吧。

「从铅矿石中提取到金子的时候,那才叫人感动呢。」

「诶,但是,那是——」

菲妮希丝一下子就转过头来。

库斯拉则终于笑了出来,说道。

「把铅变成金的炼金术?哈哈。铅是变不成金的,但是从铅矿石中却可以提取到金。那应该只是一些炼金术师使坏,故意夸大之后的传言罢了。」

「虽说要用这~~么多的铅矿石,才能提取出这么一点金子就是了。」

躺倒在地的威兰全力张开双手比划,最后则缩小到用两个指尖捏着的程度。

「我们啊,就是一直在做着这样、那样的炼金工作。」

「今后也会一直继续下去。」

就是这么简单,库斯拉低头看着菲妮希丝,如同断了线的人偶般的她,淡淡的回了一声「嗯」。

「上去吧,这的温度很快就会降下来的。你呢?」

「我?看着这玩意先喝一杯再说了。」

躺在地上的威兰看着铁箱里,又摇了摇手上的酒瓶。

库斯拉耸了下肩,拍了拍菲妮希丝的后背,叫她站起来。

与室外相比,工房里依然是很暖和的,把里面的门关上,流水落在水车上的声音也显得有些遥远,房间里忽然安静了下来。现在的菲妮希丝就好像是亲眼目睹奇迹诞生的信徒一般,一脸发呆的表情,紧闭着双唇一语不发。走在回到起居室的台阶之上,看到还在双腿打颤的她,库斯拉也没其它办法只好伸出了援手。

「有这么感动的么?」

虽然语气听起来有着些许的嘲笑,不过菲妮希丝盯着库斯拉,还是慢慢的、深深的点了点头。即便是在库斯拉和威兰还是学徒的时候就策划毒杀的那个混蛋师傅,也曾有一次,仅此一次看到了他的微笑,听到他说了句好话。

那是在试验成功,对此同样感动着的库斯拉和威兰惊叹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时候。

「欢迎来到炼金术师的世界。」

菲妮希丝来回望着库斯拉脸上的表情和他伸出的手,一脸呆相就是对她现在的样子最好的诠释。

过了会儿,菲妮希丝才畏畏缩缩、提心吊胆的握住了他的手,缓慢但确实的紧紧握住了库斯拉伸出的手。

「不过啊,怎么说呢。」

库斯拉对着走到了起居室的桌子边,正茫然地凝视着托马斯小宇宙的菲妮希丝说道。看来映入她眼中,羊皮纸上文字与绘图的含义已与方才全然不同了。

「有些遗憾吧?我们没能搞出什么与魔术相关的工作。」

「呃……」

菲妮希丝还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紧闭着双唇。

「没有东西可以往上报告的话,你的上司会不高兴的吧?」

威兰倒是在里屋舒服的喝着酒,库斯拉这才觉得自己也口渴了。

于是他也从架子上拿了瓶酒,忽然想起来,便冲着菲妮希丝摇了摇瓶子,在问她要不要也喝点。为人保守的菲妮希丝自然是皱着眉摇了摇头,不过却好像有些无力的笑了。

「我可以去报告,你们大白天的就在喝酒。」

「教堂白天也会喝酒的嘛。」

「不要把你们这种酗酒和圣餐仪式上用的葡萄酒划等号,那可是对上帝的一种亵渎呢。」

库斯拉这是无奈的偏了下头,菲妮希丝看起来也不是真的在生气。

「不过,比起至今见到过的负责监视的人,你可比他们好太多了。」

「……诶?」

「那些家伙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来理解我们的工作。虽然你的脸上一样也是毫不掩饰的厌恶感,不过多少还是带着入门书籍和基础知识来的。而且,你还会穿成这样,汗流浃背的来帮我们踩鼓风器。」

看了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菲妮希丝有些不好意思的低着头。

「不过,这工作你觉得还算是有趣吧?」

听到库斯拉的问题,菲妮希丝又抬起头来。

然后不情愿似的笑了出来。

「令人感动呢。」

「不错。感动也可以将一切付诸流水。立于山丘之上,遥望夕阳的瞬间,即便并肩战斗数十年的伙伴全部战死沙场,余晖下的骑士依然能够幸福的结束这一天,好像就是这样的吧。」

「……库萨王的传说……」

「没错。人心所愿,四方皆为真实。」

库斯拉将酒倒进杯中,一边说着一边举杯到眼前。

「炼金术师,亦是真实之光。」

看着正打算喝下杯中酒的库斯拉,菲妮希丝好像是故意的叹了口气,微微挑起眼眸看着他。

「像你这样爱说谎的人是不可能的。」

「……这话出自没少被耍的你的口中,还真是有说服力啊。」

听到库斯拉的嘲弄,菲妮希丝不禁撅起了嘴,不过最后还是苦笑了起来。

「今天的事,我也会如实报告的。」

「随您的便。」

库斯拉如此回应道,但菲妮希丝的视线却一直盯着他不放。

看着她的脸上又像是微笑,又像是无奈,很是不可思议的一种表情。库拉斯不由得反问了一声「嗯?」

稍微犹豫了一下,菲妮希丝才小声的说道。

「你……不,你们,真的是自由的活着呢。」

世间是由神所制定的,秩序的世界,真正可以获得自由的,只有拥有一切的王,或是一无所有的异端。

库斯拉他们自然不可能是王。

即便如此,菲妮希丝说话时,脸上仍然浮现出了非常羡慕,却又很是疲惫的笑容。

「你不自由么?」

在修道院里,特别还是骑士团从属的修道院里,自然不可能存在自由之类的词汇。不过即便如此,是否愿意进入修道院的自由还是有的。

面对库斯拉的反问,菲妮希丝并未与他视线交汇,只是无言地站了起来。

「我去换衣服。」

「……你请吧。」

如此说着,库斯拉一边托着脸颊扭了扭脖子,一边目送菲妮希丝走进了旁边的房间。

那天夜里,菲妮希丝回到了修道院,威兰因为白天工作的疲劳还在酣睡的时候。库斯拉往玻璃容器中灌满水,放上可以浮在水面的蜡烛作为照明,开始解读托马斯留下的暗文。

剩下的羊皮纸还有几张,借助今天锌的炼金结果和以往的成果,应该可以让库斯拉找到写有那超高纯度铁的炼制方法的地方。

即便是草木皆已休眠的现在,却没有丝毫的睡意,库斯拉确是不负其名。

羊皮纸上并不单单只是枯燥的炼金结果,托马斯自己的感想与看法也开始掺杂其间。字里行间都能感受到,他从大量实验的结果之中找到了某种突破口时的兴奋感。

虽然羊皮纸上只记录了最终的正确结果,但可以肯定在这个工房里,托马斯一定经历了无数的烦恼,无数的痛苦,却绝不放弃,绝不动摇,忠实于自己的目标勇往直前。

库斯拉当然不知道托马斯是怎么死的。

不过,如果让他主观的去推测一下的话,考虑到托马斯炼成了那种纯度的铁,若在兴奋之下饮酒过度,被卷进了某个无聊的骚动之中也不是不可能的。

在这羊皮纸中,也充斥着他当时的那种兴奋感。即便他笔锋沉稳,文法非常保守,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库斯拉深深的吸了口气,羊皮纸所特有的味道融进肺中。

自己也被托马斯的兴奋所感染。

但是更让他兴奋的是,如果得到了炼制如此超纯度的铁的方法,或许就能知道通往抹大拉大地的方法了,这才是最主要的原因。库斯拉为了抹大拉赌上了自己的一切,不,任何一个炼金术师,能让其依然能坚持着炼金术师的身份,唯一的原因就是追寻抹大拉。

不过,需要注意的是这个过程中不能允许一丝一毫的失误。

库斯拉无数次的确认过数字与记号,打开以前的书籍,再一边对比着托马斯留在工房里的其他书籍一边继续解读。

因此,在这句话出现的时候,库斯拉的脑海中短暂地陷入了一片空白。

他又回溯了数行,解读暗文,重新审视用于解密的炼金结果,再一次确认。

即便如此,解读的结果依然是一样的。

这既不是自己出现的失误,也不是看错了。

当还剩下两张羊皮纸的时候,在最后一行出现了这么一句话。

「愿上帝给予……宽恕?」

一些细小的问题会使整篇暗文的意义完全变化。

库斯拉放下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威兰像醉鬼似的发起脾气,从床上翻起来,则是在那之后没过多久的事了。

第一卷 第四幕

「所以,你就立刻赶到我这里了」

办公室内,波斯特将羊皮纸置于桌上,向库斯拉询问道。

昨晚,库斯拉与威兰花费一整夜的功夫对羊皮纸的内容进行了解读,并由库斯拉将成果送至了骑士团辎重队本部。

与预料无二,解读后的文章果然是请求上帝宽恕的内容。

目前,库斯拉二人还无法破译剩余两张羊皮纸上的内容,只是已译内容中却有关于精炼黄铁矿的文章。原本,黄铁矿因含过多硫磺,几乎无人问津,最多会在一些特殊场合被人使用,但若真如羊皮纸上记载的结果所言,利用黄铁矿或能提炼出那种精纯至极的精铁。

话又说回来,研究炼金术是瞎子过桥,何况桥还是那种坑坑洼洼的破桥。没准儿哪天便会遇着无人知晓的毒性物质,或是实验药物突发爆炸。这种未知性同样适用于炼金术士研究的实验本身——至今始终符合上帝的教义的实验,某天突然违背了那个教义。

当人无法预见前方等待着的是天堂还是地狱时,多数之人会采取更为保险的策略。

「你的同伴呢?」

「威兰已经累倒了,正在休息。」

波斯特大气一踹,看上去就像只送完气的风箱。不知是否出于习惯,只见他揉了揉眼角,大脸上的小眼珠子瞄向库斯拉︰「这么说,这些就是剩下的羊皮纸喽?」

「没错。只是在不知道暗号的前提下,我们也无法解读其中内容。」

「你们猜测上面写着某些非比寻常的东西?」

「至少会是一些让人想求得上帝宽恕的内容。」

在库斯拉再三说明下,波斯特沉下脸道︰「……感谢你第一时间通知。」之所以反复确认,恐怕是波斯特意图证明心中的猜想。

库斯拉起初并未听懂波斯特话中之意,还是波斯特本人替他解了惑︰「我是指托马斯的死因。」

「那是……」

见库斯拉反问,波斯特面露伤痛,仿佛在说︰虽然我也想相信他到最后,可事实证明他确实是个叛徒。

只要干炼金术士这行,注定会见到几次这类神情。

「在托马斯死前,圣歌队的人曾试探过他。」

库斯拉无法为波斯特口中的事实表示惊讶。

「我们虽然查到了圣歌队的试探,却想不透他们为何如此,当时,我们认为在他们眼里托马斯并非一名异端分子。」

听到这里,库斯拉头一次点头明确表示肯定。

炼金术士不一定就像外界认为的手染疯狂研究。炼金术士的疯狂不在于其研究而在于其生活方式本身。

「我们只当是那帮人怀疑托马斯神乎其技的冶金技术背后存在什么内幕。结果却是托马斯死了。事后我们调查圣歌队也没能发现证据,本以为两件事单纯是个偶然……」波斯特又一次揉了揉眼角,

「看来他们的鼻子确实灵验。」

「那么,这原因究竟是?」

库斯拉并非傻子,自然明白波斯特所指为何,不过他依旧保持沉默,想听对方亲口说出那个事实。

「你也是只狐狸啊。我就直说了,那个方法绝对不是什么能公之于众的东西。」

波斯特俯视桌上的羊皮纸,眼神似乎是在看着因小小的失败而丢了性命的得力部下。

「杀害托马斯的凶手毫无疑问,就在骑士团内部,圣歌队之中。」

「……那名监视者也是为此派来的?」

「我想是的。这里可是我的管辖范围,至少属于骑士团的人和物是归我管理的,圣歌队明知如此还派人过来,一定有所图谋。结果证明他们的目标便是这个。」

世间存在不少还未面世便遭到封印的技术,譬如正面挑衅教会教义的技术,抑或是有利于敌对势力的技术,光库斯拉知道的就有好几项。

这些技术的共同点在于对统治阶层而言,它们比任何天灾都来得危险。在那些监视骑士团炼金术士的人看来,莫说是研究,连窝藏都是一条大罪。

托马斯有意无意得到了禁忌的技术,偏偏却被圣歌队先一步查觉。可以想象托马斯自以为对方不会直接下手,提出了某种交易,结果便是死一个字,圣歌队是一个思想极端的组织,无时不将自己置身于一个战场中。

换句话说便是︰可疑者杀;不服从者更是要杀。

若不嫌弃做次事后诸葛亮,给托马斯一个忠告的话,那就是︰不管告诉谁也该先告诉波斯特。

炼金术士无法独存于世,而当炼金术士搞错自己真正的保护伞时,他们将沉入名为炼金这个大锅中不得翻身。

「不过我看他们虽然杀死托马斯,却不知道他会不会留下什么线索,所以他们必须派人进入工房调查。在查清犯人真面目,为托马斯留下的技术找到继承人前,我也不便将工作室收拾了。这样想来圣歌队派那小姑娘来也算用心良苦,令人佩服啊。」

「用心良苦?」

「没错。他们派来一个年幼的低级修女,还宣称只是让她为将来真正威险的监视工作积累经验。我若是心中坦荡自然得同意他们的请求。问题在于那种年纪的女孩儿在某些方面却如狂信者一般虔诚,只要修道院一声令下,她恐怕会像一条久经训练的狗一样替他们找来想要的。」

库斯拉想起两人初次见面时的情景,她的确给人一种波斯特口中描述的那种感觉。 同时,他还回忆起了时而出现在菲妮希丝侧脸上的那道忧郁。

「对于将骑士团的财产,也就是托马斯的死归咎于我的保护不周上,我并没有什么恐惧或是不平,即使刺客是来自骑士团内部的,我的想法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因为我的职责也包括从那些人手中保护托马斯的安全。」说着,波斯特闭上眼,「不过,我不得不为那帮不明白炼金术重要性,一味服从所谓上帝的教义,视野狭小的家伙们忌讳托马斯研究出的技术并杀害一个珍贵人才的行径感到愤怒。何况他们的真正目的恐怕是找到证据后利用此事加强对炼金术士的管制。」

骑士团的骑士能无需忧谗畏讥,那群只知祈祷的人能过上平静的修道生活,靠的全是波斯特这样的辎重队成员在城镇中赚取钱财。而骑士的天职在于征战,炼金术士正是掌握征战之关键的一群人物,他们发明的各种技术改革能够节约大量的经费。

事实上,连骑士团内部也没有多少人理解炼金术士的重要性,尤其是在骑士团顺风顺水的时期,人们不免会产生对炼金术士的轻视,其中掌权人物更是容易陷入这种短浅的思考中,正好与圣歌队的想法相迎合。

「因此,我必须做出非常艰难的决定。」

波斯特睁开双眼,深深地凝视着库斯拉。

炼金术师不得不欺骗、威胁他人,以恐怖与神秘的纱布包裹住自己生存下去。而商人的世界则不同,他们则是以对同行敲骨吸髓般的剥削为乐。

在这样的世界里,竟能集聚起如此大的一笔财富之人,波斯特,正直直地盯着库斯拉。

而库斯拉,也明白对方并非耍耍小聪明就能对付的人,于是只是随意地伸了个懒腰。

「最后两个,我觉得暂且藏起来为妙」

「这、这是要——」

「是的,它们可能永不见天日了。」

波斯特皱了皱眉。一副衡量那些本来就无法衡量的事物立场的人的表情。

「但是,如果这样能让众多炼金术师获救,我就被你记恨也无妨。」

「……」

「骑士团太庞大了,而且不择手段的时代也已过去。当然,战争并不是什么温和不伤人的东西。可是骑士团总部与那战争走的渐行渐远。然而非常遗憾,骑士团总部再也听不到战争的嘈杂声了。」

诞生、成长、壮大、自保。

一成不变的发展过程,任何组织都是如此,无可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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