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库斯拉的回答,威兰好久才反应过来︰「这叫什么事啊!」
话虽如此,威兰可是有种想疼爱谁就疼爱谁的习惯,他甚至会在不经意间对女人下手。一想到这儿,库斯拉就感到一阵忧心。
想来这是一种突然涌现的保护欲,同时也像是一种独占欲。
库斯拉不禁为此时的自己感到吃惊。
「这下你可以稍微安心了,今晚至少不会同时遭到两个大男人毒手。」
一句玩笑话也令菲妮希丝瞪大了双眼,看来根本无需特意威胁。她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不惜冒着任何危险执行上头的命令。菲妮希丝到底是想讨得上司的欢心,得到他们的接纳。
「你这家伙,还有脸说我们傻。」
对于库斯拉的话,菲妮希丝只是一味低着脑袋没有进行反驳。
第一卷 第五幕
拖着还带着些许酒劲的双腿,库斯拉慢慢走上楼梯回到起居室的时候,已经到了草木皆眠的时辰。之前让菲妮希丝在一楼的寝室睡下以后,都在在工房最下面的炉子前和威兰谈论。
最糟糕的时候遇到了最糟糕的干扰。实在不敢想像波斯特会和对立的那些祷告的家伙们透露了情报,那么只能当作偶然来看待了。
但是正因为如此,才有让人困扰的地方。如果对方是带着恶意而来的话,那还有商量的余地。祷告的家伙们一定是掌握不到托马斯把记录留在哪里而急躁不安。而想要用粗暴点的手段的话,又有名为波斯特的这颗巨大的毒瘤在,目前还没有决定性的情报来采取那样的强硬手段吧。要是靠蛮力袭击工房还一无所获的话,还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报复呢。
即便如此,库斯拉他们也只有托马斯留下的羊皮纸的最后两张的模本罢了。如果不进行黄铁矿的精炼实验的话就无法破译,无从得知托马斯到底做过怎样的恶行。
为此,正要决定夜里进行试验的时候,菲妮希丝来了。
夜里用水车推动风箱的话,不管怎么样都会被注意到。
就算想掩盖也有个限度,因为是她死板地报告了在锌蒸馏时的开心而遭责骂,这次也会这么直接报告的吧。
当然,要继续托马斯的试验的话,也有等余热冷却了再说这条选择。
但是库斯拉他们也知道波斯特可能会成为自己失足的原因,毕竟算是个眼中钉。虽然不一定会像圣歌队那样直接来暗杀库斯拉他们,但是也会就此疏远这个工房。
这样的话,冶金记录的模本就无法保证顺利被运出,想到波斯特滴水不漏的性格,这个可能性实在令人不敢小觑。
而现在也正是这个瞬间。
也正如此,库斯拉和威兰正焦头烂额。
托马斯的伟大功绩并不能因为违反信仰这种理由就埋葬在历史的黑暗之中。
更何况是要为「照顾其他炼金术士们」这种优等生般的判断而埋没。
如果那个纯铁就是托马斯的抹大拉的话……
光是这么一想,库斯拉他们就觉得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种事的发生。
就算做不到重视在乎一个人,但作为炼金术士的尊严则不同。
那么,剩下的路只有一条。
不存在不去再现托马斯的冶金记录一途了,但波斯特对我们的拉拢也是免疫,那么,菲妮希丝的话……
威兰一见这仅有的这一条路,突然毫不犹豫的和库斯拉说了起来。
——该出手时就出手吧,这是封口的最佳手段哈。
知道不久就会得出这个结论的库斯拉,拿起了酒杯。
——她那么孤单,早点给她做对她自己也好吧。
威兰用一贯的飘飘然的感觉如是说。
「要我顶替一下吗?」他没有这么说大概是出于威兰个人的照顾吧。威兰真是眼光敏锐。立马就感觉到了库斯拉对菲妮希丝有种特别的在意。
但是,库斯拉走出起居室,打开寝室的门的时候,眉间的皱纹有点靠近了起来。
明明说了去床上睡,但菲妮希丝还是蜷在墙边。仿佛是在诉说一直都这么过来的,这样最适合自己。
但是这天寒地冻的,且不说习惯如此的旅行者,在这么冰冷的地板上睡着根本就不可能。实际上,在这黑暗中也能知道菲妮希丝的身体正在颤抖着。
库斯拉先回了起居室,烧了热水点燃了蜡烛带进了寝室。
「要感冒了哦。」
面对这句话,菲妮希丝抬起头,彷佛自己的身体已经冷的动不了了一般。
背靠寝室的墙壁,两人躲进了一条毛毯之中。
背靠墙壁是因为这里和炉子的烟囱相连很暖和。两个人躲在一条毛毯中是因为菲妮希丝抖动得彷佛在雪山中遇难了一般。
因为喝了酒,生怕要出现点什么糟糕的状况。所以煮了茶。
过了一会,毛毯、墙壁的温暖、茶水,彷佛冰雪消融一般,让鼻子里传来一阵嘟囔。
「冷静点了?」
库斯拉点着头像自言自语一般,无奈的叹了口气。
「好歹多在乎一下自己好吗?」
说这话虽然带着各种意义,但菲妮希丝并没有立刻回答。
好不容易等来的回话,确是这样的。
「我可不想被你说……」
确实,这句话谁也不想被一个为了抹大拉投入全身心的炼金术士这么说。
「那,既然都冷静下来了,这次能好好的在那边睡了吗?」
库斯拉指着床如是说,菲妮希丝看着那边,一脸阴郁地低下头。
「放心吧,我在下面睡。」
「哎?」
「因为还有炉子的余热呢。只要忍着威兰的打鼾的话,下面反而更暖和。」
这不是谎话。
只是,抬头看库斯拉的脸的菲妮希丝,最后却还是转移了视线,低下了头。库斯拉便带着开玩笑的语气如此说。
「还是说要我和你一起睡吗?」
把手放到肩上后,小小的身体更紧地蜷缩起来。
不管什么食物,加热后都会变软发出香味。菲妮希丝的身体,比起冻得硬梆梆的时候确实变软了,还带着一点不知哪里来的甜甜的香气,大概是身体上已经染上了圣职者们祈祷时焚烧的乳香的味道吧,
「……」
菲妮希丝依旧低着头,没有回应。
库斯拉哑然失笑。
「我可以当作这是肯定吗。」
之后,菲妮希丝小小的下巴靠向自己,库斯拉的笑容也凝固了。
犹豫?
「不是」库斯拉如此想。
放弃?迷茫?还是带着其他的表情,接近无表情的,说是表情又不是表情的表情。
与库斯拉的迷茫相反,菲妮希丝早已下定了决心。
库斯拉反射性的从下巴上把手拿开后,下巴慢慢低了下去。
之后,砰地一下,颧骨踫上了库斯拉的肩膀。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那个理由,我已经说过了。」
菲妮希丝说着,一边像恋人般靠近身体。
但是,回答方式,气息,身体无力的动作,都看起来像心脏刚刚停止的尸体一般。
「他们是不是跟你说,到现在都没什么进展,所以让你献出身体也要让我们犯罪吗?」
「……」
其实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说到了这个程度。
但是,可以想象那些一直事与愿违的上司们,也许真的会想事情变成这个情况也无所谓之类的。类似美人计的东西。对修女动了手,仅仅如此在世间看来就是罪过。之后借此彻底调查工房来达到目的的计划吧。
不过说起来,在一个只有两名炼金术士的深夜的工房,派遣少女只身前来什么的。
菲妮希丝果然没有回应库斯拉的话。这么小的身体与脑袋,也许真的不明白自己现在正在哪里做着什么吧。
因为被告知「去」所以来了,被告知「做吧」所以做了。
库斯拉收回了放到菲妮希丝肩膀上的手腕。
那一瞬间,菲妮希丝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才是,听说你的恋人被骑士团杀了。」
彷佛是在坟场埋葬尸体的时候,突然从墓穴中传来声音一般。
库斯拉一下从嘴角笑了出来。
「为什么你能这么平静?」
「我说过了吧……」
「为了前往抹大拉大地吗?」
「是。」
「可我……」
菲妮希丝说着,抬起了头。
被黑暗所染色的脸上,彷佛是被墓穴中的土壤弄脏的尸体一般。
「可我完全不能想象为什么你能这么平静。」
库斯拉望着那彷佛渴求离别一般的眼神,悄悄地转移了视线。这种事并不少见,这并不是第一次看到将死之人了。所谓的生死,并非只是有没有心脏的跳动这么简单。世上还有许多别的死法存在。
比如说,炼金术士放弃抹大拉,或者说修女出卖身体。
所以,库斯拉作为饯别一般地说
「是铁。」
「……铁?」
「当然,不是普通的铁。其实我心底里觉得这就是个笑谈。」
「……」
终于苦笑出来的库斯拉,耸了耸肩,菲妮希丝正在一边死死看着他。
再次把脸庞靠向肩膀上的情形,就像在说着枕边话的恋人。
当然,就如同库斯拉看菲妮希丝对圣歌队的抱有的依存心而产生亲近感一般,对方也是同样的感觉也说不定。
「听了别笑啊。」
所以,库斯拉努力地用轻浮的语气带着玩笑的说着。
菲妮希丝脸靠在库斯拉的肩上,眼楮看着前方,静静地说道。
「看内容吧。」
「奥里哈鲁根。」
毫不犹豫地,甚至有点高语速地说出来是因为越是重要的词语,就越难以说出口。
「梦幻金属。或者说神的金属。据说和迷失的大陆一同沉没的传说中的铁,被称为奥里哈鲁根,类似于小朋友梦见打倒巨龙的骑士那类的童话。」
库斯拉准备不管菲妮希丝这之后会怎样回答,都就此闭口。
因为这是连炼金术士,不,正因为是炼金术士,所以才忌惮的梦话。
你就是为了这种东西值得赌上性命的吗?
因为这是个任何有头脑的大人都会瞪眼摇头的梦话。
「纯净物的它,据说敲打起来会发出比金子更好的音色。纯金的音色就是余韵久久不散的不可思议的声音,奥里哈鲁根的音色就好像随着它的震动,水晶都会溶化一般。它的颜色很淡,似乎只有巨大的矿块才会显出一点点的青色。」
菲妮希丝一言不发地听着,身体纹丝不动,
「奥里哈鲁根不可思议的地方就在于它柔软地像柳叶一般,却又比任何金属更坚硬。绝不会折断扭曲,古代的军神阿迪玖罗斯用奥里哈鲁根的剑切开大地的时候也毫无损伤,完好的放回原来的剑鞘当中了,我……」
被菲妮希丝抓住的手腕少许活动了一下,反过来抓住了那只手。
虽然说是非常天方夜谭的话题,但他真的不想被理解刚刚的话都是谎言或者糊弄人。如果握住他人的手说出来,可能在别人耳里听起来更加真实和诚实。不知为何,库斯拉突然有了这种想法。
「我想造出奥里哈鲁根。」
「为什么?」
菲妮希丝第一次开口了。
从这之后便是毫无遮掩的真心话的世界,库斯拉微微缩起身体。
但是,牵着菲妮希丝的手并不是菲妮希丝握着自己的手。
而是自己想通过这双手传达些什么。
「用它,造一把剑。」
菲妮希丝抬起头看着库斯拉。
「为了什么呢?」
仿佛月夜漫步的小猫透彻的眼眸。
心里突然就有了借口,向这只魔女饲养的小猫吐露真言就没关系了吧。
「因为怎么也忘不掉小时候听过的英雄传奇。」
「……」
「用奥里哈鲁根所造的传说中的剑战斗,常有的童话。」
无言的菲妮希丝的嘴角浮出些许的笑容。
彷佛找到同类一般的,微微的笑容。
人为了什么赌上一切的时候,在旁人看来都只是令人咋舌的笨蛋一般。
菲妮希丝慢慢地眨着眼,小声说道。
「那个……果然会是打倒传说中的怪物的冒险故事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还好,连这都不是。以前还在学习的时候说给过威兰听过,结果被嘲笑了,最后演变到互殴的程度呢。」
菲妮希丝稍稍斜过眼楮说︰
「到底是怎样的东西呢,想象不出来啊。」
库斯拉又耸了耸肩笑了,带着叹气说道︰
「类似于保护公主而战的。如果说是传说的剑和勇敢的骑士的话,那后面的应该就是公主吧。」
不知是该笑还是该佩服他呢,这种不知所措时的人的表情,还是非常有特点的。
但是,看着菲妮希丝的脸,库斯拉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
抱有这样的梦是因为年幼时自己的村庄被烧毁了的原因。昨天还牵着手走在一起的山丘对面的女孩也成为箭下亡魂。
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想得到能守护一切的力量。
但是,在这个个人的力量过于无力的世间中,仅仅想想都很荒唐的无稽之谈。
即便如此,菲妮希丝还是带着一点痛苦地笑着。
好像在说自己也感同身受一般。
「但是,那个抹大拉大地是真的不存在的。」
「哎?」
「我不知道你事前听说过多少我们的事情……大概八九不离十吧。我在之前的城镇中,恋人被杀害了。就在我去拿酒的一点点时间里。我本来觉得只要有点无聊的日常聊天,不,聊天都不用,只要在身边就好了。夜深了,我想沾点甜甜的蜂蜜酒就去睡,就去拿了两份酒。走出房间时候最后看到的费莉丝的笑容我现在还记得,当我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她却像肉铺里被肢解的猪一样。」
这不是比喻。
密探总是会会在身体的某个部分藏着秘书。胃里,肠子里,也有把肉切开,在肉缝里藏书的强人,总之是名副其实的「挖地三尺」。
库斯拉呆立在房间入口,一边喝着酒一边看着地上的「杰作」。
「我当时想的,并不是悲伤之类的。而是觉得每当身体被肢解时这肋骨都是那么的白。人的骨头比起其他的动物要白上许多。不是有说过精炼铁时用过壳吗?也有用过动物骨头的时候,所以我想,既然人的骨头颜色如此不同,为什么不拿来成为精炼的结果呢。而且,既然要做的话,就不要用普通人的骨头,而是用圣人的骨头如何呢。」
菲妮希丝默默听着库斯拉的话,连表情都未曾改变。
「骑士团的那帮家伙,把我当作伤心过度的错乱,但是并没有这回事,我的脑海里只有冶金,我一直都只有这一个想法。明明恋人在眼前被肢解,明明有着保护公主的梦想,但是亲眼目睹公主被杀的时候却只想着冶金。对我来说,抹大拉大地就彷佛盛夏的海市蜃楼一样。」
炼金术的师傅看着库斯拉简直非人的行径给他起了「利息(库斯拉)」一名。威兰也说他就古板地像是机械钟一般。
库斯拉自己也有自觉,但却不知为什么自己还在狂热地追逐着抹大拉大地。
所以,觉得自己是个笨蛋。明明知道却无法停手。和酗酒、沉迷赌博的人一样。恐怕到最后道德败坏的部分都一样吧。或者说正是知道自己是个这样的笨蛋,才能认真的坚持到现在吧。船到桥头自然直,走一步算一步的感觉。
炼金术士们之间有种连带感也许正是因为各自的心中都抱有这样的东西也说不定。心里想着,你也是个笨蛋之类的。尊重他人的抹大拉,是因为自己也理解为此痛苦的心情。认为托马斯的冶金记录不该永不见天日也正是这个原因。
所以库斯拉对刚刚听到的菲妮希丝的话,只能露出一种完全是超越了愤怒的笑容。
「好厉害啊。」
那里所有的,只是一副同情般的表情。
她是想说蠢到无可救药吗?
库斯拉自己也这么想。
但是,也有不能当耳边风的话。
「你真是忠实于自己的梦想呢。」
「……」
菲妮希丝的胸襟被紧紧抓起。
因为这动作几乎是反射性的,所以和下一个动作发生仅仅是一瞬间。
只是,因为那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所以注意到了菲妮希丝的表情。
明明被抓住了衣服,但菲妮希丝却没有丝毫的惊讶和胆怯。
那是相当冷静,让人放下心来的笑容。
「你是在耍我吗?」
把根本不存在的地方当作目标的笨蛋。
库斯拉死死盯着菲妮希丝。
但是,菲妮希丝也反过来盯着库斯拉,露出一副困扰的笑容。
「怎么会?」
「那你」
「是放心了。」
就是这么一句嘟哝,
「非常放心了,你是个真正的炼金术士。」
库斯拉没有接下话茬,是因为他完全没有理解菲妮希丝的话。
而且,更让人费解的是菲妮希丝为何这么冷静。
菲妮希丝把手搭在抓着胸襟的库斯拉的手上。
好冷的手。
库斯拉不觉得放开了那抓着衣服的手。
总觉得似乎是有个很大的误会。
「在之前的城镇的事情,我觉得是个不幸。但我觉得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成为一个保护住公主的骑士。」
这里应该生气吧。
库斯拉如此告诉自己,但身体却没有动。
也许是因为下意识中还在等待着在这之后的话语吧。
「重要的人变成如此惨状,却在毫无混乱,想着如何制造保护她的剑,真的相当忠实于梦想呢。」
「……」
菲妮希丝浮起一阵苦笑。
这才像是一个听着别人炫耀爱人时的少女的表情。
「那个人,那个叫费莉丝的人,你一定是真的喜欢她的吧?所以才会想着冶金的事,想着如果有奥里哈鲁根的剑的话就好了,对吧。」
库斯拉感到心脏被直接震撼到一般。
呼吸困难,彷佛要流鼻血一般,反射性的把脸贴到了手上。
动摇。
不是。
只是突然悲伤逆流成河。
些许的事实就让一切改变。
库斯拉看见了铅色记忆骤变成金的瞬间。
自己那时候,并不是只想着冶金的冷血男人,而是想着自己应该如何保护费莉丝而已。并不是不悲伤,并不是没有混乱。悲伤放在以后,混乱也放在以后,现在应该得到能保护到像费莉丝这样重要的东西的奥里哈鲁根,自己只是被沾染上合理性的想法所困罢了。
自己并不是不重视别人。
只是自己没有注意到罢了。
「所以,我放心了。」
库斯拉彷佛一边沉浸在感情的奔流中,一边又因菲妮希丝的话,些许流连在了现实中。
脑中的,只有混乱。
为什么菲妮希丝会像放下了一般笑出来了。到底这些话的哪里有这些要素?还是说,菲妮希丝真的是如此温柔的修女呢?
比起想这些,炼金术士的本能还在耳边细语。自己是不是没有被告知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让铅变成金,让金变成铅,在这炼金的大锅中,还缺少什么自己所不知道的魔法材料。
菲妮希丝到底为何来到这里。
一定不是为了治愈库斯拉的心伤。
不如说,她自己是来寻死的?
「你和我是对等的。那样的话就没有犹豫的理由了吧。」
「……」
菲妮希丝抓住了库斯拉的手。
收回去的手被抓住了。
想要逃跑却被抓住的库斯拉。
追过来的,是菲妮希丝。
「你犯了一个很大的误解。」
「你……」
「我并不是被逼绝路到这里,而是为了将你逼到绝路而来的。」
「你是……」
库斯拉甩开了菲妮希丝的手。
在一边的菲妮希丝从寻求温暖而来的小猫,变成为了寻求猎物而潜行来的蛇。
「我要让你成为我们的手下,让你背叛主人波斯特。我就是为此而来。」
「你觉得可能吗?」
库斯拉抓着短剑。
菲妮希丝歪着头,微笑着。
「不是觉不觉得,而是已经做到了。」
要用怎样的魔法才能做到这样呢?
库斯拉想不到,现在再用美人计已经来不及了,更何况自己不是说被骗就被骗的笨蛋,更何况用武力更加不可能。
毒药,暗器,或者同伴的袭击?
似乎每个都没有可能,库斯拉的动作出现了迷茫。
于是,菲妮希丝只用了短短的时间,便展示出了那「魔法」。
「你……你是……」
短剑松开落下。
并不是这样,库斯拉因为惊讶而脱力,手握着柄,从剑鞘中落了下来。
菲妮希丝只是坐在那里罢了。
仅仅如此,库斯拉便理解了一切。
看着摘下头纱的菲妮希丝,全都理解了
遥远的远方的东方,被诅咒的一族。被骑士团的骑士们救了一命,谨慎的保护着带回来的事实。但是却被放进骑士团的修道院,踢皮球一样可笑的故事。
但是,这也让一切水落石出。
库斯拉是真的被逼到了绝境。
菲妮希丝头纱下所藏的东西。
那是圣典中所记载的恶魔的姿态。
七宗罪中,最让人忌讳的罪过。
「我要是叫人的话,你就会因为要和我同床共枕而铸成大错了。」
雪一般白色的头发,比什么都要美丽。
但是,这个姿态会被当作丑态的结果,是有它必然的原因的。
人与兽交合的事情常有听说,数不胜数。
但是,从可能性上来说,这种事也说不定。
从血脉上看,真的有这些人存在。
「先祖的罪过,或者说是,诅咒。」
菲妮希丝面无表情地说着,轻轻地抓着自己的耳朵。
非人之物,兽耳。
「你问过我为什么我要做到这个地步,现在可以回答你原因了。这次的工作的报酬就是让我加入到圣歌队的行列当中,让这样的我加入呢。」
说着「呢」,一边歪着头微笑的她的样子,真的非常可爱。
但同时也让人感到恐惧,因为那当中带着几乎疯狂的执着。
「我要叫人的话,你就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了,要不就是拒绝合作,就地处刑。要不就是和我合作。」
「……没有不叫人的选择吗。」
菲妮希丝依旧歪着头微笑着。
「或者说,你现在杀了我逃走……」
要换成是说「你敢杀我就试试看」的话,库斯拉手中的短剑大概早就飞出去了吧。
没有这么做的原因,是菲妮希丝还记得被威兰威胁的时候的事情,菲妮希丝并不是不顾性命的狂信者。
即便是现在,她的嘴角还在微微颤抖。
「你的梦想是货真价实的,大概我也和你一样是个笨蛋吧,所以即便在梦想输了也没有关系。当然我没有死的打算。」
一副困扰的笑容里,是真的有困扰呢。
到底怎么了,要怎么办,在这种根本的事情上她已经束手无策了。
「即便在这里失败了,还是要遇到同样的待遇,那么至少……」
菲妮希丝脸上一点点地失去了笑容。
脸上不流露任何感情的痕迹,也许是和库斯拉抓住菲妮希丝的手的时候的心境一样吧。
菲妮希丝慢慢地说道。
「至少,死在那个伸出手说欢迎我的那个人的手上。」
那是精制锌的时候的事。
那个时候,菲妮希丝是真的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之后兴奋地抓住库斯拉的手。
不明真相有时候对人来说能平静的面对许多残忍的事情。
那个时候因为不知道所以没办法。
但是这次库斯拉知道了。
库斯拉有着让菲妮希丝实现梦想的情报。要是告诉她托马斯的冶金记录里有圣歌队追捕的情报的话,菲妮希丝的梦想就可以实现了。
但是同时,库斯拉也就背叛了波斯特,还会背叛了其他许多的炼金术士。这样的话自己作为骑士团所属的炼金术士的位置就不复存在了,甚至连生存在这个世上的位置都不存在了。有的话也只能是隶属于圣歌队,作为某种职人之类的人生活下去吧。
不管如何,库斯拉不得不放弃抹大拉,在这个意义上已经是死了。
菲妮希丝的话没有半点虚假,库斯拉确实被逼上了绝路。
菲妮希丝的存在就是罪过,是相关的人都会被当作背弃神明之人的不净之源。
并不是「被诅咒」这样空泛的词语,只要和她接触过,交谈过,生活过,不管是谁都免不了教会的告发。而且这点在遥远的东方之地也是一样的吧。
看到菲妮希丝身份的人都只能被杀,其他人看到了就只能杀了她。杀掉然后埋掉。只有这样才可以拯救目击者。
诅咒。
绝对的诅咒。
炼金术士顶多是被人嫌弃的程度罢了。即便如此,库斯拉还是深知作为炼金术士活在这个世上要受到多大的压力。不加入骑士团的话连活都活不下去,那菲妮希丝更是如此。
要是被骑士团追捕的话就走投无路了。
菲妮希丝明明是把库斯拉追到绝境,现在却肩上搭着快要滑落的毛毯,无力地坐在地上。因为取下了头巾,从没打理过的那一头任意生长的长发散乱地垂着。瘦小的肩膀和身体也相称着,彷佛一座快要溶化的粘土像一般。
现在也要溶化一般,消失地无影无踪一般,不安定的样子。
在这之中的绿色眼眸却毫无绝望的意思,是因为她有着「不会有什么情况比现在更糟」的悲观的确信。
而相反的,现在却是毫无办法的无力。
菲妮希丝看着库斯拉。
眼楮仿佛在问着「要怎么办」。
是肯为我去死,还是杀了我。疲惫不堪的双眼质问着。
库斯拉重新抓紧了短剑的剑柄,菲妮希丝察觉了那动作。
就像真的猫一样,兽耳充满不安地摇动着。
没有不怕死的人,哪怕是被诅咒的一族的末裔也是一样的。
但是当库斯拉的短剑的剑尖指向喉咙的时候,菲妮希丝的唇边虽然还带着一些颤抖,但却露出一点坚强的微笑。
于是库斯拉……
没有再去挥动短剑。
「不是你死就是我死是吗?」
「……?」
库斯拉看着自己打造的自信作的短剑的刃,吹散了上面附着的尘埃。
「不管哪个都不是什么像话的选择。你还真是被诅咒的存在啊。」
「……但是」
「人总有一死,那么都应该互相朝着抹大拉大地尽全力不是吗。」
「至少我是这么想的」库斯拉一边收起短剑,一边说着。
「我是这么做过来的啊。」
菲妮希丝呆呆地注视着仿佛失去兴趣一般移开眼神、收起短剑站起来的库斯拉。
就算你这么说你又要怎么做呢?
到底要做什么呢?
炼金术士也说过,要把铅变成金子是不可能的。
那现在你还能做到些什么呢。
「我先确认一下。」
「?」
「你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吧。」
菲妮希丝先是暂时露出了一副听不懂的表情,随后又胆怯地点了点头。
「也是呢,完全没有熟练的样子,太拼命了。」
面对苦笑的库斯拉,菲妮希丝果然还是一副呆呆的样子。
就和看起来一样,仿佛是早晨起来发呆一般的样子。
「说来也是,被摸了下胸部就会哭的少女怎么可能做过这种事情。」
被这么恶作剧地一说,菲妮希丝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表情。
死死抓住手边的头巾,咬紧了嘴唇。
「那么,我觉得我的话就有听的价值了。」
「你在说什么?」
「圣歌队很阴险,就和你知道的一样。」
库斯拉飞快的转过身去,蹲在菲妮希丝的面前。
菲妮希丝吓得缩起肩膀,蜷起了身子。
她的眼里,既有惊恐,又有了感情。
这只小猫并不想这么平淡的死去,只是为了生存下去,做好了赴死的打算。
「也就是说,并不是只有我死或者是让我杀了你这两条路可以走。」
「哎?」
「你被圣歌队杀掉的可能性也很大。」
「哎??」
库斯拉抬起头,看着门的方向。
托马斯不愧是高超的炼金术士,这个工房的布局也是经过慎密考虑过的。
这里不管是谁来袭击,都必须要从门的方向,而且是最宽阔的路走过来。
「这是异端审判者的一贯手法。」
「……异端?」
「没错,最适合异端审判者的人就是本身就是异端的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立刻反射性的思考这是为什么。
真是个诚实的好丫头。
库斯拉好像鼻子瘙痒般笑了出来。
「本身是异端的人,就会很了解异端者们的手法。但是最大的理由是,这些异端者们为了证明自己已经不是异端了,会比谁都卖力地去工作。」
「额……」
菲妮希丝身体僵硬着,彷佛憋不过气来一般。
库斯拉捻起菲妮希丝一撮雪白的头发,又轻轻放下。
要是拿起这彷佛绢丝一般的一撮头发,一般是不会认为这是人体的一部分的。
「如果看到对敌人加以同情的话就会被当作同伴。如果让敌人逃走了的话会被怀疑是不是放跑的,所以会一路追到天涯海角。拒绝命令的话会被认为是背叛,哪怕装作异端来潜入到异端者的组织里都可以。」
菲妮希丝眼楮都不眨地看着库斯拉说话。
库斯拉却没有看这边。
但他却把菲妮希丝肩上滑落下的毛毯重新盖了回去。
「于是,最终把猎犬们带进异端者们的老巢,主动打头阵将其一网打尽,以此来得到作为同伴的认同。“看看我,我不再是异端了是不是”?」
库斯拉抿嘴一笑,终于和菲妮希丝对上了视线。
真是漂亮的眼楮。
「但是,从背后袭来的却是他认为是同伴的猎犬们的尖牙。为什么?怎么会这样?将死的时候,猎犬中的一个人如是说︰好了,这下所有的异端者都处理掉了,所 有 的。」
这是真实存在的故事。
一旦染黑的布,再也洗不会纯白的颜色。
菲妮希丝只是抓住了正要把胸前的毛毯盖好的库斯拉的手。
「那……那种事是……」
「确实存在的。我也知道你是不太想去相信。」
库斯拉反过来那笨拙地抓着自己的双手,就好像在跳舞一般的,手掌和手掌相合的样子。
「这个世界本身就不是什么像样的东西。你应该被告知放出什么信号的吧。差不多,在那一瞬间对面的空屋就会过来人,然后连同你和我一起刺穿吧。然后再慢慢的把我们的尸体摆成正在交合的样子就行,当作那铁一般的证据。」
不知道是不是这龌蹉的用词还是别的什么让她皱起了眉头。
只是,菲妮希丝背过脸去,手也想要放开库斯拉。
「我说,这只是说有可能的。」
「……」
「你只不过是追寻着自己的抹大拉,或者说我在追寻着我的抹大拉。」
「但是你没有杀了我。」
「当然,明明有第三条路可选,为什么要杀。」
菲妮希丝放弃了摆手的动作,紧紧地握住了库斯拉的手。
好像要把脸从下面塞进那端正的面庞里一般,又害怕地把身体靠近着。
有什么要保护的东西,所以要逃。
已经没有那堵上一切的勇气了。
「我觉得我和你的抹大拉或许是同一个地方。」
「哈?」
「来我这边吧。」
笑出来是因为不用这样轻松的邀请方式的话,会很害羞吧。
「来我这边,还是说怎么都觉得那阴险的圣歌队比较好?」
「啊……呜……但……」
「还可以顺便追寻我的抹大拉呢。」
库斯拉放开了手,又反过来抱住了菲妮希丝。
幼小縴细的身体,彷佛用点力气就要折断一般。
「我说了我不讨厌烦恼中的少女吧。」
听着库斯拉在耳边的细语,菲妮希丝一边是彷佛要从手臂中挣脱一般扭动着身体,一边看着库斯拉。
那张脸庞似乎随时都会哭出来一般,充满着混乱。
「你……你……你……反正……」
「就算你认为我是说谎也没关系,我没有杀了你,而且……」
一边说着,一边把鼻子靠近菲妮希丝的脖子边,毫不顾虑的闻了起来。
那是让闻惯了硫磺与石炭的鼻子麻痹一般的,甜甜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