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探求愚者与噬天魔狼 第一章 无法痊愈的伤痕,消失的鞋印
1
繁星一颗接一颗地消失在逐渐增亮的天空中。
由黑色转为深蓝色,再从深蓝色转为群青色,最后变成夹带着金色朝霞的水色——我从窗帘稍微拉开的一道小缝里观察着天色变化。
打从清晨四点醒过来就一直如此。不想再躺回去睡的我,原本只是在打发时间而已,不知不觉却看得入迷了。虽然由衣的事仍不断在脑海里打转,但感觉上正一点一点慢慢从心绪的表面沉入底部。刚起床时还很鲜明的梦境,如今也无法清楚地回想起来了。
我把思绪寄托在空中,以停滞的意识一味追逐着天上的光彩。
不过最后的星星融入天幕而消失后,连一片云都没有的天空顿时失去『存在』,叫人不知该把目光焦点往哪摆才好,有的只是『色彩』。
将星子的光辉吞没的不是黑暗,而是更为强烈的光。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实让我觉得有点新鲜。为了找出耀眼的天空后方本应存在的星星,我眯起眼楮凝视着远处。
什么都没有的天空彷佛能一眼望穿到无穷远处,但蓝色面纱却将我和星星的距离绝对地阻隔开来。
「——启介,你在哪里?」
突然,房里轻轻响起了无助的声音。我将视线从天空中撇开,转而望向房内——金发少女爱莉莎横躺着的那张床上。由于长时间注视着明亮的天空,昏暗的房间看起来笼罩着一层阴影,唯有摇摇晃晃地寻找着我的白皙手臂清楚映入眼帘。
「我在这,爱莉莎。」
我站起身子走向床边,然后用左手握住爱莉莎的手腕。从爱莉莎的位置来看,我身处的地方八成是死角吧。
「啊,太好了……我还以为连启介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呢。」
爱莉莎好像很安心地放松了表情。她收起平常那副好胜的模样,看起来非常无助。
「我今天也会去找莉露,所以你不要太担心,好好睡吧。」
「嗯……」
莉露失踪一事大概也有影响吧,爱莉莎如今衰弱到甚至无法凭自己的力量从床上起身。
虽然本人尚未得知,但我已经知道她会变成这样的原因了。
守护世界法则的《代界存在》,一般称之为天使的《真名》就寄宿在爱莉莎体内。
此外,《群聚》还杀害了其他分散世界各地的《碎片之名》持有者,并将所有人的灵魂聚集到爱莉莎身边。
最后的天使因子持有人,那位歌姬于舞台上殒命的身影在脑海中复苏。我——没能阻止最后的扳机被扣下。
所以超越了精神体容许量的爱莉莎才会承受过大负担,以致于连身体都无法动弹。
虽然现在好不容易恢复了人类的外型,但在与吉梅拉的交战中,她曾短暂显现出天使的最终型态《天使王》。照这样下去,不知道她哪时候会完全变身为《天使王》。
还有策划了一切的哈利‧莱特,自称爱莉莎父亲的那家伙接下来又会如何出招?这点也令我感到很不安。
「——⒎,今天也让我帮忙找吧。虽然没办法自己走,不过只要你背我的话,我就能用魔术寻找莉露,一定可以帮上忙的。」
回想不久前发生的事情而默不作声的我,一听到爱莉莎的提议,立刻惊愕地摇头。
「你在说什么啊,当然不行呀,以你现在的状态……如果又被《群聚》袭击该怎么办?」
「所以才更要这么做啊!我认为分散开来反而危险,昨天我还来不及说你就跑出去找了……好嘛,拜托啦。如果你怕丢脸的话,我也可以为了你一直施展透明化魔术哦。」
爱莉莎拚了命地说服我。虽然我也不是不明白她的意思,但她的语气似乎蕴含了跟刚才边找寻边呼唤着我的名字时一样的东西。
或许——她是感到寂寞,又或是不想要一个人独处也说不定。
虽然时间不长,但我不在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莉露,似乎成了她很大的精神支柱。
「我知道了。放学后——不,去探望过友月后,我会先回来这里。毕竟一起去医院的话,感觉你好像会被迫住院的样子。」
「你——还要去学校啊……」
爱莉莎的口吻听起来有点像是在责怪我。的确,现在或许不是乖乖去上学的时候,可是……
「我有很多事情得跟阳名说明才行。而且还要问问看有没有人愿意帮忙寻找莉露,虽然那家伙是魔术孕育出来的,但外表只是普通的小狗罢了。就算不透露我们的事情,也可以拜托别人帮忙不是吗?毕竟人手是越多越好啊。」
「是、啊。对不起……启介你说得对。在你探完病回来之前,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的。」
「啊啊,在那之前你就好好休息吧。」
这么回答后,我试着轻轻地松开爱莉莎的手,但爱莉莎的手却反而更用力握紧。
「爱莉莎?」
爱莉莎什么话也没说,就这样默默地闭上眼楮。
「…………」
我看了看时钟。如果是平常的话,这时的我还在睡觉,还有多余的时间。
「算了……」
我握着爱莉莎的手坐在床边,并且再度从一段距离外的窗帘缝隙仰望天空。
从位于相反方向的男生宿舍及女生宿舍各自前来上学的学生,穿过学校正门后汇集在一起。我顺着密度突然增加的人潮往校舍前进。
前天的战斗简直就像开玩笑一般,眼前所见的是司空见惯的日常生活,不过那场战斗的影响却潜伏在周围传来的对话之中。
「——优耶她……」
「山裂开了——」
「……被杀了——」
「其他还有好几个人也……」
「——的光芒。」
尽管不情愿却还是传进耳里的只字片语,那是上礼拜六仅仅一天内所发生的事件片段。
在音乐厅的落成纪念活动上,大红大紫的歌姬珠洲里优耶遭到暗杀。
事件的犯人,也就是《群聚》的刺客吉梅拉被《天使王》的大剑斩断了,同时余波还劈裂了大地。
这些事情怎么样也无法瞒过世人的眼光。虽然我还没看过,但现在电视和报纸上肯定都在大肆报导才对。
为了尽可能收集情报,我放慢脚步,竖耳倾听周围的声音。
然而冷不防听到后方传来的对话后,我感觉自己的表情僵硬起来。
「——不过很那个吧?听说优耶的歌卖得吓吓叫的样子。死的时机刚刚好不是吗?这也就是所谓的创造传奇吧。」
「是啊。哈哈,这种引退方式不也挺好?抢在被世人厌倦、人气下滑之前主动闭幕。事实上,我觉得她死了之后地位反而还上升了呢。」
如果我和优耶没有任何关系的话,我可能会对那些话充耳不闻,甚至还会赞同部分意见也说不定。不过虽然时间不长,但我确实跟她交谈过了,而且——还亲耳听过她唱的歌.
死了反而更好?不可能会有这种事。她的嗓音与歌曲不该就此断绝。
再也无法忍耐的我差点冲动地转头过去——却在付诸实行的前一刻回过神来。
「……我在干什么啊。」
这样根本就是在迁怒。错的并不是这些家伙,应该受到责骂的反倒是我,是这个无法阻止事情发生的我。
不要再继续收集情报了,就算听了多余的事情,也只会让自己心烦而已。
我发觉自己根本没有能够冷静分析闲言闲语的余裕,于是便一反刚才的步调,迅速超越其他学生,往校舍前进。
「——早安,远见同学。」
进入教室后,迎接我的是以早上的招呼来说有点尖锐的声音。
「是冬上啊……早安。」
我也问候了坐在门附近、从正面盯着我瞧的黑发美少女。
「怎么?你的声音听起来很没精神呢。算了,不管这个了,我有事情要问你。可以吗?」
她要问的恐怕是连教室内也流言蜚语不断的话题来源——前天的事件吧。如果是曾踏进过魔术世界的冬上,当然会猜测那件事情与我有关。
「抱歉,你可以等到午休——不,可以等到放学后再问吗?」
就算要谈,那也不是能在这种地方谈论的话题,于是我这么回答了。我不打算再让冬上与魔术有所牵扯。
「不行,你现在就回答我,很快就结束了。唔——为了避免你误会,我话先说在前头,这起闹得沸沸扬扬的事件真相究竟为何,我一点兴趣也没有。我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友月同学怎么了?」
「那个……」
我迟疑着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尽管我在冬上的鼓吹下前去帮助友月,结果却反而被她保护。虽然强烈的愧疚之情让我难以启齿,不过正因如此,我才更应该告诉冬上真相吧。
「友月现在住院了,因为我能力不够——」
「这我刚才已经听朝之宫同学说过了,我想问的并不是这种事情。」
「咦?」
倾诉悔恨的话语突然被打断,我不禁感到困惑起来。
「友月同学赢了吗?还是输了呢?回答我。」
冬上用像是要将我射穿的眼神凝视着我。
我回想起和吉梅拉的交战,友月最后施展的魔术只差一步就能打倒吉梅拉。虽然耗费了足以致命的精神力,友月还是保住了一命,如今她仍不断与哈利‧莱特侵蚀着自己的诅咒奋战,这样的人——
「她不可能会输。友月绝对没输。」
「……是吗?」
听完我的回答,冬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那就好。谢谢你,远见同学。」
丢下这句话后,冬上便爽快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被留下来的我大大地吐了口气。
然后我重新环顾起教室。就像几天前因为喜欢的喜剧演员过世而郁郁寡欢的宫岛一样,我看到山崎垂头丧气的背影。不知是不是想为他加油打气,只见宫岛一边夸张地比手画脚,一边对他说话。
对了,山崎好像是优耶的大歌迷……
胜负是吗?
那么落败的大概是被哈利玩弄于股掌之中,在优耶死去的那一瞬间什么也办不到的我吧。
这样的我连鼓励山崎的资格都没有。我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然后低下了头。
我一边听老师讲课,一边把写在黑板上的文字抄进笔记本。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决定好的授课真的很轻松。
一个人守在家里的爱莉莎,还有如今仍在医院里受苦的友月,虽然两人的事情还是萦绕脑海挥之不去,不过将意识集中在授课的这段时间,焦急与烦躁的心情也逐渐远去。
可是我的思绪还是变得散漫起来,三不五时就停下手边的动作。所以即便宣告上午课程结束与午休开始的钟声响起,我还是继续抄着黑板上的板书。
「启介哥,你还没抄完吗?」
「嗯,阳名?」
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我抬起头来,只见桌子前方站着一位外表稚嫩的少女。她的个子十分娇小,视线正好与坐在椅子上的我一般高。
身为前《群聚》的魔术师,同时也是跳级就读的同班同学,在交互看了我和手边的笔记好几次后,便开口说︰
「笔记我之后再借你看,所以可以跟我一起吃午餐吗?我有很多话想说。」
阳名带着认真的表情注视着我。这大概不单只是午餐的邀约吧。
「——啊啊,好啊。等我买了面包再去屋顶上吃吧。」
没错,我今天来学校的目的之一,就是要跟阳名说明前天发生的事情。不管是仍无法完全理解的现状,还是哈利的行动,只要跟阳名讨论的话,或许就能发现新的一面也说不定。
「好的。那么启介哥,钱先给你,请你抢个好面包回来吧。」
阳名取出钱包,并将硬币递给我。
「我、我说啊,这么晚的时间去,比较像样的东西应该都已经卖完颁@ br />
「是啊,所以请你好好加油吧。」
面对阳名依然健在的坏心眼,我无奈地垂下肩膀,然后为了执行任务而从椅子上起身。
「——到这里为止是我在前天的战斗中所看到的,剑挥下之后的事情我就不记得了。」
我们无视禁止进入的标示来到屋顶上,原本不该存在着人声的空间里响起了两种声音。
「是吗……让世界的守护者,天使复活……《群聚》的目的居然是这种事情……这有点超乎我的想像了。梅塔隆——拥有七十二个别名,统帅所有天使的王,我曾经在几本书籍里看过类似的记述。」
跟几天前一样,我一边躲在水塔后面啃着面包,一边对阳名一五一十地道出至今为止发生的事。包含没有详细说明过的欧鲁一事的始末,以及连爱莉莎也不晓得的哈利‧莱特那番话在内,我全对她说了。
由于说完时午休时间已经所剩无几,我有点狼吞虎咽地把面包送进嘴里。阳名的份是我好不容易才抢到手的火腿可颂,但我的却是吃腻了的红豆面包。
「而且使用爱莉莎身体的哈利‧莱特,应该是《方舟》那边的人才对……虽然还无法完全接受他是爱莉莎父亲的事实,不过关于《魔狼》的事情,他知道的似乎比启介哥还要多的样子。他称呼启介哥为《朱尔军神的右手》,还有在封印你的行动时使用了《魔银之锁》……这一切未免也太凑巧了,甚至到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咦?这话是什么意思?」
听到阳名那彷佛知悉《朱尔军神的右手》一词般的语气,我停下了吃面包的动作,并开口询问。
「北欧神话里有这些名字。预言中将会毁灭世界的魔狼芬里尔,以及将其束缚起来的魔法锁链格莱普尼尔。还有为了用锁链拴住魔狼而献出右手的军神朱尔。」
阳名滔滔不绝地说明,她在这方面果真是博学多闻的样子。
「献出、右手……」
我茫然地呢喃道,这的确是近乎露骨的巧合。
「是的,命名完全一致。不过就像你知道的,被《障壁》阻隔后,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既存的高次元存在了。如同启介哥的《魔狼》只不过是魔术名一样,不管是朱尔军神也好,格莱普尼尔也罢,都只是『表象』罢了。」
阳名说完后叹了口气。
虽然我对难以理解的情况总算串联起来感到兴奋,不过从她的这个举动,我了解到整件事亚没有新的进展。
「这样啊……既然词汇不代表该事物的存在本身,能厘清的就只有字面上的意义而已。」
「是的。只不过……」
不知是不是有什么在意的事情,阳名歪着头板起脸来。
「怎么了?」
「不……只是感到有点不太对劲。朱尔军神和格莱普尼尔都是压抑《魔狼》的存在,如果『意义』也是如此,总觉得就跟原本的目的互相矛盾了。」
「压抑的存在吗?」
《魔狼》的任务——就是在魔术流出《方舟》时,将之啃食殆尽并加以排除……的确,我也不太明白压抑它的意义何在。
如果这只右手里的《魔狼》如今正被什么东西抑制住的话——
「……会不会是像『缓刑』之类的机制呢?要是家人一不小心跑到外面,想必赫斯‧史特林也不希望二话不说就杀了他们吧……」
事实上爱莉莎也打破《方舟》的戒律来到了外界。
「或许吧……」
尽管嘴巴上这么回答,阳名看起来却一副不太能接受的样子。不过无论提出什么样的假设,现在也没有方法能够获得确切的证明,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总之,我决定换个话题。
「——看来就算再怎么想也得不出结论呢。先不管这个了,阳名,我很在意《群聚》和哈利‧莱特接下来会采取什么行动,听了刚才那些话之后,阳名自己有什么想法呢?可以告诉我吗?因为我眼光短浅,每次都只看得到眼前的东西。」
「没办法,毕竟启介哥身在这一连串事情的中心啊。」
阳名点点头,安静地思考了一会儿后,慢慢开口说道︰
「……如果那个叫哈利‧莱特的人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我想让天使复活的目的几乎已经达成了。虽然《天使王》不能算完全显现,对方却没有进一步接触爱莉莎,就表示没有这么做的必要吧。若是如此,《群聚》在这种情况下之所以不继续发动攻势,或许是因为要破坏《障壁》除了天使以外,还有什么不可或缺的要素也说不定。」
「除了天使以外的要素啊……」
「是的。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听完之后,我觉得启介哥你们能拥有像现在这样的缓冲期,或许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也说不定。毕竟从刚才那些话来推论,包含那项要素在内,感觉上似乎已经准备完成了。」
阳名说得对。哈利‧莱特那时说话的语气带有彻底压制住对手,让对手无处可逃的从容。
「或许是——出现了什么预料之外的问题吧。若果真如此,一旦问题解决了,对方肯定会为了让爱莉莎体内的天使觉醒而再度攻过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最后的关键确实是爱莉莎的话,那么你们一起离开这个城市躲起来,或许不失为一个办法。虽然我会觉得有点寂寞就是了。」
阳名露出苦笑提议道,但我却摇了摇头。
「这个……我办不到。一来对手不是说逃就逃得掉的那种人,更重要的是,我不能对那种状态的友月置之不理。如果要帮助友月的话,反而应该再见上哈利‧莱特一面才对,否则根本就不知道为友月疗伤的方法。而且我还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
「什么事情?」
阳名讶异地问,我对她说明昨天带着爱莉莎回宿舍时的事。
「——去帮助友月的前一天,我用魔术创造出来的狼……不,虽然外表看起来只是只小狗罢了……这我刚才有提过吧?那只小狼——莉露从房间里消失了。现在我得去找那家伙才行。」
听到莉露的名字,阳名露出了一脸好奇的表情。
「那个莉露……只是魔术对吧?为什么你那么担心呢?」
「只是魔术吗?你说得的确没错,但我不能放着它不管。虽然时间不长,但该怎么说呢……对我而言——大概对爱莉莎而雷也是,那家伙感觉上就像家人一样,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取代的。」
「家人……」
阳名反覆念着。对了,对阳名而言,这是个十分沉重的词汇。
「——我明白莉露有多重要了。不过既然是魔术的话,就有可能会不着痕迹地突然消失不是吗?而且趁启介哥不在的时候,《群聚》的某个人跑来带走莉露,或对它痛下杀手,这种可能性也不能说没有……」
「这我也有想过。但就算我试着咏唱产生出莉露的魔术,仍旧没有任何反应,这大概是因为莉露——《银锁黑狼》还在发动当中的关系吧……我是这么认为的。而且房间里完全没有被翻动破坏过的迹象,莉露被带走的可能性也很低。」
「嗯——可是啊,这样一来就产生了一个问题,莉露是如何跑出房间的呢?」
「关于这点我的意见也一样,不过莉露终究是《魔术》,就算多少办得到某些奇妙的事也不奇怪,它大概是跑出去找迟迟还不回家的我们吧。」
听了我的话后,阳名脸上浮现苦笑。
「是吗——我明白了。既然启介哥都这么说了,八成就是这样吧。没办法……我来帮你吧。」
「咦?你说的帮我是什么意思?」
「启介哥,你还没睡醒吗?当然是帮忙找莉露啊,你不是本来就打算拜托我吗?」
「这个嘛,我的确是想试着拜托你看看……不过我的表情有那么明显吗?」
阳名露出得意的微笑。
「我可是占卜师哦,要是你太小看我的话,那可就伤脑筋了。观察各式各样的事物并加以预测,这几乎已经变成我的习性了。顺便冉跟你说一个我『看到』的结果,你不打算告诉山崎同学他们对吧?」
「什么……这个……」
被人说中心事,我不禁吓了一跳。
「——你也看到今天早上的山崎了吧?那可不是能够随便拜托他去找狗的状态。尤其是我,更不可能对他提出什么自私的要求。」
追根究柢,优耶是被卷入了魔术世界的纷争、被卷入了我们之间的战斗才会丧命。宫岛崇拜的喜剧演员也一样。
不过听了我的话后,阳名却依然保持微笑。
「这就是启介哥的想法是吗?那我来为你做个久违的『预言』吧。」
「预言?」
「是的。今天协助启介哥的人——应该还会增加三位哦。」
阳名自信满满地挺起胸膛说道。
2
放学后,宣告授课结束的钟声余音,让教室里喧闹了起来。
当周围的学生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时,我环顾起教室,受无精打采的山崎影响,平常总是吵吵闹闹的宫岛也变得沉默不语。
还有三个人啊……
阳名所说的三个人之中,大概有两个人是指那些家伙吧。虽然不知道剩下的是谁,不过我已经没打算要拜托别人帮忙了,特别是山崎,我想让他独自静一静。
所以这回的预言落空了,我在心中这么轻声低喃。
我把教科书塞进书包,然后从位子上站起来。
去探望友月吧。虽然也很担心莉露,但我对友月的事情实在是放心不下。既然原因是哈利刻下的黑色伤痕……那么不管是什么样的名医都不可能治得好友月。
由于在那之后还要进行搜索,我不能浪费太多时间。虽然我试着拜托阳名占卜看看莉露的所在之处,但若是没有身体的一部分或强烈的意识残留,她似乎也很难进行占卜的样子。莉露待最久的地方是我的房间,那里有可能残留着它的毛发,但阳名不可能进得了男生宿舍,莫可奈何之下,我告诉她莉露诞生的那座山丘的位置。如果是那里的话,或许还残存着发动魔法时的痕迹也说不定。说过放学后要立刻过去的阳名,早就已经离开教室了。
我打算一边找,一边以男生宿舍为中心四处打听,阳名和我已经约好时间踫面了。
只不过住宿生不能养宠物,所以我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向最有可能目击到的同舍学生收集情报……
「啊,喂,远见,等等啊!」
正当我一边想着不须要解释情况、又能委婉打听消息的方法,一边准备走出教室的时候,一个声音叫住了我。
在即将穿过门口之前,我停下脚步回过头去,只见山崎和宫岛不知道为何有点焦急地走过来。
「……?」
我在脸上写下疑惑,就这样看着两人。宫岛带着有点像在生气的表情向我逼近。
「我说你,未免太见外了吧!你现在打算要去探望友月对吧?」
你怎么会知道?我原本想这么问,但我随即想到这八成是阳名说的吧。今早冬上也知道友月住院的事情。
「她被卷入音乐厅的骚动里吧?抱歉,优耶的死让我的脑袋乱成一团,一时之间没有多余的心力顾及其他事情,现在……应该担心的是友月才对。所以我们也要去探望她。」
这么说完后,山崎像是强打起精神似地笑了笑,并轻轻地戳了我的头。
「你透过友月的关系偷偷跑到优耶的演唱会上约会的事情,我就不追究了。毕竟你们不是亲眼看到了吗?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原来如此,阳名是这么对他们说明的啊。骚动……的确,优耶被击中之后,音乐厅就陷入了一片混乱,其中肯定也出现了不少受伤的人。学校方面大概也是将友月当成伤者之一说明吧。
「——啊啊,因为当时受到了精神上的打击,友月一直卧床不起。所以要保持绝对安静,就算去了也未必能够会客哦?」
我配合着话题向两人这么确认。
「没关系,大不了改天再去嘛。」
考虑到友月的状态,大概不是『未必』,而是几乎无法会客吧。即便获得了许可,也不可能让他们看到那道黑色的伤痕。不过如果能让友月隔着门听听这两个家伙吵吵闹闹的声音,或许多少可以打起精神来也说不定。
「我知道了,那我们走吧。」
我点了点头,然后这回真的要走出教室了。
「——哎呀,你们是不是忘了谁啊?」
然而我的行动却再次遭到阻碍。
冬上雪绘宛如路障般背倚着门注视我们。
「冬上,你该不会……」
「我当然也要去,毕竟我住院的时候,友月同学也有来探望我啊,这份人情不还可不行呢。」
冬上露出别有含意的笑容这么说。
「——总觉得你那份人情欠得还挺大的。」
我一边回想在医院屋顶和冬上交战的情形,一边这么回答。那时冬上让我吃了很大的苦头。
「呵呵,是这样吗?那么这下子至少得买些慰问品才行呢。」
冬上故作糊涂地歪着头。
「……算了,随你高兴吧。」
无论说些什么,冬上大概还是会自作主张跟过来吧。我草草回了她一句后,这回真的步出了走廊。
友月综合医院位于距离车站不远的地方。正如其名,那是以友月家为主体的集团所经营的医院,而且友月还是这家医院实质上的理事。我记得她曾经说过实务方面部委交绘代理人处理,那指的或许就是九棚先生也说不定。
曝晒在夏日艳阳下的白色建筑已不见梅雨时节的阴郁氛围,反而给人一种简洁的印象。
『——简直就像是一块大型的……墓碑。』
我想起了以前友月的自言自语。不过只要看了这幅景色,她大概就不会再抱持同样的想法了吧。
「⒎,远见同学,我们快走吧。」
冬上一边呼唤我,一边随意挥舞着从附近花店买来探病用的花束。看来我似乎因为一时恍神,脚步稍微放慢了。我和走在前面的山崎他们拉开了一段很长的距离。
虽然我也买了花,但只是头也不回地应了声好,便跑着追了上去。
要是今天九棚先生也在就好了……
因为昨天才去过一次,所以我知道病房的所在位置,然而若是不透过九棚先生,或许就无法一探友月的病情也说不定。
穿过正面玄关的自动门后,迎接我们的是消毒水的气味。我姑且先到柜台询问是否可以和友月见面,结果对方反问我「你是远见同学吗?」我一回答是,护士便立刻拿起内线电话和某个地方联络。
「请在这边稍等一下。」
只被这么告知的我回到冬上他们身边。
「怎么样?可以会客吗?」
面对山崎的问题,我摇着头说不知道,并告诉他对方要我们稍待片刻。
「——总觉得好像比以前还要热闹呢。」
即便是山崎跟宫岛,也不敢在柜台前大声喧闹。就在大家乖乖遵照指示等待的时候,冬上轻声地这么说道。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医院里的人数比以前多,有种慌忙的氛围。
「毕竟这里是这个城市里最大的医院,而且距离那座音乐厅又近,在那起事件中受伤的人几乎都送到这里来了吧。」
山崎以不快的语气答道。
「受伤的人……有那么多吗?」
这么说起来,我还不知道正确的情报。
「就我从新闻上看到的,死者有六人,重伤者大概有十人左右。至于身受轻伤的则超过一百人以上。试图逃出音乐厅的客人到处发生推挤,好多人就像骨牌一样倒地不起,远见你们也真是倒霉啊。」
听到一旁宫岛告知的庞大灾情,我吓了一跳。
「居然这么严重……」
「不过死去的那些人并非因为那场推挤事故,而是被干掉优耶的那个家伙杀死的,大多都是警卫跟工作人员。听说犯人到现在还没抓到——最近老是这样,真想当面对警察说你们到底是干什么吃的啊?」
山崎既轻蔑又不耐烦地说,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只好保持沉默。
犯人恐怕逮不到了吧,因为吉梅拉已经死了。
「——远见同学,让您久等了。」
一阵呼唤我的声音,悄悄溜进了因奇妙的沉默而持续中断的对话之中。
「啊,九棚先生。」
一发现身穿管家服装的男性朝这边走来,我立刻出声呼喊对方的名字。
在多数人都穿着白衣的医院内,他的黑色服装显得有些突兀。
「等、等等,远见,这个人是谁啊?」
看到九棚先生态度殷勤地低下头来,山崎吓了一跳,赶紧凑在我耳边低声问道。不过已经听到的九棚先生抢先我一步回答︰
「真是不好意思,我太晚自我介绍了。我是未由小姐的秘书,名叫九棚裕也。」
「呃,啊,我、我是山崎勉!」
「我、我是宫岛通。」
受九棚先生的气势影响,两人也异常拘谨地报上姓名。
「……我是冬上雪绘。」
不过冬上却像平常一样冷静地自我介绍,并轻轻地低下了头。
九棚先生微微皱起了眉头,正因为曾和他见过好几次面,我才察觉得出如此微妙的表情变化。
「山崎同学、宫岛同学,还有——冬上同学是吗?」
尽管九棚先生像是确认似地把名字复违了一遍,他的双眼却只望着冬上一个人而已。
对了,我曾听友月说过,九棚先生回到友月家是在阳名那件事情结束后,而在那之后冬上也在这家医院住院了一阵子,所以就算他会知道冬上也不奇怪。包含友月和冬上的恩怨在内,或许他对事情有一定程度的掌握也说不定……
「是的,我们是来探望友月同学的。」
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察觉九棚先生的视线,冬上挤出完美的笑容告知来意。
「——这样啊,真的很谢谢你们,友月小姐一定也会很开心的。」
虽然停顿了一下才回答,但九棚先生并没有特别对冬上说些什么,只是单纯地道谢。原本有些担心的我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友月小姐如今还处于不太稳定的状态。各位的心意让我感到非常开心,但一口气来太多人的话,恐伯会对友月小姐造成负担。所以我想先让远见同学一个人进去探望友月小姐,借此观察一下情况,这样可以吗?」
九棚先生问道。冬上、山崎,还有宫岛都点头说好,但我却对能够会客这个事实感到相当惊讶。
友月醒了吗?
虽然想向九棚先生确认,但在不晓得友月病情严重到陷入昏睡状态的山崎他们面前,我不可能问得出口。
「那么我来为您带路,请跟我走。」
我压抑住想询问昨天之后有何进展的心情,跟随在九棚先生背后。
「那么远见,这就交给你了。」
走在走廊上时,山崎和宫岛把各自买来探病用的花交给了我。
「由你来交给友月吧,我们可不想勉强她见我们。」
「既然如此,我的也拜托你了。」
冬上也对山崎所说的话表示同意,并将自己的花放到我手上。
一直听着对话的九棚先生回过头来,然后轻轻地低下了头。
「——谢谢你们的关心。之后我会帮你们把花插进花瓶里,到时候病房一定会增色不少。」
不知道是不是这番话让彼此消除了隔阂,之后山崎他们和九棚先生边走边天南地北地闲聊。不久,我们抵达了友月的病房门前。
「——友月小姐,打扰了。」
九棚先生叩叩地敲了两下门,然后走进了个人病房里。等了一会儿后,房门从内侧打开了一半左右,同时九棚先生从中探出头来。
「请进,远见同学。」
「是、是。」
手拿四人份的花束,我踏进了白色的病房内。不知是不是顾虑到我,我进入房间后,九棚先生便离开了。里头立了屏风,让人无法一窥房间的全貌,不过这里比冬上住院时的房间要大了好几倍。
「友——」
友月,我来颁@N以 敬蛩阋槐哒饷此担 槐咄练绾蠓揭贫 还幌氲秸庋恍校 惆鸦案塘嘶厝ァN 酥匦麓蚱鹁 瘢 易隽烁錾詈粑 缓笤俣瓤 冢br />
「未由,我来颁@!br />
这么说完后,我前进到可以将白色病床尽收眼底的地方。老实说,友月对我来说就是『友月』,要直呼她的名字总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平常我实在是没有自信能这么称呼她。不过至少在两人独处的时候叫她未由吧,毕竟那是友月的『愿望』。
「啊,放介——同学。」
友月躺在周围设置了各种医疗器具的大床上,被单往上盖到了嘴边。
「太好了……你真的恢复意识了——」
我摇摇晃晃地走向床边,声音不知不觉地飘高,眼 也红了起来。
我最后一次亲眼看到友月,是她对吉梅拉施放高位魔术后不支倒地的模样。
当时冻结的情感一口气爆发出来,我连忙咬紧牙关。不这样做的话,我好像就要忍不住发出哽咽声了。
「启介同学?是不是有哪里会痛?启介同学没有受伤吗?」
友月误解了我的表情,于是担心地这么问。
「……我没事,我的事情一点都不重要。友月……你很难受吧?」
为了不让友月操无谓的心,我硬是挤出笑容这么说。
「有一点,疼痛感觉是一阵一阵地来,严重起来甚至还会不醒人事,不过现在不打紧。」
「这样啊……」
会让人失去意识的痛苦不可能不打紧,不过看着以比我更灿烂的笑容掩饰痛苦的友月,我也只能这么回答。
「那么伤痕感觉怎么样?」
为了确认那道黑色龟裂的发展情况,我开口询问。
「这个嘛……」
「有那么严重吗?」
看到友月的脸色暗下来,我焦急地凑上前去。
「不、不行!不要看!」
不过友月却用力地抓住被单一角,把它拉到遮住半边脸的高度,并摇了摇头。
「对不起哦。我不想让启介同学看到,因为已经蔓延到脖子了——」
看到友月明确地表现出拒绝的态度,甚至还夹杂著些许恐惧,我连忙抽回身子。
「不……我才要说对不起。」
因为两人互相道歉的缘故,现场陷入一片尴尬的沉默当中。我伫立在原地不动,就这样寻找着其他话题。
「——那个好漂亮啊。」
不过在我开口之前,友月轻声呢喃道。这时,我才总算想起自己的手上还抱着花束。
「啊,你说这个吗?呃,这里不光只有我送的花,还有山崎、宫岛,以及冬上为了探病而买来的花哦。」
「是吗?大家都来了啊……居然连冬上同学也来了,是什么风把她给吹来的啊?」
「她说要还自己住院时的人情。」
听了我的说明,友月苦笑起来。
「那个蓝色的花是龙胆花吗?」
「咦?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这样没错。」
我完全没有花卉的相关知识,只好敷衍地这么回答。我记得这个是——
「那是冬上同学送的花对吧?」
「……是啊,不过你怎么知道?」
友月的一语中的让我吓了一跳。
「以前母亲曾告诉过我,龙胆花有个有点奇怪的花语。」
友月大概是想起了自己小暗候——姓氏还不是『友月』时的事情吧,只见她一脸怀念地遥望着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