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怪。那些鸟……感觉不像是活着。
黑暗在眼前蠢动,不断膨胀侵蚀的深黑色埋没了视野。
已经没有看的意义了,因为就算阖上眼皮也看得到同样的景象。
噗通、噗通——
在这之中响起了规律的脉动,那是右腕颤动的声音。
「——哥——哥……!」
然后是某人的声音。
盈满胸口的是悲伤、绝望,让人忍不住放声大吼,几乎快要发狂的情绪。
不过我不明白这种感情的意义,也不知道占据视野的黑色其真面目为何。
为什么——我会这么……
以前我曾经梦见过由衣、友月,以及爱莉莎被海水的暗潮浊流所吞噬,这跟当时的那场梦很像,但却有『性质』上的不同。
全身的感觉告诉我这才是『真的』。
我所知道的什么。
快回想起来,快回想起来,右腕传来的震动敲打着记忆的门扉。
一直以来我甚至没察觉到有这种东西。为了抹除这股违和感,内心企求着存在于门内侧之物。
可是那道门却没打开。每当我试图探索记忆时,门就好像被链条锁住般咖锵咖锵地把我阻挡在外。
咖锵、咖锵——
噗通、噗通——
黑暗中只有两个声音持续不断地响起——直到我醒过来为止。
1
要说出那句话……需要一些勇气。
明明都已经说惯了。
「——那我出门了。」
「………………嗯。」
等了一会儿后,爱莉莎总算回答了,我放心地吐了口气。
因为这是我今天早上第一次听见爱莉莎的声音。
我拿起害包,然后将视线从卧睡在床的爱莉莎身上移开,朝玄关前进。
虽然和我昨晚全盘托出时的混乱状态相比已经好多了,不过爱莉莎实在是太安分了,反而令我感到不安。
我穿上鞋子走出房间,并把门锁好,然后一边迈开脚步,一边回想着昨晚的事。
「我是天使的……《天使王》的容器?」
把阳名送回去,自己也回到宿舍后,我先把哈利‧莱特曾经说过关于爱莉莎身体不适的原因——即天使因子与《天使王》的事情告诉她。
「啊啊……没错。」
「咦?怎么会……《天使王》之名应该已经被爷爷封印起来了啊!为什么那会是『我』呢?」
尽管躺在床上,爱莉莎依然激动地反驳。
「抱歉……我知道的并没有那么多。不过随着全世界接连发生暗杀事件,爱莉莎身上出现异状,还有跟美澄之间发生了那些事……以及我所看到的巨人,没有任何一个要素能够否定他的说法。」
「透子……的事情……?」
最初的因子持有者美澄透子说过,踫到爱莉莎使她的命运停滞了。而每当和爱莉莎接触时,因子就会逐渐觉醒,最后终将唤醒天使。
「受因子的力量影响,美澄成了绝对『不会死』的存在,所以那家伙才会诱使爱莉莎杀害她,借此达成自身的目的。友月的事情也是如此,一切都是那家伙——都是哈利‧莱特在幕后操控。爱莉莎为什么会是《天使王》,那家伙应该也知道个中缘由才对。」
「等等,启介!就算天使的事情是真的好了,那家伙也绝不可能是父亲——绝不可能是哈利!我曾经听阿姨说过,哈利是爷爷的友人兼弟子,同时也是方舟的代理当家,这样的人不可能会背叛方舟,更不可能用我的身体出现在这种地方!」
爱莉莎激动地说个不停。
「的确,我也认为这不可能。可是……爱莉莎是在《方舟》里出生的,所以外人根本就无从得知与爱莉莎有关的情报不是吗?就连偷走了魔术的阵似乎也对天使一无所知的样子,如果不是家人的话,根本就不会知道《方舟》中枢的事情吧……」
「不对!绝对不可能!难不成妈妈跟阿姨都知道我是那种东西吗?所以才不准我进入《箱庭》……所以才会疏远我吗?如果、如果哈利真的是本人,而那也是基于代理当家的立场所采取的行动,那就表示我被方舟背叛颁@空庖磺锌隙 际恰度壕邸返牟呗月铮 br />
不行,爱莉莎完全混乱了。
「冷静点,爱莉莎!」
面对明明连自己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却还试图挣扎胡闹的爱莉莎,我抓着她的肩头把她按住。
「放开我!」
「够了,让头脑冷静下来。不要做太多不好的揣测,更进一步的事情只能问那家伙本人了。不,我会问出来的。」
「可是?」
爱莉莎依旧错乱的模样实在是让我看不下去了,于是我将脸凑过去注视着她的眼楮。
「——就算你背负着《天使王》这沉重的负担,爱莉莎还是爱莉莎。同样地,爱莉莎的母亲就是爱莉莎的母亲,阿姨就是阿姨,不用把她们想得跟哈利‧莱特一样。」
「——启介……」
爱莉莎似乎镇静下来了,她放松身体的力气呼唤着我的名字。
不过在这同时,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彷佛想要隐藏眼泪一般,她将脸埋进了枕头里。那天晚上,爱莉莎只是不时发出呜咽声,就算我叫了好几次,她也闷不作声。
——然后她刚才总算开口应了声「………嗯」。
一直以来我从未见过如此无精打采的爱莉莎,早知如此,就算必须说谎,我也应该要隐瞒哈利‧莱特的存在,一五一十地把《天使王》的事情解释清楚才对。
虽然再怎么后悔也于事无补了,不过一口气听到那么多理智拒绝理解的情报,其冲击是难以衡量的。
无法挽回的事情好像变得越来越多了。
爱莉莎的事情也好,友月的事情也好——
我用力地握紧拳头,右手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吞噬了哈利‧莱特的魔术,或许加速了它的活性化也说不定。昨天那场奇怪的梦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右手的力量很有可能像过去一样正逐渐增强当中。
看来我得尽可能避免使用右手才行了……
就在我陷入沉思时,校门已在不知不觉间逼近眼前。
「嗨,远见——……」
「早安——……」
这时,突然有人从后方拍了拍我左右两边的肩膀,回过头去一看,只见山崎跟宫岛带着死气沉沉的表情站茌那里。
「早、早啊。你们两个怎么了?睡眠不足吗?」
我心想不能连自己都消沉下去,让两人为我担心,于是以开朗的语气问道。
「是这样没错啦……真是的,你以为是谁害的?还不都是为了你的小狗狗。因为昨天晚上没有收集到什么情报,今天早上我们又早起去餐厅打听啦。」
「啊啊,这样啊……真是不好意思。」
宿舍里有个共同使用的餐厅,早晚都提供伙食,不过我最近不太常去。这些日子以来我大多没吃早餐,晚上则是吃事先购置的远食食品。虽然觉得这样很不健康,但一来我赶不上晚餐时间,而且早上我也想尽可能地陪在爱莉莎身边。
「算了,结果等见到冬上再说吧,要是我们不好好地表现一下自己有多卖力,那就没有意义了。」
听了山崎所说的话,我苦笑着回答「我等着洗耳恭听」。既然莉露的气息在那条巷子里中断了,山崎他们的情报或许出乎意料地值得期待也说不定。
不过……我真没出息。
现在只能依赖别人,自己一个人什么事情也办不到。
我找不到莉露,也救不了友月,甚至还不知道能不能守住爱莉莎。
「没有我能做的事了吗……?」
我以彷佛硬挤出来的低沉嗓音问自己,却没能找到答案。
「那么就来报告结果吧。」
到了午休时间,我和冬上、山崎、宫岛,还有阳名集合在不太常来的中庭。在以长满了油嫩绿叶的樱花树为中心修整成圆形的草皮上,我们面对面坐下。最先开口的当然是冬上。
大家一边吃着各自的午餐,一边互相报告收集到的莉露相关情报。
「虽然我试着以女生集团为中心进行探听,但最近并没有人在这一带看过野狗——更别说是小狗了。喜欢传八卦的人我大致上都确认过了,所以在女生宿舍和学校周边的可能性很低。山崎同学你们那边怎么样?」
冬上停下往看似亲手制作的便当内移动的筷子,并完成了自己的报告后,便转而望向山崎。
「这个嘛,其实我们昨晚也没得到什么像样的情报,不过今天早上倒是听到了一件让人有点在意的事。」
「什么事?」
「跟远见同宿舍的家伙啊,在三天前的晚上——就是造成那道地裂的地震发生时,好像跑到外面去了,当时他看到有谁出了宿舍大门哦。」
「有谁……不是狗吗?」
冬上歪着头问。
「啊——那个……我想应该是人啦,不过说不定也有可能是狗。因为天色很暗,对方也没什么自信的样子。」
「山崎同学,你在开玩笑吗?再怎么样都不可能把狗误认成人吧。』
「没、没有啦,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那家伙还说什么『感觉也很像是动物』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像是动物……那个人该不会是睡昏头了吧?」
冬上一脸厌烦地这么说。
「这、这个嘛……就假设是人好了,当时自然公园的方向好像看得到某种光芒的样子。电视上不是也有播吗?说什么神秘发光体之类的,一般人发现这种怪异现象应该都会停下来看看的,可是那个谁却毫不犹豫地弯过转角,往学园方向消失了。你想想嘛,这不是很奇怪吗?」
电视上是这样报导《天使王》的吗?的确,明明发生了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却连看都不看一下,是有些不太对劲……
「确实是有点奇怪啦,不过这偏离主旨了吧?毕竟我们想要的是小狗的情报啊。」
冬上耸了耸肩膀。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我们得到的情报真的就只有这种程度而已。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吧?」
山崎安抚着不高兴的冬上。
「——不,说不定有关系哦。如果那是狗的话,方向就吻合了。」
不料听了山崎所说的话后,阳名却频频点头。
「这是怎么一回事?」
冬上问道。
「老实说,我和启介哥昨天直到中途都还成功地追踪到莉露。我们找到偶然目击莉露的人,并确认它曾经出现在车站前大楼林立的那条街道的小巷子里。」
阳名这么说道,大概是为了避免解释自己『看得见』的事情吧。
「车站前的小巷子啊……」
冬上与山崎都毫不掩饰地惊讶,不过宫岛却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
「宫岛同学?」
阳名叫了他的名字后,宫岛才犹豫不决地开口说︰
「那个……我以为大家也会说这件事情跟小狗无关,所以自己就先排除在外了。不过三天前晚上偷偷溜出宿舍夜游的家伙说过,他曾经在这一带看到一个奇怪的女孩子。」
「奇怪的女孩子?怎么个奇怪法?」
冬上带着一脸完全摸不着头绪的表情反问。
「该怎么说呢……听说打扮很标新立异,身上戴了像动物一样的耳朵和尾巴,而且怎么看都才只有小学生那么大。」
「这……的确是很奇怪呢,不过好像还是跟小狗无关嘛。」
虽然冬上这么说,但我却对『像动物一样的耳朵和尾巴』这个特征感到很在意。山崎提到的那个感觉上像是动物的谁,或许和这女孩是同一人物也诡不定。她与莉露的形迹一致会是偶然吗……
「——冬上,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请你顺便调查一下那个女孩子吗?」
「咦?我是无所谓啦……不过既然现在已经束手无策了,张贴告示不是比较好?」
「那个啊……因为一些不得已的苦衷,我不能做得太明目张胆。要是贴告示的话,不就等于承认自己在宿舍养狗了吗?」
「就算远见同学被老师骂我也没差啦……真拿你没办法,我就暂时像这样继续收集情报吧,连同那个怪人的事情一起。山崎同学、宫岛同学,可以继续拜托你们吗?」
冬上这么说完,便对两人露出微笑。
「哦,包在我们身上!」
山崎与宫岛异口同声地点头说。
总之,作战会议到此结束了,接着大家喧闹着享用午餐,不过我内心的悸动却始终无法平息。
莉露——你究竟是什么呢?
比起我来,昨天哈利‧莱特的目的反而更像是莉露的样子。阳名说过的天使以外的要素……会跟莉露有关吗?
可是那家伙只是我施放出来的魔术罢了,为什么它会……
不过那家伙也有比方说靠我自己无法解除等等不寻常的部分。此外,我在创造魔术时还听到了由衣的声音——
我不知道《银锁黑狼》有什么效果,但那应该是我的『愿望』才对。那时我祈求了什么呢……
「——启介哥,想太多不好哦。今天我也会帮忙的,加油吧。」
阳名对不知不觉停下了手不再进食的我说。
「是啊……既然哈利‧莱特也盯上它的话,那就得更加紧脚步才行,不过我也想看看友月的情况。」
为了不让其他三人听到,我小声地回答。
「那么放学后我也一起去探望她吧,之后再以昨天的巷子为中心找找看。」
阳名彷佛忘了恶作剧似地鼓励着我。
「我知道了。谢谢你……」
这孩子为什么会这么温柔呢?是我消灭了抚育阳名长大的父亲,同时也是兄长的阵,照理说她绝不可能原谅这样的我才对。
我道了声谢后,便抚摸着位置刚好的阳名的头。
「啊……嘻嘻嘻,这种感觉真叫人怀念呢。」
阳名放松脸颊露出微笑。
她到底是回忆起谁的掌心呢?想到这里,我感觉到胸口微微作痛。
2
放学后,我和阳名来到友月综合医院。跟昨天一样,我在柜台报上姓名后,护士便指示我直接前往病房。看来九棚先生人好像在那,只要得到他的许可就可以会客的样子。
「——虽然这是探完病之后的事情了……不过今天爱莉莎要怎么办呢?」
走在护士与身穿淡绿色病袍的住院患者来来往往的走廊上,阳名开口问道。
「那家伙……光是自己的事就已经应接不暇了。今天我们两个去找就好了,毕竟回去的路上也会顺道经过那条巷子。不过我们提早一点结束吧,回到宿舍时,要是爱莉莎已经有可以抱怨的力气,那我再背着那家伙出来找吧。」
要是真能这样就好了……不过从爱莉莎早上的情况看来,这个希望很渺茫。
「看来爱莉莎……似乎还是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呢。我明白了,就先靠我们两个人努力看看吧。」
「啊啊。不过——」
找出莉露真的是对的吗?突然涌上心头的想法差点脱口而出。
「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哈利‧莱特现在或许还在监视着我们也说不定。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找到莉露的同时,那家伙也会发现。到时会演变成什么样的情况呢……既然不知道那家伙的目的,自然也就无法预料。
要是毫无目的随便行动的话,或许又会让无法挽回的事情增加也说不定,这令我感到害怕。
就在边走边忍受着彷佛快要涨破的嫌恶想像时,我们来到了看得见友月病房的地方。
「——哎呀?正在和九棚先生说话的是谁啊?」
如同阳名所问的一样,九棚先生和身穿黑衣的男人面对面站在病房前,那是个似曾相识的中年男性。
虽然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但我知道九棚先生的语气变得尖锐起来了。
「他们好像在吵架……」
看了两人的样子后,我稍微放慢脚步,慢慢地向他们接近。如果已经有访客先到的话,或许等一下再过去会比较好也说不定。
仔细一看,九棚先生正挡在病房的门前,似乎是在阻止男人入侵的样子。
「——所以说这是当家本人的要求……」
「——这我明白。不过……如今未由小姐处于非常不稳定的状态,无论是谁,无论有什么样的事情,我都不能准许。」
对话内容听得越来越清楚了。不知道九棚先生是不是也注意到了脚步声,他将视线转向这边,和我对上了眼。
「客人好像到了。今天就请您先回去吧,未由小姐的身体状况一恢复,我会立刻通知您的。」
九棚先生以恭敬有礼的语气说道。男人也望向我们,然后不快似地皱起脸来。
「……没办法,日后我再前来拜访吧。可是啊,请你不要忘了『友月』这两个字的分量,不过是九棚这种程度的家族出身的佣人,你也未免太多管闲事了吧?」
男人以高压的态度这么说完,便离开病房前,朝这边走来。
这个人是——
错身而过时朝对方的脸一看,我这才想起来,我曾在友月家的宅邸看过这个男人,据说他是当家的第一秘书。男人彷佛看着路边的石头般瞥了我们一眼后,便快步离开了。
「真是不好意思,让两位见笑了……」
男人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后,九棚先生大大地吐了口气,并向我们低头致歉。
「不、不会,没有的事。话说回来,刚才那个人是?」
「代表友月本家——而且还是作为当家代理人过来探病的秘书。结婚的事看来是告吹了,不过这回又突然说要见未由小姐……在这种状态之下,他们究竟在想什么啊?真受不了这些自私自利的人。」
九棚先生用疲惫的声音说道。
「那么我们今天也见不到友月了吧?」
友月又陷入了昏睡状态吗……
「不,没问题的,未由小姐现在醒了。」
「咦?可是刚才……」
看到一脸疑惑的我,九棚先生露出苦笑。
「那只是权宜之计。也就是说,会让未由小姐感到不安的人是不准会面的。不过远见同学和朝之宫同学知道事情的原委,而且未由小姐大概也会感到高兴吧。来,两位请进。」
这么说完,九棚先生便从门前移开身子。
「是这样啊……太好了——」
我原本还在想昨天之后友月的身体是不是严重恶化了呢。
我敲了敲门后,便和阳名一起走进房内。
「啊,启介同学……还有阳名同学……」
友月跟昨天一样躺在白色的病床上仰望着我们。
「友月,身体感觉怎么样?」
由于阳名也在场,我一如往常地称呼她为友月。
「我……很好哦,已经习惯了。」
不过声音听起来却比昨天还无力,让我不由得不安起来。
「——未由同学,不可以习惯疼痛哦。因为那就表示接受了疼痛——接受了伤害,要是不抗拒的话……就输了。」
然而阳名却走近友月,并隔着被单将手放在有伤的位置上。阳名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呢?
「是这样……吗?」
「是的。所以觉得痛的时候不确实喊痛是不行的哦。」
阳名对友月点点头,并以有点像大人的语气这么说。
「嗯——那就这么做吧……其实啊。我现在真的很痛呢。」
友月苦笑着坦白,对于阳名轻易地诱使友月说出不愿在我面前吐露的真心话,我感到相当佩服。我真是一点用也没有……
「这样就行了。你不老实说出来的话,我就无法全心全意关心你了。」
阳名微笑着赞同。
「我老是受阳名同学的照顾呢……那天晚上你替我找来九棚的事情,我还没有向你道谢,谢谢你……」
「不需要说什么谢谢,是你让我能够去上学,反而我才是一直受你的照顾呢。」
阳名摇着头告诉友月不必道谢,然后离开床边过来在我背上推了一把。
「阳、阳名?」
「把刚才的再重新来过一遍吧,请你也老实地对启介哥说出来,让他来关心你吧。」
阳名对困惑的我与友月这么说。
「——说得也是。对不起,启介同学。其实疼痛变得比昨天还要强烈一些,可是我不想对你造成太大的负担……」
「我才要说对不起……还让你为我操心。不过你不用勉强自己装出没事的表情哦,要是连说话都很难受,那你就尽管睡吧。」
「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疼痛的关系,意识清醒的时间变少了,所以我现在想跟启介同学你们说说话。睡着的时候老是在作梦……差点就要分不出哪边才是现实了……」
「梦?」
「没错,我在痛楚中看到了——红色的梦。红色的月亮照耀着血流成河的大地……一位高大的男人与一位娇小的女人站在那里,男人在哭泣,女人则是仰望着天空。在这个单调的情景中,只有男人的哭声不断地回响着……」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梦啊。」
听了我的自言自语,友月点了点头,然后转头望向阳名。
「我记得之前阳名同学曾经这么说过吧?梦是自己对自己的『占卜』。这个梦有什么意义吗?」
「——我不知道。不过像未由同学和启介哥一样,拥有连结其他存在的《通道》者所作的梦,或许不是一般的梦也说不定。我和哥哥连结在一起的时候,也时常梦见不是以自己的意识为主体的梦……」
不是一般的梦吗?
我想起了自己最近常作的梦,虽然我之前不怎么放在心上,但那或许不是没有意义的也说不定。
「大概吧……我以前曾经作过《悲叹魔王》的梦,这两者感觉上有点像……」
听了这句话后,阳名像是思索着什么似地把手靠在嘴边。
「如果是这样的话……虽然这是我自己刚才想到的见解——不过未由同学或许是在睡着的时候无意识地向高次元存在借取力量也说不定呢。又或者是……高次元存在想让未由同学活下去——」
「高次元存在……想让友月活下去?」
这个意想不到的发想让我吓了一跳。
「是的。我听说未由同学跟《悲叹魔王》的同步程度很高,这也就是说,未由同学本身很接近《悲叹魔王》的一部分。所以就算『自卫』机能启动了也不足为奇。关于未由同学最后施放的那个高位魔术,我想高位存在有可能将威力抑制到不至于让未由同学的精神力枯竭的程度。」
虽然我昨天才钜细靡遗地交代了与吉梅拉之间的战斗,不过阳名的着眼点果然不一样。
「这种事情……有可能吗?」
友月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那终究只是一种可能性罢了。我也在同样的系统下使用哥哥的魔术,所以知道经常与《通道》连结的情形很接近『同化』,那是基于我个人亲身体验的推测哦。」
阳名摆了摆手,然后又补充说「请不要囫囵吞枣地全盘接受啊」。
不过阳名的说法是可以信任的。
哈利‧莱特显然想置友月于死地。若是有某种偶然以外的要素让友月从那场战斗中幸存下来,那就说得通了。
「不过如果猜中的话,那么友月还是尽可能多睡一点会比较好呢。」
虽然哈利‧莱特说过友月已经没救了,但或许能够多少延缓病情恶化也说不定。
「是啊。不管怎么说,睡眠都是必须的。虽然想说的话还有很多,但我想你也差不多该休息了。」
阳名对我所说的话表示同意。尽管友月露出了依依不舍的表情,却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启介同学、阳名同学,谢谢你们。」
「明天见,我一定会来的。」
我留下这么一句话,然后走出房间。
接着向在房间前等候的九棚先生详细询问过友月今天的身体状况后,便离开了医院。
「——友月真的一直在睡呢……」
我一边走在车站前的大街上,一边低声说。
根据九棚先生的说法,友月似乎每睡几个小时才清醒三十分钟的样子。
「友月同学的身体与心灵或许都到极限了也说不定。她的气息中出现了好几道黑色的裂痕,看起来非常脆弱……」
身旁的阳名沉着脸说。
她能看穿友月的痛苦果然还是因为『看得到』的关系吧。
「不过托阳名的福,我稍微燃起希望了。如果高次元存在的力量真的抑制了友月的伤势恶化,或许就有痊愈的可能性也说不定。」
「是啊,我也这么相信。」
尽管知道那个希望非常渺茫,我们还是对彼此点了点头。
「好——那么接着转换一下心情,来去寻找莉露吧。」
我故意装出开朗的语气笑着对阳名说。
「是啊。Let's go!」
阳名也像是要驱散灰暗的气氛般,精神抖擞地朝天空举起拳头。
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的声音给吓到了,一旁的电线杆上,一只白色的鸟——振翅飞向了染上晚霞的天空。
可是……有干劲未必会带来结果。
「——虽然已经股足干劲找了,今天却没有收获呢。」
尽管山谷间还勉强透露出些许夕阳余晖,时间却已接近晚上。我们判断差不多该回宿舍去了,于是结束探索踏上归途。
虽然昨天发现气息中断的时候就已经猜得到几分了,但巷子里什么线索都找不到。为了能够随时应对突发状况,我一直以隐形的状态发动《贪食魔狼》,但结果只是杞人忧天罢了。
不知道是不是魔术造成的耗损,我困得不得了。我一边忍着哈欠,一边把手砰一声放在失望的阳名头上。
「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明天开始再去其他地方找找看吧。」
我这么说完后,阳名点头应了声好。
「那么请帮我向爱莉莎问好。」
「啊啊,明天见。谢谢你的帮忙。」
阳名说今天送她到过桥的地方就好,于是我和她在这里分手,然后自己一个人朝宿舍前进。
爱莉莎怎么样了呢?
虽然我说过如果那家伙恢复精神的话,我就再背着她出去找莉露,不过从早上的样子看来大概很难吧。
昨天对于我所说的事情,那家伙连一次都没有附和过。彷佛为了否定那些话,连我也一并排拒在外了一般。今天她自己一个人想过之后,要是能得出什么结论就好了……
尽管感到不安,我依然加快脚步回到自己的房前。虽然有点紧张,但我还是转开门锁把门打开,不过就在一脚踏进玄关的那一瞬间,我被某个东西给绊到了。
「呜哇!」
因为事发突然,我无法保持平衡,差点一头撞上地面,不过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股柔软的弹力挡住了我。
「咦?这、这是什么?」
我感到困惑不已,因为眼前什么东西也没有。明明什么也没有,我却坐在什么东西的上面,彷佛那里有块透明的软垫一般。
嗯……透明?
「启介~~……」
脚边传来呻吟声,同时我身下的柔软物体显现出轮廓与色彩。
那怎么看都像人类。身穿几何学花纹服饰的少女,她正头朝着门俯卧在地上。
「爱、爱莉莎?」
我连忙往后跳开,看来刚才踢到的似乎是透明化的爱莉莎的头。
「好痛……你太过分了,启介……」
爱莉莎就这样趴在地上按着头,并抬起脸来仰望着我。
「对、对不起…………不对!为什么爱莉莎会倒在这种地方啊?而且还是透明的状态!」
我一边努力不去想刚才脸埋在什么地方,一边高声抗议。
「——因为启介实在是太慢了,我放不下心,所以才会想要出去找你嘛。我可是确实施展了透明化魔术哦,毕竟那家伙说不定又会突然袭击过来……」
「啊……」
爱莉莎的那句话让我无法反驳。
的确,昨天才刚发生过那样的事情.要是我又回来晚了,她应该会感到不安吧。我居然没想到这点……不,是我自顾自地认定爱莉莎光是处理自己的事情就已经焦头烂额了,根本无暇顾及到我。
然而爱莉莎却拖着那副理应无法动弹的身体爬到玄关,甚至还试图出去找我……我发现自己太小看爱莉莎了。
「可是我怎么样也摸不到门把……既然如此,我想说干脆把门整个打掉算了,就在这个时候,启介你哪好回来了。」
「那个……拜托你千万别这么做,我可是要赔偿的,幸好在那之前就回来了。」
虽然嘴巴上有说有笑,但我内心却充满了过意不去的心情。
「——不过,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看到爱莉莎放心地露出微笑,我又好好地对她道了一次歉。
「嘿咻。」
因为不能让爱莉莎睡在这种地方,我一把抱起了她。
「啊,启介……」
爱莉莎面红耳赤地微微挣扎起来,看来被人公主抱好像让她感到很难为情的样子,这点我也一样。我尽可能不去看爱莉莎那张近在眼前的脸,就这样把她送到床边,然后轻轻地放她下来。
「其实探望完友月准备回来的途中,我和阳名就顺便找过莉露了。虽然什么线索都没找到就是了……所以才会回来晚了。」
把掉在地上的被单重新盖在爱莉莎身上后,我解释了晚归的理由。
「咦?启介,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不是说过我也要一起去找吗?」
「抱歉……是我不对。那个……我想说你不是可以外出的状态嘛,结果好像反而让你担心了。」
我这么说完,爱莉莎气得横眉竖目起来。
「废话!事情发生才不到一天,我怎么可能不担心啊?而且我的事情归我的事情,莉露的事情归莉露的事情哦。当然……我的脑袋里还无法消化那些话,不过那可不构成丢下莉露不管的理由啊!」
「是啊——我忘了爱莉莎是个比我更坚强的人,真的很对不起。」
这家伙虽然看起来任性妄为,实际上却是个老好人。她总是重视别人更甚于自己,无论是阵那时候也好,美澄那时候也罢,爱莉莎都为了拯救《方舟》而压抑着内心的纠葛奋力一战,我实在是太小看她了。
「不用一直道歉啦……」
爱莉莎像是闹别扭似地撇开视线。
「那我们现在还要再去找莉露吗?」
就是因为有那个打算,我才会提早回来。不过爱莉莎目不转楮地盯着我的脸一会儿后,便摇了摇头。
「启介,你看起来好像很累的样子,所以今天就算了吧。而且你也找得够卖力了。」
「不,我根本就——」
「想骗我是行不通的哦。你以为我跟你在一起多久了啊?我一看就知道你耗损了多少力量,既然还有交战的可能性,以那种状态跑来跑去可是形同自杀行为哦。」
其实爱莉莎应该很想立刻去找莉露,但却挂念着我的状况。
「这样可以吗?」
「嗯……交换条件是明天一定要一起去哦。要是把我丢着不管,我可饶不了你。」
这么说完瞪了我一眼的爱莉莎,看起来彷佛稍微回到往常盛气凌人的模样了。
「我知道啦。」
我老实地点点头后,不知道为什么,爱莉莎像是观察似地直盯着我瞧。
「——启介,我可以再增加一个『交换条件』吗?」
「什么交换条件?」
「今天……一起睡在这里。」
「…………咦?」
我无法马上理解爱莉莎所说的话,只能发出愚蠢的怪声。
「——谢谢你,老实说,我没想到你会答应我的要求。」
那天晚上,我背对着爱莉莎躺在同一张床上。仔细一想,我好久没有睡在自己的床上了,不过被单却隐约散发爱莉莎的香味,让我很难静下心来。
「我说啊……既然你都说从昨天开始就无法阖眼——我怎么可能拒绝嘛。」
为了掩饰害羞,我粗鲁地回答。
「是啊——因为启介很温柔嘛。这样……好像就睡得着了。」
我感觉到爱莉莎的手搭上了我的背。
听闻天使与哈利‧莱特的事情之后,爱莉莎不断地烦恼苦思,甚至到了无法成眠的地步。追根究柢,这都是我迟迟不对她坦白害的。如果这么做能让她稍微安定心神的话,我当然不可能拒绝。
「我想……我也只能承认天使的事情了。」
昏暗的房间里响起了爱莉莎嘀咕般的声音。
「是吗……」
尽管只能做出这种回应,我还是开口附和了。
「我自己也有印象哦,我曾经变成了什么别的东西。所以我想《天使王》是真的存在于我的体内。可是那家伙居然是哈利……居然是父亲,唯有这件事情……我怎么样也无法接受。」
「……那样就够了。等下次见到那家伙的时候,爱莉莎再确认就行了,毕竟我们根本就没有确切的证据。」
「嗯——」
随着一声微弱的回答,背上传来爱莉莎将头贴过来的触感。
我原本以为我今天可能会紧张得睡不着觉,不过从被踫触到的地方传来的温热,却让我自然而然地静下心来。
然后大概也是因为疲惫的关系吧,在听到爱莉莎的鼻息之前,我三两下就陷入了沉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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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连续两天都过着类似的生活。
早上被莫名其妙的梦境惊醒,然后把爱莉莎留在家里,自己一个人出门。在学校里和冬上他们交换关于莉露的情报,放学后则和阳名一起去探望友月。接着加入爱莉莎后,大家漫无目的地到处寻找莉露——
不过尽管看起来相同,时间还是确实地消逝了。友月的身体状况好像不是很好的样子,那两天就算去了医院也无法见面。阀于莉露的事情也没有任何进展,始终维持着原地踏步的状态。
彷佛不断地走下螺旋阶梯一般。感觉一直反覆走同样的路,前往的地方却是地下的黑暗,明明我所追求的是照耀着光芒的出口啊。
然后——时间来到礼拜五,到了明天,和吉梅拉交战以来就满一周了。
「——那我出门了。」
今天也会度过毫无变化的一天吗?对此感到焦躁的我朝玄关前进。
「路上小心,启介。」
背对着爱莉莎的声音走出房间,我便像平常一样前往学校。
抬头往天空一看,烈日是如此热辣刺眼。阳光好像一天比一天更强了,彷佛从山里涌现出来的积云漂浮在湛蓝的天空中,白鸟成群结队地飞过。
再过不久就是暑假了,所以气候会像夏天也是理所当然的。由于这所学校是两学期制,暑假结束后才有期末考,因此,大家都很轻松地期待暑假的来临。
以优耶的事件为话题的学生逐渐减少,上学的路上充满了开心讨论著暑假要做什么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