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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旅泽(TABISAWA)小镇,步行了有半天。
这里是一片覆盖了整个平缓山脉的毛榉森林。
地面被细竹叶覆盖,假如没有这条仅有山野小路,此处就连步行都会变得很困难。大量的树木所形成的天然的天井遮住了阳光,即使是在晴朗的中午,树林内部也还是很昏暗。像是很明确地表达出了拒绝人类的进入此处的这个意思。
事实上人们也没把生活的领域扩展到这里。此处是野生动物的宝库,大概也会是猎人绝好的狩猎场吧,不过好在没有猎人来到这里。
作爲前提的是,即使人类不踏入这个地方,也能维持生活。
还有就是比起这些更加重要的一点,那边是在这座森林里有着巨大的危险等待着人们。特意来到这里是只有愚蠢的人才会做出的事。
而现在正有一位愚者,处在四十米高的毛榉树上。
这位愚者用树枝当做床,树干当做靠背,树叶则用来遮阳。
愚者闭上眼睛睡着了,身体一动不动。
这棵树和周围生长得十分茂密同族比起来,可以说是鹤立鸡群。站在这颗树上,连森林的对面也可以看到。
愚者是一个年轻的男性。身体白皙修长,长着一副与身材相对应的端庄的面容,深蓝色的头发。大概还不满二十岁吧。
身披焦茶色的夹克,下面是黑色长裤。脖子上挂着双筒望远镜,还有一只黑色的小箱子。
黑色的箱子里装的是名爲照相机的机器。可以用于记录光线的信息,拍摄风景写真。刚发明出的时候是以银板作爲记录媒介,而现在使用的则是称爲胶卷的薄膜,是个很实用的巨大改进。即使如此,由于高昂的价格,不是谁都能轻易得使用上。不过,树上的年轻人却看起来并不很有钱。一开始的望远镜,也是与普通人无缘的东西。
年轻人慢慢地睁开了眼,原因是他感受到了震动。
一直被寂静笼罩的森林,此时传出了野兽的咆哮声。这咆哮声应该是熊或者狼之类,令人无法联想出什麽可爱的姿态的动物。接着树枝开始剧烈地摇晃,发出很大的声响。年轻人像是被树枝弹了起来并举起了望远镜。
望远镜放大倍率是五倍。外行人的话的话一般都尽可能地想要更高倍率,像是二十倍、三十倍之类,以便观察鸟类的时候不会因爲倍率太低而烦恼。而这个年轻人却没有这种想法。
他来到这里的理由,确实是观察。至少,在别人问起来的时候他是如此回答的。虽然不是完全正确的答案,但也说不上是错误的回答。
因爲观测对象不是鸟类,但是有翅膀这一点却没有错。
“来了!”
从年轻人的口中,发出了惊喜的叫喊声。
在望远镜透镜的前方,成片的毛榉树被撞倒了。
鸟儿们一同从树上飞出。
树下像是有着一个不知是什麽的巨大动物,只能看到头的前端。两根长而锐利的尖角。绿色的鳞片。但是,那生物一转眼就消失了。
能让树龄算起来有上百年的参天大树在面前像火柴一样被折断,这究竟是何种生物?年轻人就是爲了要找出这个答案,才在森林里住了三天。
然而奇怪的是,那个生物所发出的声音,是威吓的吼叫。
大概是在这个世上有着能令它也产生警戒心的生物吧,它又该是什麽样子呢?第一种可能是同类。然而,如果它的同类有两只以上的话,森林的破坏程度就不该只是如此而已了吧。
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人类。
想到这里,年轻人立刻从树上飞跃下来。
四十米高的树,尽管不是太靠近顶端,年轻人却没有任何凭借,朝地面直线飞跃下来。
将要落地的一瞬间,年轻人的脚下,展开了青白色的圆形光环。依靠这个完成了制动,高速下落的身体也是勉勉强强静止下来。年轻人像是什麽事都没有似地,落在了地面上。
落地的同时,年轻人便蹬地,跑了出去。在没有道路的森林里,年轻人像风一样,在密集的树林中穿梭而去。
2
少女脸色苍白。
在过去的十秒里,已诅咒了一万遍自己的粗心大意,生命危机的经验也有了三次。少女一边流着汗,一边回头看向后面。追在背后的巨大怪兽,完全看不出要停下的样子,像是要把自己当成美餐似地。
不过,她的粗心大意,从外人的视角也就一目了然了。
无论怎麽说,在这样的茂密的森林里,少女的衣服却是薄薄的白色罩衫,以及露出大腿的粉色百褶裙。这样的装扮即便是在镇上行走都有危险。
非要说有什麽唯一的合格点的话,那就只有焦茶色的长筒靴了。不过这点依旧无法否定她那爱打扮的性格。
本来,少女只不过是一个娇小的女孩子。身高不过一四〇厘米左右,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麽,穿着这样的装束来到了森林深处。
答案就是,少女右手上握着的一把剑。
磨得锋利的剑刃。用白金装饰的剑柄。是一把极富美感的剑。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刀刃的长度,刀身显然比女孩的身高还要长,看起来极其不相称。
但是,即便是身后凶暴动物的脚步声震感不断地接近且,到了必须得加快速度的地步,少女仍旧没有丢下那把剑。
从背着的剑鞘来看,就能明白这把长剑是少女的所有物。不过这把剑应该有着某种用处吧,没有不去用它的理由。何况在其身后追赶着的生物,是这个世界里最强种族的一个。
空气的震动,现如今混入了与之前不同的起伏感。
少女停下了脚步,回过身子。张开双脚,沈下腰,两手握住剑,面向追赶自己的生物,摆出架势。这一连串的动作,瞬间就完成了。
身高并没有伸长,衣服也没有换掉。依旧是幼少的容貌,银色头发用缎带扎成马尾的样式也没有改变。
但是,握住剑摆出姿势的身姿,与之前逃跑时的样子明显不同。
接着,少女目不转睛地盯住眼前巨兽的身体。巨兽不是用熊或狮子这样的动物能形容得了的,四腿踩踏着地面,冲断树木,卷起土石,咆哮声震击鼓膜。有着蜥蜴一样的轮廓,但体型却比蜥蜴要大很多。从头到尾少说也有二十米吧。
背上长着蝙蝠一样的翅膀,全身被绿色的鳞片覆盖。带着凶恶表情的头上,生有两只锐利的尖角。牙齿虽已劣化却仍然尖利,它的皮肤,即便是强壮的男性用斧全力一击也无法造成伤害的高强度。
举例来说的话,就是移动要塞一样的感觉。
正如此,当人们提到龙的时候,总会感到深深的恐惧。
龙的前足向少女所在之处狠狠砸下。前足之上是三只利爪。但是,就算没有那样的东西,单凭前爪本身的重量,就足够将人打得渣都不剩。
瞬间,少女的剑发出了光芒。银色的闪光与龙的前足交错,迸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音。
猛的挥剑一击,这很显然是高手才能使出的招数。即便如此,人类的身体若不加以锻炼的话,用剑对抗龙依旧是愚蠢透顶。
少女的一击确实将龙的前足移动了一些距离。龙没有躲过这一击。相对地,少女自己移动了很大一段距离。受到龙爪的反作用力,少女横向大跳了一步。结果,龙的前足划过虚空,狠狠地砸进了没有任何人的地面。
这不是侥幸,少女已经四次将龙的爪击引向地面。即使被龙引起的风吹飞倒地,也会再次迅速爬起,握紧长剑面向敌人。
但是,已经快到极限了。
对龙无法作出反击。少女只能逃跑,或是防御攻击,这样下去体力会被耗尽。
握住剑的两只手腕上的肌肉已发出了悲鸣,传达着想要休息的请求。或许下一次的攻击就会扛不住了。支撑不住,也就意味着死亡。
少女开始后悔向龙发出挑战的决定。就像是爲了自杀而进入这片森林似地,即使被这样说起她也不会反驳了。
但是,就这样死去是不行的。这把剑,不仅属于自己,更是一族荣耀的寄托。
[来啊,蜥蜴!]
努力表现出充满活力的样子来虚张声势,向龙瞪视着。难道就没有一点弱点吗?少女努力寻找着突破口。
让少女吃惊的是,眼前的龙并没有冲过来。正当少女觉得不可思议之时,龙张开了巨大的嘴,发出了橙色的光。
少女想起来了,大多数的龙,都能够喷出火焰。
面前的是地上最强的生物,突破口什麽的,怎麽可能有。
即便是这个的时候,少女也没有弯下膝。直到最后的最后也不放松架势,就算是死也要站直面朝前方。
下一瞬间,比预想更要猛烈地火焰,向着少女直线冲来。无法回避。必死无疑。
但,经过了三秒的时间,少女的身体却没有燃烧起来。
[……?]
少女不可思议地睁开了眼。不知何时,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焦茶色的夹克。身高大约一八五。因爲背对着自己所以看不到脸的样子。能看到的只有该男子向前的伸出的右手,掌心前展开了一个五芒星魔法阵。正是那个魔法阵遮蔽了火焰。
不久龙的吐息停了下来,火焰也消失了。少女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光景。这个男人,竟从正面接下了龙的攻击。
魔术师。
现在的世界中只有数百人的异能者。
这个男人无疑是其中的一员。
[能请你就此停手吗,West·Dragon?我不打算加害于你,后面那个女孩子也是,所以能请你离开吧。]
怎麽回事,这个男人居然开始说服龙。虽然是给予了帮助的人,但是这不是胡闹吗,少女如此想到。野兽怎麽会听的懂人类的话。
果然,龙再次开始突击。想要把其前方的男子和少女一口吞掉。
下一个瞬间,男人和少女所站立的地面崩溃了,连逃走的空闲和反击的时间都没有。
[…抱歉。]
伴随着男人的低语声,魔法阵再次展开了。接着橙色的光描绘出线条,将龙的头切断。千钧一发的时机。男人没有将龙杀掉的话,现在的男人和少女已经变成肉块了吧。
即便如此,少女全身已被无法言喻的耻辱感所包围。自己使出全力也无法对抗的龙,这个男人只用了一瞬间就杀掉了。
失去了头的龙的身体,伴随着巨大的声音轰然倒塌,压倒了很多树木。切断面被高热熔解,没有湓溢出血液。
男子在注视了一会龙的尸体后,转而面对少女。
其容顔让少女十分意外。本来以爲能杀掉龙的人,一定也会有一个怪物一样的样子吧,现在才发现是一个相当文雅的男子。从年龄上看,说成是少年也不爲过。
[没有受伤吧?]
伴随着温柔的微笑,少年走近少女并伸出了手。少女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握住了那只手,站了起来。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麽?]
少年用温柔的口吻问着。少女没有回答。
与龙争斗着在森林里乱跑了两天也好,差点被杀掉也好,这些事要怎麽说出来啊。害羞也是有限度的。
[跟你没关系吧?]
把剑收回剑鞘,没有说出感谢帮助之类的话,少女就这样反问道。
事情已经这样了,自己的态度还真是失礼呢,少女这麽想到。至少,要是刚才能说一句谢谢的话就好了。少女想着这些,整理起头发并迈出步伐,却被少年拉住了马尾辫。
[好痛!]
[啊,对不起。]
头皮突然被扯的痛感,让少女不禁流出眼泪并回过头来,少年还是和刚才一样带着柔和的表情站在那里,一点爲此辩解的意思也没有。
[那个,像你这样的女孩子,爲什麽会一个人来到这种地方?]
[……受到你的帮助是得要表示感谢,不过我爲什麽非得对你的问题做出解释呢?]
少女对少年一直纠缠着的问题反驳道。
如果说出实情的话,肯定会被斥责“危险”,“乱来”之类的话吧。但是,少女并不想管别人会说什麽。不把龙打倒的话,其一族就会失去存在的价值。这样的想法,别人肯定无法理解吧。
但从少年口中说出的话,却令她感到很意外。
[它可是确确实实死掉了啊。如果不是你粗心大意接近它,我完全没有必要杀死它。能知道原因也没什麽吧。]
少女思索着少年的话,眨起眼睛。
少年没有看出少女的顾虑,一直在说着死去的龙的事。
[哈?一只大蜥蜴死了又怎麽样嘛。]
少年的表情变得有些爲难,咯吱咯吱地挠着头。接着用灵活的动作拉住少女的手腕。相当大的力量把少女的手腕弄疼了。少女虽然对自己的移动能力有着自信,但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抓住了。顿时血气上涌。如果是带着恶意的攻击的话,自己大概会当场死亡的吧。
[放开我。]
不由分说的大声叫了起来。也不顾对方有没有什麽理由。然而,这里是没有其他人的森林深处。呼救也是没用的吧。
[好啦,稍微过来一下。有想给你看的东西。]
和沈稳的声调相反,少年的脚步十分的迅速。少女的抗议似乎一点也没听进去。
少年顺着龙的足迹前进。沿途的树木早已被龙撞倒,地面也被踩得坚硬,变成了森林中的临时道路。那种力量即使是现在也让人畏惧。
来到了此路的终点,那儿有着一个奇怪的场所。
地面上有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半圆形大洞,洞底则是枯叶和小树枝。
[往里面看看。]
少年指着洞口说道。少女向洞里望去,所看到的东西,所产生的冲击就像是头部受到了钝器击打一样。
[那是两只West·Dragon所产下卵,由雄性和雌性轮流照顾着的。孵化时间需要五年。虽然不知道这枚卵已经孵化了多久,那条龙一定是一直在保护着这个吧,不知经历了多少年就这样不吃不喝地守护着,然后你接近了这里。我说,爲什麽要接近龙呢?来玩耍什麽的理由我可是无法接受的啊。因爲龙如果感受到别的生物的气息的话,一般只会大声威吓而已。]
龙蛋静静躺在枯叶做成的“床”上,和那条龙一样,有着绿色的外壳。大小和人类的婴儿差不多。在那里面肯定有一只幼崽吧。
无法想象。虽然是一眼就能明白的事,养育后代的龙,少女无法在脑中刻画出来,在她的脑海中,只不过是只凶暴的大蜥蜴而已。
[……对不起。]
在少年面前没有任何悔恨的少女,在这时终于在口中挤出了道歉的话语。
[道歉也没用吧。]
少年突然放开了手。
[他已经死了。]
这一刻,一滴泪珠沿着少女的脸滑落下来。由于传出了呜咽声,她慌忙咽了回去。即便如此大概也被少年听见了吧。真是不像话啊。
[诶?啊,不,其实也没关系啦。我不是想让你哭,只是单纯想让你知道这些,抱歉。]
少年开始慌张起来。虽然是只用一击便击倒了龙的家伙,但在看到少女哭泣的瞬间也没办法像刚才那样冷酷了。少年的这个不可思议的态度转变,让少女忘记了哭泣。
[那个,别哭了。]
[才、才没有哭呢!]
少女用袖子擦干了眼泪,眼睛朝上看着少年。毕竟有着四十厘米以上的身高差距存在。除了眼睛朝上之外,不擡头的话还是看不到他的脸。
对少女来说本是打算竭尽全力朝少年发出威吓。但在少年看来,这却是能够和龙匹敌的咆哮。虽说如此,少年不知爲何像是很有趣似的笑了起来。
[不许笑!]
少女挥动着手腕和拳头,少年则是护着挂在脖子上箱子,转过身去。
[很危险哪,你还真是凶暴啊。]
[啰嗦。话说回来……那个箱子是什麽?]
[这个吗?是相机啦。]
[诶,相机啊……真的吗?]
名字听说过,但少女却从来没想过能有机会看到实物。而且是否真的有这种东西她都很怀疑。
[呐,那个真的能拍摄风景吗?借我看看、借我看看!]
[不行。这可不是小孩子的玩具。]
少年把相机举起,摆出万岁的姿势。少女就算跳起来也还是够不到。
[我才不是小孩子!]
[几岁了?]
[十四岁。]
[不是小孩子吗。]
[才不……]
再一次的耻辱。跟这个少年相遇的这段时间,却好几次尝到了羞辱的滋味。如此让人生气的家伙还是第一次遇见。
[这麽说的话你又是几岁啊?]
[十八岁。]
[那你不也是小孩子嘛。]
[和你一比就是大人了。]
[咕……]
只能勉强发出“咕——”的声音,除此之外无法反驳。再说了,想要相机这件事本身就体现出小孩子的性格。这里就暂时退却吧。爲了按捺住想要抚摸相机的心情,少女动员起所有的精神力,握紧拳头。
[啊,不用那麽后悔也没关系的。只要你别哭的话,我也会稍微借给你玩的。]
[就说了才没有哭!]
虽然嘴上这麽说,心里却对少年说的能把相机借给自己的话心动了。
然而,在相机到手前,一个命运般的音符触动了少女的耳膜。那是很小很小的空气的振动。
少女看向龙的蛋。的确,声音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出现裂缝了……]
少年也看向龙蛋,然后睁大了眼睛。
两人都似乎忘记了相机的事,呆呆地站在那,出神地盯着龙的蛋。
[今天就是五年孵化期结束的那天吗!]
少年发出叫声,表情充满喜悦,就像得到了新玩具的小孩子一样。紧接着,两人下到巢穴之中,很小心地不去破坏巢穴,也绝不去触碰龙的蛋。
[好厉害……第一次看到龙孵化出来的瞬间。]
少女被少年的反应弄呆了。不过,要是自己得到了相机,或许会做出和少年一样的反应也说不定。少女这麽想着,什麽也没有说。
[你也来看看吧。这可不是随随便便能看到的场景哟。]
少年向着龙蛋的方向,背对着少女这样说着。
就算少年不说,少女也是想看的。然而,巢穴的深度只和少女的身高差不多。拿着剑面对敌人的时候,自己似乎感觉什麽事都能做到。然而,没有拿着剑的话,不知爲何便会感到些许恐惧。
即便如此少女还是没有战胜好奇心,提心吊胆地踩在巢穴内的斜坡上。正在这时,巢穴上方的土崩塌了一小块,少女的身体失去了平衡。一种脸会重重砸到地上的预感袭来。
不过,预想的事情并没有出现。畏畏缩缩地睁开眼,少女发现自己被少年用双臂抱住了。
[没事吧?]
少女的脸变得通红。
这还是自己第一次被父亲以外的异性抱住。
[抱住我是想要做什麽啊!]
恼羞成怒,少女大声怒吼着。然而心里却在想着“不能这样”。
这已经是第二次受到帮助了。两次都没有说出什麽感谢的话,这到底是多麽坏的品格啊。然而,少年却对她的恶劣态度,似乎没有太在意。
[不是,突然冲进来的是你吧?]
少年平稳的声音,让少女感觉到了完全不同的器量。
少女离开少年的身旁,做了几次深呼吸,把准备好的台词在心里排演了五遍,然后下定了决心。
[谢、谢谢了……]
竭尽全力艰难地发出声音,那声音像蚊子发出的声音一样细小。
与此相对,少年满脸笑容地回答道。
[没关系。]
于是乎,少女的心脏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起来。怎麽回事?她用手抚住胸口。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脸上如同火烧般的发热怎麽也停不下来。到底是怎麽了?
在更深入地思考这个问题前,蛋又一次发生悸动。像是什麽东西从内向外,拼尽全力地敲动蛋壳的声音。
[要出世了吗?]
少女歪着脑袋把脸凑近龙蛋。少年也一样仔细地看着。
[就要出来了。现在,里面的幼崽应该正在用自己的爪子拼死努力打破蛋壳吧。]
少女觉得不可思议。这还是自己第一次见证什麽东西出世的瞬间。龙蛋里面的幼崽,到底是什麽样呢?
之前的细小裂缝扩大了。从那里可以看到细小的爪子,一次又一次地敲击着蛋壳。裂缝继续一点一点地扩大。
虽然裂缝还在扩大着,但是直到现在还只是似乎连针都通不过去的洞(忍不住吐槽了,你俩是招飞眼啊…)要从这样的裂缝里打开一个出口,应该还有很漫长的过程吧。
[不能帮忙吗?]
[不能。如果这样做了,出世的幼崽就只能变得弱小。]
说出这话的少年,目不转睛地盯着蛋壳。即便下决心绝不出手帮忙,但还是继续温柔地守护着。
少女依旧不太理解。这个少年,对龙注入了如此深厚的爱。
[……对不起。]
而自己却让这样的少年把龙杀死。真是罪孽深重啊,少女颤抖起来。
[嗯?怎麽了?]
[因爲……你是这麽喜欢龙,我却……]
[嘛,已经过去的事就不用再提了。下次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了吧?]
[……嗯。]
[那就行了。那只龙有没有原谅你,我是不知道啦。不过,任何人的生存都会伴随着其他生物的死去嘛。所以说别哭了哟。]
少年看向少女,露出了微笑。摸了摸少女的头,随后又转过头望向龙蛋。
少女对这一连串动作没有做出任何抵抗,脸再次红了起来,嘴巴一张一合。
不明白。少年到底是真的没有注意到,还是只是爲了安慰自己呢。
想着这些,血液涌上头,冒出热气。无法进行思考。自己爲何如此害羞的原因也不清楚。
直到此时,少年依旧是沈默着、少女则也是一动不动观察着龙蛋。虽然一开始是很罕见的东西,看久了也会觉得烦躁吧。
大概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应该有三十分钟了吧。龙的幼崽还是没有出壳的迹象。
[呐,还要多久啊?]
[不知道呢……就算是小鸡出壳也要半天吧。]
[半天!]
[嗯。看腻了吗?不用勉强自己看下去也没事的。]
[……不,要看。]
少女坐下抱起膝盖,摆出了长期战斗的姿势。
本来,承担这种工作的应该是龙的双亲吧。夺去了母龙的生命的自己,至少有着守护孵化过程的责任。
当然,这麽做也并不是爲了告慰母龙的灵魂,只是自我满足罢了。而且,与其就这样离开,还是继续看下去比较好吧。
龙蛋之中传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看起来是幼龙努力地敲击之后,想要暂时地休息一会。接着再次开始敲击,然后再次休息。这样的过程重复着。时不时地还会从壳里传出“叽叽”的声调很高的叫声。
少女察觉到屁股坐得酸痛,于是换成了正坐的姿势。过了一会脚也开始痛了,再换成三角形的坐姿。这样的变换也一直重复着。
直到太阳开始西沈,整个世界被夕阳染成了红色的时候(不是说进不来光的嘛…),蛋壳之中逐渐能看到幼崽了。
幼龙用力用头撞破了蛋壳。
那是和之前那只龙极其相似的模样。不过眼睛更大些,看起来很孩子气。幼龙睁大眼睛怯生生地四处张望,观察这个它第一次看到的,蛋壳外的新世界。随后,它的视点在了一个方向,停了下来。
少女和幼龙的目光重合,彼此看着对方。
[?]
少女歪着脑袋。自己看着幼龙是肯定的,毕竟已经盯着不知多久了。不过,这只幼龙看着自己的理由到底是什麽啊?
接着幼龙爲了将身体全部从蛋壳中挣脱出来,一边用牙咬着蛋壳,一边用小爪子击打。虽然还很小,却有着天生的力量。
咯吱咯吱的声音不断传出,幼龙最终从蛋壳里飞了出来。少年和少女守护到现在的蛋壳终于再次碎裂,幼龙迈出了在这未知的世界里的第一步。全长大概四十厘米,翅膀合在背后没有张开。即便如此,这不容置疑是一只货真价实的龙。
幼龙首先来到了少女的膝上,爬到正坐着的少女的大腿上,探出头靠近少女的脸。
[诶、诶?]
少女受到惊吓向后仰着身子,却不料身体一下向后倒去。接着幼龙像在平地上面一样爬过少女的肚子,趴在少女的胸口,用舌头舔着少女的脸颊和鼻子。
[等、等等,好痒!呀!怎麽回事!]
少女用两只手把幼龙抱起来坐起身子。幼龙即使是在少女手中也还是一直看着少女。
[这样啊,是印随啊。]
少年带着有些困扰的表情说。
[印随?]
[对。听说过鸟类的这种行爲吧,刚出生的小鸟会把第一眼看到的生物当成自己的父母之类。这只幼龙出壳之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啊]
也就是说,把自己当成妈妈了。
[怎麽会这样,我……]
怎麽可能。
[我可是杀死了它的母亲啊……](其实一直纠结原文的“亲”该怎麽翻……到底算是父亲还是母亲作者好歹你说清楚啊,这里好歹就译成母亲吧……)
[不,是我杀死的哦。]
[但是,是我的责任吧。]
幼龙被少女的双手抱着,发出叽—叽—的叫声。
[总之,这孩子就先交给我吧。这种情况的话,还是交给相应的组织来处理比较好。凭我的身份,应该不会受到很差的待遇。]
少年深处手臂。少女陷入了犹豫。但最终还是决定把幼龙交给少年。
结果幼龙似乎开始哭泣一样,激烈地扭动着头和尾巴。果然拥有着很大的力量。少女的手被抖开,结果幼龙就这样坠落到地上。
重新获得自由的幼龙又爬上了少女的大腿,用两只前爪紧紧抓住少女的右手,少女的手腕被划破,血沾在白色的罩衫上。
[失败了呢。]
少年皱着眉,更加困扰了。
少女也向下看着幼龙困惑着,目光再一次和幼龙重合了。幼龙就像依靠着自己的小动物一样。
[呐,我来抚养这孩子的话不行吗?]
虽然未曾考虑这话意味着什麽,但少女还是说了出来。这不是因爲一时好玩。虽然只经历了五秒钟的内心斗争,但这却是她人生中最苦恼的时间。
[倒不是不行哦。问题是,你知道应该怎麽去养它吗?]
少年定睛看着少女,目光令人胆怯般锐利。但是,在这里退却是不行的。
自己杀掉了它的母亲。自己误会了它的母亲。在此之上又要抛弃了它,这样的事,少女不可能做得出来。
[不知道的话……就教我嘛……]
虽说如此,但少女却完全不知道要做些什麽。羞愧的情感让她头晕目眩,又要哭了出来。但,再次在这个少年面前哭的话,不就和傻瓜一样了嘛。
[呀嘞呀嘞,败给你了。]
少年挠挠后脑勺。
[虽然你的性格与外貌不相称,是个鲁莽乱来的家伙,不过心地却是和外貌一样美丽啊。]
少年在长舒一口气后,说出了令少女意外的话。
[那,总之先给这只幼龙起个名字吧?作爲父母首先要做的就是这个吧。]
少女惊讶地张着嘴。被幼龙的爪子刺到了似乎也没有感到痛,像傻瓜一样呆住了。
[那样也就是说……愿意教我?]
[算是吧。我可不想看到女孩子哭泣,也不想看到龙悲伤啊。]
[就说了才没有哭。]
[但是快哭了对吧。]
[咕……]
的确在强忍哭泣的少女,没有反驳的余地。
似乎是察觉到气氛的改变,幼龙离开了少女的手腕,坐到了少女的腿上,团起身子的样子居然奇怪地像小猫一样可爱。
望着幼龙,少女思索起来。
[亚修特]
那是自己死去的弟弟的名字。
看着膝上的幼龙,弟弟的面容就会在脑中浮现。
[亚修特吗……嗯,是个好名字呢。正好这孩子也是雄性。]
少年温柔地笑着将手伸向幼龙。遗憾的是幼龙似乎还没有解除警戒心,一口咬住了少年的手指。
[哦呀哦呀,被讨厌了呢。]
虽然看起来很痛,少年却没有太在意。
[雄性或是雌性,是怎麽看出来的?]
[看,这孩子的角是向脑后直直地长出来的。雌性的角则是朝向反方向。嘛,虽说看那个的话一下就知道了吧。](那个=オチンチン,男性的象征麽…爲了不影响好孩子还是不翻出来比较好吧…还是说是我理解错误了…)
这个解释让少女的脸发热了。虽然如此,但如果每件事都大喊大叫的话就会被对方当成小孩的,所以她还是忍了下来。
[话说回来,还有件重要的事让我很在意呢。]
少年突然恢复了严肃的表情,把脸凑到了少女面前。
少女由于不明白什麽状况而吃惊了。是什麽危机迫近了吗?让她屏住了呼吸。
[我们连龙的名字都知道了,却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呢。]
在这十分紧张的气氛里,少年说出了这样的台词。
少女用了五秒半的时间才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呼出一口气。
少年也笑了。
[爲什麽没有注意到这个啊。]
[是啊,我们可是在一块待了六个小时了哦。]
整整六个小时,少女遇到的一直都是和龙相关的事。
被杀死的成年龙,刚出生的幼龙。拼命冲击着壳的身姿,以及单方面应援的自我满足。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了厌恶和罪恶感。而且自己的弱小也暴露无疑,让自身一族的名誉扫地的丑态也呈现了出来。各种想法交错在一起。现在的自己只有勉强叹息了。
[我的名字是卡萝莱娜。卡萝莱娜·基尔兹贝鲁。]
[我的名字是伊路米·米尔维克]
少年伸出了手。
虽然少女觉得到现在才相互介绍有些微妙,但还是握住了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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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路米一开始来到巨龙的身边,也是爲了这个被幼龙吃掉的蛋壳。想要收集这贵重样品的想法驱使他留了下来。但收集这个行爲本来就是错误的。富含钙质的壳,本身就是幼龙重要的营养素来源。
而且,在他下手收集蛋壳之前,幼龙出于本能已经把蛋壳吃掉了。
被起名爲亚修特的West·Dragon,此时正开始张大嘴巴嚼着蛋壳,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
接下来必须得擦干净身体。刚孵化出来的幼龙的身体表面粘液浸满,虽然这些粘液之后总会干掉,一般来说都会先由龙的父母来舔干净。伊路米用水筒里的水沾湿毛巾,准备抱起亚修特爲它擦干净。然而,伊路米再一次被咬了。
最终还是由身爲母亲的存在的卡萝莱娜,将亚修特放在膝上爲它擦拭着身体。亚修特闭上眼睛,似乎很幸福的样子。
虽然一会生气一会要哭,这样令人眼花缭乱地变换着表情,但对亚修特却充满了爱,如同圣母一般。
想拍下这人类和龙之间融洽的的亲子关系的照片的伊路米,注意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啊!]
突然发出了奇怪的声音,亚修特和卡萝莱娜都觉得不可思议地转向了发出声音的伊路米。
[怎麽了?]
[我怎麽这麽傻……]
[哈?]
[因爲我们可是全程参观了孵化过程啊,现在这样的话不就是什麽都没有留下吗?难得的拍照机会啊……啊,我怎麽这麽傻……]
一开始进入森林的目的就是观察龙,有机会的话就拍下照片。没想到现在居然放走了这麽绝佳的机会。
伊路米失望地抱住了头。
[虽然不太清楚怎麽回事,现在拍亚修特的照片的话不行吗?]
这麽说着的卡萝莱娜,似乎是在担心着伊路米。虽然之前很凶,但现在才发现其实本性很善良。在相遇的这段时间里,伊路米已经对这个少女抱有好感了。
[这倒也是。那麽,请抱着亚修特看向这边吧。]
[诶?连我也要拍进去吗?]
[因爲,这孩子也不肯离开你啊。]
被卡萝莱娜擦干净身体的亚修特,用两只前爪抱住卡萝莱娜,小脑袋贴在她的胸前。虽然平坦但似乎也不失柔软,亚修特看起来也很满足。
[呜……不会痛的吧。]
[不会的,你把相机当成什麽了啊。]
相机镜头对准了幼龙,少女把亚修特抱起来挡住自己的脸。在等着伊路米按下快门的期间,她战战兢兢地把手腕放下,慢慢露出眼睛。不用这麽害怕也行的啊,伊路米不是说了吗。难道还真的相信了照相会把魂魄吸出来的谣言了吗。
[那麽,要拍咯。]
闪光灯在傍晚的森林里发出光芒,卡萝莱娜和亚修特则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亚修特睁开眼怯生生地四下看着,似乎对一瞬间光芒就消失了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的样子。
卡萝莱娜则是不知过了多久还是闭着眼睛。
[拍完了哦。]
听到这句话,卡萝莱娜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接着呼~~~地长出了一口气。
[果然能吸走魂魄什麽的是谣言啊!]
原本对此就是半信半疑。
实际上,相机这种东西在普通人家还没有普及。虽然知道这种东西的作用,会使用的人还是极少数。对这种能记录风景的不可思议的道具感到恐惧的人也有很多。所以,才会出现相机会吸走魂魄这种谣言。
[不知道哦,说不定就这样被吸走了哦。]
[诶、诶!]
虽说是玩笑,不过卡萝莱娜的脸还是渐渐变成了白色,像要哭出来似地。并且,眼角已经浮现出了泪珠。
[骗你的。你还真是个爱哭鬼啊。]
[所以说,我才没有哭呢!]
卡萝莱娜红着脸怒喝着。表情不断不换的少女,对伊路米来说是个很想逗弄的人。虽然很不服气,但也只能这样而已。
然而,伊路米感受到了卡萝莱娜以外的视线。伊路米把目光移向下方,发现亚修特正在盯着自己这边。说不定,它正认爲自己的妈妈在被别人欺负。
[亚修特,我可没有——]
伊路米开始辩解的那一瞬间,幼龙已张开了嘴。从喉咙深处溢出了橙色的光。虽然只是有幼小的龙,但那个毫无疑问,是火焰。
完全没有防备的伊路米被正面击中了。
[烫、好烫!]
夹克衫上有一小块被烧起来了,伊路米慌慌张张地用手扑打着火苗。因爲是厚实的材质所以没有烧出洞来,但还是留下了烧焦的痕迹。
[好厉害!干得好亚修特。]
卡萝莱娜满脸笑容地用脸贴住了亚修特。受到表扬的幼龙则是很高兴地发出了享受的呜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