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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手感太美妙了』 "Who are you?"

作者:日-水濑叶月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42

你的名字是?夜知春亮。

年纪?十六岁。

父亲的名字是?夜知崩夏。混帐老爸o

擅长的料理是?咦?我觉得算是什么都会做耶!

就读的学校?私立大秋高中。

有哪几个死党?泰造啦,涡奈等等。还有,呃~班长。

那么,我们叫什么名字?

『……你们是谁?』

『为·什·么·啊——』

衣领被揪着前后摇晃。对不起虽然我搞不太懂可是对不起请原谅我——春亮混乱地说着。真教人火大。

『春…春亮,你…连我都……忘记了吗?』

『……抱歉。』

『我来到这个家时的事也忘了?两人第一次欣赏夜空,那时的事也忘了?叫我此姊姊的时候也是?和我约好不那样叫我,两人一起上高中,也才约半年前的事情也是?』

『……抱歉。』

『啊啊——』

此叶沮丧地颓下肩膀,沮丧到甚至脸都趴在榻榻米上了。像个断了控制线的人偶一样,维持着仅有屁股上翘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看来不是骗人也不是开玩笑。要真是那样,我就要勒死他。』

『我…我没骗人!虽然搞不太懂,但脑袋里却有着奇妙的茫然部分……就只有那个部分…我想不太起来。』

『阿春,你记得这个家吗?』

『这个家?就算你这么问,这里是我家啊。就只有老旧又宽敞这个优点。其他还有什么吗……总觉得好像还有,呃……』

黑绘『呼,』地叹息:

『看来……就只有关于受诅咒道具的部分忘得一干二净了。虽然不懂原因何在。』

『不晓得。但是谁害他变成这样的,就只有这一点我知道。』

听见这声喃喃自语,脸趴在榻榻米上的此叶肩膀抽动了一下。但这时候——

『咦?受诅咒道具……是什么?』

菲雅和黑绘面面相觑。由于黑绘说,若是告诉他,或许能成为让他回复记忆的契机,于是便对他说明。

春亮起先客套地笑说:『哪可能有什么受诅咒道具啊~』于是黑绘伸长了头发搔他的脸颊说:『这样也不信?』有趣的是——虽说一点也不有趣——春亮瞪大眼睛,满是惊愕。

『喂,乳牛女,告诉他你不光只是个胸部大的女人。』

『……』

依旧趴在榻榻米上的此叶,手伸向废弃的旧杂志,便像碎纸机般将杂志喀沙喀沙地切碎。『那么——』菲雅取出魔术方块,将之变形成螺旋钻,展现给被窝上的春亮看。

『我的是这个,这种东西。怎样,想起来了吗?还有,你若要承认是在开玩笑,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呜哇!不,我并没有在开玩笑啊!那个,抱歉……』

『唔呣,可是,如果是真正的一般人,看到这种东西应该会更加惊讶、躁动、恐惧才对。既然你没那样——就表示内心深处或许还将它当成是基本知识也说不定。』

『这么说起来,明明怎么想都觉得可疑,可是却……不怎么害怕耶,简直像是从以前就知道似的。』

『你本来就知道!真是的,你这无耻小鬼……』

之后又继续进一步说明,也顺便告诉他这个家是作为解除道具诅咒的场所。『这样啊……唔嗯~总觉得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一春亮净是答些暧昧的反应。

『嗯,大致上明自了……简单说,我目前状况就是忘记了本应知道的事情吧?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敌人害的。』

『敌人?』

春亮似乎对这危险的单字感到惊讶。菲雅双手交抱继续说下去:

『但是——你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们会替你想办法。』

『是啊,阿春只要像平常一样就行了。反正学校的事你都记得,应该没什么不便吧……至少我认为像个病人一样躺着也不好。』

『也是……虽然失去记忆感觉不太舒服……但除此之外完全正常。啊,可是,我可以确认一件事吗?』

『什么事?』

春亮边搔着头说:

『呃……你们是为了解开诅咒而来到这个家,过同居生活对吧?我想尽量像之前一样,所以想问问——我以前是怎么和你们相处的?是怎样的关系?』

原本像个尸体的此叶,一瞬间以惊人之势复活。她猛然爬起身:

『我…对我是——你对我…比谁都温柔!应该说彼此心意相通吗?就是只要有你在,其他都不需要了的那种感觉——坦白说,或许我们之间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不,不是或许,而是肯定!』

『等等,她骗人!你是…你是…那个……对!你崇拜我!是心甘情愿地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你就像个仆人般的主从关系——每天都会帮我准备仙贝让我饱餐一顿!』

『你好,我是你的情妇一号,人形原黑绘。』

『我都糊涂了啦!』

一片喧闹中,菲雅心想。

想和之前一样。春亮之所以说出这种话,是为了谁?

那还用说,是为了她们。

为了尽可能不让她们为了与以前的差异感到痛苦。

就算忘了重要的记忆,春亮想的也不是自己,而是为她们着想。

啊啊,这是多么愚蠢啊。

真是个让人甚至想诅咒的滥好人。

留下说要更衣的春亮,走出房间。在走廊上伫足,三人唉声叹气。

然后——与房间内全然不同,严肃冰冷的空气开始流动。

『要怎么样才能治好他?』

『如果那是某种能力的作用,按原理就是要打倒施术者吧?』

『哼。那男人说什么过去啦、忘却的,施术者是谁根本一日了然。』

『——我现在就上街去。总之得先找到他的所在地。』

『乳牛女,我也要去。』

『不必了,你对街上的地理位置还很生疏吧?你就在这里和黑绘一起保护春亮。无法肯定对方已经放弃春亮了。』

『呣……』

『此叶,别勉强——』

『我不会的。我并没那么自负,以为自己一人就能打得赢——但也有可能碰上得勉强非战不可的情况,例如被阻断退路之类的。不过嘛,就算真变成那种状况——』

露出让人背脊发凉的笑容,她继续说着:

『就只有那男人的脑袋我一定要拿下,就算要两败俱伤也在所不惜。』

『哼,好极了。虽然我很想说,请你务必这么做——但这么一来我就没办法向那男人泄愤了,不是吗?不准你偷跑喔。』

杀气微妙地缓和了。

『我说了我又不是喜欢才勉强自己的。总之,要是碰上危机我会考虑逃跑的啦。那么,拜托你们了。』

正准备前进,但这时她突然发问:

『对了,从刚才就没看见蓝子……她怎么了?』

谁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一边感受着艾莉丝的重量一边推动轮椅,在恬静的住宅区街上散步。被敌人发现的危险性与她的希望,将这两样放上天秤,孰轻孰重显而易见。

『失败了呢……』

『嗯,进行到一半就被妨碍了。就连我自己也都不太清楚,这份手感究竟让他告解到哪一步了。』

『啊~……对不起,主母、主父,要是我能拖延那些家伙更久一点……』

转头看向跟在轮椅后方略远处的久留里,阿比斯弯起唇角:

『能拖延多久,端看对方的聪明度而有所变动。这原本就不是能计算的,别放在心上,你做得很好。』

『呃……是,谢谢……』

搔着略微泛红的脸颊,久留里稍微加快脚步靠近。

『那个,我可以问吗?做那些事的目的是什么?』

『这么说来,还没向久留里详细说明呢。』

『对喔。只要将大部分记忆夺走后带回我们的家,就不会被那位少年给逃跑了。若是箱形的恐祸她们想趁机将他夺回去,但除非能把我怎么样,否则记忆也不会回复。而我可不认为我会打输她们。』

『这是当然的。我也会帮忙。』

『真可靠。简单来说,这么一来,她若想让那少年回复原状——就只能和我们交涉,「加入家族会,把少年回复原样」。只要一旦来我们这里,之后就好办了。这是个可以省去无谓劳力的办法。』

『原来如此。』

『既然失败了也无可奈何,思考下一个方法吧。』

感到眩目般地看着行道树的红叶,艾莉丝一派轻松地说道。

『没办法靠力量吗?』

『并非没办法,但不够确实——别误会,我并不是在质疑你的力量。忘了说,那些家伙有「闇曲拍明的研究室长国」这个组织的协助。』

『喔……』

『正面冲突的话,他们也将会倾全力要来击溃我们吧。就结论来说,若行使蛮力绑架箱形的恐祸,恐怕有相当高的机率演变成和他们的战争。』

『若以刚才的策略,原本是要让菲雅大人自愿来我们这里——顺利的话也能让他们的协力关系化为泡影。但果然没办法进行得那么顺利。』

『总觉得好像很复杂……』

感觉到久留里疲倦地叹气,阿比斯苦笑。

边想着下一个方法边推着轮椅前进,和精力充沛地吵闹的孩子们擦身而过。他们用着高亢的尖声,非常开心地笑着。

真难得——阿比斯心想。没想到小孩子居然不是发出悲鸣,也不是发出痛苦的呻吟,不是害怕得发抖,没有绝望地哭泣。

这也理所当然——他立刻更正想法。国家、时代都不同,现在是和平之世。

脑中浮现原初的记忆。原本只是普通的十字架——只是身为将小孩当成活祭品的邪教象征那时的记忆。自己是被悬崖包夹,处在宛若地狱谷底的边境教堂里装着的配备。曾几何时,教堂成了披着教会皮的恶魔崇拜者的巢穴。基于恶魔才是上帝的信念,那群人献上小孩子当作祭品。在十字架前玷辱小孩、剥下他们的皮、挖去眼珠、拖出肠子、以火活烧后吃掉。

那些小孩子……没错,那些绝望的思念化作起始,如今自己才在这里——

满面微笑目送小孩们通过的艾莉丝,突然转头仰望,带着充满慈爱的眼神说:

『你想起小孩子的惨叫声了吗,阿比斯?』

『真敌不过你呢,艾莉丝。赞美主。』

阿比斯缓和眼神、耸耸肩。如此一来,久留里不知为何有些慌张地对他说:

『您想听小孩子的惨叫吗?只要您下令,我就去抓来。请您吩咐。』

充满家族爱的新孩子的发言,让他又是苦笑。

『不,若能听见的话,是还挺怀念又有趣的,但我不强求——再说,我的诅咒也不是那种东西。』

『咦?要不然是什么?』

『唉呀,我没说过吗?当然——就是实现人类愿望这项诅咒啊。』

严格来说不是这样,但就结论而言也相同。

自己实现了无数人类的愿望。实现了那间教堂每一个时期的支配者的愿望。那间教堂尽了数不清的职务。邪教基地、麻药的栽培场、恐怖组织的藏身之处、法令禁止的卖春旅馆、猎奇杀人魔的游乐场,以及专卖女孩的人身交易机构——

『嗯~人的幸福与他人的不幸是同义的,也因此我更加受到了诅咒。』

『那是为了让你更加、更加地——成为超越真正的上帝的基石啊。不该将那样的不幸认定为不幸。当然,我也不会那么想。那只是为了让我与你相遇的必要苦难罢了。』

是啊——他回话。导致自己化身成人的诅咒,最后的一位推手就是心爱的女人。

『我也是……认为主父是超越了真正上帝的神。因为,要是主父没来邀我的话,我哪里都去不了。就算出了少年感化院,也没有任何容身之处。是您拯救了我。』

没错,自己也实现了久留里的愿望,拯救了她。包括『她言外之意』也是。

『但就你的情况而言,救了你最多的是你自己得手的祸具。』

『是啊。要是没有那个的话——我一定早就死了。一动也不能动。』

『今后也要继续爱它喔。这么一来那孩子也会像阿比斯一样,变成更加超越的姿态。』

是的——久留里点头。温柔的视线望了她一眼后,艾莉丝说:『对了,刚才的河好漂亮,我好想再看一次。』犯人回到犯罪现场——由于这实在太典型了,对方应该也不会预料到吧?心想着,阿比斯扬起嘴角,将轮椅转向前一刻的河堤。

侧目望着清流,他心想…不能花太多时间想下个办法。若是告解得来的情报可信,骑士领——那个被称作『一人分队』的男人——不知何时会从旁介入。应该要迅速采取行动。

果然还是得靠实力吗……但那潜藏着让家族会状况起激烈变化的可能性。进一步来说,现况稍嫌有些战力不足。虽不至于败北,但也没把握能获胜。可以的话,他希望尽可能避免让伤还未痊愈的艾莉丝曝露于危险中。

该怎么办……正当他摸着胡须思考时——

河堤上出现人影,艾莉丝『唉呀呀』低喃,久留里神情险恶地摆出备战姿势。但阿比斯却有着不同的想法。他一看就知道人影长得什么模样。

赞美主。原先担心不足的东西,或许会主动从对方那儿过来也不一定。

自己是为了拯救人的道具。当然,就连像人类一样的道具——他也不吝于相救。

身穿有着大量口袋的大衣的少女,以从最初见面时的印象无法想像的模样伫立着。但她立刻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地抿紧嘴唇。

然后她将脸藏在竖起的衣领间——但浏海底下传出的视线确实蕴藏着意志,说道:

『……我有事想拜托你们。』

要是能忘了一切该有多好。

若自己能够不再是自己,那该有多好——

内心抱持着纠葛。那个家是个非常棒的地方。

但是——脑中却挥之不去。自己做过的事、自己所犯的罪、抱着的小狗的畏惧视线、怀中婴儿的哭声。

因此等她回神时,已经奔出那个美好的家了。看见他清醒后的模样,再看到她们困扰的模样,她发现到一件事。还有办法。因为知道了这一点,她再也抑止不住身体动作。

奔跑、奔跑,毫无头绪地跑。

但脚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最后脚步开始蹒跚,开始变成用走的。

在一成不变的街景中,脑袋渐渐冷却下来。

——明明就连在哪里都不知道。

——明明其实连是否办得到也不晓得。

——对于温柔对待自己的他与她们,这或许会构成背叛也说不定。

——愚蠢、愚蠢、愚蠢。

那是一种仿佛自一直以来怀抱的梦想中强迫清醒,空虚的绝望感。颓丧着肩持续走着,她突然发现已身处刚才的河堤。这是她第二次来这里。第一次遇见了他们,第二次有着美味的三明治,而这一次——只有孤独。

在防波堤上坐下,茫然眺望着河面。

就这么经过数秒、数十秒、数分钟。漫不经心地听着水声,听着听着,宣告冷酷事实的话语再次生于脑中。

——没办法的啦,没用的啦。

——放弃吧,你错了。怎么可能从这痛苦中逃脱呢?不可能忘记罪行的。无可奈何的事情真的就是无可奈何。回去吧,回去向大家道歉,然后——

额头抵着立起的膝盖,闭上眼睛深呼吸。这是要忘记原本想前往的道路的仪式。花了数十秒吸气、吐气。一轮结束后,只得睁开眼睛了。只得抬起头不可。

然后,为了回去那个家,正当她慢慢起身时——

她听见轮椅的声音。

不知是幸或不幸,或者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偶然?

蓝子心想。一面感受着搅动自己空洞内心的命运之手的存在,她一面心想。

啊啊,若这世上真有被人类称为神的存在……

那一定是不输给自己这些道具的——

令人咒恨的存在。绝对是这样。

『……我有事想拜托你们。』

听着自己发抖得厉害的声音,将愿望的内容说出口。

非常单纯、非常困难,就只有那一个愿望。

『哦?为什么要拜托我?』

留胡须的男人带趣地说着。『请你说说看。』轮椅上的女人接着说道。

他们没有否定。办得到,一定办得到。自己的愿望能够实现——

因此蓝子——

主动将自身的罪——

告解了。

『唔嗯,原来是这样。』

『主父,您打算接受吗?这家伙可是敌人耶!』

『我们并未受到这位少女攻击吧,久留里?再说,对祸具献上平等的爱是家族会的理念。既然来向我们寻求救助,那么就没理由拒绝……反倒该感到欣喜。若是因曾待在敌阵就予以歧视,这样不是太可怜了吗?』

『这……是没错啦……』

『唉呀呀,一点也没错,阿比斯。可是——』

『我明白——我们也正处在艰困的状况,可不能白白替你实现愿望。』

像是在打量一般的视线。正当蓝子的身体因视线而颤抖时,坐着轮椅的女性温柔地侧着头告诉她:

『不必那么紧张,只是要请你做你办得到的事情而已。其中之一是请你要加入我们家族会——还有像他所说的,我们现在的情况需要一些帮忙。你能做得到哪些事呢?不,在那之前,能请教你的名字吗?』

『楯冈……蓝子。』

『……真正的名字呢?』

蓝子倒抽一口气,但事到如今也不能保持缄默。轻轻握紧掌心,她回答了——

自己真正的名字。为了诅咒某个人而被制造出的道具——自己的名字。

『蓝壶。以及——术法·蓝蛊。』

去厨房拿了茶水,回程途中听到起居室传出的声音。春亮若无其事地从入口窥视里头的状况。由于他打算看一下就马上回房,因此自然成了偷窥的形式。

起居室里,有两个人隔着餐桌相对而坐。菲雅随意转动着魔术方块,说道:

『然后呢……该怎么办,黑绘?光是等待,实在太闲了。』

『嗯嗯。虽然要打倒那男人已是确定的事,但光是坐着等也不是办法。我们也应该做些努力,试着帮春亮找回记忆吧?』

黑绘眼神茫然地点头。

『有什么办法吗?』

『这个嘛……如果照漫画或电影里常看到的模式,王道做法就是给他来点冲击。』

『冲击……?』

『嗯,例如说——』

黑绘依旧面无表情,将拳头高举到脸边,若无其事地说:

『揍他。』

『……喔喔,这很好懂。』

菲雅一脸认真地首肯。

(别接受啦!)

虽然心情上非常想吐嘈,但现在出面也很尴尬。他一面祈祷着千万别演变成实际行动,一面继续窥视。

『可是现在状况特殊,光用揍的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也就是要揍得更大力一点吗……?既然你这么说,那就像这样——』

和刚才的黑绘相同,菲雅也举到脸旁。

举的是长有凶恶棘刺的铁球棍。

(什么——!)

事态恶化了。

死命地手捂着嘴,按捺已几近MAX的吐嘈欲。不晓得那是从哪拿出来的,会是跟刚才见到的螺旋钻相同的东西吗?

『……好主意。可是总觉得那让阿春更进一步失忆的可能性还比较高。』

『唔呣,其实我也有这种感觉。』

菲雅将铁球棍变回魔术方块。春亮抚胸松了口气。

『嗯,揍他只是半开玩笑啦。结果……我们与其做些不知有没有效的事,不如从阿春变成那样的根本原因上想办法,这才是最好的吧?也就是说,果然还是只能等小此了。』

听了黑绘的话,菲雅『呼~』地叹气,仰倒在榻榻米上,对着天花板举起魔术方块,接着又开始随意转动上头的颜色。

看来是不至于演变成以冲击性的暴力找回记忆的情况,春亮放心地准备走回房。这时从身后的起居室传来最后的声音。

『啊啊,果然好难……我也只办得到揍他这件事啊。』

『我也是啊。别沮丧啦,小菲菲~』

『我才没沮丧呢。只不过是…觉得……好不甘心。』

两人的声音混杂着喀叽喀叽的魔术方块声传进耳里。

听起来非常地寂寞。

走廊上的春亮一瞬间伫足,但又立刻再次迈步。

走向自己的房间——逃跑似地。

过了一会,起居室再次出现声音。

『……走了吗?』

『走了吧。』

『竟然偷偷摸摸站着偷听……进来不就好了吗?』

『应该是不方便进来吧?我只是这么觉得。』

哼——菲雅鼻哼一声,魔术方块再次开始奏出声音。

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喀叽——

颜色对不齐。因为只是随意转动的,所以凑不齐。

尽管如此,散乱的颜色也不可能消失。

那无疑就在这小巧的玩具当中。

只不过从该处在的位置偏移罢了。

静静等待着凑齐的一天——

真差劲。差劲透了——他心想。

『唉……』

春亮在书桌上转动着自动笔。映在眼前的,是从厨房拿来的茶,以及从刚才就没半点进展的数学讲义。

他觉得可笑。太可笑了,以致于涌上一股白我厌恶。真的是差劲透了。

无味而干燥的定理。公式。图形的解法。以及有作业要做这件事情本身。

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他明明都确实记得。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却记不得似乎最重要的事情——

状况似乎错不在己。听说是被某人所害。即便如此,失去记忆的还是自己,失去回忆的还是自己。

虽然想改善这情况,却又不知该做什么才好。因此才像这样,顺从着内心非常无关紧要的危机感而面对著书桌。原本想说总比什么也不做地发呆要好,但怎么可能做得出成果?原先想喝个茶放松一下再做作业——想转换心情而去了厨房一趟,却换来反效果。

因为不小心听见了她们寂寞的声音。

再一次叹息,垂着头,额头抵著书桌。

『可恶……快想起来啊,笨蛋……』

无力感与罪恶感。混杂这两种感觉的感情,极为自然地转变成对自己的怒意。快想起来,快想起来,快想起来!

脑中浮现她们所说的话。若能找回记忆的话,那样也不错。

取代挨揍,他额头『咚!咚!』地敲击着桌面。好几次,好几次。

好痛。但若这样就能找回记忆也算便宜了。他不断重覆,但还是想不起来。

怎么可能想得起来。

『呜……』

抬起刺痛的额头。混帐——再一次咒骂书桌,春亮摇头。啊啊,不行,做这种事果然还是于事无补。冷静点。

刻意边伸个大懒腰,边深呼吸。身体倚着椅背,大大弓起背脊仰望天花板时——

他看见面无表情的女童,倒坐在天花板上。

『呜哇!』

『阿春,你就算自虐也无济于事喔。』

她维持着茫然的眼神,泰然自若地说道。为了贴在天花板上而伸展开的黑发躁动,身体转了一圈降落。

『额头都红了。』

『呜,被看到丢脸的一幕了……别…别在意。』

『该不会是因为我们刚才说的话吧?抱歉喔,刚才真的只是开玩笑。』

『咦……被发现了吗?』

『嗯,所以小菲菲叫我来看一下你的情况。』

『是吗……不,可是,这和你们所说的话无关啦。只不过是…就是…就像是为自己打气的仪式……』

黑绘听了话后脸颊微显笑意。她靠近春亮。

『我帮你治好。我有这种力量。』

『咦?不,不用啦,没有严重到要让你使用力量。现在也已经不痛了……呜哇!』

春亮的脸被走近的黑绘的头发缠卷。并非将头发伸长,而只是用普通的长度、很稀松平常地卷住。

但是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不过娇小的少女将手臂绕到他的后脑勺——紧紧抱住而已。

被头发挡住,看不到。脸上只有平坦的胸部触感,头顶感受到俯视着他的视线。若以直觉形容,那是非常——温柔的视线。

『怎…怎…怎么啦……?』

『不是说要帮你治好吗?可是,不是治你身体的伤。我是个人偶,藉由抱人与被抱来治愈人类心灵的人偶……不过老实说,我不太擅长就是了。』

自己的头发在她的气息中摇晃。接下来的声音非常温柔。

『呐,阿春。』

『……嗯 』

不知道为什么,被这样抱着让心情十分平静。因此春亮并没有勉强挣脱,只是让身体任凭黑绘拥抱。

『我觉得不必焦急。阿春就是阿春。是我认识、小菲菲认识、小此也认识的——阿春,这一点是不变的。』

『可是,我……却不认得你们。我是将你们全忘掉的大混蛋……』

『就算这样,也还是不变。我放心了。看到你悠哉地喝茶、和小菲菲大吵大闹,我就心想……啊啊,阿春就是阿春。所以……不必勉强自己。就像平常一样白然就可以了。不必硬是责怪自己。别为了要找回阿春的风格而硬是苛责自己,因为阿春你已经具备了。』

『……抱歉。』

『不必道歉也没关系喔。』

黑绘苦笑着。春亮也苦笑。被这样的小孩子安慰、紧抱,还因此松了口气,自己还真不成气候。得更振作点才行。

头上黑绘的脸的重量缓缓移动。头发顺着下巴滑动,她下移的脸在春亮额前停住。

隔着缠覆住的头发,传来轻轻的——嘴唇的触感。像是轻啄,又像是祝福。

仅仅传来纯粹爱怜的一吻。

即便是这样,那还是女孩子的嘴唇。就算身形像个小孩子,仍是女孩子的唇。有着像大姊姊般温柔声音与视线的……女孩子的嘴唇。

呜——春亮停止呼吸与动作的一瞬间,头发咻咻地松开。取回视野、看向前方时,黑绘早已啪答啪答地朝房门外走出。

『嗯~那么,就是这样啦。作业加油啰~』

『喔……喔!』

稍回过头,眼神茫然地挥了手,推开纸拉门走出房间。但是春亮没有漏看。在她脸颊上微妙地浮现着——不细看就不会发现的朱红。不知该说八成还是铁定,这非常罕见。

『……害羞的话,别那么做不就好了吗……』

在回复安静的房间里喃喃自语,春亮笑着重新面向书桌。虽然没心情写作业,但有许多该思考的事。比起毫无意义将额头撞向书桌来得更有益的事。

他不会勉强。但是,正因为她们认真地为自己着想——所以他想尽早回想起来。虽不会勉强自己做办不到的事,但办得到的就要死命去做。只能这样了。

让感觉变得敏锐。

探寻那份怀念。

若有搔动头脑的暗示,就聚精会神去注视。

找回不知去到何处的,自己的碎片。

『好。』

一旦决定好该做的事,心情就更加沉静。不必焦急,只须紧抓住不容错过的事物即可。总之,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等待那样的事物到来——

『……结果终究还是要写作业啊?唉……』

颓丧着肩膀,再次拿起自动笔。

在那之后,笔尖比起之前稍微轻盈了些,开始描绘出x与数字。

视线对上的路人,无一不吓得向后仰。

不行不行——见了他们的反应,此叶手指戳了戳嘴角,让表情缓和。虽说不知究竟是否真的缓和了,但老实说,其实她觉得无所谓。

仰望搭建在车站前的时钟,时刻早已是傍晚。像要反应出持续一无进展搜索的自己的内心般,天空是一片昏暗。有部分原因是太阳正要西下,也因为从刚才头顶上就满布着乌云。中午的晴朗就好像骗人的一样。明天的运动会没问题吧?

原以为能平安无事地迎接运动会啊。

野餐的时候,明明还是平常的春亮啊。

咬紧下唇,转个身,再次踏进繁华街。这是今天第几次了?忘了。

这句话牵绊着脑髓、动摇她的内心。她露出尖牙。

(忘了。)

忘了。春亮他忘了。

(忘了。)

忘了以前的事,忘了堆砌了那么多的回忆,忘了所有的时光。

(忘了——!)

对自己来说,那是很重要的事情。那么对他来说又如何?她想要认为是重要的事,她想相信。啊啊,可是他忘了。他不记得了。就连那时候的事、那时候的事,还有那时候、那时候、那时候的事——全都忘了!

为什么?是谁害的?害得他变成这样。

——那还用说?是那个男人。那个男人!

停下脚步,抚着眼镜边缘。他人的反应不必看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眼神,就算被人当场报警也不奇怪。

一边告诉着自己要冷静,总之先穿过店与店之间来到后巷。路宽就连骑脚踏车通过都显得困难的地下世界,五光十色的酒吧招牌更是让道路更难于通行。从水泥的间隙长出的杂草有如罹患绝症的弃民般衰弱,飘来的酒味与烤鸡味形成了演歌的气氛。一个女高中生半夜走在这种地方,简直就像在四处求恶徒来勾搭一样。但现在是傍晚,而要是有哪个不幸之人前来招惹这名看似惹人怜爱、身材姣好的女高中生——谢谢,正好可以拿来发泄一下。

但在她调整呼吸的期间,听见的却是令她更不悦的怪声——有人呜呜作呕的声音。会是心急的醉汉吗?眼神往那里一去,结果心情一下子好起来。虽然看到了呕吐物,也闻到了臭味,但是好极了。

那是久留里。

回过神时,身体已开始动作。

她惊觉地抬头,叼着胸前的项链拔出短刀——但太迟了。动作不精练,甚至让人觉得中午的速度像是骗人似的。毫不费力地抓住她两只手腕,像个暴徒般成功将她压制在墙边。

『呜……』

『真幸运耶,那我就赶紧询问正题吧——那个男人……阿比斯在哪里?』

『谁…谁要告诉你啊,无能的家伙……』

『无能的人是你,这么轻易就被抓到。』

这句话像是触到哪根琴弦,久留里表情微微扭曲。活该——如此心想着将脸靠近,在眼镜几乎快碰到的距离间注视着她的双眼。

伤脑筋,无法抑止由自己内心深处涌上的黑暗冲动。

『对,我很伤脑筋。说老实话,我想找的不是你,而是阿比斯。』

『那你找错人了。自己去找啊。』

说得真有趣。鼻尖掠过对方的鼻子,更加靠近她的脸。像在她耳边呼气般,直接将话语传到她耳朵:

『唉呀,那么,也就是说——』

耳语。耳语。

温柔地、温柔地对她耳语。

一边舔弄那柔软的耳朵。

『小丫头啊——那你的意思是这样啰?自己只是没任何助益的虏囚,就算妾身在你身上发散怨气,也不会有人抱怨啰?』

『什……』

『唉呀唉呀,真是不幸呢~原本妾身只要能杀了那个男人就会满足啊——结果却错遇见了你。你可以难看地失禁也没关系喔,没关系喔!是啊,没关系的喔。不过呢,至少像猪一样发出惨叫声,来取悦妾身啊?』

缓慢地、缓慢地抬起头,再次品尝可怜少女及其可怜的视线。

然后轻声一笑:

『——你吓得太夸张了!』

此叶用浑身力气撞她额头。她手中的短刀掉落,身体也瘫软落地。难道是脑震荡了?

『啊!我刚才是不是用了身为少女不该用的攻击方法?不行不行。』

此叶花了数秒自肃后,拖起久留里的身体背到背后。然后露出一副『照顾烂醉如泥的朋友还真伤脑筋耶~』的表情,踏上回家的路。

即便如此——她心想。即便如此,为何这女孩会在那种地方,做出像个废物上班族会做的事呢……?

受诅咒的壶。蛊毒之壶。术法·蓝蛊。

带着如此自称的女人,为了见识她的力量,一同前往海边的仓库。『幸好还记得地点。』主母喃喃说着,但久留里听不太懂。

『似乎需要些准备。』说着,主父便离开不知上哪去,数十分钟后,带着不适合他的东西回来。

是狗。诺威奇梗犬、美国可卡猎大和史奇派克大。

『急着找能找到这些,算是很不错了吧?』

『呃……是要做什么用的?』

虽是由她转述的——以此作为前题,开始说明。

所谓的蛊毒,就是将数只动物或昆虫关进壶中,让它们自相残杀——残存的最后一只如同作为使魔一样,以其为媒介来下咒,是自古以来的法术。和在稻草人偶上钉钉子一样,是一种人诅咒人的方法。

用那些方法是否真能诅咒人,没有定论。但在医术与科学都尚未发达的时代,就算告诉因传染病或其他原因所苦的人『那是我施放的诅咒造成的』,对方也没办法否定。施术者相信,受诅咒的人相信,而周围的人也都相信的话,诅咒就成了真实。于是乎,受到连存在都无法确定的诅咒所苦之人、死去的人、被留下之人,就会发出真正的『诅咒』——那个壶真的受到了诅咒。成就了若让其吞噬东西、栖居在家中,就能制作可确实加害于人的蛊毒。

『人类的想像力真让我惊奇,能从不存在的诅咒中诞生出真实的诅咒。不管怎样,据说她要是回复壶的姿态,也能用那种原本的方法产生蛊毒——不过,因为受到诅咒,就算是人类的姿态似乎也能制造蛊毒。而且量更多,更具备物质性的力量,成为了名副其实,像个使魔般的存在。』

『要怎么做呢?』

他的回答很简单易懂。

——在某种状况下,由她本人杀掉生物。

『而被她杀掉的所有生物,似乎都会变成能由她所支配的蛊毒。现今她似乎也还维持着几具,但数量是愈多愈好。兼作示范,现在就要请她进行增加蛊毒的作业。』

于是久留里理解了,他所抱着的狗要被怎么利用。

——刺痛。

有什么在发疼。在内心深处,想要寻找也找不到的,潜意识的地狱底部。

无暇去确认那个感觉,他的话语将意识拉回现实。

『好了,开始吧。你也要看吗?』

『……是。』

刺痛——又有什么在隐隐作痛。但她刻意想去忘掉。

无所谓,怎样都好。只要能和他在一起,能在他身后。不管离他几公尺或几公分都好,只要能尽量待在靠近他的地方就好。

和他一起进到闭锁的仓库中,进到有如封闭之壶的仓库里。

然后。

然后——

噗滋。

『!……呼…呼……』

回神后已站在仓库外面。鼻腔深处残留着血的腥臭,身体感觉好像凝结似地僵硬。非常想吐。为什么?刺痛。隐隐作痛。二阶堂裕。那是谁?自己虽有个姊姊,但却没有兄弟。而姊姊跳崖了,和爸妈一起。是叔叔的名字吗?或许吧。明明不愿去记,却擅自进到脑中。

『即便杀过人,但动物却令你难受吗?』

『啊……不,这……』

『也是会有这种事的吧?或许正因是脆弱的生物,所以才会引发人的慈悲。』

见到苦笑着站在身后的他,有种丢脸又不好意思的心情。将作呕和口水硬是往肚里吞,挺直背脊。

『我不要紧,抱歉。』

『那就好。不管怎么说,那前后过程实在太教人赞美主了。』

『也就是那女人的能力被接纳啰?』

『以战力来说,实为上等。这样就可以计算得出了。』

『那么,接下来就要将箱形的恐祸……?』

他摇头: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行使实力并非一件单纯的事。我所谓「计算得出」,指的是之后的事。结论就是——艾莉丝下定决心,要对研究室长国开战了。』

战争。离这个日本最遥远的单字。

『因此首先必须稳固根基。让散布世界各地的其他家族会员动作——而我们明天的预定是……这个。』

他从西装口袋拿出一张纸。久留里漫不经心地接过那张纸。看似没什么价值的纸上印有像是文章及地图的东西。

『运动会……?』

『是刚才捡到的。艾莉丝很感兴趣,而且似乎恰好和蓝子要求的「条件」一致——为了该来的那一刻,决定一口气在那里补给蛊毒。哈哈,艾莉丝的突发奇想总是令我惊讶。』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正当茫然地注视着传单内容,他的手搭到她的肩膀上。温暖的手。光是如此就令她全身渐渐发烫,变得什么也无法思考。

『久留里啊,不久的将来,家族会的状况应该会骤变吧。我不会变,艾莉丝也不会变——但恐怕家族会员会起变化。在这当中,我想你将会成为肩负下一代家族会员的存在吧。我对你有很大的期待喔。』

『是……是的!』

令人开心的话。只要有这句话,其他什么都不需要了——她再次这么想。但是——

这时候,她却看见仓库中楯冈蓝子的身影。

脸上是极度茫然的表情。全身无力地站着。

而她的双手则沾满了鲜血。

『……我做了。做了。非做不可。因为不这样的话,就不会帮我,所以、所以、所以、所以、所以、所以、所以、所以……』

她一面不住颤抖,一面像个坏掉的乐器般,微弱地发出毫无音阶的话语。一定是真的坏掉了。被自己的愿望给毁坏了。

『喔喔。总之到明天前你就先休息吧。』

听见他的话,不断空虚地自言自语的她慢慢抬头。

『明天……也…要…做…吗?』

『不然的话我会很伤脑筋。没什么,一切马上就会结束吧。』

『等到…全部…结束之后,真的…真的会……』

他露出极度温柔的笑容走近蓝子。手离开久留里的肩膀。

『嗯,等一切结束后,我就替你实现愿望。无疑会替你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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