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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手感太美妙了』 "Who are you?".2

作者:日-水濑叶月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42

『……』

然后他——

充满慈爱地抚摸她的头,就像真正的亲子一样。

颤抖着染血的双手,才刚夺去数条生命的女人的头。

——刺痛。

作呕的感觉又复活了。比刚才更甚好几倍的存在感。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久留里拔腿就跑。就只是一心不想让他看见难看的一面。

不知一路上是怎么跑过的,跑进没有人烟的巷子里,这时终于超越能跑的限度。

呕吐。一面感受某种隐隐作痛的刺痛,一面呕吐。鲜血。裕。不认识的名字。

就是在这时候,她感觉到有人的气息,惊觉地回头一看——

眼前是无语地逼近、戴着眼镜的杀意凝聚体的身影。

夜知家的一室——平常没在使用的空房间里,聚集了所有人。太阳早已下山,许久不曾点燃生命的日光灯内敛地照出铺着榻榻米的空洞房间。

『这里要这样,然后……这样、这样…这样!』

『唔唔呣……黑绘啊,你去哪学到这种技能的啊?我也不是没看过以此为生的人,但相较之下,你的捆绑一点也不逊色耶。』

黑绘带趣地将抓到的女人以复杂的捆法绑在柱子上。菲雅对她如此说道,她毫不停止甩着取代绳索的电线回头。

『这是少女该有的修养。自古以来,出嫁前的少女为了能成为贤妻良母,都得学会必备的五项技术才行。那就是煮饭、洗衣、扫地、裁缝,以及——绳子!』

『搞不懂最后一项的意义何在!』

『请问……我觉得这好像是叫做绑架还是监禁的犯罪行为耶?』

春亮一面看着这副景象,一面按着眉头叹气。

『这女人并不是活在那种世界里的,别在意。』

『呃,那个……这是为了找回春亮你的记忆,其实我也不想这么做。要是你能稍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话,就是帮了个大忙……』

乳牛女忸忸怩怩地磨擦着两只手指说着。居然在那边装可爱。

『什么叫做「我也不想这么做」啊?你把这女人带回来时,不就像在山上抓到一头大山猪似的吗?我真怕你就那样流着口水一口咬下去,担心得不得了咧。』

『你是把我当成什么样的野生儿了啊!』

正当她们如此交谈时,久留里轻轻发出『呜……』的呻吟醒了。

她刹那间就注意到周遭的状况而打算行动——但因为被绑在柱子上,所以当然是没办法。电线将呈现坐姿的她反手绑在柱子上,并且藉由复杂的捆绑方式封住她全身的动作。双脚虽然称得上自由,但应该站不起来吧。扭动、挣扎了一顿、张开双脚踢了好一阵子,最后她终于只剩恶狠狠的眼神瞪着这里。

『甘心了吗?』

『该死的无能家伙……』

『有精神是再好不过了。非常感谢你这次顺从凶暴乳牛女的邀请。请好好享受。』

『什么凶暴啊……不,嗯了现在的气氛好像不方便否定。总…总之……咳哼!这个交由我保管,你想逃也没用。』

此叶清着喉咙,高高举起十字架型的项链——久留里的内藏式短刀并摇晃着。久留里心有不甘地啧舌。

『——好了,我想问的只有一件事。阿比斯在哪里?』

『你以为我会回答吗?』

『你以为你能选择不答吗?』

菲雅下定决心地咽下口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魔术方块,将它变形成巨大的劈刀。她将刀刃抵着久留里的脸,扬唇说道:

『哈哈——这就是我。这状况很有我的风格。好了,来做我会做的事吧?』

『……!』

『我会用这个,把你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削去。首先削掉脚尖,接着是指尖,我会依序一公厘一公厘地削短。大概削到手肘附近就差不多腻了吧?接着一定是把你的耳朵分成好几十次削掉。因为耳朵很小,大概一下就结束了吧?玩腻削短之后,接着就把你按上伸长台,将你整个人拉长好了。啊啊对了,用用昨天没能凌辱你的「犹太的摇篮」也不错。那很厉害喔!你有没有看过从跨下被撕开而死的人类?没有吧?高兴吧,这下你就能亲身——』

『不行。』

菲雅微微一惊。搭在肩膀上的手是春亮的。

他的眼眸虽满是些微害怕与困惑,但眼神深处确实闪着令菲雅极为怀念的光芒。

他摇摇头,像在思索要怎么说似地开口:

『不行……该怎么说才好,虽然我不太明白,但绝对不能做那种事……总觉得不能让你那样,所以住手吧。虽然我不了解详情,或许这是为了我也说不定,但总之住手吧。』

啊啊——菲雅内心体会着理所当然的事实。这家伙是春亮。就算忘了她是个立方体,忘了那个立方体的真面目——但无疑是春亮。

『……骗你的,说说而已。』

一面别开视线,一面将劈刀变回魔术方块后,春亮松了口气。当然,她真的只是试着威胁而已,并不打算付诸实行——就目前来说。

看了这状况,不知是虚张声势还是认真的,久留里日中无人地扬起嘴角:

『哈……什么嘛,不做啊?真无聊,』

『这下伤脑筋了。我们无论如何都得见阿比斯才行,该怎么样才能问出来呢?』

一点也没错——菲雅皱眉。在场没有半个人有读心的能力。该怎么问出口才好——啊啊,要是经过了百般思索,尽管如此还是真的只能藉由展现她自己的能力,才能问出那男人的所在之处、才能找回春亮的记忆的话——自己最终将如何抉择——

『……既然间不出的话,不用勉强问出也无所谓吧?』

这时候,此叶冒出超乎所有人意料的低语,包括久留里。

『乳牛女,你这家伙!你是说春亮维持这样也无所谓吗!』

『我可没这么说。我的意思是,不必问也知道吧?刚才我帮这个人搜身时,发现了有趣的东西喔。』

此叶喀沙喀沙地摊开一张纸。那是菲雅也认得,除了诅咒道具以外的事都记得的春亮也认得的东西。

『运动会的传单……?那又怎么了吗?』

『这个人为什么带着这种东西?算了,我就直接问了。』

此叶一瞬间『砰!』地将那张纸拍向桌面,一副要咬断她脖子似地逼近久留里。像是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久留里的眼神一瞬间动摇——

『明天,阿比斯他们会去运动会吧?』

久留里没有回答,只是紧咬着下唇别开视线。但对此叶来说,这就已经足够。她缓缓拉开身体说道:

『……看来没错,他们会去。』

『为……为什么…你会……?』

『哈,看你的反应我就更加确信了。真是非常谢谢你。材料是这张传单的存在、那些人还没放弃绑架菲雅的可能性,以及第六感。料理方式就是简单的套话、气势与洞察力——以上,正确解答出炉。』

真像是心眼恶毒的乳牛女会用的手段——一面心想着,菲雅俯视久留里。

『为了什么目的?』

『……』

『果然不会连这一点都告诉我们吗?但光是获得见到那男人的机会,对我们来说就是很大的进展了。』

『你打算怎么做?』

『埋伏,然后迎击——只能这么做了吧?虽然确实危险,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没错。比起其他任何事,现在必须最优先考虑与阿比斯决一高下。

『要是阿比斯又对春亮出手就危险了。要把他留在这个家里吗?』

『我觉得这样比较危险,要是被他反将一军就糟了……既然不晓得他会做什么,我觉得还是大家都待在同一个地方比较好。』

『也是……若想要迎击却不对学生们造成困扰,或许得借助理事长他们的力量才行,等下我去打个电话吧。春亮,这样可以吗?』

被此叶一间——

『虽然搞不太懂……但既然大家都要去运动会,这样也好,不是吗?而且我也不想请假,再说……』

『再说?』

春亮这时候歪着头,依序望了众人的脸,不太有自信地说:

『不,总觉得……是不是好像有谁超级期待运动会的啊?抱歉,我想不起来是谁。好像是很努力、拚命地做了些什么,然后……是我想太多了吗?』

对菲雅来说,这番话令她相当高兴。

然而也是令她非常寂寞——的话语。

『不…不管是多心还是怎样都好啦………看来已经决定出席运动会了吧?』

『还有啊,可以问一件事吗?这个人该怎么办?明天的时候。』

春亮手指的当然是久留里。啊——众人面面相觑。

『总不能放她自由吧?至少在春亮找回记忆之前。』

『我也有同感。呃……啊,黑绘留下来监视,这主意如何?』

『咦了不是才刚说了,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大家都待在同一个地方比较好吗?而且我也想回敬上次那笔帐……再说,我还肩负着以视线舔遍穿着体操服舞动青春水嫩的肢体、流着斗大汗珠努力的小菲菲,为小菲菲加油的使命在身啊。』

『别用那种奇怪的形容啦!』

『总而言之,对方应该不知道这女孩被我们绑架了才对。我这绝妙技术「捆绑术之七·龟甲大王二度身亡」只凭一人是绝对解不开的,所以放她一个人也不要紧吧。反正放着一天不管也不会死……啊,我想起来了,得做些准备才行。阿春,来帮我。』

『喔…喔。』

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的黑绘,和春亮一起走出房间。留下的菲雅和此叶狐疑地面面相觑,这时菲雅想起还有事情该问久留里。

『喂,你知不知道一个衣服上全是口袋的女人?家族会该不会对她做了什么吧?』

『啊——蓝子还没回来吗?』

此叶话一说出口,久留里的肩膀开始颤动。她是在笑。

『噗……哈哈哈,回来?真无能,她怎么可能回来。』

『你知道些什么?回答我!』

久留里仿佛终于逮到反击的机会一般,脸上浮现露骨的侮蔑神情。

『没关系,这个我就告诉你们吧——那家伙加入了家族会。是那家伙主动来找我们的,现在正和主父他们在一起。』

『你——你少骗人!』

『要骗人的话,我就会编更像样的谎了。她真的很配合,正兴冲冲地进行为了杀掉你们的准备。』

似乎是对于他们惊讶的表情乐不可支,久留里继续说着关于蓝子的事——她的真面目、受诅咒并为了诅咒人的蛊毒之壶,以及蛊毒的制作方法。

『你说…什么……?』

『为什么她要协助家族会?还有,制作蛊毒的必要条件是什么?』

『唉呀,说得有点太多了。想知道的话,就把这个解开。』

怎么可能解开。解放俘虏换取那项情报的交易实在不划算。似乎是领悟到对方并不打算松绑,久留里啧舌。

『……乳牛女啊,虽然不太清楚,但我有不好的预感。』

『好巧喔,我也一样。虽然有很多事可以想像得到……但蓝子……』

菲雅回想起来。畏畏缩缩的动作、竖起衣领躲藏的模样、像是很伤脑筋地发出『呼耶~』的声音、开心地发出『噗哇~』的声音、夸奖自己的舞蹈、说要来看运动会、一起吃三明治。虽说只有一天,但她无疑是——家人。

尽管如此——菲雅咬紧牙关。没错,尽管如此——尽管是这样——

『……要是成为敌人出现在眼前,就只有迎击了。』

『嗯。』

此叶毫不迟滞地低语,菲雅若无其事地望了她的侧脸一眼。这家伙不知有何感想?她的决

心究竟到何种程度?而自己的又是到何种程度—

这时候,黑绘和春亮踩着啪答啪答的脚步声回来了。听见拉门被推开的声音而回头,站在

那里的是拿着托盘的春亮与黑绘。托盘上装着的是冒着腾腾热气的——

『……饭团?』

『没错。阿春捏出的这个美丽的正三角形、带着美好的海洋气息的调味海苔,以及热腾腾的白米饭。然后呢,把激起人食欲的这个……』

黑绘从托盘里拎起饭团,拿到久留里眼前,然后在她面前一屁股坐下。

『嚼嚼嚼嚼。』

『……你在做什么?死小鬼。』

泰然地接纳久留里的视线,黑绘更是故意慢慢地继续咀嚼饭团。咬掉了将近三角形的一半后,像是故意现给她看一般地拿到久留里面前:

『哇~超好吃的。盐分拿捏得恰到好处,光是看着都教人流口水。』

『……喂,黑绘,你想做什么啊?』

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与茫然眼神瞥向菲雅:

『呵呵呵,我从以前就很想试试看了,在俘虏面前展现绝对优越性的这个情境……真教人无法自拔!』

实在是有够坏心。虽说不是不能明白她的心情啦。

『那种无能的东西,就算求我我也不吃!去死!』

久留里面红耳赤地开始挣扎乱动。『唔唔……绑架、监禁外加虐待吗……?』春亮叹息着按着额头。此叶也同样叹气,但最后——

『黑绘!』

『什么事,小此?』

此叶一瞬间露出锐利目光,接着说道:

『……把正要入口的饭团掉到地上,说:「给我趴着吃!」这样也不错吧?』

『喔~这个方法啊。』

, 『喔什么喔!至少让人家正常吃饭啦!』

『开玩笑的啦。』

『对啊对啊,开玩笑的。怎么能糟蹋阿春做的饭团,太浪费了。刚才也只是开个小玩笑而已,原本就是为了让她正常吃饭而准备的啦……就是这样。来,啊,嗯。』

『宰了你喔!就跟你说了我不要!无论如何都要我吃的话,就替我松绑!』

『那就不有趣……更正,太危险了,不行。所以,啊,嗯。』

『你刚才是想说不有趣吧?开什么玩笑!』

该不会……黑绘对于家族会的愤怨也是节节高升——就像大家对这女人怒骂一样,或许黑绘是以这种刁难人的方式来表现怒气也说不定。菲雅如此心想。

当然,也有极大的可能,她只是像平常那样乐在其中罢了。

跟饭店订了两间房间。蓝子被带到其中一间。

『你就睡这里吧。』

相当宽敞、豪华的一间房间。漫不经心地转动脖子环视屋内,突然发现房间角落有着一包小行李。

『喔喔,这里原本是久留里所使用的房间。因为她总是轻巧地飞来跳去,怕搞不好会弄丢了,所以拜托艾莉丝保管钥匙,真是刚好。』

听了这句话后回想起来,她微微转动脖子。

『那个……果然还是不去找她吗……?』

『如果有时间的话就去找了。但现在应该为了明天而休息才对……而且也不能确信她是否发生了什么,搞不好她突然就跑回来了也说不定。就算和敌人发生了什么,只要没死,靠她一个人也能想办法吧,就算束手无策也不会怨恨我们,因为我们是家人。』

『因为是…家人……』

所以…真的无所谓吗?蓝子茫然地抱持如此疑问。不光是对于不去寻找久留里一事,也包括自己对另一个人类所做的事。

『不会怨恨…吗……要是持有我的话,那个人…就会被诅咒啊……』

『是说艾莉丝吗?那当然,她也对你付出了平等的爱。』

边说着,阿比斯背倚着墙,摸了帽子一下。

『我想藉这机会问你,你讨厌人类吗?』

『……我不知道。』

『那么,你觉得人类如何?』

『……我不知道。』

『嗯……不知该作何感想……是这种感觉吧?那么我就告诉你吧。』

蓝子很感兴趣,完全转过身,重新面向入口附近的阿比斯。

『只要可怜他们就行了。』

『……咦?』

『人类既无力又弱小,实在是可怜的存在。因此身为超越者的我们必须对他们感到怜爱。如此一来,人类就会纯粹地、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份爱,认为只要同样对我们付出爱就够了——真是悲哀,只有艾莉丝与比布利欧家族会的人察觉这才是正道。』

她不太明白,但也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所以她询问:

『你和那个人…是什么样的关系……?』

『我的诅咒是实现人类的愿望。她因为我前一位持有者的愿望而受苦,而她的心念则使我变得更加超越。然后……虽然听来愚蠢,当我变得能行动而转动身体时,却正好压死了前一位持有者。没错,所谓「能行动了」,指的就是我初次得到能化身为人的资格。就这层意义来说,我应该比你还年轻吧?摆出前辈的架子教你事情也很奇怪。你会在意吗?』

年龄对于他们并不具意义。蓝子摇头,阿比斯扬起嘴角:

『那真是赞美主。总之,当时她察觉到了,我就像神一样,比神更加公平,是只为了实现人类愿望的超越者。因此她不恨我,而之后便深爱着我。既然接受了像对待家人般的爱,不就该以对待家人的爱来回报吗?因此我也爱着她。小时候的她虽然也很可爱,但如今则像圣母般地美丽——唉呀,这只是普通的发花痴嘛。话题扯远了。』

他摸着胡须继续说道:

『换言之,若要说的话就是很单纯的事。我被人类所爱。可怜又弱小的人类这种存在,献上了其存在的一切来爱我,实在是值得钦佩。因此我也对她感到爱怜,为了她的愿望,我使用力量也在所不惜。就只是这样。』

『……』

『她也爱着你,所以希望你也同样能将你的力量献给她。这么一来她会很高兴。而她高兴的话,我也会高兴。然后——』

『……就等于我也间接地爱着你,像个家人一样。所以你也会用爱来回报我——也就是会实现我的愿望……』

『就是这样。明白我们之间的关系了吗?』

『嗯……』

阿比斯满意地点头,而蓝子也对他点头回应。明白了。她明白了。

为了这个,为了能实现愿望,所以自己现在才在这里。

背叛了他们。

『那么,今天就休息吧,祝你有个好梦。』

装模作样地做了个挥手的动作,阿比斯走出房间。蓝子一个人呆站在房里,反刍着他所说的话。祝你有个好梦。

——今天就决定不睡了。她心想。

到了明天,明明就将实现超越她平常所梦想的事情。

怎么可能不作恶梦。

睡不着。身体正在控诉空腹,于是菲雅静悄悄地爬出被窝走向厨房。半路偷看了一下捆绑着久留里的房间,只听见里头发出充满规律的鼾声。居然能在那种姿势下睡着,看来她的神经实在很大条。

然后当她走进厨房。

菲雅发现了一个——拿着亮晃晃的刃器站着的人影。

『什……是春…春亮啊?别吓人啦。』

『嗯?啊啊,抱歉,你当然会吓一跳嘛,这也难怪。』

白己想想也觉得这真的很奇怪。一面如此心想,春亮将菜刀放回流理台的菜刀架。银发少女的头发,在透过小窗户射照进的月光下发出朦胧光辉。啊啊——总觉得似曾相识——又好像没见过——带点神秘、置身黑暗的银色。一切都模糊不清,就连白己都感到焦躁。

少女的眼神极度严肃。

『……你在做什么?』

『不,我没有想要做什么奇怪的事啦。只是睡不着,所以……』

『所以?』

搜寻话语。这内心的不安、焦躁与寂寥感,该如何表达才好?就因为有这些haIl受,所以才来这里。总觉得这厨房里有些什么。

『刚才我不是做了晚饭吗?那时候,总有种很怀念的感觉。啊啊,我一定每天都在做这种事吧——我这么心想。对于份量未感到犹豫,也一下就想得出所有人赞不绝口的调味,而且和大家一起吃饭……就觉得松了口气。』

『……』

『所以啊。发生了许多事,那个——所以我就想说,如果有什么能让我想起过去的提示,就绝不能放过。而睡不着只在棉被里发呆也说不过去,就想说来到这里、握住菜刀或许又会记起些什么……』

『结…结果如何?』

菲雅挺起身询问。真挚的眼神满溢出罪恶感。

『……抱歉。』

『是…是吗?』

她垂下肩膀,看也知道感到消沉。但像是为了不被察觉这点一般,她不自然地挺起胸膛迈步。真是笨拙的演技。

垂落着银发蹲下,少女开始喀沙喀沙在橱柜中东翻西找。

不禁问出口。

不该问——脑中某处明明就敲响了警钟。

『你在找什么?要我帮你吗?』

反应很戏剧性。少女停下翻找橱柜的手猛然回头,脸上满是错愕——看着连自己都觉得心痛的沉痛表情。

『你忘了吗?』

声音非常地微弱。害怕听到回答。而正因她早已得知回答,因此心中存有恐惧,啃噬着她那纤弱的身躯。

『连我喜欢什么也忘了?我每天都会吃的东西、我第一天来到这里时吃的东西、为了和好所以你给我的东西,你忘了?果然…忘了吗……?』

自己的一句话仿佛解除了魔法一般。至今若无其事地将他当成『忘了与她们的回忆的夜知春亮』对待的她——身上一定是意识性地带有某种过滤装置,将内心某一处变得迟钝,减弱某种认知能力,让某种感知能力麻痹。而如今却在这个厨房解除了。

将失去的东西抽丝剥茧而出并加以直视。

『……抱歉。』

发出『咚!』的一声。她摇摇晃晃后退,撞上身后的冰箱。低下头的表情被银发遮蔽而无法窥知。

『一切——一切都——我擅白跑去学校、那个手臂粗壮的女人跑来、我打算沉眠海中、背着我回家、我开始正式上学、和莎弗兰缇与白穗相遇、黑绘刚回到家的时候、帮助美容院开张这些事情——你全都忘掉了吗?』

啊啊,好像有什么浮现出来又消失了。理应有所体验的诸多未知之事。别消失啊,请别消失啊。这么一来,这女孩就不必像这样大叫了。春亮紧紧握拳。比起想不起来的回忆或其他一切,眼前少女的悲痛声音更教他无法忍受。

『若是最近的事呢?来看我练习跳舞的事呢?一起吃烤蕃薯、小狗在蓝子的怀里失禁、为了叫她脱掉衣服而起争执的事呢?对…对了,记得——』

说着,她打开身后冰箱的门,然后拿出一瓶罐装果汁递给春亮看。从那花俏得夸张的颜色来看,绝对是冷门果汁错不了。

『这是你买的,为了我而买的!在阿比斯消去你的记忆前一刻……仅仅就在前一刻,在野餐时……!』

『……抱歉,我…记不得了。』

或许连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比起她的更为颤抖。

听了这句话,她顿时停下动作。喉咙发出近似倒抽一口气的声音,动作粗暴地拉开罐装果汁的拉环,开始一口气喝下。然后喝空的罐子无力地自手中垂下。

『好难喝……好难喝!难喝死了!啊啊,真的是——!』

她一头撞上春亮的胸膛。银发在极近距离摇晃。接着不再拉开距离,不再让温度分离,声音孤零零地说道:

『……难喝得眼泪都要冒出来了……』

『抱歉。』

『不原谅你!竟然买来这种东西……白痴!你是个白痴……』

接踵而来的是腹部攻击。砰砰砰——非常柔弱、非常疼痛的拳头捶打了侧腹好几下。额头也同样不断咚咚撞打着自己的前胸。长发的柔软触感。这个——自己一定也知道才对。

要不然的话,也不会有这种悲伤的心情了。

『我是……白痴吗?』

『没错!不仅白痴,你还是个无耻小鬼……』

她以比春亮更痛苦的表情,将春亮所不知道的春亮告诉了他。

例如突兀地看光裸体、手被刺伤、跳进海中、玩弄令她羞耻的地方、直盯着迷糊女孩的身体瞧、被绑架等等——

『……我是那么色的人吗?』

『你是个无耻小鬼。』

咚。砰。

又是额头与拳头攻击。

『还有,总觉得我怎么老是碰上辛劳事啊?像是被绑架之类的。』

『……对啊。我觉得你一直在给我们找麻烦。』

攻击的节奏一瞬间出错,但又马上是『咚』的一拳。

紧接着而来的,是有如硬挤出声、忍耐着痛苦,极度令人心痛的嗫嚅。

『说不定——对你来说,现在这个样子还比较好。你是个滥好人,总是太过介入事情。忘了诅咒道具的事情,忘了要帮助我们解开诅咒的事,将非日常的一切全都忘了——只当个喜欢料理的人,过着平静的生活,这样或许比较好。』

我不要这样。

不知原由,春亮内心只是反射性冒出这句话。

但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前——

『可是!』

『……!』

咚——这次打在侧腹的这一拳,真的有点痛。

『可是,我——我不要这样!我想要你永远当我的同伴!在我身边、照顾我,要是我很努力,你就夸奖我真的很努力——我希望这样……』

『……』

『对不起,这是我的任性。对不起,我这么任性,对不起……』

攻击不知何时停止了。她的手揪住春亮的衣服停了下来,像是不愿分开,又像是不让他离开似的。但用的却是收敛的力道——若他希望,立刻就能将手扳开。

不希望那样。

他不希望那样。

不想要维持现在这样——刚才不也是这么想的吗?笨蛋!快告诉她啊!

『哈哈……明明直到刚才一直都是我在道歉啊。』

『……?』

闪耀着银色且清透的光,她抬起头。春亮苦笑着俯视她那张脸。

『我知道啦。就只有这一点我知道……我从没想过维持现在失去记忆这样比较好。我想找回记忆,找回和你们共度的时光——用害羞一点的话说,就是回忆。』

『真的吗……?』

『真的啦。』

于是春亮伸手轻摸她的头。

非常地柔软、温暖,手感良好。

不想要维持失忆的理由,一定是因为——没错。

品尝到这种触感的体验,哪怕是忘了一次都嫌浪费。

只因为这种微不足道的理由就够了,错不了。

头上感受着春亮手的触感,菲雅想起前一刻自问的问题。

——自己的决心究竟到何种程度?

答案决定了。如今来到这里,她明确地下定决心。

——她的决心无穷无尽。

啊啊,同类啊,被诅咒而生的同胞啊。这罪孽一定极度深重。与一路杀人的过往相等,或者更甚地罪业深重、令人咒恨。

老实说,她至今都很犹豫。犯下这样的罪,真的好吗?她感到困惑。然而如今有了理由。因为她知道了,这不再是单纯的任性。就算失去了记忆,就只因为他确实还是他,所以她相信他说的话。

只要有这理由就足够了。

因此她不再犹豫,为了与他同在,她豁出无尽的决心。

弑杀同族的罪,或许无法被原谅。但就连这样的罪她也欣然接受。

没错。

就在明天,自己要将教会区《奈落》——

以及作为敌人阻挡在前的楯冈蓝子——

破坏掉。

第四章『并不温暖』"In a sports days, the school that means her is sealed up"

星期一——体育之日。对一般人而言虽是假日,但对大秋高中的学生来说却不是如此。这是睽违已久的运动会的活动当日,平常的上学路上,除了自己一行人之外,也随处可见抱着比往常轻盈的书包上学的学生们。

菲雅神情不安地抬头看着天空:

『唔唔,天气变阴了耶,变阴天了,春亮!怎么办?要是下雨的话怎么办?』

『天气预报是说降雨机率50%吧……但就算下点小雨也会照常举行,放心吧!』

『要是不是小雨的话怎么办!可恶,你们太慢了啦!』

『是你走太快了啦!就算早点到也不会早点开始啊。』

虽说发生了许多事,情况相当艰辛,但运动会还是运动会。这也难怪,情绪难免会高昂嘛

……正当春亮叹气时,走在身旁的此叶轻笑。那是寂寞与开心同居脸上的奇妙笑容。

『嗯,怎么啦?』

『没什么……该怎么说好呢?总觉得今天的春亮和昨天不同,该说看起来很正常……还是该说就像以往的春亮一样……』

『嗯,虽然我对许多事还是感到很混乱啦。该说是经过了一天所以看开了吗……感觉就是……只能保持平常心了吧。当然,我也想记起与你们的回忆,为了这个目标,不管要做什么我都帮忙。』

『春亮只要像平常一样就好了。没错……保持平常心或许就是正确的。这么说来,你还记得上野的事吗?』

『咦?班长?班长她怎么了吗?』

脑中好像有着芥蒂,但想不起来。此叶轻轻摇头:

『不……也对,这样一定比较好。拿来当作话题,她应该也不会觉得高兴,而且她应该也不会主动跑来告诉你吧。别在意。』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不去想了……』

边说着这些话题前进,终于抵达学校。眼前的学校与平目的模样为之一变。校门上方设置了宣扬举办运动会的华丽大门,演出平常所没有的华丽。但仿佛如此还尚嫌不足,现在也正进吵行着追加装饰的作业。经由坐在高脚梯上开心地进行作业的——女仆之手。

『……女仆?怎么回事,这股想吐嘈却又觉得不吐嘈也没关系的心情……』

『啊,是春亮和菲雅,还有此叶。早安~』

女仆笑盈盈地朝他们挥手。呜——春亮连忙避开视线。

『莎弗兰缇,你还真有精神……啊!』

『莎弗兰缇,裙子,裙子!你光是待在那位置就很危险了,怎么还不小心!』

『咦?呜哇哇……整·个·曝·光·了~!』

由于她规矩地在高脚梯上重新面向春亮他们坐好,因此裙子勾到梯子了。四周的男学生加紧脚步穿过大门……在这种时间带上学的幸运,恐怕今天会被讨论个一整天吧。

似乎是在监督女仆——莎弗兰缇工作,冷酷的美女秘书也站在高脚梯的脚边。北条渐音。她的名字春亮也记得。

早安各位——她笑也不笑地朝他们低头。此叶压低声音对她说:

『啊,渐音小姐,早安……抱歉昨天突然打电话给你,不要紧吧?』

『是的。坦白说,这个装饰只是障眼法,刚才已经先装上为了原本的目的而配备的监视摄影机了。我从很久以前就觉得有必要了,所以正好。』

『……但由制造出那个必要性的罪魁祸首本人来加装,怎么觉得好像说不过去?』

菲雅仰望着高脚梯说道。莎弗兰缇则『耶嘿嘿~』害羞地笑着搔头。

『等运动会开始后,这里也预定会进一步部署警卫——不只这样,也会有巡逻人员戒备外头的侵入。由于前些日子有发生猎奇杀人事件,所以不会让人感到可疑吧。』

那个原因也出在比布利欧就是了——菲雅像是想起了什么讨厌的回忆般低喃,但又立刻摇摇头:

『那要是他们来了,你会采取什么步骤?』

『一有任何异状,我立刻就会收到联络,所以也会马上告知此叶小姐。希望你能带着手机不离身。』

『明白了。到时候就麻烦你疏散周围的人,并诱导敌人到没有人烟的地点绊住他们。不过或许会满困难就是了。』

『不,让运动会成功落幕是我的工作。既然可疑分子可能会来,我就会全力应付。』

虽然不太明白,但看来渐音是个可靠的同伴。的确,不能造成其他学生们的困扰,更不能让他们置身危险。自己的事情必须由自己收拾才行。

这时候莎弗兰缇的工作似乎完成,慢吞吞地爬下高脚梯。

『那个~春亮……我听说了,你也忘了我吗?』

『咦……呃,那个,抱歉。』

『怎么这样……』

她悲伤地低下头,握紧春亮的手。

『春亮,你可是救了我们耶!而且还因此和我们成为了朋友。没想到你却忘记了……令人……好寂寞……』

应该是无意识的动作吧——莎弗兰缇温柔的手指就这样伸伸收收地滑过春亮的手。春亮感受到像是极度安心,又像是害羞般的女孩子的体温。接着那温度温柔地一根一根缠上春亮的手指。明明只是手指被碰触,却有一种自身被她拥抱的感觉。她缓缓地、慈爱地眯细眼眸,不具深意地继续触摸春亮的手指。

他并不习惯这样的肌肤之亲。硬是把她扒开比较好吧?可是感觉这样很失礼,究竟该怎么办?正当春亮焦急时——

『要…要迟到了,春亮,快一点~!』

『啊啊,我突然觉得头好晕!怎么站不稳!』

『呜啊!』

菲雅与此叶同时朝春亮背后一撞。被撞开后,等到回过神,才发现两人各抓着他一只手腕拖着他行进。

就这样边走着,两人露出相似的自信表情转身看向莎弗兰缇。

『不必担心,莎弗兰缇。』

『没错,这家伙明天就会恢复正常了——虽说对于他的无耻完全没有影响就是。』

『呃…呃……嗯。要是有什么帮得上忙,请尽管告诉我。』

拜拜~女仆朝他们挥手送别。一边走向校舍,春亮一边向两人间道:

『……刚才的女孩,和我们是什么关系?』

『她是理事长秘书的助手。』

『第一次见到她时,你让她一屁股跨坐在身上,还因此感到高兴。』

『她是名叫白穗的女孩的恋人,还有,她其实也是个男孩子。』

『你看着她的肚脐眼的时候,眼神非比寻常。』

『搞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真奇怪……自己明明其实没那么色啊?但果然还是想不起来。春亮颓丧着肩。

果然还是想尽早找回记忆。再这样下去,自己都没办法相信自己了……不过至少,自己应该不会对男孩子有非分之想吧?

运动会开始了。一切景象对菲雅来说都很新鲜。所有的学生都穿着体操服或运动夹克,操场两端摆设了五颜六色的拱门,跑道周围搭设着简易帐篷。会场上也有穿着便服、一心准备着摄影机的家长们。虽说不是因为有人在看,但总觉得紧张得没办法看向那里。假目的学校,不必上课的学校,既像学校却又不是学校,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开幕典礼。所有人跳准备体操虽然很蠢,但却很开心。『理事长致词』——防毒面具男的存在感果然异常。或许是不想惹来不必要的注目,因此立刻就躲进看不见里面的VIP帐篷,但与学生们的泰然呈现对比,家长们一阵骚然的模样也很有趣。

没多久后竞技赛开始了。尽管很可惜是阴天,但学生们却显得斗志高昂。至今从未听过的现场欢呼声,令胸口有种跃跃欲试的心情……但她没忘记。

(不知阿比斯或比布利欧什么时候会来。虽然有渐音在监视,但不能大意……)

瞪、瞪——菲雅目光巡视着周遭。不管怎样,想办法对付那些家伙才是最大的目的。比起竞技,自己应该更优先戒备。抱歉了各位,请别依赖我,加油吧……一面想着这些,菲雅一面朝她该出赛的第一项竞技的待机地点走去。

然后——

『春…春亮春亮!那是怎么回事?白组的分数最低啊!我明明拿下了第一名!』

『因为是依全员的分数来计算,所以这是当然的吧?是说,才在运动会中途而已,我还是第一次见过这么认真的人耶!』

春亮对跑来拉他衣服的菲雅说道。结果—

『你在说什么啊,春亮?没有经过中途,怎么会有得分成果!你该向菲雅的认真好好学习才对!菲雅才是白组的鉴镜,菲雅明鉴!』

笨蛋同学,也就是泰造以惊人的气势替菲雅说话。春亮皱眉:

『你比平常还要High嘛……』

『春亮你倒是和平常一样,太像个老头子了!』

嗯嗯——菲雅发自内心赞同地点头。泰造一把揪住春亮肩膀:

『听好了,我将人生赌上了这次运动会,目标只有一个,就是优胜!』

『咦了不,虽然不是不明白你热血沸腾的心情,但这不值得赌上人生。』

『……春亮,你该不会忘了吧?刚才理事长不是说了吗?优胜组可以得到他聊表心意的豪华奖品啊!』

『咦?有说过吗……?还有,聊表心意和豪华奖品,听起来很矛盾耶!』

『别计较那点小事啦,这是日本人的委婉表现!根据我的事前调查,似乎是某娱乐设施的门票……呵呵,你明白这代表什么吗?』

『不明白。』『不明白。』

菲雅与春亮同时摇头。泰造若有深意地发出诡异笑声,握紧拳头:

『就是呢……可以合法邀约喜欢的女孩的机会啊!「机会难得,要不要一起去?」就这一句话,只要能说出这一句话……就可能不被察觉别有居心,成功邀约啊!「我多出了一张票」这种王道台词已经落伍了。讲那样的话,一听不就知道别有居心吗?所以要自然,正因为全队的人都有门票所以才自然……呵呵,我当然是要和此叶…和此叶同学一起……然后……然后!要是那天那边刚好有开放温水游泳池的话!呼呼噫嘻嘻!』

『好可怕!』 『好可怕!』

不了不管怎样,你别有居心应该马上就会露出破绽了吧……春亮内心这么想,但却没有说出口。这是身为朋友的体贴。

『门票啊……虽然不太懂,但是高价的东西吗?』

『大概吧,菲雅。一定是亲切地设计成了就算没有勇气的人,也能拿到证券行兑换现金的东西喔!』

『喔…哦…现金吗…那就能尽情买喜欢的东西了吧?虽说不晓得能买几袋……!』

别有深意地一笑,菲雅和泰造交换视线,然后——

『泰造啊,战斗从现在开始!我们必须以胜利为目标才行!』

『菲雅明鉴!』

像是彼此理解了什么,两人紧紧握手。看着这两人,春亮叹了口气,同时心想——啊啊,果然,她真的很融入人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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