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吊廊下的灯早熄了,四周黑糊糊的。风从会馆的窗吹进,呼儿呼儿一阵急一阵缓,在走廊、天井、各房的窗下恣意乱闯,虽在春季,仍带有相当的寒意。把几个上年纪的人吹醒了,摸索着拿起烟杆、火石,击火吸起叶子烟,烟锅儿明明灭灭,映得那人的胡子嘴巴一翘一翘的。
一阵瞿瞿的口哨声响起,檐下的灯又点燃了,照着移民各自窸窸卒卒穿衣起床。不同于以往的起床有早有晏,小孩哭大人喊,今天的起床非常自觉、急迫,今天是出发的日子,昨夜又作了动员、鼓劲、打通思想顾虑,大有新的一天出发在即拧成一股绳的毅然气象。以后的若干年,他们将记住这一天,这一天太不平常太难忘,是改变他们命运的开始,将永远记下去,子子孙孙绵绵长长一代一代地记下去。
顷刻之间衣服穿好,行李也上了肩。小孩儿一夜之间仿佛长大几岁,变得听话懂事,除了襁褓中的孩子,大多自己穿衣。门一响,几大箩筐热腾腾的馒头由几个光膀子大汉挑进来,搁在廊檐下,移民们排队依次领取。这是三天的口粮每人九个,拳头般大小,捏在手上死沉死沉,吃一个,喝点水,就够了。装束好各自的衣服,有的还腰间围根草绳,拽扎起,脚上系了前两天赶织的草码子,防滑,背上行李包,出了会馆的大门,悄悄朝前走去。
天还是老样子,黑着的。
这几天是月黑头,天空像一口倒着的锅,有时有几颗星星闪跳,风一吹,又隐没。出了城,前面的打起火把,火苗子在风中飘得老长老长,烟霭及燃灰渣儿朝后飘去,刺激了人们的鼻孔和注意力,虽仍看不清路,但是要清醒一些。想是前边拉车的丁壮,为的行路方便遵得赵大人同意,才燃起火把的吧。赵大人和一个护兵骑着马,跑前跑后照应,喝令大家跟上。一千多人的队伍,在十七世纪末叶的一个清晨,天还未亮,开始了艰苦悲壮的行程。这行程将载入史册,口碑相传,永记于后世人们的心中。
这里有几句诗,可以概括当时的情景: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古诗十九首》之一
走出麻城好几里地,天才渐明,天空灰蒙蒙,湿气重,犹似要下雨的样子。翻上前面的山岭,又云散雾开,射出一派明丽的阳光。如今是春末夏初,美好的季节,适宜的气候,看那阳光,也显出多姿多彩,赤橙黄绿青蓝紫,无不具备。透过云翳下注的光束,经空气变换出多彩的模样,时而是黄的,时而是紫的,时而是红,时而又是橙;有时是七色交融,让你分不清。如果你注了目多望,又变作青或蓝,让你眼花缭乱,竟认作一个黑色的太阳。怪不得古往今来多少墨客骚人“咏红日”“咏阳光”吟诗不断,原来是这般美好,变幻无穷呵!
走下山岗,是一片开扩地,田畴在眼前一下子宽广起来。但见金黄的麦浪,随风起伏,翠绿的秧田,浓得耀眼,坡上的花朵,开得艳丽,一行行菜畦,排列有序;点缀绿树村舍,茂林修竹,湖泊池沼,倒映蓝天白云。有农人在田里辛勤劳作,有牧童横笛倒骑牛背,显示生活的美好,田家的闲适。不禁勾起远行人的思绪,我不曾是他们中的一员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清明寒食,芒种谷雨,既久远而亲近,既生疏今又呈现在眼前,真令人既羡慕又嫉妒,既亲近又惆怅,恍若隔世呵!
沿途不断有人要参加,赵大人忙着给他们登记造册发路引、干粮。参加的人多了,队伍越发壮大,口粮成了问题,路引也发完了,不得不拒收他们,叫他们或暂回家或赶到麻城、黄州去,等待下一批。赵大发则匆匆交待一下,赶回麻城去调粮食。
队伍由王典史率领,继续前行。过了襄阳地面,进入谷城,沿途多山,峻跋峭挺,路渐难行,人渐疲惫,一些“叫雀儿”又开始不安分起来。
按规定,大人每天一斤粮,十二岁以下小孩减半,按户称给大家,各自觅柴火煮。可是发着发着,分量就不够,别说十二岁以下,就是十二岁以上,成小伙子了,还说是半桩孩子,减半发。这一带人烟稀少,有钱也买不到吃的,人们便采野菜,挖竹笋,掺在饭里充饥。有些年轻胆大的,但凡发现哪里有人家,多远也要去,或晾出拳头强买,或趁其不在家偷窃,粮食蔬菜,能弄多少就弄多少回来,煮一大锅吃。
罗芬劝他们多次,说要不得哟,是人家的口粮哩,你们吃了,人家怎么办呢?可他们哪里会听。一天,又有几个人去了,半天才回来一个,狼狈得很,身上还有伤,走路一瘸一拐,回来就慌慌张张告诉大家说:“汪五......汪五他们......遭了!......”
麻老幺问:“刘二,怎么回事,”不少人围拢来听,他说:“哎呀,遭了,久走夜路撞到鬼了!汪五带着我们去到山坳里一户人家,那家人家道殷实,檐下吊那么多包谷,屋后种一大片红苕,我们向他买,他高矮不卖,说留着过冬。汪五哥见只他一个,捋起袖子用拳头打,那人不经打,只好说卖。我们各拿了几串包谷,又挖了些红苕,千不该万不该,汪五哥他......他说别给钱他,咱们节省一文算一文,走吧。谁知没走多远,追上来几个人,扛着锄头,拿起扁担,有个人还举起鸟铳,捉了汪五跟杜子他们,我跑回来了......
事情风似地在移民中传开。
汪五的老婆邀杜子的妈来找刘二,刘二还在对麻老幺说,两人骂了刘二又骂麻老幺,以为是麻老幺煸动去的。
麻老幺不敢承认,只说:“你咋骂我呢,你们的人又不是我叫去的。”
“就是你就是你!”杜子的妈急得边哭边说。
“你不出点子去了头一回,这回他们得去吗?”汪五的老婆指着他的鼻子,质问他。
始作俑者是麻老幺,早在两三天前就把这些青年娃儿邀到面前说,粮食不够吃,去买呀,这一代山民多,粮食肯定买得到,还便宜。一些人出于被迫,不晓厉害,怂恿去了。怪不得出了事有人要找到他。
可是麻老幺仍狡辩:“你这话就不对了,去了一回两回的,不只我一个嘛,为啥不找他们闹?”
有人早就不满意他,揭他的短说:“你麻老幺不同呀,主意是你出的,人是你怂恿去的,他们回来还要分给你一份,吃得安逸,养得白胖,这下人家遭了就抽吊线,怕不妥吧?”
“你们听谁说我分了一份,乱球扯嘛!......”
杜子他妈扯住麻老幺的衣襟,要他还她的儿子,汪五的老婆按住他的脖子,尽量往下压,要他还她的男人。两个女人,凶神恶煞不要命,把麻老幺搞倒了,直喊:“哎,你们——,莫乱来哟!莫乱来哟!......”
人们觉得好笑,根本不劝开,当热闹看。
有人报告到王典史那儿。
打从赵大发走后,王典史成了一个头儿,分发粮食,护卫队伍,要行则行,要止则止,呼风唤雨,颐指气使。人有了权,巴结的人便有,一向傲慢的护兵头目丁开,现在主动接近他,拿酒他喝,送东西他。他看上一个单身女子,名叫潘凤儿,往天见了他就躲躲闪闪,有时还不屑一顾;可现在,竟主动接近他,昨天还给他洗了衣服,帮他把床铺好。这不是有意、羡慕是什么,说不定比他还迫切哩。只是,人多嘴杂,行事不便,要怎样才能上手呢?他现在正和几个大兵坐树下喝酒,脸红扑扑的,下面翘翘的,想要他们拿个主意。
报信的人搅了他的美梦,他好不厌烦,冷冷地说:“他们闹,关我屁、屁事!”
“要打起来了哩,”报信的人说,“你去看看吧!”
“不去!”他毅然地说。
报信的人只好离开。
陪他喝酒的丁开是个青年汉子,喜欢瞧热闹,说:“我去,”抓几颗炒胡豆在嘴里,脆嘣嘣嚼着去,一群人蜂拥着过来了。两个女人拉一个大男人,就像牵一条拴了鼻绳的牛,那汉子居然服服帖帖的。
“我找王典史!”
“王典史、王老爷,你得明断啰!”
两个女人来到王典史面前,先按了麻老幺跪下去,她们也一边一个跪下。
王典史先就高兴,有点飘飘然,在移民队伍里,除了姓赵的,谁有他这么受人敬畏?就是在衙门里,一个小小的典史,不求到他,也无人向他下跪哩。他故作矜持,架子傲起:“清光白日,女抓男,像、像啥子话哟!”
打个酒嗝,跷起二郎腿,左脚架到右脚,晃晃悠悠。
“我要他还我的儿子!”
“我要他还我的男人!”
两人突然爆发般地,又按住麻老幺的头乱打,击鼓一般,击得麻老幺抱住头,杀猪般叫。
王典史感到有趣,不由把二郎腿放下,问她们:“娘们儿,闹闹闹,就晓得闹,闹个球哇!一个一个地说,到、到底咋回事嘛?”
刘二这才走上去,把事情的原委说了。
王典史不介意地说:“我以为好大个事,原来为这,可怪不得本老爷,谁叫你们去的,本老爷派的吗?”
两个女人齐声说:“是麻老幺派的。”
麻老幺叫屈道:“哎,别乱说呵,我一不是官,二不是管,咋派得动人嘛!不信你问刘二,刘二,你是明白人,你说,是我派去的吗?”
刘二不开腔。
王典史懒得问,干脆一推五百里:“本老爷事多,管不了,各自去吧。”
跪着的不起来,看热闹的不肯走,丁开凑着王典史的耳说:“看来你得出面解决一下。”
王典史眼一愣:“解决,怎么解决?”
丁开说:“派个人,带点银子,把人保回来。”
王典史大惊小怪地:“好大的口气,派个人,还要银子,你作得了这个主吗?”
丁开见姓王的小觑他,不高兴地说:“赵大人走了交你临时负责,你不管,不大好吧。”
这特别强调的“临时”两个字,既回敬了对方,也点明了对方的资格是暂时的,令王典史很不高兴。
刘二也说:“我走时他们说,不加倍赔偿,认错道歉,你们的人就别想回来。”
“喝哟,”王典史嘴一瘪,“有这么严重,你小子别是蒙人的吧?”
刘二说:“千真万确。”
“你大胆,”王典史一把抓住他衣服,“我还要问你擅离队伍强入民宅的罪哩,待会儿收拾你,滚!”
见王典史这么霸道,自己擅自出去找粮,不都是你克扣粮食,饿得不行才为之的吗?气大胆也大,顶撞他道:“王典史,追查起来,恐怕你也有干系吧?”
“放屁!”王典史气得跳,“满嘴喷粪,居然敢跟老子过不去,”命令兵丁:“给我抓起来!”
两个兵丁一边一个架起刘二的肩膀就往外拖。
刘二喊:“不讲理!你们不讲理!......”
喊声惊动移民,围上来看的人更多,但都敢怒而不敢言。
陈莫琼跟陈莫贵各拎一篮野菜回来,见此情形,问:“当兵的,揪刘二干啥子?”
两个兵手一松,走了,刘二一个踉跄,跌在地上。陈莫贵赶快扶起他。刘二把事情的原委又说一遍。
陈莫贵不平地说:“不行,他是头儿,就得把人要回来!”
陈莫琼早认出,王典史就是酒楼上与张家的人搞阴谋害邓国伟的人,告诉妈,妈叫她别声张。没想到这人还这么坏,赵大人走了无人管他更坏,便把王典史“酒楼上如何如何”的事告诉陈莫贵,陈莫贵气得噢噢叫,直奔王典史......
二
罗芬在宿营地,忙着给媳妇熬药。没有药罐儿,只能用锅熬,水掺进去,塞一把干树枝,火焰熊熊,一会儿就沸了。风吹药雾飘散开,满树林子溢出药香。
这几天,刘氏的情况不好,老喊肚子痛,四肢乏力。她找懂医的金老头开了个保胎的方子。一大早命陈莫全赶几十里山路到镇上抓药,药熬好,滗了一碗端到刘氏面前,陈莫全扶起刘氏,罗芬亲自喂。
男人爱她,婆婆关心她,刘氏只觉对不住他们,都因为自己怀着孕,走不动,从出发那天就是家庭的累赘。害得男人辛苦,婆婆多操心,弟弟妹妹为她常拌嘴皮子。就是公公,老实巴交锥子也难扎出一声的人,对她也是嘴上不说,暗里心疼。全家人对我这么好,咋就不争气,成了家中的累赘呢?要不是因为公公婆婆盼抱孙子,她真想把胎打了。
药很苦,为了病好,她咬牙全喝下去,脸上泛出病态的红晕,丈夫服侍她又躺下去。罗芬打发陈莫贵兄妹去挖野菜,许久不见回来,趁媳妇睡着,她叫陈莫全去接他们。陈莫全答应一声去了。
湖广填四川第一部跋山涉水第
罗芬坐在媳妇身边,看着媳妇苍白、浮肿的面颊,很担心。既担心媳妇的身子,也担心媳妇的胎儿,好不容易怀上,偏又遇移民,长途跋涉,奔波劳累,别说孕妇,正常人也受不了。咱的运气咋这么孬呢,莫不是冲撞了什么得罪了什么,才一连串的降灾给她呢?她从张举人迫害逼婚到邓国伟被抓被关,从张家抽佃到用地契抵债,现在又媳妇病了,腹中胎儿恐怕难保,这一连串的不幸,觉得不是神灵降灾给她及她一家又是什么?也许现在在行走途中见神就拜见庙就磕头能够禳解,神灵总是宽宏大量大慈大悲的。因此陈莫全今天去镇上抓药,她叫他买了一束香回来,早晚烧上两根,表表心迹吧。趁媳妇睡了,从包里取出,点燃挨媳妇身边插下,让神灵保佑全家,保佑她及腹中的胎儿。
陈莫全回来,神色有点不安,把她拉到一边悄悄说:“妈,弟弟妹妹,闯祸了呢?”
她问:“什么事?”陈莫全说:“还不是王典史......”她大惊,顾不得,要找他们。陈莫全想去,她说你走了,媳妇怎么办?恰好邓母来了,告诉她国均儿不见了,问陈莫全看没看见。陈莫全不敢说,只含糊地摇摇头。于是拜托邓母守着媳妇,母子俩急急忙忙赶到出事的地点去。
王典史正在气头上,平时又威风惯了,怎容得两个年轻人顶撞他,不由放下架起的二郎腿,手指着陈莫贵、陈莫琼说:“干啥,二个二个的来闹,要造反吗?”
“谁闹你啦?”陈莫贵说,“这么大的事,居然推得干干净净,赵大人不在,你尽干坏事!”
陈莫琼拉他一把,意思是我是女孩子,不怕和他缠,抢在陈莫贵前边说:“姓王的,你知道他们为啥要冒着危险出去找粮食吗?”
“好你个丫头片子,你妈嘴巴烈,你也厉害,质问起我来了,脚长在他们身上,我咋知道?”
“你不给足口粮,弄得大家挨饿,才不得不去的,你知道吗?”陈莫琼单刀直入地说。
“瞎说,”王典史蛮横地,“粮食按定量给的,谁扣了?”
“就是你!”陈莫琼说,“我们拿回来称了,你一个大人只称八两,扣二两,一个小孩——明明长到十六岁,硬说只有十四岁,只给一半,弄得大家都吃不饱。算算看,扣了多少,敢把帐目公布出来吗?”
“简直是胡搅蛮缠!”王典史挥挥手,又想用对付刘二的办法把两个小冤家赶开,陈莫琼才不怕哩,趁两个兵丁来抓,身子一佝就从兵丁腋下滑过去,这时候有人喊:“不准欺负女孩!”
那两个兵怕犯众怒,只好走开。
动不了姑娘,就动小子,使眼色叫兵丁把陈莫贵捆起,绑在一棵香椿树上。陈莫贵不服绑,把香椿树撞得直摇晃。
王典史走到他面前说:“你小子还疯,疯哪样?非狠狠收拾一顿不可,给我撅根树棍棍来。”
陈莫贵挣扎,破口大骂:“姓王的,你克扣口粮,大吃大喝,不得好死!”
陈莫琼见势不妙,赶快去叫她妈。
人们同情地替陈莫贵说好话:“算了,王老爷,他一个孩子,别和他计较。”
“对呀,闹粮闹粮,谁吃饱了闹,事出有因嘛!”有人话里有话地说。
丁开也凑上来说:“王老兄,见好就收吧,众怒难犯呵!”
有个兵丁还告诫他,那丫头跑了,可能找她妈去了,她妈可不是好惹的。
“放屁!”王典史啐那兵丁一口,“老子怕她不成?”
这时候陈莫琼拉起她妈来了。罗芬径自走到王典史面前,先不说话,只狠狠地、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王典史。
王典史先还绷着,——自认自己好歹是个头儿,不能怕,要树威;但过不一会便有点心虚,不得不避开她逼视的目光,气焰矮了一节似地,交待般地说:“你儿子犯规,我在惩罚他。”
“他犯了啥规?”罗芬冷冷地问。
“他煸动、造谣、闹事呀!”
“他煸动了啥?造了啥谣?又闹了啥事呀?”罗芬一步紧似一步地问他。
他想说,你儿子说我克扣了口粮,他想说,还说我不关心大家的死活,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可我确实克扣了呀,不关心大家的死活也明摆摆的呀,有点心虚,便理不直气不壮说不出口,只咬倒一句:“你儿子坏,煸动,就该治治他。要不,这么大个队伍,我咋带?”
罗芬哼一声,转而面对大家说:“乡亲们,当时我不在场,你们能不能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呀?”
“妈,我说!”陈莫贵在树子上喊。
罗芬说:“不准你说!”
碍于王典史的身份,乡亲们怕报复,一时间不敢有人说,冷场。
罗芬问丁开:“丁班头,你在场,你说说怎么回事呀!”
丁班头也想推开,可她说了‘你在场’,定是她女儿告诉她,他在场,便不好推,打圆场说:“陈大嫂,你别生气,孩子小,不懂事,刚才是......闹了那么一下。我看这样吧,王老兄,你呀大人大量,不计小孩过,先把人放了吧。”
“对呀,”有人接嘴说,“好大个事嘛,就拌了几句嘴,值得把人绑起吗?把人放下来吧。”
“对,先放人!”
“动不动就捆人,啥道理嘛?”
王典史只得挥挥手,丁开去把人放了。
罗芬说:“这件事就这样吧。我还要回去问他,果真是他冒犯了你,我叫他来给你赔礼道歉。还有件事,乡亲们叫我来问你,有几个人被山民扣了,要银子去取,你是头儿,你说咋办呀?”
“我不晓得!”王典史还是不理。
罗芬:“刘二,你过来,当着王典史把事儿再说一下。”
刘二说:“那边说了,不拿银子赎人,就乱刀把他们砍死!”
吓得汪五的老婆、杜子的妈又哭喊起来,一齐跪到王典史面前,拉着他的手说:“王老爷,你不管,我向你要人哟!”
麻老幺也跑到他面前求告他:“王老爷,你就发发善心,管一管吧!”
移民们也七嘴八舌:“王老爷,你是头,不管可不行呵!”“赵大人派你负责的嘛,出了人命,赵大人回来咋向他交待呀!......”
丁开也说:“老兄,这件事还是得管。”
王典史瞪他一眼,心想:你小子,跟着来,逼宫呀!看来我当这个头,有人眼红呀!丁开这小子,关键时刻不帮我,不是一盏省油的灯。见大家群情激愤,怒视着他,特别是那女人,站那儿面孔扳得铁紧胸有成竹虎视眈眈既逼他,又像要看他的笑话,他又恨又怕。今天不答应她,恐难混过去;可答应了,银子还好说,难道由我去冒着危险抛头露面把人领回来不成?想着还要办的一件大事,他就是为这件大事而来,现在时机尚未成熟,还须领着移民走一段很长很长的路,应耐心忍,装得像些,表面对他们好些,必要的时候笼络笼络。丁开这小子说得好(丁开人机灵、干练,有点本事,现在还不是他的人,能不能拉过来?),众怒难犯啦。好嘛,为了大事办成,老子就蜷只脚嘛!他换了副表情,皮笑肉不笑地说:“陈大嫂,你虽是女流之辈,很了不起哟,兄弟佩服!“直翘大拇指。
“你什么意思,正事不说往一边扯,王典史?”
“别多心,别多心呵!”王典史说,“是这个样子的,你看——,我这儿一大摊子事,保护粮食,又要维持秩序保护大家,如何走得开,要不,你去吧。”
以为她要拒绝,谁知她马上答应:“好,我去。”
王典史顿时喜笑颜开,一块石头落地,连忙说:“好哇,,有陈大嫂出面,巾帼不让须眉,我最放心,放心!”
罗芬说;“赎人要钱,你得拿出四十两银子。”
“怕不行吧,”王典史推,“赵大人不在,我哪有这个权力。”
“我看你用银子很随便嘛,昨天还托人到镇上给你稍回一坛酒。”罗芬说。
“你还买了毡靴,挂了皮衫哩,得要多少钱,是你的钱吗?”陈莫琼揭发他。
“呵,丫头,你又乱说哟,挂皮衫没有,买毡靴吗,是为了方便走路嘛!”
“可我们——,”陈莫贵抬抬自己的脚,“只穿草鞋。”
“莫贵!”罗芬制止他。“王典史,你不肯称银子,这人咋要得回来?”
“要不,等赵大人回来再说吧?”
见他又推,被抓人家属更急了,汪五的老婆说:“等赵大人回来,晓得他哪天回来,我男人不早没命了?”
“我那儿也活不成了呀!”杜子的妈又哭。
王典史故意搓搓手,显得无可奈何。
“你看这样行不,”罗芬说,“你借,借银子给我们,我打收条,签字。”
“怕不行吧?”
“现在只能这样,”罗芬说,“救人要紧!”
“可是,赵大人回来......”
“赵大人回来我承担!”
“陈大嫂,你好大的口气。”
“事情等不及了呀,王典史,快称银子吧。“
王典史只好吩咐丁开:“称银子!“
罗芬、刘二、麻老幺,三个人领了银子去了。
三
谷城县界的茭白洼,是个贫瘠的地方,一面向阳的坡上,错错落落点缀几间房子,大多草房,麦草为顶,黄泥为墙,黄灿灿裸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连同这狭窄的坡地,稂莠不齐的庄稼,更显得贫穷、荒凉。这儿不出谷子,除了收一季麦子,便是秋天里挖红苕,产量极低。粮食不够吃,农闲了便打猎,野兔、黄鼠狼什么的。前些年,曾是张献忠的活动地,近年来官兵多次清剿,总算平定,但仍能见兵燹过后荒僻的景象。
这天,山民池大有从檐下取几挂包谷,欲拿到集上去卖,给他妈抓药。回来时看见妈拄根竹杖候在院门口,脸上犹存惊恐、不安的神色。他大惊,问妈:“你咋啦?”
妈不说话,把他往院子里拉,院内一派狼籍,扫帚倒了,水缸破了,一条狗死在地上,好大滩血,挂在檐下的包谷只剩几串,其余全不见了,他气得直跺脚。
“妈,是谁,谁干的?”他问。
妈抖抖索索手抬起,朝堂屋里指。他一个箭步奔进去,看见堂屋桌子上有两吊铜钱。
妈慢慢踱进来,扶在门框上说:“他们拿、拿走那么多,就给、给了这点钱......”
池大有气得哇啦啦叫,转身从厨房里拿把菜刀要冲出去。
“儿呀!”她妈吓住了,赶快拖住他腿,“他们早、早走了......”
“哼!”他狠狠地把刀剁在桌子上。
他倒不是嫌卖得钱少,他是着急、气愤,这是他一家全年的口粮呀,现在都拿走了,今年冬天吃什么?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了,一家四口都找他要吃要喝,可怎么办呢?
武高武大的汉子,恨不斩了、吃了那些抢粮的人。
老婆婆告诉他,你刚走不久,来了几个人,带着布口袋,背起背篓,说是买粮食,有多少要多少。她说没有,他们说,屋檐下挂起的,咋没有呢?动手收包谷,这还不算,又进屋翻箱倒柜,把给孙子吃的一点细粮也搜走。临走就丢下这点钱,还说他们是移民,实在没吃的,皇上都恩典了的,你们也该恩点恩点,照顾我们。
“族他娘的屁!”池大有骂,“什么移民,什么恩典,不过一群土匪。”
老婆婆忙叫他别骂凶了,外面有人听见。
这时有个小孩跑来喊他,说池大叔,族长叫你去哩。他说不去。那孩子说,族长叫你追强盗,他这才去了。
族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长衫,外面套了件马褂,戴顶瓜皮帽,瘦瘦的身材既干练,也显得有点威严。已有几个人在那儿,或坐或站,听他吩咐。
原来村里遭抢有好几家,有的给了点钱,有的分文未给。族长交待几句,各自回家拿鸟铳、棍棒,村口汇齐去追。
这一代山高路险,岔路盘旋,汪五等人扛着背着粮食,只说是满载而归,兴冲冲的,可是没走多远,就累了,寻不到来时的路,喘气吁吁。杜子埋怨汪五:“我说别弄这么多偏弄这么多,看嘛,背不动了。”汪五说:“你小子还嫌多,这两天没饿够吗?”“可走不出去咋办,当强盗强买强卖,遇见人都不敢问路。”“不问就不问呗,我不相信走不回去!”有人招呼他俩:“好了好了,你两个别吵了,赶路要紧。”
他们拐进一片树林子,走不多远,光线暗淡,雀鸟飞进,叽喳喳叫,盯视着这些陌生的人,亦似黄昏来临一般。越走越幽暗,道路越生疏,这儿刚才根本没来过,杜子撂下肩上的口袋不走了。
其他人也累了,撂了肩上的口袋,或放了背篓坐下歇气。
“我说你们——”,汪五急得跺脚,“还不快走,这儿是能歇的地方吗?”
“我不走,”杜子说,“我要歇一会儿。”
“汪五,”有人倒劝他,“你急啥嘛,粮食都弄到手了,今晚定要饱吃一顿,多歇歇呀!”
“唉!”汪五叹道,“真拿你们没办法!”
他自己也放下粮食口袋,坐地上。
他们万万没想到,追他们的人抄近道撵上来了。
池大有指天上给族长看,“好多的雀儿啰,在林子里绕来绕去的,定是有人。”
族长也看了看,明白了,便说:“大有你去窥探一下吧。”
池大有紧了紧腰带,弓身进林子,一会儿出来说:“果然在里面歇气哩。”
他们不说话,悄悄包抄上去。发一声喊,把几个人捉了。内中只跑脱刘二一个。
湖广填四川第一部跋山涉水第
罗芬等在刘二的引领下,走进那林子。然而不幸得很,人已经不见了。刘二说,许是捉回村子,关起来了。众人问,怎么办?罗芬问丁开,当兵的,你看呢?丁开想了想说,既来之,则安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还是得往村子里去,我只担心......罗芬说,你担心我是不是?丁开说,就算是吧。罗芬说,怕就不来,你带路,咱们走。一行人不得不乍着胆子急急走向那个村子。
谁知刚在村前的坳上出现,就被人发觉,村子里传来急促的敲木梆子的声音,各家各户的人手拿棍棒、砍刀,有的拿鸟铳从院子里跑出,大喊着:“杀呀!”“砍呀!”“抓强盗呀!”......直奔坳口。
他们吓得不由停住,罗芬叫大家隐身在大石头后,只留丁开一个人把脖子伸起观察。
喊杀声渐渐近了,如一阵风刮过来,持鸟铳的人开火了,打得山石上飞溅起火花和碎石渣儿。
刘二害怕了,说:“陈大嫂,来者不善啦,咱跑了吧。”
罗芬瞪他一眼说:“怕什么,人不救啦!”
刘二不敢开腔了。
麻老幺也有点心虚,可是看丁开一直在观察,罗芬——人家还是个女的哩,也很镇定,想想这祸是他引起的,他不怂恿,也许他们不会想到弄粮食,只好壮大胆子,学他们只观察不动。
一群人狂喊着围拢。
打头的是个黑大汉,打个光胴胴的,穿条白布扎腰的蓝裤子,手里持根鸟铳,边走边开火。其余的山民全都是精壮汉子,衣衫褴褛,气咻咻的。
人跑拢了,鸟铳、棍棒全对着这几个人。罗芬慢慢站出去,丁开也站出去,其余刘二跟麻老幺吓得发抖,忘了站出去,仍蜷那儿。
“起来!”黑大汉各踢他们一脚。
两人遭受炮烙般,突然站起。
沉默,对峙。
这时,有个穿长衫的老者从山道上走来了,山民自动把路让开,老者走上前,黑大汉连忙站在他身后,鸟铳仍警惕地指向这些人。
“你们是什么人?”老者问。
罗芬说:“我们是麻城来的移民。”
“既是移民,跑我们这儿干什么?”
“老伯,我们的人被你们捉了,领回去。”
“呵,原来你们是他们一伙,”老者说,“你们的人为啥抢我们的粮食?”
罗芬自知理亏,作了个揖说:“我们的人抢粮不对,我代他们赔礼道歉来了。”
“怕不这么简单吧,”族长说,“还伤了我们的人,把我们的几个老太太也骇着了。”
罗芬叫丁开拿出银子,递到族长手上说:“老伯,这是一点心意,请你老收下。”
族长见她这样,悬着的心放下了。只是埋怨地:“你们的人也太霸道了!”
“对不起,”罗芬说,“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他们。”
“不行,”有人喊,“不能便宜他们。”
“他们是强盗、土匪,比张献忠还坏,一块儿捆起,送县衙领偿去!”
罗芬向那群人拱了拱手说:“你们看看,我们赤手空拳有男有女,像强盗吗?”
丁开也说:“弟兄们,我们真的是奉命来赔礼道歉的。”
“你们奉命,”有人问,“奉谁的命令?”
丁开说:“我们是赵大发赵大知州大人带领的移民队伍,奉他的命令。”
族长说:“这赵大发,莫不是四川籍?”
丁开说:“是呀,广安籍。”
族长说:“他原在四川为官,我当过他的幕僚。”
“呵,原来是熟人。”丁开拱了拱手。
“小哥,赵大人在移民队伍里吗?”族长问。
“正是,”丁开说,“前两天回麻城办给养去了,这两天就到。”
“我要会会他。”
“好哇,等赵大人回来,我亲自来接你老。”丁开热情地说。
一场剑拔弩长的形势,通过对话,又提起赵大人,渐渐松驰。罗芬趁机说:“老伯,你看这人——”
族长说:“话明气散,放,人当然要放,只是老夫要告诉你,你们的人太过份,不得已,才抓他们的。现在关在那儿,没打他还拿饭他吃。放回去好好管教,此风不可长,倘闹出事来,可就麻烦了呵!”
“老伯教训的是,”罗芬感动地说,“多谢族长深明大义!”罗芬又作了个揖,其余几个人包括丁开、麻老幺也作了揖。刘二参加了抢粮食,自知理亏,还磕头。族长赶忙把他扶起。刘二惭愧得脸无处搁。
族长邀他们到村里坐坐,罗芬边走边将缺粮的情况向族长说了,族长说,想不到你们这么难,出门在外,没吃的咋走哇!把黑大汉叫到一边商量几句,黑大汉去了。
来到一幢比较像样的屋前,当地难得一见的两层的楼,还有个碉楼,族长说是他的家,招呼他们进。小小的院落,整洁的瓦房,刷了石灰水,又白又亮。院里铺了条石,垣墙边种着花草,墙上爬满常春藤,一片郁郁葱葱。刚坐下,几个被抓的人手脚完好放出来了。罗芬当着族长,狠狠训斥他们一顿,又叫他们道歉,几个人齐刷刷跪下去。
临离开时,黑大汉领来些人扛来粮食,说族长说的,送给你们。罗芬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收下吧,没带那么多银子,不收下吧,辜负了他们一片心意,自己又确实需要。
这时族长撵来了,手里拿着那两锭大银,对罗芬说:“带回去吧,你们也难。到四川还天远地远有许多路,留着到前面派用场吧。”
“大伯!”罗芬紧紧抓住他的手。
族长还说,过两天他再筹集些粮食,亲自给他们送来。
罗芬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
走了好远好远,罗芬回头,族长带着人仍站在那儿向他们挥手。
“还是山民好哇!”罗芬一路念叨。
四
赵大发筹集了一些粮食,与护兵押运这批装粮食的车,以及又招募的一批移民,拢了谷城地面移民的宿营地。
他回到麻城,县台大人借口粮食紧张,坚不再发一石一斗,找到黄州府,仍是推诿,不买账,遇到驻黄州的守备是他同年,鼎力相助,才弄到一批粮食。他把又增加了一些移民的情况以及缺粮的状况写了封书子,托守备大人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陈廷敬那儿,陈大人自会想法或通过皇上的谕示,敲打敲打这些阳奉阴违的地方官儿们。也让朝庭知道移民途中的难处,及时调拨,认真经营,像经营朝庭的其它大事那样。
可是当他们回到移民的大部队,看到的情景又让他吃了一惊。
在一片背风的小树林里,散散乱乱休憩着移民的群体,除了象征总部实则是护兵护粮随员办公的地方搭了个帐篷,移民大多露宿。也有少量自搭帐篷,大多不像样,胡乱砍几根树棍儿支撑,上面覆盖几件烂衣服或被子,且窄得要命,仅够弓身或爬进爬出。一些人坐着,一些人头枕了后脑当枕头在野地里,一些人散散漫漫在林中趟步,俱显得懒懒、随意、暮气沉沉。有的鸠形鹄面,满脸菜色;有的蓬头跣足,鬼魅一般;有的患了浮肿病,从脚背肿到小腿肚,裤管放不下来,只好扎起。
离开才多久,怎么变成这样呢?
下了马,顾不得休息,立刻找来王典史、丁开等一些人询问。王典史见了他,故作忧戚,嗫嗫嚅嚅说:“大人你可回来了,再不回来,我可就坐不谙缝了呵!”
“你说,到底是咋回事嘛!”赵大发问。
“还不是——,”他瞧了瞧站在一旁的丁开,“有人越了我的权搞煸动,不好办事呀!”
“谁,这么大胆?”
“大人”,头伸过来,放低声,神秘地,“你走后,想不到那个女人——,唉,这么给你说吧,我把她好有一比,牝鸡司晨,越俎代疱,全乱套啦!”
“别文诌诌的,说正事。”
“被一个女人专了权呀!”不忘拉上丁班头,“丁班头最清楚。”
“别绕圈子了,明说,谁这么大胆?”
“是这个样子的。”王典史眨眨眼,以他的常用语开了头,“那个陈大嫂,陈罗氏,名叫罗芬的,该知道吧?”
“知道哇,”赵大发说,“一个能干的人,张大人的小姐还推荐过。”
“正因为张大人的小姐推荐过,就拐了,她利用这点关系胡作非为,谁敢说个不字?”
“呵,竟有这等事?”
“你走后,她的鬼板眼就使出来了,处处说我们不对,刁难我们,要行则行,要止则止,不听指挥。这不,怎么才走这么一节节儿路呢,全是她阻止,不准走多了哇!还支使她的儿女及一些心腹闹粮、生事,说我们克扣粮食,短斤缺两,不公布账目。又以粮食不够吃为由,鼓动人擅自离开队伍,到山民家中买粮食。人家不卖,就强迫卖,没有钱就抢,土匪一般。这一带的人都说我们是土匪,招牌打烂完了。昨儿个谷城、房县还派人来说,你们这些移民到处抢,估吃霸赊,再不收敛,定要锁拿一批到县衙,以儆效尤。你留下的银子,本来不多打急用的,谁敢乱花一文,她也逼我拿了去,说是买粮食不知干什么用。还假意儿写个条子签个字,说等你回来她向你交待。”
“大胆,竟敢这样,我说过,无论是粮食,或是银子,筹集不易,十分短缺,务必节省着用,还有这么远的路程,你怎么给她?”
王典史故意把手一摊:“她逼呗!”
“你呢,”又问丁开,“你是班头,为什么不制止?”
丁班头还是那句话:“逼的呗!”
“放屁,一群饭桶!”赵大人暴跳如雷,气得嘴唇边上的胡子一根根翘起来了。
王典史见了,阴倒觉得好笑。
“最近有几个‘叫雀儿’到村里抢粮食,被捉,那边放出话说,拿银子去取。她逼我拿四百两银子,才把人取回来。到那儿结识个什么族长,还有个黑大汉,见天来找她,鬼鬼崇崇,谎说等他们送粮食来,几天不准开拔。还有......”
赵大发再也听不下去,手一拍大腿站起来,愤愤地说:“这女人太坏了,太坏了!......”问丁开,“是这样的吗,可不许诳我。”
丁开已被王典史重金买活,点点头说:“是这样的大人,情况一点不差。不过在下——,”他给自己留了一手,“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有啥不当说的,讲!”
“粮食是有点不够吃,这定量......”
赵大发这才冷静下来,沉吟般地说:“我刚才都看了,是有点缺粮的样子,这定量不算低呀,怎么就厉害起来了呢?”
丁开心里一个咯噔,要坏事,赵大人是精细人,恐怕难瞒他。悔不该贪酒好杯,上了贼船。这几天吃的是王典史多发的粮食,花的是王典史特意照顾的银子,有酒喝有肉吃,别提多美了。可恶的是,经不住诱惑与王典史及他的几个心腹赌钱,中了套输给他百多两银子,姓王的说只要赵大人回来跟他一板的腔,这银子就算了。以后要银子,你说话。俗话说,吃了人家的嘴软,拿了人家的手短,这件事倘闹出来,面子上不好看不说,还两头都得罪。王典史说你不够哥们,从此不理你;赵大人说你不守规矩,定要撤了你的亲兵头目,撵回麻城去,过清苦的日子。既然上了贼船,下船谈何容易,他想了想,只好听王典史的。此时帮王典史解释说:“大人,这定量原本不低,够得到身体的消耗了。可大家走了这么些天,一则走乏了,体力消耗大;二则走起也累,偏又生各种疾病、毒疮,你看刚才那些病人,怕不是单单饿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