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呀,”赵大发想,“我怎么当初就没想到呢?”
“还有,这一带水硬,碱性重,我问过当地人,属石灰岩地区,饭吃了一会儿就饿了,一斤粮当不过半斤粮。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大人,你说呢?”
“唉!”赵大发颓然地坐下,长长叹一口气。
“要改变这种状况,大人,除非增加定量......”
“别忙,”赵大人摇摇举起的手,“你看有不有其它办法,譬如挖野菜、买粮食什么的......”
“野菜他们早就在挖,正因为野菜吃多了,才患的浮肿病。至于买粮食,这一带也穷呵,罗芬派人买了一些,山民们又主动——”他刚要说“送”,怕露馅,改口说:“卖了一些,早淘空了,哪里还有?”
“看来只有尽快上路,到前面去想办法。”赵大人说。
“是呀,”王典史岔进来说,“我早就说过,此地不可久留,可罗芬犟起不准走,才陷在这里进退两难。”
“她的话并非全无道理,”赵大人指指那些倒地的移民,“这个样子,怎么走?”
“大人虑的是,”丁开说,“现在大人回来,带来粮食,又带来一批身强力壮的移民,互相帮衬着可以走了。”
“对,”王典史说,“明天就出发。”
湖广填四川第一部跋山涉水第
丁开的一番言语,既得体有主见,又消了赵大人的疑虑,王典史获救了。看不出这小子,是个习武的粗人,行起事还真有一套,老谋深算。把这样的人拉过来,值。王典史心中暗喜。不过他姓王的也不会就此就信任姓丁的,世事复杂,人心难测呀!我不费吹灰之力把你拉过来,你就服服帖帖、俯首贴耳,天知道对方会不会用同样的方法把你拉过去。那时再拿大事相拖,岂不坏事?好在那是以后的事,今天还是利用他一下,补补这边吧。扣粮的事,半桩小孩不给足定量的事,明摆摆的,一查就露馅;要补救已来不及,除非咬紧,死死咬紧,管理层一字不吐,下面的一面之词便好对付。至于罗芬那边,拿出你擅领银子的字条,就是一大罪状,纸吃了墨的,你说不脱。如仍旧不行,那就告诉过虎星提前行动,充其量彻底暴露,暴露了我去跑滩——不,上山当土匪,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落得个逍遥自在,省得在这儿长途跋涉,受累吃苦还被人管束。当今这世道,太他妈不公,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李自成、张献忠红旗不倒,南明过了,吴三桂、耿精忠过了,摇黄、口国噜子又接上,真是风云际会,不乏机会,不缺表演的舞台呵!我姓王的能文能武,潜伏爪牙忍受多年,就不该拼一拼搏一搏吗?想到此,顾虑颇消,心中涌起无穷的力量,故作积极般地说:“大人,移民的秩序不整顿不行呀,他们还埋怨你骂你哩。这扣粮扣钱的谣言,其实是针对你。罗芬仗着与张大人的女儿认识,妄自尊大,不服管理,逢人就说张大人待她如何如何好,你赵大人如何如何高高在上,装不认得她。其实哪里是装呵,是不把张大人当回事,脱离了张大人,另搞一套,谁晓得贪污了多少银子?”
“别说了!......”赵大人气得七窃生烟,马上命人把罗芬叫来。
那天,罗芬把人领回来,带到王典史面前说:“你可看好,人我是一个不少领回来了。”又叫丁开把银子递他:“四十两银子奉还,人家说了,粮食相送,过两天他们族长还要亲自送一批粮食来。”
“是吗?我不相信......”王典史睁大眼,眼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扫,又缩回去,定在丁开脸上。
丁开点点头说:“对的。”
王典史收了银子,不得不夸罗芬几句。罗芬趁热打铁说,明后天族长又要送粮来,队伍是不是晚出发两天。“是吗,他真这么说的吗?”王典史问。“这还有假。”罗芬说。问丁开,也点头说:“是的。”王典史说:“怕不可能吧,土人的话,也信?”罗芬说:“人家是厚道人,人同此心,同情我们,要不,今天的粮食白送我们吗?”丁开又说起族长和赵大人的关系,当过赵大人的幕僚,王典史更觉得不能等,得马上上路。
这时有人来喊罗芬:“快回去吧,你媳妇不行了。”
罗芬大惊,拔脚就走。
回到宿处,一家人及邓母围在媳妇面前,媳妇半躺在陈莫全怀里,紧皱眉头,轻轻呻吟。罗芬摸摸她额头,火一样烫,叫她,只微微应声,从儿子手上抱过去,躺在她怀里,心里难受万分。到下半夜,突然大痛,下面流血不止。赶快叫懂医的金老头,摸了摸脉,扎了针,灌了点草药汤下去,稍微平息;仍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金老头把罗芬叫到一边说:“他大嫂,我不瞒你,只怕难过今晚上。”
罗芬急了:“有什么办法吗?”
金老头摇头。
“难道就没治了?”
金老头还是摇头。
金老头想了想,说:“不过我可以试一试,要大的吗小的?”
“大小都要!”罗芬说。
“恐怕只能要一头哇!”金老头无奈地。
“不,”罗芬还是坚定地,“大小都要!”
罗芬吩咐陈莫贵去找蜡烛,陈莫琼烧起一锅开水,陈达跟邓国均站在用被子搭的帐篷外面,守着不让看热闹的进。事不宜迟,当仁不让,金老头叫罗芬接生,罗芬在指点下,做起接生的准备。邓母进进出出里头外头传话,递东西。里头的紧张忙碌;外头的同样紧张忙碌。
没有分配陈莫全做事,他倒闲起了,一个人站在帐篷外,心里空落落的。从妈带领大家下山领人的那刻起,妻子的肚子就痛起来了,直叫妈别走,妈你别走。声音很轻,也许妈没听见。他搂着妻,安慰妻别怕,没事的,妈一会儿就回来;可是他心里,同样害怕妈走呵!时间一搭儿一搭儿过去,妈还不回来,多么令人心焦呀!太阳落山,黄昏降临,总算把妈盼回来了。可妈顾不及这边,只顾及那边,在王典史那儿办交涉、还银子,耽误了很大一阵功夫。要不是拿人去催,还没回来哩!把个刘氏撂那儿心心念念肚痛得更厉害,丈夫只好把她抱在怀里,像个小孩子那样诓着哄着。妈回来了,可是媳妇不行了,陈莫全想起好不懊恼。他有些气愤有些失悔有些怪妈,气愤的是妈闲事管得太宽,关键时刻冷待了媳妇;失悔的是当初移民时媳妇不想走,劝他也留下,婆家无住处就到她娘家当上门女婿,被他一口回绝了;凡此种种,除了怨自己,怨这次来得不是时候,就是怪妈了。你要多关心我们一点,媳妇心里轻松一点,也许......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了。
他想不通呵!
当听到第一声小孩的啼哭,响彻在寂静的夜空,他惊呆了,心里一下子放松,涌动起无尽的喜悦和希望,喃呐着好了、好了,终于生下来了。要往帐篷里去。但被一个人拦住,没看清是谁,没听清他说的什么,他的脑子被希望和喜悦攫住,被放松和如释重负充满,他很听话,他没有什么可担忧的,当了爸爸的人,还有比骤当爸爸的心情更好更喜悦更惬意吗,叫站住就站住吧,一切听他们的,我陈莫全还有啥说的?
然而当等来的是一阵哭声,是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呼喊,他的心又一下子跌进冰窖。他记不清他怎么被拉进去的,谁拉进去的,站在妻面前说了些什么,什么时候安葬的,葬在什么地方......他只记得那片树林子,是那片阴森森的树林子夺去他妻的生命的。
从此,他变了,本来就言语不多的人,变得更加沉默寡言,甚至有点痴呆。
要不是后来有个人出现,给他带来温暖带来爱意,也许他就毁了。
五
王典史根本不把罗芬的话当回事,第二天早晨命护兵吹起哨子就要队伍开拔。
此时罗芬带着陈、邓两家及一些关心他们的人,正在树林子边缘的一个小土岗子上挖土坑,瘗葬媳妇。媳妇已穿戴好,穿的她的大红的嫁衣,翠绿的裙子,红绣花鞋,栩栩如生,面色安祥。罗芬抱着她的孩子,与她亲了亲,算是母子告别,送她上路。小孩儿突然哭了,哭声凄厉,在清晨的山野里回荡。罗芬也禁不住掉下泪来,手抖抱不稳孩子,赶快递给陈莫琼。
这儿开扩、豁亮,前面是一条大路,通向望不见的远方。后面是个山岗,可以清楚望见来去的人。罗芬的意思是,媳妇可以天天看见大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寂寞了。以后有幸回故乡路过这儿,一定买点纸钱在坟头上祭奠。将来也方便她的后人来祭奠她,或移棺回去。
回到宿营地,已糟糟嘈嘈杂杂乱成一锅粥。人们在打整行装,准备离开,护兵口含哨子挨家挨户催。罗芬料到王典史变卦了,强迫移民出发,把孩子交给邓母,带着一家人还有邓国均撵到前面,质问他:“喂,不是说了,族长要送粮,等两天吗?”王典史说:“等不起呀,误了时间,你负责?”罗芬说:“带足粮食,咱走快些,耽误的时间不就找回来了吗?”王典史冷笑:“说得好听,你就那么信那些土人?”罗芬说:“人家山里人厚道,讲信义,不会诳我们。”“别说了,”王典史摆摆手,“去收拾吧,马上走!”
罗芬急了,又找丁班头,丁班头引着那些兵正在装东西,罗芬喊他,装不听见,陈莫贵扯他膀子,他不高兴地说:“干什么?”
“我妈问你,你也是头,昨天说好了的,为啥同意开拔?”
丁开这下停下,走到罗芬面前手一摊说:“陈大嫂,他要走,我也没办法呀,他是正我是副,官大一级压死人。”
“你看看,丁班头,”罗芬指指那些粮食,“就这么点,如何吃得到安康呢?”
丁开不想多理她,只督促兵丁装车。
罗芬又找到王典史,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说着吵起来。不少移民涌上来看,王典史直挥手,叫他们回去整备行装,不准看。罗芬抓住这个机会,故意说给大家听:“王典史,现在我们的粮食缺口很大,就这么走了,路上缺粮咋办?”王典史满不在乎地说:“这是咱们当官的事,与你草民何干?”罗芬说:“大家听听,他说的什么话?”不知谁答了句:“鬼话!”罗芬说:“粮食是朝庭发给大家的,关系大家的生死存活,为啥问不得管不得?”王典史说:“缺粮我知道,只要有钱,到前边买呀!”罗芬说:“前边愈走愈荒凉,到哪儿去买?”王典史说:“没有的话,到了安康,就可以领到补给粮。”罗芬说:“安康还很远,赶得到吗?”
“是呀,”这时群众忍不住了——粮不够,他们本不想走,都是逼的——七嘴八舌说,“陈大嫂说得对,还是等等吧。”“不是有人要送粮食来吗?”“多等等,没什么了不起嘛!......”
王典史大怒,威胁大家说:“好哇,你们跟着她跑,现在我宣布,有不愿走的,就把他开除移民队伍,你们不是相信她,跟她跑吗,就跑吧,饿死你,豺狼虎豹吞了你!”横眉怒目,咬牙节齿,一改平日的模样,把衙役的本相全露出来了。
他又命令兵丁,去看看,还有谁不想走的,通通答应他们,开除,开除,永远别想回到移民队伍。
兵丁们答应一声去了,一时间,在移民的队伍中引起剧烈骚动,那些胆小的,赶快背行装,跟着前边带路的兵丁,起行;那些观望的,在压力下也动摇了;就是刚才已经决定暂不走的,也犹豫起来。移民队伍充满紧张,惶惑不安的情绪。
陈莫琼生气地说她妈:“妈,这些人不知道好歹,你管什么管?让他们走好了,留下咱们等粮食,吃得饱饱的。”
陈莫贵说:“吃饱了,喝足了,连走边看风景,那才美哩!”
“不准胡说!”罗芬厉声制止。
陈莫贵噘起嘴说:“妈,你熊啥子,你心情不好,未必我们心情就好吗?俺嫂没了,大哥也呆了,要不是移民......”
陈莫琼赶快打断他:“扯那么宽干啥子,讨厌!我看啦,有人克扣粮食惹的祸。哪里怪得着移民嘛,不会怪乱怪!”
“你才乱怪!”
“你乱怪!......”
见陈家一家人相互埋怨,王典史好看笑话,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跳在大石头上一双手乱挥动大声武气地说:“各位听到,我现在宣布,愿走的每人每天增加一合粮食,小孩减半。到了前边或赵大人来了筹粮多,还可增加。”
他这一吼,愿跟着走的人更多。
粮食就是生命,是活下去的支撑和希望,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多大的诱惑呀!别说旁人,连陈达也动心了,试试探探地说:“咱是不是......”罗芬瞪他一眼。邓母说话了:“罗芬,咱同他们斗,没、没好下场呵!”罗芬知道他饿怕了,逼怕了,胆小如鼠,也不怪她,脸掉一边不搭理。
队伍出发了,一条线似地透迤朝尘雾迷漫的远方走去,队伍越扯越长,先见得到头,现在见不到头,先见不到尾,现在已见到尾。罗芬骤感孤独、灰心,有种受委屈,费力不讨好,不被理解的感觉。怪不得儿女们说她、怪她,她自己也犹豫了,是不是该跟他们走呢?
正在这时,突然传来喊声,声音是那样嘹亮,富有穿透力,足以调动起每个人,振奋每个人的心。
“呵呀,看啦,送粮食的来了!”
“来了来了,送粮食的来了!......”
在岩坎的边缘,一条路延伸过去的地方,走上来一些肩挑背扛,还有板车拉,鸡公车推的一群人,疾疾行快快走,老天拔地汗流浃背,一会儿就过来了。走在最前边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头,他旁边跟个彪悍的黑大汉,跟来的全是精壮汉子,各挑或扛百十来斤重的担子,走得喘吁吁的,挑担儿吱吱溜溜。
罗芬认出那老者是族长,黑大汉是池大有,果然不食前言,送粮食来了。
麻老幺从队伍里跑出来,杜子、刘二、汪五从队伍里跑出来,一些孩子和妇女从队伍里跑出来,欢快地、喜出望外地、迎接亲人般地跑过去,接待送粮的队伍。有的抢下担子,自己挑着;有的拉下对方肩上的麻袋扛自己肩上;有的笑脸相迎,有的鼓掌欢呼,情绪热烈、激动,跟见了亲人一样。
无论当兵的怎样喝斥、阻拦他们,都无济于事。
王典史跟丁开站那儿,面面相觑。
移民的情绪稳定住,又住了一天。
听说赵大人回来了,人们又是高兴又是担忧。高兴的是有了主管的官儿,王典史歪不起了,定要把扣粮的事报告赵大人,治一治王典史及其爪牙们;担忧的是擅自下山买粮食,有人因人家不卖就抢,形同土匪,败坏了移民的声誉,赵大人会不会生气,处罚他们?
湖广填四川第一部跋山涉水第
赵大人听了王典史、丁开的告歪状,心里好不生气,没想到走了不过一段短时间,就搞得乱糟糟的,王典史固然不对,在粮食问题上与移民产生矛盾,可你罗芬也不该擅自作主,又是派人下山弄粮食又是动用公众的银子买粮食呵!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规矩,一个组织有一个组织的权威,都像你这么作,岂不乱套?同时他也不满意王典史,到底是地方衙门派来的,油滑、狡黠、刻薄,才弄得矛盾重重人人不安困顿在这儿。看来得抓住此事整顿一下,内部外部都不能姑息。
想到此,冷静些了,决定不马上叫罗芬,只叫把被抓的几个人:汪五、杜子还有刘二叫来,他有话要问。
王典史感到意外,与丁开交换一个眼色,然而也只能听之,谁知道姓赵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呢?
三人听得赵大人叫,吓住了,自己做的事自己清楚,虽然人家原谅了,还送了粮食,正因为这样,更觉对不起人家,有愧于心。赵大人叫他们去肯定要惩罚,做了亏心事,谁叫也惊心,看来今天这一关,是难过去了。
来到赵大人面前,齐刷刷跪下。
赵大人单刀直入问:“你们知罪吗?”
三人答:“知罪。”
“惩罚你们该不该?”
“......该。”
于是命兵丁绑在树上,各抽二十鞭子。然后由兵丁押着,在移民部落里游走示众,还高喊:“我是屁眼虫,我下山抢粮食当土匪,我有罪,下回再不了,坚决改正!”
赵大人尾随在后,他不要王典史跟,走了一圈,命人继续押他们走,自己到移民中了解情况。
人们见了这几个“叫雀儿”的狼狈相,又好气又好笑。
媳妇死,对罗芬是个沉重打击,这几天又连续出事:粮不够吃,有人被抓。罗芬看不下去,不得不出面,可把她累坏了,现在还睡在帐篷里,有人告诉她,赵大人回来了,她翻了个身,又睡着了。直到中午才起来,坐在帐篷外,面对幽暗的林子想心事。
媳妇走了,她觉得四周很静很静,有一股悲怆的气息袭来,浓得化不开。昨天族长送来粮食,王典史故意傲起不接手,只好自己出面,谢了族长把粮食分给大家。有了粮食,今天应当开拔,可王典史高矮不同意,罗芬无奈,回来睡了,一睡睡到这时。赵大发在移民中转了一圈,对陈达说,待会儿你女人醒了叫她到我那儿来。
问事现场设在总部帐篷外,一大片绿茸茸的草地上,搬来几块大石头,不分座次坐着王典史、赵大人及金老头,还有一位皓首老者,移民中年纪最大的。
“赵大人,你叫我!”罗芬奉命来到。
赵大人嗯了一声。
“我问你,借银子有这回事吗?”
罗芬答:“有哇。”
“王典史,拿出来吧。”赵大人掉了一下脸说。
王典史哗地掏出一张纸,捻了一下,变作两张。
“看是什么,认得吗?”赵大发问。
罗芬这才明白,原来是借条,便说:“是我写的借据,不过,我还了呀,你没把借据退我。”
“笑话,我怎么会不退借据给你!分明你没还银子。”
“你?......”罗芬急了。
赵大发乜王典史,意思是:怎么回事?
王典史忙说:“陈大嫂,你可要认账呵!”
陈莫琼来了,忍不住上前说:“姓王的,你才该认帐!”
“谁给你的权力抓公众的银子?”赵大发问。
“买粮食呀,”罗芬说,“人家翻山越岭送粮来,不能不给银子吧!”
“你取得同意了吗?”
“当然。”
“不对,”王典史叫屈说:“她煽动那么多人逼,我才拿出来的。”
“谁逼啦,”陈莫琼说,“简直血口喷人!”
“莫琼——”罗芬制止她。
“大人,我可是有见证人呵,你问丁开。”
丁开点点头。
罗芬急了:“大人,不是这么回事......”
“他们串通,串通好了整我妈!”陈莫琼说。
“银子都弄到手了,粮食都买回来了,还说不是这么回事,”赵大发双眼炯炯,异常严厉地,“趁我不在,你就自作主张,越俎代疱,你说,该怎么办?”
移民们见这里问得热闹,大多围拢过来。
“我承认,我私自动用了银子,是我不对。”罗芬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决无怨言。只是大人你做官要详情,可不能听信一面之词。”
“你说我听信一面之词?”赵大人死死地盯着她看,有顷,又放松语气说:“好嘛,我做官详情,就来听听另一面之词嘛!你讲。”
“移民的粮食定量本来就低,加上走乏了,身体消耗大,这点粮根本不够吃。可有人还贪污克扣,不闹粮荒才怪。”
“大人,”陈莫琼说,“你走后,他们在发给我们的粮食中短斤少两,把十八岁以下的人通通算作半桩孩子,给一半的口粮,变相扣了不少。可他们呢,动用公众的银子从镇上买来酒、烧腊大吃大喝,还赌,呼吆喝六,整夜闹得我们睡不着觉。你看呗,帐篷前就有两个空酒罐。”
有人把酒罐拿到赵大人面前,抽开塞子嗅了嗅,说:“呀,好香哦,里边还有点脚脚。”
人们大哗,有的交头接耳议论,有的去看那酒罐。
王典史跟丁开立即吓得脸色都变了,相互瞅瞅,意思是:咋搞的?
“大家不要吵,”赵大人挥手制止说,“是黑说不成白,是白说不成黑,我不在问吗?陈大嫂,你往下说。”
“移民们饿得走不动,才停下来找粮食。都怪我们中有人不争气,买了粮少给钱或不给钱,引起当地人愤怒,骂土匪、强盗,扣了几个。我将这事报告王典史,他说这些人私自出去闯了祸,他不管。我说你借点银子,我去领人怎样,他还是不同意。被扣的家属找到我,有同情心的人找到我,我被逼无奈,才借了银子,把人赎回来了。”
陈莫琼说:“人家厚道,没收我们的银子,退给姓王的了。”
“是呀,”麻老幺说,“退了,当场退了,我看见的。”
“不信你问丁班头,”陈莫贵拱上来说,“他在场。”
“你说说吧,”赵大人眼光一转,盯住王典史,“怎么回事呀?”
王典史强作镇定,尽量不露出心慌,很笃定地说:“大人,借银子是逼,他们说对了,可还银子,确实没这回事,有借据为证。”
“还在胡说,”陈莫贵斥他,“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死硬!”
赵大人叫丁开:“你说,怎么回事?”
这可给丁开出了个难题,实话实说吧,要得罪了姓王的,咱有把柄他捏着,可不好;睁起眼睛瞎说吧,要犯众怒,今后难于相处。思来想去,只好耍滑头、卸开,于是他就说:“陈大嫂,你把人领回来交给王典史,我知道,至于你还没还银子——,当时有人喊我,我出去了,我不知道。”
见他睁起眼睛说瞎话,看热闹的一下子哄起来。
“耍滑头!”陈莫琼指着他。
“抽吊线!”麻老幺鄙夷地。
陈莫贵说:“丁班头,你喝了他好多屎尿汤汤,尽帮他说。”
众人七嘴八舌,说过不了,有的质问他,有的讥诮他。丁班头脸红红的,眼睑下垂,心虚得很。
王典史心中暗喜,装着委屈但很大度地说:“陈大嫂,你连遭不幸,媳妇死了心情不好,我不怪你,可也不该讹我的银子呀,你只要打声招呼说你还不出,算我的,砸锅卖铁我也给你垫上。”
“你放屁!”罗芬手指着他说:“我不要你怜悯,也不要你的施舍,我从来站得直走得端,这银子我认了,一定还上。可是你克扣粮食,作威作福估逼大家,动用公家的银子大吃大喝搞赌博,赵大人回来了,应当得到清算。移民在前面还有那么远的路要走,正气不扬,邪气不压,咋走得拢四川?老实说,你几个胡搞,闹得乌烟瘴气,早有人看见,可说是铁证如山。你开口闭口谁不听话就开除谁,我看呐,该开除的应当是你。如若再容忍你胡搞下去,大家会心灰,人心不稳,说不定就散了。倘这样,移民的事不就黄了吗?对得起皇上吗?对得起张大人、赵大人吗?我家在移民路上死了一个,她怀着肚子,她行动不便,本不该移民,可是她来了,但她又死了,我们的队伍散了垮了,也对不起她呵!”她难过得低下头,说不下去了,眼里滚动着泪花。
大家既愤慨又同情,替罗芬的媳妇的死痛心。如果不克扣粮食,人们走得动,少生病,心情愉快,也许罗芬的媳妇不会死。至少不会到处去找粮食,弄得罗芬忙着领人,对媳妇疏于照顾,造成难产。原来她的遗憾、歉疚,也应是大家的遗憾、歉疚呵!她在关键的时刻当了带头人,不该感谢她理解她替她分担一些吗?
人们纷纷要求说,银子的事,我们大家分摊,归还了吧。
赵大人这才知道,这几天罗芬非但没有做错事,还解了大家的困,办了一般人难以办到的事。真是错怪她了。想起刚才还差点听了一面之词处罚她,深感惭愧。一个女人,有智慧有胆量有决断有毅力,不让须眉男子,多少男子不及啊!他安慰罗芬几句,叫王典史把钥匙交出来,不要他管粮食管银子。在移民中挑几个身强力壮的出来,帮着丁班头保护粮食,他们是陈莫全、邓国均、麻老幺等人。有人说陈莫全老婆死了怄倒了,陈莫贵全说,没事。陈莫全也要参加,赵大发说好。
赵大发慎重地将管银子的钥匙交给罗芬,罗芬推辞,大家坚持要她收下,只好收下,小心地挂在衣襟上。
处理了这些事,赵大发踱到罗芬的帐篷边,向罗芬赔礼道歉。罗芬说,赵大人,你这样我就担不起了,我还不是为大家,赵大人你就别客气了吧。
陈达端来小杌子,请赵大发坐,陈莫琼抱着小侄子在树林里散步,逗他哄他,赵大发忙叫抱过来看看。小家伙长得虎头虎脑,眉毛粗粗,嘴巴宽宽,鼻孔有点大,像陈达,像陈莫贵、陈莫琼,是陈家的种。赵大人问,取名字没有,罗芬说还没有,赵大人说就叫他路生吧,取其生在路上的意思,罗芬说好。
这里赵大发找罗芬去了,那里王典史将丁班头约到一处隐密地方,两人叽叽咕咕咬了一阵耳朵。王典史说,姓赵的找过我,说扣粮食的事他晓得了,很生气,本来要处罚我,看在地方衙门的份上,网开一面,走就是。给了我二十两银子一封书信回麻城交差去。把书子给丁开看,丁开不认字,瞟了一眼,又还他。
丁开说,我还不是糟了,姓赵的不信任我夺我的权,参了几个移民进来当临时护兵,说看在我年轻,原谅我一回,再不好好干,就回地方上去。
两人骂了一阵姓赵的,又骂罗芬,说要不是那女人装怪,他们何至露馅。
丁开忧心忡忡地说:“王兄,有什么解救的办法吗?”
王典史嘴里含了根草,塞进去直嚼,又狠狠地吐出来说:“妈的,提前行动。”
“合适吗?”
“顾不得了......”凑着他耳,说了几句,丁开连连点头。
“老兄,还是你办法高呀!”
“老弟,学着点。”
两人嘻嘻地笑,梭回来。当晚后半夜,麻老幺起来解手,听见瞿的一声长啸,黑瓮瓮的天空中突然出现一道亮光,像彪老鼠(一种礼花,平地燃放,速度极快)直直蹿向天空,很快又熄了。不一会,又瞿瞿瞿响几声,升起几朵亮光。他惊讶,是谁半夜里搞庆典呀?喊人起来看,又不见了。
其时他们没看见,一个人蹑手蹑脚回了帐篷。不一刻,另一个人又蹑手蹑脚回了帐篷。
湖广填四川第一部跋山涉水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