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船行水路,首尾相距很近,浩浩荡荡,逆流而上,不觉过去好几天了。
舱里又热又闷,空气不好,汪把总到甲板上散步。
江风吹拂,荡涤心胸,他一下子觉得凉爽了。
勤务兵给他拿来衣服:“总爷,穿上吧。”
他挥挥手。
“你还打着胴胴哩!”
“多话!”他瞪那兵一眼。
勤务兵伸伸舌头,不开腔了。
回望后面跟行的民船,他又想起那个人,自从在江边遇见,一直萦绕在心头。似传来隐隐的歌声,把汪把总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准定是那狐媚子在唱。”他想。
“总爷,你说什么?”
他装没听见。
回想那个人,真他妈太迷人了,婀娜的身材,俊俏的面容,两个长辫子在身后一搭一搭,风摆柳似地,细腰,大屁股,完全成熟了嘛!怎不令他这别妻离家的青年汉子动心呢?一见她就不能忘记,头脑嗡嗡地响,一直响到今天。当时要不是船上号角吹响,甲板上护兵排列,等他这主管的官儿上船清点人数,他还要呆站在那儿看。
他活了将近三十岁,老婆孩子都有了,可从未这样动过心啊!莫不是老天爷有意安排,给我送来这么个妙人儿,我的桃花运到了?他抓耳搔腮,不能自持。
他的失态,怎么瞒得过寸步不移的勤务兵呢?
“你——,叫一只船。”
“好嘞!”
勤务兵答应一声,嘴含两个手指,向河里呼哨一声,立即有一只小艨艟开到船下,把汪把总接上船。小艨艟划行轻快,奔流似箭,一会儿就彪到民船边,看船的哨兵把他接上去。
船头上围聚起一些人,听李自喜和他的女儿打花鼓儿卖唱。唱的不是别的,还是那段看家戏:“说凤阳,道凤阳。”这几天船行寂寞,舱里又热又闷,正好站出来透透风,唱上一段搞两个钱。
李自喜穿对襟子衫褂,黑裤子,裤管扎起,脚上老布鞋;别看他人瘦,颧骨高耸,胡子拉碴,其貌不扬,却有一根青油油的大辫子,在身后拖得老长老长,辫梢快扫着地面了,探头探脑像蛇一样;他头佝着,身子前倾,长衫摆兜起在膝盖上,成一个大平面,平面上搁把二胡稳稳地,咿咿呀呀地拉。两个女儿穿着紧身的单衣,一红一绿像两朵花,胸脯翘挺,十分性感——特别是那大的——一人打鼓,一人敲锣,无论打鼓敲锣,边唱还不时把手中的槌儿舞一下,撂向天空,接着,又敲,唱:“说凤阳,道凤阳。”
场面热烈、欢快,逗得大家直乐,露出多日不见的笑容。
一曲唱完,小女儿跑跑翻转锣面,走到人们面前,立即有一个制钱、两个制钱清爽地丢进锣里。她说声谢谢,转向另一个人。
当转到一个光胴胴汉子面前,一块大银当的一声撂下。
壮实的胸脯,黑黑的胸毛,大叉开的双腿,像一座山,把跑跑吓了一跳。
奔奔立即过来,行了个礼说:“多谢军爷厚赏!”
汪把总贪婪地瞧着逼到面前的奔奔饱满厚实的胸脯,把回答也忘了。
又唱了一曲,唱着唱着,想是为了谢军爷的厚赏吧,奔奔把鼓槌抛到江里去了,急得大呼:“哎呀......”
汪把总二话不说,跳进江里就捞上来,水淋淋站在奔奔面前,将水淋淋的鼓槌(端上缠着红布,不住往下滴水)还给奔奔。
奔奔感激不尽,连声说谢,不禁多瞧了他两眼。这人,浓眉大眼,好雄壮。心一热,涌起一股羞涩,又把眼移开。
汪把总浑身一震,立即汹涌澎湃地燥热起来。
自此,汪把总每天都要到民船上听她唱,每次都有重赏。奔奔很觉过意不去,朝爹说:“此人好大方哦!”可李自喜却说:“丫头呀,你要当心啰,此人不地道。”“瞧你说的,”奔奔不信。“我唱,他给钱,给多给少凭他的大方,哪点不地道?”“是呀,”跑跑岔进来说,“他是当兵的嘛,他有钱,所以就大方点嘛!”“我说你们啦,”李自喜指着他俩,苦笑地:“想得太简单了,有天上掉馅饼的吗?”奔奔说:“我不信。”跑跑说:“别把人想得太坏嘛!”李自喜不想和他们争,只是有些担忧。
一天,有人来通知:“总爷有令,到兵船上去唱。”
“那咋个要得哟,”李自喜说,“当兵的听了不给钱,还瞎起哄。”
“你这老头,说话就不对了,”勤务兵说,“总爷哪回听了没给钱?”
“你是说——”李自喜问,“经常来听那个光胴胴汉子?”
“是呀,就是我们总爷,不但给了,还给了大钱吧!”
李自喜摇头:“不去。”
“嗬,还傲起来了哩,一个卖唱的,只要给钱,哪儿不能唱。”
“是呀,哪儿都可以唱,”李自喜一双骨碌碌的眼珠乜着他,“可就是兵船上不能唱。”
“干么呀?”
“你不听俗话说的:当兵三年,见母猪如见貂婵吗?”
“大胆,敢讥讽老子!”勤务兵扬起拳头要打。
奔奔跑出来说:“好,咱去。”
“就你一个人去。”勤务兵说。
“为啥?......”
“总爷听你清唱。”
“没听说过,”李自喜说,“听花鼓儿要听清唱,奔奔,不能去!”
“爹!......”
无奈,李自喜挥挥手,让奔奔去了。
上得兵船,免不了东瞧西瞧,这船好大好大,有好几层,船舱里亮堂,甲板上空旷,有几个当兵的光膀子排列摇撸摇得呼呼嗨,比民船上摇撸摇得懒嗤嗤且无序,强多了。站在高高的船尾,远望青山绿水,田园村舍,美不胜收。这些兵各有各的事干,不会到甲板上与你争位置,看风景,你尽可以一个人畅心畅意欣赏两岸的景致。此时她倒忘掉走时父亲的告诫,全身心地投注到对大自然的陶醉之中。
“在下有礼!”突然有个甜滋滋的声音响起,未抬头只见一条黑影移动过来,停留在她面前与她的影子重合。她大吃一惊,抬头一看,一个穿箭衣,浑身武士打扮,头上还缠着红布的精壮汉子,左手按剑柄,右手下垂,向她行了个打千礼。
“你是——?”她吓得倒退两步。
“姑娘当心!”那人大跨一步,双手护她。
她回头一看,已到船的边缘,再跨半步就要跌下江,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姑娘别怕,有我哩!”那人大包大揽地说。
奔奔的紧张心情便没有了。
这人,别看是个当兵的,还瞒细心哩。岁数不大,模样又好,而且出手大方。从那天见面起,他的印象就注入她心中,有时念起,竟涌起一股冲动。现在又与他相见,而且是他请来的,这么热情,这么细心,她的心又开始冲动,冲动得比先更厉害,带动脸颊也烫烫的,全身发起热来。
“外面风大,请进舱吧。”他躬身说。
穿过一间间士兵的舱,两边是铺板,中间是通道,铺板上铺着席子,席子上放着一床床叠好的被褥,叠得很整齐,铺板上摆着士兵的靴子、草鞋,——按规矩,在船上值勤的士兵打赤脚,空气中充满一股大男人的气味及汗味。进到他的船舱,宽宽的,豁亮豁亮的,几乎占到顶层一多半的舱面,两旁窗子洞开,两岸青山挨次移过,船行疾,窗前景物变换也疾,船行慢,窗前景物变换也慢,恰如看西洋镜一般。
船舱收拾得很整洁,船板被士兵拖抹得一尘不染,可以在地上席地坐,甚至打滚。靠窗摆了一床一桌,几根凳子,桌上有笔架筒,有毛笔,有砚,瓷茶壶,茶杯,舱里有刀枪架,插着闪亮的刀枪。
“请坐吧。”汪把总专门从桌后端出他常坐的椅子,看她坐下了,又给她倒一杯茶。
“军爷,”奔奔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说:“你就别客气了,想听什么,请点吧。”
“不忙不忙,咱们说说话儿。”
“你什么地方人?”他端把椅子对着她坐下,问她。奔奔咂了一口茶,笑而不答。
“让我来猜猜,”故意眨眨眼,“你是跑江湖的,行踪不定,是不是?”
“知道了还问。”奔奔羞涩地说。
“现在由我来说吧,我是黄州府的,十四岁当兵,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当了个把总。别看品秩小,不大起眼,可是个正儿八经的官哩,管百多号人,在黄州缉捕盗贼维持治安,也算出色。因此上总督张大人才看上我,选调到这儿来。在下报告明白了,句句是实,毫无虚瞒,你满意吗?”
“瞧你说的,”奔奔笑得一口茶喷出来,“我算什么呀!”
“底摸了,身世也讲了,姑娘,现在可以唱了。”
“你想听个什么呢?”
“这个么?”眼一眨,“好听的,软软的,绵绵的,你最拿手的。”
“瞧你,又来了......”
两人调笑了一回,才开始唱道:“西风起,黄叶坠。寒露降,北雁南飞。东篱边,赏菊饮酒游人醉。急煎煎砧声处处催,檐前的铁马声儿更悲。阳关衰草迷,独自佳人盼郎回。芭蕉雨点点尽是离人泪......”
反复呤唱,凄凄婉婉,悲悲咽咽,把泪水唱出来了。不知这汉子听得懂不,听进去没有?女儿家的心性,只要看起一个人,就是轻率,就是认真、多情,把亲人的告诫丢到九宵云外。多年后想起,她才恨死了自己。
歌声停了。
隔了许久许久,勤务兵进来续水,才把两人惊起,继续说话。
汪把总莫明其妙地鼓几下掌。
“你干啥?”
“好听,好听呀!”
“真是个粗人!”她想。
唱了回来,跑跑问她:“姐,挣到钱了吗?”
她不答,只把一绽大银递她。
跑跑掂了掂,大声地:“哎哟,好沉呵,怕有四五两吧!”
交她爹,噘嘴说:“刚才还不准去哩!”
“你以为当兵的钱好挣吗?”他问她。
“好挣,好挣呀!”跑跑放连珠炮似地说。
“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爹,”奔奔说他,“你又来了!”
李自喜说:“我就是不放心,要当心啦!”
“爹,”奔奔说,“你太小心了。”
李自喜说:“不是我太小心,是他龟儿子多心,这又是送又是赏的,他银子多了没处花吗?”
“耍大方讲面子的男人多的是嘛,”奔奔说。她想说:人家把身世都告诉我了,怪可怜的,还有坏心吗?见他无心听,又止住。
“我是什么人,会看不出来?......”李自喜收了银子,仍自言自语地说。
跑跑听得不耐烦,逗他说:“是呀爹,你不是一个常人嘛!”
“好哇,你讥讽起老子来了!”李自喜扬起巴掌要打她。
跑跑嘻嘻地笑着跑外面去了。
二
船过宜昌,搞了点补给,张媛带着荷香随爹爹上岸,爹爹拜望同僚,她各处走走看看,张虎跟在后边。
“你去爹爹那儿吧。”张媛说。
“张大人有人跟。”
“你现在是堂堂的副把总,责任攸关,还是回去吧。”
“我都作了布置,没事。”张虎说,“再说,还有汪把总哩。”
“那人,有点不地道。”
“他敢!”张虎突然瞪着眼睛,一股厉光射出。
荷香笑道:“嗬哟,还威风起来了哩!”
张虎的脸马上绯红,神色平和起来。
见张虎威猛,胸有成竹,又兼憨厚、腼腆,真令人又敬又爱,小姐在心里夸道:张虎哥,你真好!
走到一处街口,是个市场,有不少卖乌龟的,卖蛇的。乌龟摆在木盆里,放了点水,在水里爬来爬去,看中哪个,付了钱抓起就走。蛇装在口袋里,要买,探头去挑,看中哪条,手一伸,卖家抓出,盘好,交给你。张虎要了条乌鞘蛇,足有两三尺长,吐出长长的信子,好吓人。用来系在腰间,当一根腰带,叫小姐摸,小姐哪敢,只叫他当心,他说没事,小时候习惯了,又没有毒。
回到船上,把蛇吊在船头,张虎把皮剥了,说炖来张大人吃,他有风湿。张媛想:他真细心。
船队是早晨进入西陵峡的。
夏天的太阳一大早就跳出来了,以它的红光普照大地,将遍江峡水染作金黄,水势滔滔,波急浪涌,景象蔚为壮观。层层山峦,累累怪石,像裹了一块艳丽的毯子,随船行的颠波,晃荡,也在你面前颠波、晃当起来了,像一幅活动的山水画,令人目不暇接。
昨天晚上,张媛就向爹爹说好,今天早晨过西陵峡,一定要叫上她,她要看看峡里的景致。张德地几次出川走的陆路,也想看看,便说行,只是你别贪恋床褥啰!女儿说,哪儿的话。
荷香也想看,两个姑娘叽叽喳喳说了大半夜。
张德地吩咐笔帖式,明早别忘叫他。
这笔帖式就是张权,住在前舱,随喊随到。他现在穿着整洁,行为谨慎,恶少的模样早已不见。他说他瞌睡少,易惊醒,明天一定误不了事。荷香嘴一瘪说,虚伪。小姐瞪她一眼。也许张权没听见,还在对小姐谦卑的笑。自上船以来,张权一直对小姐大献殷勤,小姐根本不理他。小姐对他的情况早就知道,还怪过爹爹,这样的人,也要?爹爹说,地方上派来的,不好打转,这是公事,你别管。
湖广填四川第一部跋山涉水第
张权当然知道邓国伟获救是怎么回事,可他不能露声色,他要韬晦,利用这次机会,蒙个一官半职。有钱又怎么样,连佃户的女儿都瞧不起。只有做了官有了权,这一切才会改变过来。
令他最难受的还是碰见邓国伟,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他瞪着他,他也瞪着他,虽然一个是囚犯一个是幕僚,因不在他的管辖之下,还是奈他不何。
乘船过三峡,又是早晨太阳初出,景色壮观、美丽,难于言说。天刚明,江面雾还没散尽,张权就安了几把椅子,请出张德地。小姐也出来了,带着荷香。未落座,就听见那边大船上张虎操练士兵的口令声,士兵们排成队列在船头,练刀练剑,腾挪跳跃,十分活跃。
一会儿太阳出来,船过峡了,仿佛有一股强劲的风,连船带人要把你吸进峡口里去。小姐不由拉着荷香的手,张权叫了声小心,在后把张德地扶住。张德地向女儿谈起三峡的风景明胜:巫山云雨、神女十二峰、栈道、石宝寨、白帝城,张媛听得认真,十分向往。
过了峡口,前面是一段平缓的江水,逆流而上,船行困难,骤然停了,像一片树叶在江心打旋儿。这时候有当地的纤夫背着缆绳,系在船桩子上,在碎石鳞峋的岸边拉船上去。
过了一会,有人上船来报,今年旱得厉害,江水枯竭,拉纤困难。前面的船还好说,后面的船载重量大,非增加一倍的人拉不能前行。张德地想了想,叫张权通知船上伍长以上的官由张虎、汪把总率领,到大船上开会。十几个小头目分坐艨艟来到,就在船头上席地而坐,商议事情。
张德地把水枯的事说了,问大家怎么办。张虎不假思索地说:“咱派人,拉!”
汪把总也说:“船上那么多白吃干饭的壮劳力,也该让他们出出力。”
伍长们都附合,说:“拉!”
张德地说:“张虎你下去问问,与他们合拉,我们应派多少人?”
张虎答应:“是!”
一会儿引个老纤夫上船,具体商定派多少人,怎么拉。做到心中有数,回船去安排人。在罪徙移民及移民船上挑了几十个身强力壮的,交待几句,布置一下,就叫他们上岸拉纤。李自喜被挑上了,气得他大叫起来:“咋的呢?咋的呢?我这么大岁数,咋选上我呢?”
他找到伍长,将肩上的纤绳一摔说:“这纤我不能拉!”
伍长有点讨厌他平时傲起傲起的,今天早晨汪把总向他一交待,马上照办,毫不迟疑选上这人,此时板起面孔说:“大家都拉,你为啥不能拉?”
“你看不出来吗?”李自喜捋捋自己的胡子,指指脸上的皱纹,“我岁数大了。”
伍长说:“你不过四十出头,平时精神那么好,胡琴都拉得动,拉不动纤吗?笑话!”
一句说得李自喜哭笑不得,只好强忍着说:“拉胡琴费多大的力,拉纤费多大的力,你拿捏我呵!”
伍长毛了脸,斩钉截铁地说:“这是命令,就这么定了!”
“咦,不进油盐哩!”李自喜气得嘴巴一翘一翘的。
有人叫他去找汪把总,他明知是汪把总搞的鬼,为了摔脱这差事,只好去。
汪把总假装为难地说:“大家都拉,你不拉,我不好向他们交待呀!”
“他们年轻,我岁数大,明摆摆的,咋不好交待?”
汪把总见他急成那个样子,心里好高兴,想:平时你不买我的账,现在晓得锅儿是铁铸的了吧?但说出来的话是安抚、敷衍:“老伯,你先去拉一阵子吧,我想办法把你换下来。”
扬长去了。
直气得李自喜瞧着他的背影,“呸”了一声。
你小子,他想,一个当兵的粗人,也对我这样,拿着苦力的活儿夹磨我,不有辱斯文吗?难道不知道我不是一个常人?你小子平时厚起脸皮听我女儿打花鼓儿,故意耍大方多给银子,使出手段把女儿弄到兵船上唱,别当我不知道,以后不得行,你到这儿来听——也不得行!现在为了报复我就派我拉纤,真卑鄙!
孟老头劝他,说老弟,忍忍吧,他是管我们的,得罪不起,先拉着,叫我儿帮你,慢慢再想办法。李自喜更加生气,仿佛他就是汪把总,数数落落地说:“你叫我忍,我咋忍?都碰到鼻子尖尖上,忍得住吗?你要知道,我不是一个常人啰!受他们如此欺弄、践踏,天老爷,你还有不有公理?我家住在安徽省,是巢湖一带方圆数百里的出名人物兼学问家。我会天文会地理会算数,会堪舆会气象会算八字,还会唱会拉胡琴弹弦子会作曲,宫、商、角、徵、羽、移官变商,忽发变徵之声,我都懂。我设馆教学十几年,教出来的学生不是中举,起码也是个秀才。因此上县大老爷才看上我,聘我讲圣谕。你知道讲圣谕讲什么吗,骇死你,代皇上立言,宣讲皇上的最高指示:圣谕十六条。后来女儿渐渐长大了,得做点事呀,便带着她们跑江湖打花鼓儿,也算换换口味吧。跑江湖好哇,游山玩水,自由自在。要不是皇榜公布,动员大家四川移民,我才不来哩,你一个小小的把总,居然看不起我打我的夹夹,你要不收回成命向我赔礼道歉,我决不罢休!”
絮絮叨叨,说个不了。孟老头只好听着,毫无办法。
说着说着做出要下船的样子,孟老头吓住了,连忙叫女儿孟秀,快,快把他女儿找来呀!
奔奔跑来把爹爹安抚住,自己要去找汪把总,李自喜又清醒了,不要她去。
跑跑说:“对,咱们不求他。”
于是在拉纤的行列中,便有个上年纪的人,打个光胴胴,穿条短裤儿,肩背缆绳,垂着头,佝着腰,身子快伏到地面上了,赤脚在乱石嶙峋的岸边喊“嗨哟嗨哟”拉纤。
行了一日又一日,过了一滩又一滩,好不容易拉过西陵峡,老纤夫说前面是巫峡,巴东三峡巫峡长,猿啼三声泪沾裳,前面滩更多,水更急,行路更难哩!
眼望前面的巫山神女峰,高耸到天上去了,浓雾缭绕,隐隐约约,神女们大约不屑于——不忍于观看人间的苦难,观看这些赤身裸体拉纤的纤夫们,不得不生起些云雨,隐匿起身形,闭合起双目吧?现在这当中竟然出现一个像我这样的读书人,李自喜想,神女们定要不忍看,干脆完全隐匿了吧?
可不是吗,一阵风来,太阳隐了,黑沉沉的天空隐匿了两岸的一切,只有江水、乱石险滩横亘在面前,时儿抛高,时而下跌,犹似要搅浑天空,搅浑大地,与它们融合了一般。
人世间的苦难,没有比眼前的拉纤更严重的了。拉不动了,号子声减弱下去了,船往下滑,汪把总挥舞着皮鞭在岸上喊:“快呀!拉呀!......”谁不动,皮鞭就无情地落在谁身上。
李自喜惊叹:“天啦,岂不要拉船上天,阎王老爷要收人入地吗?”
好不容易这滩上去了,准许歇一会,人们无力地就地躺下。孟明跑到山坡上扯了些草,编成草帽,自戴一顶给李自喜一顶,李自喜不要,只说:“人都要死了,还戴?”
孟明劝他:“老伯,别这么说,我爹叫我照顾你。”
“你爹?”李自喜苦笑,“他病得厉害,你还是好好照顾你爹吧。”
孟明低头不语,看样子他的心里很难过,担心他爹。
愈往前走,滩愈多,水势愈急,拉纤犹如上天梯,还昏倒了几个。张德地把几个头目,还有老纤夫叫来商量,改原来的分散拉纤为统一拉纤,不惜打人海战术,集中全力拉上去一艘,再拉上去另一艘。这办法虽然笨,人更累,但行之有效,船不至于在中途倒退。
要说拉纤的队伍,最能干的还是罪徙的移民,他们年轻,有力气,有的还是惯匪惯盗,操过两把,会点武功。在监狱里关久了,上了船又不准乱行动,一天到晚窝在舱里,连甲板也很少去,能拉纤上岸走走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大家都求之不得,踊跃报名。何况干好了,还可立功减刑。邓国伟是最早报名的一个。
自上船以来,邓国伟的心情一直灰暗、懊丧不已。他悔不该当时不听陈莫琼的劝告,烧了张家的房子,落得被抓被关,差点被杀。要不是陈莫琼奔走,又遇张大人帮忙,他邓国伟早没命了。上船走那天,陈莫琼送他,两人在江边才得见面,倾刻又要相别,悲悲切切,四目相望,遽难相舍。他真恨不得带了她去,两人相厮守,永不分离;而她呢,当时跟他一样,也真恨不得邓国伟成了自由人,随她去,与家人团聚,陡路行程,同到四川。但现实与身份的差别判若鸿沟,不由他们所想。要不是因为张大人救了他,他要感恩、守规矩,依他的性子早逃走了,带着陈莫琼远走高飞,天涯海角,月白风清,任意翱翔,何处不是生存的地方?现在人在水路,心在陆路,早飞到陈莫琼——还有娘、大哥那儿去了。他们好吗,行程顺利吧?我的老娘呵,你一身多病,长途跋涉受得了吗?
今天从新编队,几十个人搞大合唱,他与一个半老头儿排在一起。此人瘦骨嶙峋胡子拉碴,怎么把他派来了,难道无人了吗?他问老头儿,老头儿愤愤地说:“狗日的汪把总,害我呀!”
他同情老头,不时帮他一把。
有一天老头儿说:“你跟孟明一样。”
他说:“孟明,谁叫孟明?”
“孟明是我的邻居,跟你一样年轻,常帮我。”李自喜说。
邓国伟感喟地:“远亲不如近邻嘛!”
李自喜见他身上有那么多绳索、镣铐印,问他,你是如何犯罪的?邓国伟想了想,反正也憋得慌,便将自己的身世,如何因有人要强逼他的恋人,他气愤烧了那人的房子因而获罪,说了一遍。李自喜说,原来你是冤枉的呀,问那人在什么地方,受惩罚了吗?邓国伟摇摇头,他不想把那人就在这儿的事告诉他。你家里的人呢?还有你的恋人——邓国伟说她也参加了移民,在陆路。李自喜说,我晓得,我们同住过一个会馆。
两人感叹一回,更觉得靠近了。
吃饭时,李自喜把增加的一个馒头给邓国伟,邓国伟不要说:“老伯,吃吧,吃少了可不行呵!”
李自喜说:“我够了,你年轻,吃吧。”
邓国伟只好把馒头吃了。
傍晚时分回船,奔奔跑跑来接他,他指指邓国伟说:“多亏他帮我,要谢谢。”
奔奔跑跑齐声说:“谢谢大哥。”
邓国伟不好回答,车身去了。
船过瞿塘滟濒堆,江中有一块巨石挡路,古今闻名,不少墨客骚人赋诗呤它:“飞湍瀑流争喧,石水岩转石万壑雷”(李白),“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杜甫),古来多少船只在这儿遇险、沉没;多少世人、兵士、游人在这儿葬身鱼腹。此为畏地,人人见之,胆战心惊;此为险地,人人见之,又不能不过,只得硬着头皮,就当去阎王老爷那儿报到一回。移民的船只又大又重,要想通过,难上加难。张德地召见当地土人,了解情况,聘请当地纤夫,带头拉纤。第二天为了减轻重量,船上的人大多下来,待船过滩,再上去。布置周密,小心翼翼,只望平安通过,可是第二天还是出事了。
当所有的船只都通过,最后的一只补给船却出了问题,给卡在两块巨石之间,上拉,不动,下移,也不动。张德地亲自过来看,召集大家想办法。有人出主意,到村上多喊些人,下死力拉;有人出点子,不如先回转去,再一鼓作气拉。正在商量,有人等不及,跳下水了,几十、上百个人齐齐去推那船,船动了,可是却顺流向下滑去。一个大浪打来,跟着又是一浪复一浪打来。船向一边倾斜,偏离航道,撞上左边的一块巨石,闷响一声,又不动了,但见湍急的江水猛烈地朝倾倒一边的舱里涌去。推船的人纷纷落水,双手乱抓,拼命挣扎,江里遍是落水的人......
张德地还在岸上,惊呆了。
船上卸下来的人遍坡都是,也惊呆了。
一些卸下来的老弱罪囚,四周有兵士把守,也惊呆了。
一些人纷纷朝那儿跑去,有的已不顾危险跳下江里救人。
江面更加混乱,水里到处是起起浮浮的身子,晃晃荡荡的人头......
张德地朝那儿奔过去。
张虎跳下去了。汪把总跳下去了。不少人跳下去了。小姐瞪一眼父亲身后的张权,张权只好说:“大人,我我,我不会水呀!”
“笨蛋!”小姐骂了一句,要下水,被荷香死死拉住。
张德地在坡上高叫:“大家听着,有救得人上岸者,赏!多救多赏!是罪囚,减罪!”
张权连忙跟着喊:“大人有令,救人者,有赏!......”
一时间,人们纷纷下水救人,江面像烧开一锅滚汤的粥。
奔奔吓得到处乱跑,高叫:“救人呀!救人呀!”
跑跑跑过来了,她问:“看见爹没有?”
奔奔吓得脸都变色了,战战抖抖说:“没、没有哇!......”
两人高叫着,朝水里扑去。
只有张权高兴,一面奔跑着喊:“救人啦,大人有赏!”一面暗暗祈祷,把邓国伟淹死,才好哩!
。
湖广填四川第一部跋山涉水第
三
忙乱到黄昏时分,终于救出三十几个人,打捞起十几具尸体,另有一些失踪者,至于是多少,短时间就说不清了。
人们呆站在江边,望着尸体,有的望着黑沉沉的江水,叫着亲人的名字,低低地哭泣。江水呜咽,江风呼啸,更其添加了悲凉的气氛。
李自喜斜躺在地上,肚腹肿胀如鼓,有人在给他控水,当奔奔跑跑过去认出他,已经醒来,只无力地点点头。
奔奔跑跑刚要向救父亲的人道谢,这人马上被挥皮鞭的撵走,回到罪徙移民的队列中,她们看清了,是常帮爸爸的那个年轻人。
孟明死了,孟老头跟女儿跪那儿哭。
张德地带着女儿、荷香穿行在被救的人群中,表情严肃、愁苦,心中有一股浓浓的歉意,女儿和荷香眼里滚动着泪花。
他叫人把尸体抬拢,采了些树枝、野花围在四周,默默地向遇难者鞠了一躬。张媛和荷香也鞠了一躬。在他的带动下,兵丁头目,罪徙的移民,所有的人都在各自站的地方向遗体默哀、鞠躬。静默一瞬,又响起涨潮般的哭声,一下一下撞击人们的心。张德地再也忍不住,掉了几滴泪。
张虎带了些人,在山坡那边很快挖了个大坑,把遗体抬过去,挨次放下,采了些野花覆盖,垒了个高高的坟墓。临时用木板写了个“水路移民之位”的墓碑,是张德地的手笔,插在墓前。并说马上通知当地衙门,尽快立个石材的墓碑。
安葬已毕,张德地站在墓前沉痛地对大家说:“发生这样的事,沉了船,死了人,谁也没有想到,痛心呀!主要是我的责任,我对不起大家呀!这件事要追查,追查我们管理人员的责任,我首先占头一份。我决定回舱向皇帝请旨,自降三级,戴罪视事。”又严肃地面向张虎:“张虎,你是护兵头目,责无旁贷,本应卸职领罪,看在行路途中,无人替换,准予撤职留用,以视后效。”又对汪把总:“你组织不力,也有责任,撤职听参,下去吧。”
接着表扬了几个救援有功的人,每人赏二十两至一百两银子不等,罪人按救出的多少,核实后该赏的赏,该减刑的减刑。邓国伟救人最多,当场减他两年刑,升为狱头。
张媛这才认识邓国伟,看清邓国伟,果然勇敢、顽强,不愧获得陈莫琼的爱,陈莫琼为他受尽辛苦,值。只是张虎在这次沉船事件中受挫,她感到惋惜。
张虎不知跑哪儿去了。
张德地命人从大船上搬来一坛坛酒,赏给参加救援的有功人员、溺水的人们,稳定大家的情绪。
休整一天,第二天又上路。
出了瞿塘峡,进夔门,江水平稳,两岸坡度渐缓,已入四川地界。回望后边的险滩恶水,俱有一般如释重负之感。悲伤的时刻已经过去,船中寂寞、憋闷,人们又不安分起来。有人打闹,有人说笑,有人找到李自喜,让他再唱花鼓儿。
李自喜这几天一直在陪着孟老头,安慰孟老头,为了孟老头早日脱却丧子之痛,他甚至让两个女儿认了孟老头作干爹,他认了孟秀作义女,还许诺也教孟秀打花鼓儿。
奇怪的是,任你民船上花鼓儿唱得热闹,汪把总是绝不来听了,民船上来也懒得来,想问兵士,又不好问,奔奔一直放心不下。
如果汪把总不出事,仍威风,也许奔奔不会牵挂他;说不定讨厌他,你这个人啰,作恶多端,快点倒吧;正因为汪把总倒了,失势了,才变得令人可怜起来,时时记着他。他又没被关起,她想,咋无一点音讯呢?那前不久才生起的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此时竟扩大,占据她的心。她自己也奇怪,我怎么会爱上这么个人?
女儿家的心,一旦被人占据,比对方还要迫切。奔奔的悲剧,就从这里开始。
沉了船,淹死了人,纵然汪把总千想万想,一个被撤职留用的,咋有心思听花鼓儿?勉强挨了几日,到底憋不住,借着到移民船上巡视的机会,悄悄对奔奔说:“晚上有上来接你,到我船上吧。”
奔奔见了他,一似分别许久,有多少话想对他说,现在他主动邀请他,正是求之不得,便点了点头。这人啰,看来还没忘掉她,时时刻刻想见她;她见他,也不像先前见了官长那样高高在上,直是一个普通的人,感到亲切,有吸引力。
在船舱,他把值勤的士兵打发出去,且不叫她唱,而是准备了一壶酒,一些菜,要奔奔陪他喝。江风懒懒,江水静静,七月的阳光没遮没拦射进舱,带来炙热,带来烦闷的空气。
见他热得厉害,汗水把号衣都湿透了,紧紧地黏在身上,异常怜惜,便说:“看你,热了,脱掉吧。”
他把一杯酒仰脖儿一口喝光,开始解号衣上的双排布扣子。喝多了有醉意手忙脚乱,布扣子解不开,使劲一划拉,布襻儿掉下来,衣扣才解开,脱个大光膀子,还用手扇风,双腿大叉开,泄火一般。
“我知道,”奔奔瞟他一眼说:“沉了船,解了职,你有些烦。”
“妈的,”他跺了下脚,“老子大不该来哟!”
“来都来了,”奔奔说,“想开些吧。或许,张大人事过境迁,会原谅你。”
“那不可能,”汪把总摇头不迭,“张虎是他的亲兵头目,又是干儿子,尚且不能原谅,何况我。”
“这么说,没办法啰?”
“是呀!”汪把总无奈地端起酒杯,“还是喝酒吧。”
奔奔拿起酒壶,给他斟了一杯。
“奔奔,”他忽然一把抓住她手,“还是你对我好呵,不嫌弃我......”一双眼睛直勾勾望她,哭了。哭声嗬嗬,一声声拉长,像狼嗥一样。把奔奔吓了一跳,原来大男人也会哭,哭得这样伤心、可怕,不禁对他更加怜惜起来。
窗外有士兵的脑袋伸进来看,汪把总吼道:“看你娘卖X,滚!老子人倒桩不倒,敢看老子笑话吗?”
士兵赶快把头收回去。
奔奔看了不忍,解下腰间的手帕给他揩泪,他一把抱住她说:“奔奔,你对我好,只有你对我好......”一颗汗浸浸的头在奔奔胸前擦来擦去,双手趁势抱住奔奔的腰,把她举起,重重地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奔奔吓住了,一个大男人——又是她喜欢的人这样亲近她,她可是从未经受过,只近几天在梦中想到过呵!现在到眼前,是这样的实际,动人的心,她把持不住了;本意要拒绝,危险降临,应避开,可心中的激情又冲破这一切的阻挡,哪怕前面有刀山火海,也难把她抛锚的心扳转;让我随他去吧,依从了他吧,粉身碎骨化烟化灰,我甘愿,我认了!
在这七月盛夏阳光炙人的一个下午,舱里的窗也未关,奔奔把自己献给了他。献得是那样彻底,全身心,任老有经验的汪把总把她折腾得死去活来。
“我要死了......你让我死了吧......”她喃呐地说。
汪把总不开腔,只是动作,粗糙的嘴大张开,不断地在奔奔胸脯上拱,喘得跟牛一样。
是呀,他架了这么大的势,存了这么久的心,今天要尽情享受享受,好好地欣赏欣赏。
第二天见了张权,仍抑止不住兴奋的情绪凑着他耳说:“老子手到擒拿,上手了,老子们有本事,就是行,没说大话吧?”
“汪兄好手段,”张权直伸大拇指,“可否让小弟沾一点光?”
“那可不行,”汪把总说,“张虎那小子,还没上勾哩。”
“没问题,”张权说,“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两人咬了一阵耳朵,汪把总笑,张权也笑。
张虎被撤职后,心里非常难受,他倒不是贪恋这职务,他只觉得对不起张大人。只望把事儿做好,协助义父把移民送进川,谁知事与愿违,安排不周,造下这么大的事,张大人着急,他更着急啊!而且还对不起小姐,小姐把愿望寄托给我,我却表现得这么低能。出了纰漏束手无策,船沉了,不少人跌进江里,江水里狂呼救命,河岸上死尸狼藉,这是丑闻,不堪目击的丑闻呀!你负的什么责,领的什么令?张大人提拔你,让你当了领兵的把总,把一整船人交给你,你却让他们死了,可悲呀,无能呀,你对得起张大人的栽培、移民的信任吗?小姐可是看好你,甚至把心也交给你,你一个收养的孤儿,张家把你养大成人、教给你武艺,干事的本领,可是你却没把事情办好,辜负了小姐的期望,你对得起小姐吗?想起从前多多少少也替张家干了些事情,现在因这件事而蒙上污点,前功尽弃,更是划不来啊!
怪谁呢,怪来怪去只能怪自己。
他愈想愈悲,一连几天抬不起头,不敢见张大人,更不敢见小姐。
汪把总正是抓住这一大好的时机,与张权商量,狼狈为奸,为了报复张大人,做给张大人看,让张大人自食其果打自己的嘴巴,设计将张虎拖下水;而张权,虽然张虎没得罪他,但张德地帮了陈莫琼,救下邓国伟,就算得罪了他,他正好趁此机会助汪把总一臂之力。再说,张小姐那么傲慢,见了他张权理都不理,收拾了你的心上人,不也给你一个难堪吗?
且说奔奔回到船舱,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嘴角还有酒的余香,脸也酡红,眉眼低垂,一似未睡醒、慵懒的样子,怎不令人怀疑、多想,何况李自喜还是个精细的人呢?
他把女儿叫到一边问:“你喝酒啦?”
女儿料知瞒不过,点头。
“是那小子请的,在他船上?”
奔奔还是点点头。
“糟了!糟了!......”李自喜急得直搓手,在她面前走来走去。
跑跑进来了,见状连忙制止她爹说:“爹,你干啥,她去卖唱挣钱,值得这么大惊小怪吗?”
李自喜:“跑跑你看......她?......她是在卖唱挣钱吗?”
急得两个眼睛龇起,快蹦出来了。
跑跑看了看她姐,虽不大懂,但脸红红的头发散乱硬是不一样,她也有点怀疑,也有点看出来,她是个聪明的孩子,不愿家丑外扬,打圆场说:“爹,别大惊小怪的嘛!姐以后不去兵船上唱,就行了。”
李自喜急得只说:“晚了!晚了!”
奔奔也觉吃了亏,把头埋进被子里,抽抽搭搭的哭。
这一哭,李自喜还有啥说的,实在是晚了,女儿失身,那小子得逞,晚了呀!孟老头得知,劝了他好久。
到了傍晚,趁孟老头离开,李自喜打开箱子,把打花鼓儿的锣儿鼓儿都摔到江里。“都是!都是你!......”他恨那些“行头把子”,边摔边说,仿佛他们是罪魁祸首。这此东西在江里几旋几旋,便没影了。只有那把二胡他没摔,跑跑让孟秀藏起来了。
整整一夜,李老头在铺上翻来覆去只说一句话:“晚了,晚了呀!......”奔奔和跑跑守着他,一夜没阖眼。
又过了两天,等李自喜平静些了,奔奔含着眼泪对他说:“爹,我对不起你!”
“......”
“我要到兵船上去......”
“......”
“我已是他的人,只得去......”
李自喜一直不开腔,躺那儿眼也不睁,跑跑帮姐收拾收拾,看她去了。
兵船上,汪把总接着,喜从天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