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奔一下子扑跪在他面前，哭着说：“汪哥，我除了你，啥都没有了呵！”
汪把总扶起她，心情复杂地说：“没关系，我会好好待你。”
“你可不要负心。”
“放心吧，哪会呢？”把她搀到桌边坐下，拿来酒，下酒的菜，装作高兴地说：“今天是个好日子，来，庆贺庆贺，咱俩喝两杯。”
奔奔正要借酒浇愁，端起酒杯就喝。汪把总心中暗喜，觑眼打量着她，像欣赏一件猎物似地。猎物已经到手，怎么摆布，还不是凭我。不过，现在还不能动，还要稳住她。于是他就说：“奔奔，等船到了重庆，我带你走。”“到哪儿啦？”“咱俩远走高飞，选一处好地方落户，生儿育女。”“好倒是好，只是钱呢？”“你放心，我当了这么多年把总，也攒了些银子，还愁养不活你？”奔奔点了点头，真放心了，想到不久就要和汪把总远走高飞，天涯海角，过自由幸福恩恩爱爱的生活，心里高兴，充满希望，在汪把总的劝酌下，喝了一杯又一杯，不由醉了，手扒着桌子上，头软软地搁在手臂上，睡着了。
汪把总拍了下手，一个心腹进来，悄言几句，下船去。一会儿请来张虎，舱内已打扫干净，从新摆了几样精致的小菜，一壶酒，邀张虎喝。对汪把总这人，张虎一向讨厌、瞧不起，自己是副汪是正，又不得不应酬，因此上除了公事不得不来往，平时便不接近。现在大家都撤职，无官一身轻，无所事事，闷得厉害，看汪把总便不讨厌，甚至有点惺惺相惜。喝了一阵，张虎不胜酒力，醉了。汪把总把他扶进去，与醉倒在床的奔奔放在一起，扒了两人的衣服，冷笑两声。出舱来高叫：“艨艟呢？派艨艟，我要到各船巡视去！”
人们以为他装积极，挣表现，忙着给他派船。
湖广填四川第一部跋山涉水第
四
第二天早晨张虎醒来，发觉与一个女人睡在一起，自己赤身裸体，那女人也赤身裸体，大惊。
惊动船上的人，汪把总带人冲进来，叫将两人绑起，押在船头上示众。
奔奔此时还昏昏沉沉的，眼睛睁不开。张虎的心里可是雪亮：糟了，上了这家伙的当了，他是跳到长江也洗不清啊！
有人将这事报告到大船上，张权连忙报告张大人，张大人还不信，可是站在船头上看见那边船上赤裸的两个人，人脏俱在，你能不信？连呼不像话，不像话，命人把女的放了，把张虎衣服穿起押过来。汪把总跟过来，跪在张大人面前说：“大人，你要跟小的伸冤啰！”张大人厌恶地：“你来捣什么乱？”汪把总说，“他奸了我老婆呀，我今天捉住奸了。”站在一旁的笔帖式张权说：“捉贼拿脏，捉奸拿双，汪把总今天终于抓了个现成。”
几条船上的人都站在船头朝这边看，闹哄哄的，把江水的声音和风的呼啸也盖住。事实俱在，板上钉钉，张德地感到好痛心，叫人把张虎押下去关禁闭。
小姐听说，特意走到爹爹的舱里说：“爹爹，你不觉得这件事奇怪吗？”
张德地沉重地：“儿啦，你张虎哥变成这样，我也感到奇怪呀！”
“这是个阴谋，肯定是个阴谋，有人陷害张虎哥。”
“可人脏俱在呀！”
“爹爹，你咋不明白呢，一个人醉了什么都不晓得，还不随人摆布？”
张德地点了点头想：“是呀，这件事不简单，要弄个明白。”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嚷，张权进来报告说：“大人，有个移民要见你。”
张德地心里烦躁，不想见他，但那人冲破卫兵的阻拦进来了。
“张大人，我找你要人呵！”
张德地诧异，问他：“老乡，你找我要什么人？”
张权凑在张德地耳边指指这人说：“大人，这人就是那淫妇的爹。”
张德地认真瞧了他一眼，问他：“你是来要你的女儿吗？”
李自喜还没答，张权抢先说：“姓李的，你好意思，你女儿当了淫妇，拖人下水，没问你的罪，倒掺和闹事，大胆！”
张德地瞪他一眼。
张德地说：“老乡，你别急，你女儿我已放了，先回去吧，到底怎么回事，我会查清。”
李自喜想起自己的女儿上船后，一直被人纠缠，汪把总缠了不说，现在又冒出个什么张虎。听人说，张虎就是张大人的义子，难怪不得，这么大胆，原来后台硬呵！忍不住问道：“大人，外头在传，那人是你的......”
张德地说：“对呀，张虎是我义子。”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哟！”
听李自喜问得从容不迫，理直气壮，正是刚上船时张权悄悄提供给他的炮弹，张权好高兴。不过外表还得装着愤怒，斥他说：“你这人，竟敢质问起大人来了，大胆！”
张德地手摆了摆，制止住张权，“让他们说吧。”无奈地。
小姐见来者不善，八成儿有人幕后操纵，她要找出这人，替便说：“老伯，你咋知道张虎是我爹的义子，谁告诉你的？”
李自喜将眼光移向张权，嘴张了张，张权脸都吓白了，你个老狗，可不能说出我呵！还好，他又把眼光移开，瞧着地面说：“大家都这么说，我......我是听来的。”
“你的消息真灵通。”小姐嘲讽地。
“大人，要不是你儿子勾引，我女儿会这样吗？我女儿名誉毁了，她咋好见人啦！”
张德地说：“我问你，你女儿上那条船，事前你知道吗？”
李自喜说：“不知道哇！”
“移民不能上兵船，这是规矩，你女儿怎么上去的，谁带上去的？”
“未必是张虎？”小姐也问。
李自喜仍摇头。
张权知道此人没戏了，看似机灵，实则败下来了，看来再留他在此地，只会露马脚，便话里有话地说：“老头，大人已经说了，要调查，在问题没弄清楚之前，可不能血口喷人到处乱张扬呀，下去吧。”
“且慢，”小姐拦住他，“你还没讲清楚，是谁把你女儿弄到兵船上去的。”
提起兵船，女儿就是被诳上兵船才走上邪路的，李自喜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说张虎坏，你汪把总就不坏吗？要说谁是罪魁祸首，你汪把总就是罪魁祸首！依他的性子，真该把姓汪的揭出来，让张大人收拾他制裁他。可是想到女儿铁了心要跟他，她现在是他的人，又畏葸、退缩，我可不能不计后果，让女儿失了这人，从此没下梢呵！看来刚才听信他们的怂恿跑来闹，欠考虑呀！说不定是个阴谋，我要诬陷了张虎，还能在船上呆得下去吗？算了，及早抽身，回去吧。他敷衍说：“张大人，状嘛，我告了，你是清官，怎么处置，我信得过你。我女儿也有不是，她不该......唉，不说了，我这就转去教育她。”
张德地说：“好，等消息吧。”
李自喜赶快出来了。
船舱里，张媛说：“爹，显然是姓汪的——”故意瞧一眼张权，“还有别的什么人装的怪，应当把姓汪的抓起来。”
张德地说：“忙什么，水清石头显，他能飞上天？”
张媛说：“怕的是夜长梦多，有人通风报信啦！”
张权说：“对，该把姓汪的抓起来。”
小姐瞟他一眼：“你倒满积极的。”
张权尴尬。
张虎关了禁闭，门外有人把守，小姐带着荷香去看他。门一开，一缕亮光射进舱里，一个人背朝里躺在床上，没盖被子，身蜷着，被子的一角扫到地面。这人怕见亮光似地，死死地将头朝被子里缩。
“张虎，”荷香喊，“小姐看你来了！”
张虎赶快将被子遮住身子，头仍埋着，看不见他的眉眼表情。
“像啥子话哟！”荷香首先生气了，扯他的被子，“还不起来！”
张虎只好爬起，手垂着，头低下，站在床边。
“坐下吧，我们谈谈。”小姐平静地说。
回想起自己赤身裸体的样子，闹得满世界都晓得了，他好愧，无颜见人，更无颜见小姐。
“小姐叫你坐下，听到没有？”荷香说。
张虎只好挨着床沿坐下。
“张虎哥，”小姐依然亲切地称呼他说，“我不是来问你那件事的，老实说，别说我，鬼都不相信！”
听小姐一语表明心迹，张虎好感动，到底是知己啊！原以为这下完了，小姐不相信我，跳到长江也洗不清。现在听小姐这么说，是那样恳切、信任，对自己充满同情，犹如走到绝境，又逢路通，他的心释然，眼里涌动着激动、酸楚的泪水。
“还哭哩，大男人！”荷香啐他一口说。
小姐望着他，也酸楚楚的。
“皇上的圣旨下来了......”小姐说。
“呵！”张虎一惊。
“同意爹自降三级，不，两级留用。你们的处理还那样，不动。不过，圣旨上说你的处份决定，可以随时撤消。”
张虎感激地点点头。
“我就不解，为什么犯了这么点过失，你就消沉下去了呢？谁不犯错，难道他是圣人吗？于是你就疏远我，疏远我爹。晓得的，还说你是内疚，不好意思，不晓得的，岂不要说你消极怠隋，情绪抵触吗？我俩打小一块儿走过来，你当初在成都当爹的亲兵，鞍前马后不离开爹，保护他的安全，那是多尽心。守城、攻土匪的巢穴，那是多勇敢。你怎么就变了呢？变得如此脆弱、小气，经不得一点挫折呢？”张媛目不转睛地瞄着他，痛心疾首地说。
“我看啦，”荷香说，“八成儿是有了功，骄傲自满，升了官，自高自大！”
“那次沉船，死那么多人，可不是件小事儿呵！听爹爹说，朝里要不是陈大人他们周旋，说好话，处分不会这么轻。其实爹爹这么处分你，也是不得已，要不禀公办事，大义灭亲，咋向朝庭交待？咋向死难的家属交待？又如何平息这一场事故的众怒及不满的情绪呢？”
“他认为从此失了面子，不好管辖他手下的那些人，是吧，张虎，张大把总，七品的官老爷！”
“荷香！”小姐厉声地。
“小姐，”荷香越说越气，不管不顾地说，“我可没你那么大量，没你那份情呵！你对他那么好，把心尖尖都掏给他，可他——咋对待你的呢？你不觉得委屈吗？你不觉得他虚伪、薄情，经不起风浪经不起考验，在困难、诱惑、荣誉面前打了败仗，辜负了你的一片心意吗？张虎，你可以委屈小姐误会小姐不把小姐当回事，可是我不能，我替小姐感到痛心！你不讲良心，我还得讲良心呢？”
“荷香——！”
“你不要我说，我偏说，自来苍蝇不盯无缝的鸡蛋，你不思想抛锚，跑到姓汪的那儿喝酒，会上他的当，中他的圈套吗？实话对你讲吧，张大人和小姐至今还认为这是圈套，不是你想那么干。如果你再执迷不悟，一味抵触、消沉下去，我......我就认为，你是有意那么干的......”
“荷香！”小姐断喝一声，“你别说了行不行？”
“小姐，你太痴心了呀！”荷香说不下去了，放声大哭。
小姐紧搂着她，也哭了。
面对两个女子真挚的情感，肺腑的言词，深深地震颤、打动张虎的心，原来自己的回避、退让、负疚，未能表明自己的心迹，反倒增加了对方的怀疑及精神、情感上的折磨和痛苦呵！古语说，哀莫大于心死，自己的沉默寡言，见了他们就回避，不就是一种心死吗？用你的心死换来对方的心死，不在有了一层罪过的同时，又加一层罪过吗？他追悔莫及，五内如焚，一个大男人，竟涕泪纵横，直挺挺跪在小姐的面前。
荷香掀了掀他的身子，手指头点着他额头说：“你呀你呀，好好地给小姐赔赔礼吧！”抽身出去，有意留下这个空间，让两人倾吐。
五
夜色中，船队依次儿停泊在背风的河汊，黑糊糊的。屋船上亮着灯，明亮闪烁在夜幕上，像星星。有兵丁在各船上巡夜，手持灯笼，时不时吆喝一声，既报了平安，也显示自己的忠于职守。木柝声不时敲响，现在敲了四下，在报着四更。
有心人觉睡不安稳，即便睡着很快会醒来，张权就是这样。他好悔好悔，悔不该做事不周，露出马脚，张大人怀疑，小姐怀疑，看样子混不下去了。原打算参加移民队伍，吃一阵子苦，捞个一官半职，现在看这一切都是梦，不走欲待何时，不走未必像汪把总那样将被抓起来吗？一不做二不休，他要趁黑夜偷出一张路引，帮助汪把总逃跑。他是管文墨的笔帖式，路引就在他那儿，只是没盖戳子，戳子张大人保管，盖了戳子，路引才有效。
翻身起来，溜到门边，轻轻拉开舱门朝外瞧，好家伙，黑糊糊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浓浓的夜色夹着河面的水蒸气朝舱里灌，他不禁打了个寒噤。船头上有哨兵在巡弋，手提一盏气不死灯笼在那儿徘徊，大约瞌睡来了，徘徊的泛围很窄很窄，似乎风都能把他吹倒。他暗喜，踅身溜进张大人船舱，轻车熟路摸到书案边，打开第二个抽屉，熟练地取出戳子和印泥，在准备好的两张路引上盖了章，放回原处，又蹑脚蹑手回到自己的船舱。多亏天老爷保佑，张大人睡得死沉死沉，神不知鬼不觉就把事办了。拿着路引，按约定走到下层船舷边，汪把总已潜水过来，手伸起轻轻叩舷板，深夜里这微小的声音听来十分清晰。他甚至来不及吩咐一声：“你的手，看你的手，别打湿了。”汪把总身子往上一蹿，接过路引一手划水一手高举起那张纸片，夜色中不见了。有个人在岸上等他，他来之前先把那人送到岸上，现在两人汇聚，朝黑沉沉的远处走去。
夜色正浓，江风更紧，很快吞没了这对私奔者。
白天，张权趁发通知的机会找到汪把总，告诉他说他们要抓你。汪把总说，抓，抓个球哇，老子早不想干了。张权说，你还是走吧。汪把总说，往哪儿走哇？张权说，天下这么大，还怕没你的地方，我帮你。约定晚上以轻叩船舷为信号，把路引给他。
汪把总手头上有的是银子，当然不怕走，可是有件事他放心不下，那就是奔奔，他不能没有奔奔。这尤物他妈的太可爱，先玩着吧，将来玩腻了，说不定卖钱呀！他要带走奔奔。他马上就想把这件事告诉她，早作准备，收拾收拾东西；可又怕走漏风声，特别是她那讨厌的爹，多嘴的妹妹，还不闹翻天？他直到傍晚停了船才告诉她。
奔奔听说要带她走，又惊又喜，她早已是他的人，是死是活随了他，既是她的所愿，也是千百年妇女从一而终的老规矩。可是看看身边的爹爹和妹妹，又不忍走，心里掂掇，我走了，他们怎么办呢？
时间一分一刻地过去，夜渐渐深了，船上的人吃了饭，都睡着了，满舱里起起伏伏犹如涨潮般的鼾声。她仍犹豫，是不是告诉他们。可又怕他们不允，闹起来。延宕到深夜，离汪把总约定的时刻快到来，才草草写了张便条，塞进跑跑衣兜里。
湖广填四川第一部跋山涉水第
四
第二天早晨张虎醒来，发觉与一个女人睡在一起，自己赤身裸体，那女人也赤身裸体，大惊。
惊动船上的人，汪把总带人冲进来，叫将两人绑起，押在船头上示众。
奔奔此时还昏昏沉沉的，眼睛睁不开。张虎的心里可是雪亮：糟了，上了这家伙的当了，他是跳到长江也洗不清啊！
有人将这事报告到大船上，张权连忙报告张大人，张大人还不信，可是站在船头上看见那边船上赤裸的两个人，人脏俱在，你能不信？连呼不像话，不像话，命人把女的放了，把张虎衣服穿起押过来。汪把总跟过来，跪在张大人面前说：“大人，你要跟小的伸冤啰！”张大人厌恶地：“你来捣什么乱？”汪把总说，“他奸了我老婆呀，我今天捉住奸了。”站在一旁的笔帖式张权说：“捉贼拿脏，捉奸拿双，汪把总今天终于抓了个现成。”
几条船上的人都站在船头朝这边看，闹哄哄的，把江水的声音和风的呼啸也盖住。事实俱在，板上钉钉，张德地感到好痛心，叫人把张虎押下去关禁闭。
小姐听说，特意走到爹爹的舱里说：“爹爹，你不觉得这件事奇怪吗？”
张德地沉重地：“儿啦，你张虎哥变成这样，我也感到奇怪呀！”
“这是个阴谋，肯定是个阴谋，有人陷害张虎哥。”
“可人脏俱在呀！”
“爹爹，你咋不明白呢，一个人醉了什么都不晓得，还不随人摆布？”
张德地点了点头想：“是呀，这件事不简单，要弄个明白。”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嚷，张权进来报告说：“大人，有个移民要见你。”
张德地心里烦躁，不想见他，但那人冲破卫兵的阻拦进来了。
“张大人，我找你要人呵！”
张德地诧异，问他：“老乡，你找我要什么人？”
张权凑在张德地耳边指指这人说：“大人，这人就是那淫妇的爹。”
张德地认真瞧了他一眼，问他：“你是来要你的女儿吗？”
李自喜还没答，张权抢先说：“姓李的，你好意思，你女儿当了淫妇，拖人下水，没问你的罪，倒掺和闹事，大胆！”
张德地瞪他一眼。
张德地说：“老乡，你别急，你女儿我已放了，先回去吧，到底怎么回事，我会查清。”
李自喜想起自己的女儿上船后，一直被人纠缠，汪把总缠了不说，现在又冒出个什么张虎。听人说，张虎就是张大人的义子，难怪不得，这么大胆，原来后台硬呵！忍不住问道：“大人，外头在传，那人是你的......”
张德地说：“对呀，张虎是我义子。”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哟！”
听李自喜问得从容不迫，理直气壮，正是刚上船时张权悄悄提供给他的炮弹，张权好高兴。不过外表还得装着愤怒，斥他说：“你这人，竟敢质问起大人来了，大胆！”
张德地手摆了摆，制止住张权，“让他们说吧。”无奈地。
小姐见来者不善，八成儿有人幕后操纵，她要找出这人，替便说：“老伯，你咋知道张虎是我爹的义子，谁告诉你的？”
李自喜将眼光移向张权，嘴张了张，张权脸都吓白了，你个老狗，可不能说出我呵！还好，他又把眼光移开，瞧着地面说：“大家都这么说，我......我是听来的。”
“你的消息真灵通。”小姐嘲讽地。
“大人，要不是你儿子勾引，我女儿会这样吗？我女儿名誉毁了，她咋好见人啦！”
张德地说：“我问你，你女儿上那条船，事前你知道吗？”
李自喜说：“不知道哇！”
“移民不能上兵船，这是规矩，你女儿怎么上去的，谁带上去的？”
“未必是张虎？”小姐也问。
李自喜仍摇头。
张权知道此人没戏了，看似机灵，实则败下来了，看来再留他在此地，只会露马脚，便话里有话地说：“老头，大人已经说了，要调查，在问题没弄清楚之前，可不能血口喷人到处乱张扬呀，下去吧。”
“且慢，”小姐拦住他，“你还没讲清楚，是谁把你女儿弄到兵船上去的。”
提起兵船，女儿就是被诳上兵船才走上邪路的，李自喜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说张虎坏，你汪把总就不坏吗？要说谁是罪魁祸首，你汪把总就是罪魁祸首！依他的性子，真该把姓汪的揭出来，让张大人收拾他制裁他。可是想到女儿铁了心要跟他，她现在是他的人，又畏葸、退缩，我可不能不计后果，让女儿失了这人，从此没下梢呵！看来刚才听信他们的怂恿跑来闹，欠考虑呀！说不定是个阴谋，我要诬陷了张虎，还能在船上呆得下去吗？算了，及早抽身，回去吧。他敷衍说：“张大人，状嘛，我告了，你是清官，怎么处置，我信得过你。我女儿也有不是，她不该......唉，不说了，我这就转去教育她。”
张德地说：“好，等消息吧。”
李自喜赶快出来了。
船舱里，张媛说：“爹，显然是姓汪的——”故意瞧一眼张权，“还有别的什么人装的怪，应当把姓汪的抓起来。”
张德地说：“忙什么，水清石头显，他能飞上天？”
张媛说：“怕的是夜长梦多，有人通风报信啦！”
张权说：“对，该把姓汪的抓起来。”
小姐瞟他一眼：“你倒满积极的。”
张权尴尬。
张虎关了禁闭，门外有人把守，小姐带着荷香去看他。门一开，一缕亮光射进舱里，一个人背朝里躺在床上，没盖被子，身蜷着，被子的一角扫到地面。这人怕见亮光似地，死死地将头朝被子里缩。
“张虎，”荷香喊，“小姐看你来了！”
张虎赶快将被子遮住身子，头仍埋着，看不见他的眉眼表情。
“像啥子话哟！”荷香首先生气了，扯他的被子，“还不起来！”
张虎只好爬起，手垂着，头低下，站在床边。
“坐下吧，我们谈谈。”小姐平静地说。
回想起自己赤身裸体的样子，闹得满世界都晓得了，他好愧，无颜见人，更无颜见小姐。
“小姐叫你坐下，听到没有？”荷香说。
张虎只好挨着床沿坐下。
“张虎哥，”小姐依然亲切地称呼他说，“我不是来问你那件事的，老实说，别说我，鬼都不相信！”
听小姐一语表明心迹，张虎好感动，到底是知己啊！原以为这下完了，小姐不相信我，跳到长江也洗不清。现在听小姐这么说，是那样恳切、信任，对自己充满同情，犹如走到绝境，又逢路通，他的心释然，眼里涌动着激动、酸楚的泪水。
“还哭哩，大男人！”荷香啐他一口说。
小姐望着他，也酸楚楚的。
“皇上的圣旨下来了......”小姐说。
“呵！”张虎一惊。
“同意爹自降三级，不，两级留用。你们的处理还那样，不动。不过，圣旨上说你的处份决定，可以随时撤消。”
张虎感激地点点头。
“我就不解，为什么犯了这么点过失，你就消沉下去了呢？谁不犯错，难道他是圣人吗？于是你就疏远我，疏远我爹。晓得的，还说你是内疚，不好意思，不晓得的，岂不要说你消极怠隋，情绪抵触吗？我俩打小一块儿走过来，你当初在成都当爹的亲兵，鞍前马后不离开爹，保护他的安全，那是多尽心。守城、攻土匪的巢穴，那是多勇敢。你怎么就变了呢？变得如此脆弱、小气，经不得一点挫折呢？”张媛目不转睛地瞄着他，痛心疾首地说。
“我看啦，”荷香说，“八成儿是有了功，骄傲自满，升了官，自高自大！”
“那次沉船，死那么多人，可不是件小事儿呵！听爹爹说，朝里要不是陈大人他们周旋，说好话，处分不会这么轻。其实爹爹这么处分你，也是不得已，要不禀公办事，大义灭亲，咋向朝庭交待？咋向死难的家属交待？又如何平息这一场事故的众怒及不满的情绪呢？”
“他认为从此失了面子，不好管辖他手下的那些人，是吧，张虎，张大把总，七品的官老爷！”
“荷香！”小姐厉声地。
“小姐，”荷香越说越气，不管不顾地说，“我可没你那么大量，没你那份情呵！你对他那么好，把心尖尖都掏给他，可他——咋对待你的呢？你不觉得委屈吗？你不觉得他虚伪、薄情，经不起风浪经不起考验，在困难、诱惑、荣誉面前打了败仗，辜负了你的一片心意吗？张虎，你可以委屈小姐误会小姐不把小姐当回事，可是我不能，我替小姐感到痛心！你不讲良心，我还得讲良心呢？”
“荷香——！”
“你不要我说，我偏说，自来苍蝇不盯无缝的鸡蛋，你不思想抛锚，跑到姓汪的那儿喝酒，会上他的当，中他的圈套吗？实话对你讲吧，张大人和小姐至今还认为这是圈套，不是你想那么干。如果你再执迷不悟，一味抵触、消沉下去，我......我就认为，你是有意那么干的......”
“荷香！”小姐断喝一声，“你别说了行不行？”
“小姐，你太痴心了呀！”荷香说不下去了，放声大哭。
小姐紧搂着她，也哭了。
面对两个女子真挚的情感，肺腑的言词，深深地震颤、打动张虎的心，原来自己的回避、退让、负疚，未能表明自己的心迹，反倒增加了对方的怀疑及精神、情感上的折磨和痛苦呵！古语说，哀莫大于心死，自己的沉默寡言，见了他们就回避，不就是一种心死吗？用你的心死换来对方的心死，不在有了一层罪过的同时，又加一层罪过吗？他追悔莫及，五内如焚，一个大男人，竟涕泪纵横，直挺挺跪在小姐的面前。
荷香掀了掀他的身子，手指头点着他额头说：“你呀你呀，好好地给小姐赔赔礼吧！”抽身出去，有意留下这个空间，让两人倾吐。
五
夜色中，船队依次儿停泊在背风的河汊，黑糊糊的。屋船上亮着灯，明亮闪烁在夜幕上，像星星。有兵丁在各船上巡夜，手持灯笼，时不时吆喝一声，既报了平安，也显示自己的忠于职守。木柝声不时敲响，现在敲了四下，在报着四更。
有心人觉睡不安稳，即便睡着很快会醒来，张权就是这样。他好悔好悔，悔不该做事不周，露出马脚，张大人怀疑，小姐怀疑，看样子混不下去了。原打算参加移民队伍，吃一阵子苦，捞个一官半职，现在看这一切都是梦，不走欲待何时，不走未必像汪把总那样将被抓起来吗？一不做二不休，他要趁黑夜偷出一张路引，帮助汪把总逃跑。他是管文墨的笔帖式，路引就在他那儿，只是没盖戳子，戳子张大人保管，盖了戳子，路引才有效。
翻身起来，溜到门边，轻轻拉开舱门朝外瞧，好家伙，黑糊糊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浓浓的夜色夹着河面的水蒸气朝舱里灌，他不禁打了个寒噤。船头上有哨兵在巡弋，手提一盏气不死灯笼在那儿徘徊，大约瞌睡来了，徘徊的泛围很窄很窄，似乎风都能把他吹倒。他暗喜，踅身溜进张大人船舱，轻车熟路摸到书案边，打开第二个抽屉，熟练地取出戳子和印泥，在准备好的两张路引上盖了章，放回原处，又蹑脚蹑手回到自己的船舱。多亏天老爷保佑，张大人睡得死沉死沉，神不知鬼不觉就把事办了。拿着路引，按约定走到下层船舷边，汪把总已潜水过来，手伸起轻轻叩舷板，深夜里这微小的声音听来十分清晰。他甚至来不及吩咐一声：“你的手，看你的手，别打湿了。”汪把总身子往上一蹿，接过路引一手划水一手高举起那张纸片，夜色中不见了。有个人在岸上等他，他来之前先把那人送到岸上，现在两人汇聚，朝黑沉沉的远处走去。
夜色正浓，江风更紧，很快吞没了这对私奔者。
白天，张权趁发通知的机会找到汪把总，告诉他说他们要抓你。汪把总说，抓，抓个球哇，老子早不想干了。张权说，你还是走吧。汪把总说，往哪儿走哇？张权说，天下这么大，还怕没你的地方，我帮你。约定晚上以轻叩船舷为信号，把路引给他。
汪把总手头上有的是银子，当然不怕走，可是有件事他放心不下，那就是奔奔，他不能没有奔奔。这尤物他妈的太可爱，先玩着吧，将来玩腻了，说不定卖钱呀！他要带走奔奔。他马上就想把这件事告诉她，早作准备，收拾收拾东西；可又怕走漏风声，特别是她那讨厌的爹，多嘴的妹妹，还不闹翻天？他直到傍晚停了船才告诉她。
奔奔听说要带她走，又惊又喜，她早已是他的人，是死是活随了他，既是她的所愿，也是千百年妇女从一而终的老规矩。可是看看身边的爹爹和妹妹，又不忍走，心里掂掇，我走了，他们怎么办呢？
时间一分一刻地过去，夜渐渐深了，船上的人吃了饭，都睡着了，满舱里起起伏伏犹如涨潮般的鼾声。她仍犹豫，是不是告诉他们。可又怕他们不允，闹起来。延宕到深夜，离汪把总约定的时刻快到来，才草草写了张便条，塞进跑跑衣兜里。
湖广填四川第一部跋山涉水第
听到屋船上敲柝子的声音：“咯、咯咯咯”，敲了四下。四更了，天快亮了，下半夜的露气降下，水湿一片，下雨似地。船下水响，近了，可能是他来了，她悄悄出舱，水里的人双手托住她，下到岸上。
“蹲下，在这儿等着，”他悄声说，“我一会儿来接你。”
奔奔不敢违拗，老老实实蹲下，到处水湿一片，冬日般地寒冷，她也顾不得，只盼他快点回来。
拿到路引，牵起奔奔，奔奔手腕上拎个包袱，双双消失在黑夜里。
有人起来解手，发现了，立即喊起来：“跑了呀，有人跑了呀！......”
可是没有想到的是，跑跑并没睡着，奔奔一走就把字条掏出来看，上面写着：爹爹、妹妹，我走了，别管我，有机会再见面吧。大惊，赶快推醒爹，李自喜急得嚷起来。惊动值夜的人，报了上去。
人们纷纷吵醒，柝子声急速地敲响，不是报时，是报警。火把点亮了，兵丁们从各自的铺位上跑出来了，无论大船小船，全是一片声的吵嚷，紧紧张张。
张虎跑到张德地的舱前报告说：“大人，有人逃跑，我得去追。”
张大人说：“好！”
小姐也吵醒了，叫荷香快拿兵器，她也去追。
张虎站在船头上，对站得齐齐整整的一队兵丁说：“现在我宣布，分成两组，一组由我率领，一组由伍长率领，分头去追！其余的守护各船，特别是罪囚的船，不得懈怠！”
众人答应一声，分头去了。
张德地站在船头上看，点了点头。
小姐穿戴整齐，手持一柄剑，荷香也手持一柄剑，要随张虎去。
“大人，你看......”张虎犹豫。
“让她去吧。”张德地说。
主仆二人，尾随去了。
各船在张虎的安排下，警卫森严。船上的人大多醒了，或坐起，或走到舱门边看，不发一言。有卫兵守着，他们不敢出声。
有个黑影在屋船一闪，又不见了。
张虎率领一组人沿江边搜索。脚下凹凸，时有坑洞，稍不注意，即会跌跤。天墨黑，不熟悉路程，虽有火把燃点，只能照见很小一块地方，行走艰难。偏偏天公不作美，下起雨来了，淅淅沥沥，路更溜滑。前面一道河汊，水深没膝，他不放心小姐，要背小姐过去，小姐不干，搀着荷香，过去了。
汪把总牵着奔奔，在河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都跌了数不清的跤了，奔奔手上的包袱也撂得不见了，两人更加狼狈，几近绝望。“我不走了......”奔奔无力地说，一屁股坐在泥地，大口大口喘气。“起来！”汪把总踢她一脚，拉她，自己也稳不住倒了。
后面火把的光亮闪跃，夹着呐喊声渐渐近了。
汪把总拉起奔奔就跑。
后边的人紧紧咬住，追。
张虎直喊：“包抄，分两路包抄！”
奔奔又跌倒了，汪把总怎么也把她拉不起来。
“你......”
“我、不走了......”奔奔有气无力地说，“你把我、打、打死吧......”
“蠢婆娘！”汪把总急得跺脚，“你要等他们来抓你吗？”
“让、让我......死了吧......”声音渐渐微弱，身子软下去，卧在泥水里，头偏着，流出涎水，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汪把总无奈，跑两步又回转来，对奔奔说：“我到前面把他们引开，你呆在这儿千万别动，待会儿来接你。”
奔奔一动不动，不知听见没有。
汪把总撒腿朝对面山上跑。
有人喊：“看啦，往山上去了！”
一群人持着火把，包抄上山。
山不高，路不难走，且有深深的灌木丛，很好藏人。张虎带人追到山上，一片黑瓮瓮阴深深，顿失目标。小姐走拢，提起剑转一圈，回转来站在张虎面前叉手儿问：“咋办？”张虎说：“你左边，我右边，其余的中间，搜遍树林子，我不信他飞到天上去！”
小姐说：“好！”众人按要求分头行动。
且说张虎这一路，本带有三几个人，走到一个转角处，分散了，只有张虎提着刀往前面深入。他此刻什么也顾不得，与大家失散单剩下他一个人也不知道，心里只有一个愿望，抓住姓汪的，给张大人一个满意的交待。然而愈往前走，道路愈艰难，跌了好几跤不说，横七竖七的树枝、刺柯挂破了他的衣服刺破了他的皮肤，血水和着雨水从身上流下，痛彻心肺。脚上的鞋掉了一只，赤脚在草柯遍地的泥地上行走，无异于在刀刃上行走一般，刺柯子刺进脚心，扯出一颗，又刺进去一颗，遍地都是刺柯子，你只要一走动，便无情地刺来，血肉模糊，泥巴包裹，几近失去知觉。
好不容易走出树林子，前面有块开阔地，雨停了，显露出稀微的星光，他睁大眼睛四下里瞧，泥地的边儿上躺着个东西，黑糊糊的辨不清为何物，他走不动了，干脆爬，爬过去，有呻吟的声音，是人。他精神大振，力气有了，站起来，冲到那人面前山一样地立着说：“手放到头上，站起！”
汪把总身上好几处地方负了伤，躺在这儿好一段时间了，听得叫，只好手放到头上，慢慢转过身。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两人四目相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是在夜间，仇光交织的双目仍看得见，似闪耀着寒光。
“张把总，放、放兄弟一码。”摸出一锭大银摔过去。
“哼！”不理。
“放兄弟一码，我这里求你了！”摸出好几锭大银，稀里哗啦摔过去。
“姓汪的，你妄想！”张虎扯下腰间的腰带，去绑他，他一个鹞子翻身，扑转来扭住张虎的身子，两人都倒在地上，疯狂地撕打起来。溅得那些泥呵草呵乱纷纷飞上天，只一刻功夫，两人便滚成一个泥人，泥地上压很大个坑，只在坑里扭动、撕打，渐渐没劲了......
张权从船上梭下来后，追赶的人举着火把，正在调整队形，他吓得躲进江边的一片苇丛，水冷，苇子又刺人，只好出来，见人已远，向一处高地上逃去。谁知这儿已有人在搜索，高叫：“仔细点，仔细点，别漏掉了！”他又吓得往回跑。从河汊那边绕过去，上了一处山岗。岗子上树枝浓密，野草齐人高，正好方便他藏匿。呆了一会，气歇匀了，又走，慌不择路，不觉走到树林子边缘，看见刚才那一幕......
他甚感骇弃，要帮汪把总，可两人都成了泥人儿，面目不清，哪一个是呢？他慢慢爬过去，听呻吟，辩形体，终于找出那个体形胖的，他不是汪把总是哪个？顺手捡起一块石头，狠狠向体形修长的那个人砸去......
当张小姐带着一行人举着火把赶到，一切已安静下去，雨停了，一个模糊的、泥水裹糊的东西撂那儿，以为是野兽什么的。几个士兵跑过去用脚踢，是软的，竟发出低低地呻吟。拭净面颊看，是人。小姐惊呼：“天啦！......”
原来是张虎。
湖广填四川第一部跋山涉水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