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湖广填四川》作者:陈智敏【完结】 > 湖广填四川@txtnovel.com.txt

  第七章瘟疫蔓延

作者:陈智敏 当前章节:149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张虎救回来后,发高烧,说胡话,昏睡了几天几夜。小姐衣不解带,日夜守护,亲伺汤药,眼圈都肿了。

看着张虎半死不活的样子,小姐又急又忧心,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呢?移民路上事多,偏又遇着沉船,有人暗算他,麻烦的事儿便更多,他是时刻生活在危险、繁难的境地中。当了个小小的副把总,因为沉船把职解除,可卸职不卸事,他仍挑一样重的担子,便遭致别人的嫉妒和暗算。当他同那个不相干的女人双双从床上拉起来,作为他——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其难堪的程度可想而知。他当时羞于面对我,面对爹爹,绝对不比遭受冤屈和侮辱来得轻。也许就是因为这些原因,使他才有些消沉有些自暴自弃。仅管我和爹爹一直表示信任他,不相信那些整他的歹人的歪道道,看得出,他的内疚、悔恨,思想上的压力并未解除。就拿这次逃人事件来说吧,追一追,也就行了,可他偏要借此表明心迹,重塑自我,必获成功,以致身负重伤,差点走上不归路。

看张虎,面孔清癯,双颊下陷,人整个瘦下去一圈。额上竟刻下两道皱纹,深深地斜拉至鬓角,像自然形成的疤痕。先前紫红的园脸,现在变尖了,伸出个长长的下巴;先前青青的长眉,现在变淡了变乱了,虬曲交叉,毫无生气;先前清清亮亮的眼睛,现在紧紧闭着,眼睑浮肿,眼睫毛交织,竟吊下两个眼袋,配上尖尖的下巴,塌陷的双颊,新刻的皱纹,像个暴蔫老头儿。

爹爹来看过他好几次,每次她都想问爹爹:“汪把总抓到了吗?”“还有张权抓到了吗?”可是她不敢问,如果这两人抓到了,会不告诉她吗?说不定凑着张虎耳朵说:“汪把总抓到了。”他会立即醒来哩。她为此感到不放心,怕的是张虎醒了,问起这件事,她不好说。当他得知差点付出生命代价的人没抓住,会是怎样的失望和痛苦啊!就是她,也担了一分责任,助他没助成功,真对不起他。她既盼他醒来又怕他醒来,时间就这样在一天天中过去。

荷香看出来了,向张德地报告说:“小姐病了。”张德地不答,他也很忧心。移民队出了这么多事情,船沉了,歹人跑了,张虎追逃受伤,至今未醒,他的心也乱得很。现在船上议论颇多,情绪不稳。他身边没什么可派可信任的人,船上的士兵大多是衙门里绿营里找来的,他们怕苦还不想来。带兵的把总出了问题,裹个姑娘跑了,上勾下连,下面的人肯定有人与汪把总有勾结,如不及早查出,情绪更要波动,甚至酿成事端,也说不定。张虎这孩子他看着长大,在成都,在多次与土匪的抗击中,出生入死,表现英勇;现在仍出生入死,表现英勇,为沉船的事处罚了他,为捉奸的事冷落了他,看来自己的处理是是不欠妥啊,他感到惶惑、内疚,深深的自责。

过了两天,张虎醒了,身体很弱,张德地不要他管事,只静养。船上蔓延开一种怪病,不少人都染上了。

昨天,张虎还昏迷,有人跑来报告张大人说:“现在船上的人有的病了,患病的人那么多,传染得厉害,我们大兵中也有人染起了,有人煸动说,不如咱们散伙,自寻生路。”

张德地大惊,走进船舱里,指着河里不时漂泊的死人死畜说:“看吧,这水都乌黑发臭了,是你们吃了这水染起的。只要清洁用水,煮开了吃,就不会染病。”那人说:“大人,你说得好轻巧呵,这不是别的,是瘟疫,上天降灾示警,躲不过!”

张大人耐着性子,解释说:“这两天我曾上岸,岸上荒芜,绝少人烟,还有不少野兽,大白天出来伤人,是岸上的疫气,传到船上的。”

有人再也耐不住了,公开说:“未必等死吗,船上又没药,我们还是走了吧。”“我们三个四个伙起走,怕啥子嘛!”

“是呀,只要回家,拼命都可以,不怕的。”

“张大人,你管得我们这么紧,比我们在麻城县管得还紧,现在你的人也躺下了,就少管我们些嘛!”

“是呀,少管些嘛!”

“还是得撒手时且撒手让我们走吧!”“张大人,你给我们一条活路......”

众人七嘴八舌,软磨硬抗,有逼宫之势

张大人怒,指着他们说:“怎么,想造反吗?可别忘了,你们现在是我的兵,没有我的路引,回去也不会收留你们。到头来我还得行广捕文书,缉拿你们,届时后悔,可就晚了!”

几句话说得他们张口结舌,气焰一下子消下去。

“不过,我也不强留你们,实在要走的,报上名来,待明天我在你们中挑些人上岸看了路况后再走,行吗?”

众人只好附合说:“要得嘛!”

“我们听张大人的。”

“不听行吗,你管着我们。”

“你是顶头上司嘛!......”

第二天挑了几个人上岸去看,大惊失色,回来后向那些人说,那些人也大惊失色,从此再不提“散伙”的事。

这种病先拉肚子,不想吃东西,既而发高烧、呕吐、牙龈出血,其势汹汹,一两天就全身虚脱,要死人。在士兵找张大人闹着要散伙的时候,已死了好几个,尸体掀到江里。张德地各条船上看,呻吟的、呼痛的、喘息的,不绝于耳,令人揪心。有的忍受不了病痛折磨,吼呼着要跳江,被人拉住,一家人哭作一团。有的行将断气,眼睛鼓得老大老大,手在空中乱抓,一天前还是身强力壮的人,现在变成一个骷髅,脸颊上遍布死亡恶意相,不忍多看。

孟老头也给染上了,一天来水米不进,眼光呆滞,上吐下泻。他料知大限已到,示意女儿将李自喜请来,抖颤颤抓住他手,结结巴巴地说:“老弟呀,不行了,我要走、走了......”

李自喜这两天为奔奔的事怄倒了,未到孟老头那儿去,现在见孟老头病成这样,吃了一惊,连忙安慰他说:“没事的,老哥没事的,谁不生病来着。”

“我把孟秀托付你,就当她亲生女、女儿吧......”

孟秀守在旁边,泪如雨下。

自从走了女儿奔奔,李自喜不但怄气,还神神道道的,逢人就说:“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啦!......”你若表示同情或安慰他两句,他又说:“都怪我,大意了,大意了哇!我女儿走那天有天象示警,半夜里梦见庙里唱戏,早上起来一个老鸹落在房上叫了十几声。”见他这样迷信,人们又阴倒忍不住笑。

现在当着孟老头,神志反而清醒些了,想起与孟老头相处时间虽不长,但谈得来,十分融洽。如今要去了,巴巴儿的求他,怎不令人心酸。连忙答应说:“孟秀是个好孩子,我早就喜欢她,我答应你就是。”

“......”孟老头欣慰地笑了。

“老哥,想开些,只管养病。现在入川,快到了,我俩弟兄还要在一起闯荡哩!”

“唉,”孟老头摇头叹气,留恋地,“可惜不、不行了呀!......”

“谁说的,我还要打花鼓儿你听。”

孟老头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快,”他叫跑跑,“快把我的‘行头把子’拿来。”

跑跑不动。他这才知道哪有啥子“行头把子”嘛,早被他撂到江里去了,歉疚地说:“咱们不要,不要那劳什子,我打肉锣鼓,清唱给你听。”

孟老头的眼睛又闪了一下。

李自喜挨床沿坐下,把孟老头揽在怀里,打起肉锣鼓唱道:

咚咚咚咚锵,咚咚咚咚锵,

咚咚咚咚锵共锵共锵、锵、锵!

说凤阳,道凤阳,

凤阳本是个好地方......

在他打着肉锣鼓唱的过程中,孟老头闭上了眼睛。

孟秀叫一声:“爹呀——!”扑在她爹身上。跑跑陪着孟秀流泪。这一切仿佛没听见,李自喜打着他的肉锣鼓继续唱。

过了差不多一天,夏日气温高,尸体有味儿了,兵丁奉命要把孟老头的尸体抬出去,李自喜这才停止打肉锣鼓,说什么也不让抬。兵丁找来伍长,伍长又歪又恶,可面对这个疯魔似的人,还是没辙,张德地来了,轻言细语地说:“老乡,不抬不行呀,传染更多的人哩!”他这才说,要土葬,不能推到河里了事。他这几天看见太多的人死了,就是把尸体往水里推,孟老头是他的老哥子,亲热着哩,他不能让他这样,死无葬身之地。

张德地马上答应说:“对,土葬。从今以后,任何人死了都土葬,还要致哀,立墓碑。”

张德地亲自扬锹,与两个士兵在岸上挖坑埋了孟老头,回到船上说:“乡亲们,你们吃苦了,我对不起大家!这个病来得太突然,我们措手不及,缺医没药,粮食也短缺起来了。这是当前的实际情况,我不想瞒你们......”

移民们能动的都涌出来,有的站在舱门口,有的站在甲板上,无不面带愁容、悲悯、绝望的神情。预感到事态的严重,绝无人开腔,很静,只有江涛的声音。

“可是我们得想办法呀,闯过这一关!我明天就上岸找地方官,求他们支援我们,粮食和药品都要,解燃眉之急。”

他的话说得委婉又坚定,稳住大家的心,人们开始散去,回舱去了。

张德地回到自己的船上,荷香端了杯茶过来,他一口气喝了。

荷香说:“大人,刚才张虎找你。”

张德地说:“知道了。咋不叫他好好休息?”

荷香说:“出了这么大的事,别说他,我也坐不住呀!”

“小姐呢?”

“在他舱里劝他哩。”荷香说。

“把他俩叫过来。”张德地说。

“是。”荷香拂了拂,转身而去。

两人进来,行了个礼,各自坐下。

“张虎”,张德地看着他,缓缓地说:“船上的事,你都晓得了?”

“晓得了。”张虎说。

“本来不想让你知道,”张德地说,“你身子虚,应先养病。”

“大人——”张虎刷地一下站起。

“坐下坐下,”张德地手按按,“你的心情我知道。这么给你说吧,这个瘟疫呢,已肆虐好几天了,现在人越死越多,有些士兵也染上了。”

“我想——”张虎又迫不及待地站起来说,“应当先弄药,还有粮食。”

“为了稳定大家的情绪,我刚才又到各船去看了看,向他们下了保证,明天就去弄粮食弄药。”

“对头,”张虎说,“我领着人去。”

小姐说:“我跟你去。”

“儿啦,”张德地说,“岸上情况不明,野兽又多,你就别去了。”

“不,”小姐噘起嘴,“我偏要去!”

张虎也劝她:“小姐你就别去了吧。”

小姐瞪他一眼:“你管不着!”

张德地气恼地:“你呀,就是犟!”

荷香连忙打圆场说:“大人,小姐叫我把弓箭都准备好了,小姐的箭法准,前次在黄州还拿了第一。”

“怎么,你们上次在黄州......”

荷香只好把小姐在黄州比武的事告诉他。

张德地答应了。

现在是在云阳地面,地貌浅丘,土质肥沃,盛产红苕、玉米、小麦、水稻、豆类,历来是川东富饶的粮仓;可是在这屡遭兵燹,蜀地荒芜的大环境下,也不能幸免。岸上到处杂草丛生,房倒屋塌,连一条进城的路也被杂草封死。不知是不是进城的路,无人问询,权当是,摸索着走吧。不见一人,不见一禽一兽,天上连一只鸟儿也不见飞过,天苍苍,野茫茫,似进入洪荒时代。

张德地在上给皇帝的奏章上这样写道:“......已取道水路,臣下率领,数月有余,历尽艰辛,终至奉节、云阳一带,口粮断绝,疫痢横行,染者尽死,掩埋者力竭,不得已就势推入江中。尸黑发臭,滚滚东下。冀寻得官府,投止求助;然荆刺塞道,城池倾圮,官衙破败,虎狼索居,人不知何往也。昔之亭台楼阁,今之狐兔蓬蒿;昔之衣冠文物,今之瓦砾鸟鼠;昔之桑麻禾黍,今之荒烟蓑草。山河如故,景物顿非。凄凄然只太息也!......”

一行人天刚亮就下船,在松软的沙滩上走两步退一步前行。好不容易走出沙地,即进入蓬蒿有一人多深的地方,打草前进。惊得草里的鸟雀飞起,蚊蚋成雾成团袭来,一条条青绿的蛇惊惶逃蹿。小姐吓得大气儿不敢出,紧紧抓住荷香的手。张虎要搀她,小姐不好意思,拒绝了。一个兵断后,不时拿刀在树杆上做记号,回来才不会迷路。

走出丛莽,前面是一道不高的山坡,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树,下面是石骨子地,甚为贫瘠。登上坡顶,开扩地里一大片房屋,黑黢黢冷森森,见不到一缕炊烟,听不到一丝人声,云阳城在望,恰好似一座空城死城。

他们的脚步不由绊住了。

“大人,”张虎说,“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先带两个人下去探探路,再来接你们。”

张德地说:“好吧,但要小心。”

张虎说:“知道。”

离船时因人手不够,张虎只带了四个兵,请示张大人,在移民中挑了两个身体好的跟随。邓国伟减了刑,身体又好,便派了他。张虎带了邓国伟、马龙三个人乍着胆朝城里走去。

湖广填四川第一部跋山涉水第

不一刻拢城了,近距离观看,更加憷目。城墙塌了,石块泥灰塞满城门洞,成一个小山包,要进城只能翻过这小山包。城门洞阴森森,冷气直往外蹿,一股难闻令人作呕的腥气冲得你昏昏欲倒,像进入不知几许长的深巷夹墙,又像是进入地狱的大门,令人畏葸、战战兢兢。一大群肥硕壮实的老鼠牵线线而过,瞪大滚圆的眼睛,瞧这三个不速之客。前面黑瓮瓮密麻麻一堆,在争夺、撕扯着什么。大约是老鼠们的盛会,后面的挤不进,从前面的背上爬过去。有的爬进去,抢到吃的,有的滚下来,好东西吸引,不歇气又爬,争斗撕打,你死我活,憷人的心。张虎走过去,原来是在撕扯一个人,衣服裤子撕扯烂,浑身赤裸,肚皮抓破,肠肝肚肺全抓出来。老鼠们在大啖,有的嘴巴吃得血糊糊,大概吃饱了,有的正在吃,嘴巴边、胡须上吊着肉筋筋肉条条,甩甩撂撂直抖动,那些吃饱了点,满意地咂着嘴,翻过鼠堆离开。马龙吓得说了句:“我的妈呀!”要跑。或许老鼠听成在骂它,跳起来在他脚杆上咬一口,立时血流如注,一块肉给叼跑了,疼得他大叫。邓国伟一脚踩住一只老鼠,用力很重,又遛了两下,嗤儿一声,肚腹破了,鲜血上喷,满身是血,溅到脚杆上,抬起脚看,鞋底上全是肉,血茸茸的,地上也全是肉,血茸茸的,只多了张鼠皮。莫不大惊失色,赶快离开。事后人们问邓国伟,你咋啦,那么大的劲?邓国伟说,不是劲大,是吓住了,比上刑场还吓人啊!

愈往前走,危险愈多,愈可怕。到处是死畜死禽死人,都生蛆了,有的缺胳膊断腿,有的仅存骨架,有的就剩一个头,瞪大眼瞧你,死不暝目的模样。有的是妇女,赤身裸体,乳房没了,下身插个木橛子,殷红的血流出来,早凝固。尸体的旁边散撂着黄头巾、蓝腰带。张虎说,肯定是摇黄留下的,他们杀了人奸了妇女,为表示自己的“功绩”,总要留下些记号,这就是他们留下的记号。

前面高大的门廊,宽阔的厅堂,门前的放告牌还在,檐下的写着“云阳县正堂”的匾额还高高挂起,不用猜,这就是县衙。“妈的,”马龙说:“好难找呵,进去歇歇!”邓国伟说:“也好,进去找块布,把你那腿好好缠起。”抬脚要进。张虎说:“要小心呀!......”话没落音,訇的一声吼,一只斑斓豹子跳出来,张开血盆大口直扑马龙。马龙刚才遭了一劫,是惊弓之鸟,现在吓坏了,毫无反抗的余地,甚至不能叫出声,倒了。张虎抽出宝剑就劈,一下两下,与豹子周旋,一剑劈中,又劈一剑,仍不倒,负痛狂奔而去。

三人全呆傻了,站那儿半天回不过神。

又走了几条街,看了几处会馆、祠堂、寺观,一样地荒凉,尸横遍地,触目惊心,将三个大男人的心看软了看悲凉了,无奈,只得转去。

在坡上,小姐拉着荷香站到最高处,打量四周的一切。她多么想看到她从前在各处多次看到的城池那样,是一派繁华、美丽的模样呵!依旧是这样的山,依旧是这样的水,依旧是一片城池静静地躺卧,清粼粼地江水环绕着县城,增添县城的美丽,哺育县城的人民。六街三市,商贾云集,车辇辐辏,公买公卖。在郊外,应有层层的梯田,绿油油的庄稼,开扩的山洼、谷地,应有农舍村寨,升起炊烟,响起妇女和孩子欢快的笑语歌声。宋人辛弃疾不是有首词说得好吗:陌上柔桑破嫩芽,东邻蚕种已生些。平冈细草鸣黄犊,斜日寒林点暮鸦。山远近,路横斜,青旗沽酒有人家。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

写得多美呵,云阳城应该是这样的,云阳城的人应该是这样生活的,就像诗人笔下描摹的那样。探路的人快回来了吧,张虎哥快回来了吧,盼望你们带来最好的消息。

“小姐,快来看啦!”荷香突然喊起来,“那儿,看那儿,张虎他们回来了。”

顺她的手看过去,果然有几个人在慢慢走近。四处无人,不是他们是哪个?

然而不幸得很,他们带回的不是好消息是坏消息,云阳是一座空城死城,除了倾倒的房屋,就是野兽死尸!

所有人的心立刻冷凝得像冰一样。

“唉,回吧。”张德地无奈地说。再一次瞥了一眼云阳城,车转身。“兵燹匪患,灾害频仍,民何以堪啦!”他自语着,心情沉重、悲凉。

给皇帝的奏折中添上这句话,又增加了要求撤销云阳县治的一句。

小姐不解,问他:“撤销县,是不是官府不管啦?”

“傻孩子,”张德地说,“撤销县治,可以少养官,免去当地的徭役,民众得利呀!”

“那——,以后呢?”

“将来情况变好,生产上去,再恢复呀!”

“呵,懂了。”小姐说。

刚拢岸边,有人前来禀报道:“大人,云阳县令来了。”

“呵,”张德地诧异,:“什么地方冒出来?”连忙回到船上,穿上官服,等。

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来了,进舱就跪下去,声音嘶哑地说:“云阳县令黄曲三见过张大人!”

“不消,一旁坐下。”张德地说。

看他那样子,他不自报家门,你真以为他是个叫化子。

“请大人恕卑职迎迟有罪!”

“非常时期,何罪之有,县台辛苦了!”

“大人一路奔波劳累,才辛苦。”

“怎么你们不在......”

“禀大人啦,县城委实的呆不住哇,不得已才撤退到小三峡里,一个叫大昌镇的地方,大人是不是去瞧瞧?”

“大昌不属巫山县吗,路不近,不去了。”

“不去也好,”黄知县说,“大人有事吩咐,卑职无不照办。”

“说说吧,你迁到那儿的情况怎样?”

“大人啦!”黄知县站起拱了拱手说,“战乱频仍,又遭匪祸兵燹,云阳百姓,百不存一。田原荒芜,城郊破败。大白天野兽入城,鹊巢鸠占。不得已迁往大昌,民仅万余人。好在那儿房屋甚多,与民安置,休养生息。大人所要粮食,自当奉上。只是无细粮,玉米、红苕而已,大人请别见怪。”

“黄大人说哪里话来,雪中送炭,敢吃挑食吗?你看这药品......”

黄大人又打了一躬说:“药品实难!不过,当地有一种草药,可以治瘟疫......”

“快说,叫什么?”张大人眼睛一亮,催他。

“叫雪里烘,长在小三峡深处,一个叫罗家寨的地方。要采难啦,山高路险,空气稀薄,听说寨主看守得紧,不一定准采。”

“为了救命,”张德地说,“也就顾不得许多。”

“大人所言极是。”

“这粮食,你看怎么送?”

“我们只能派一部分人,押运的事,主要得靠你们。沿途土匪甚多,数摇黄忒厉害,人派少了怕不行。”

“请黄大人暂歇一会儿,我安排好了,即刻派人与你同去。”

“遵命。”黄大人打了一躬出来,张虎安排,就歇在他住的舱。

等张虎进来,张德地问他:“运粮的事,你带些人去吧。”

“遵命。”张虎说。

“至于采药......”张德地犹豫,事关重大,又确实派不出人。

张虎想了想,建议说:“要不,派邓国伟吧。”

张德地说:“到底是罪囚呵,放出来没几天,行吗?”

“我看行,”张虎说,“他的过去我们都了解,大人你还救过他一命。从沉船到追逃,进城探路,表现都不错,我看就是他。”

“那好吧。”张德地说。邓国伟这些日子表现好他也是亲眼所见,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只好答应。

事不宜迟,立即派人叫邓国伟,邓国伟听说采药,采什么雪里烘,说我不认得呀!黄大人把带来的样品给他看,他留了一株在身边,带了马龙,揣了点干粮去了。

这里张虎带着人运粮食,与黄大人也出发。

罗家寨,是个高高的寨子,位在大宁河边。背依龙门山,前临大河,只一条路相通,石梯有几十级,瀑布似地挂着,地势十分险要。山上林密,云雾缭绕。聚居着汉人、土家人,以土家人为主,刀耕火种,结绳记事,很少与外界来往。寨主名寨首,归土司管,每个土司管若干个寨子。多以姓氏聚居,姓罗的叫罗家寨,姓张的叫张家寨,姓王的叫王家寨......各寨养有寨兵,平时种地,战时上阵,轮流站岗放哨,保卫寨子的安全。事儿来了敲皮鼓,吹牛角号,呐喊,阵仗很大,满坡满谷都听得见。

艨艟将邓国伟、马龙放流到大宁河,沿大宁河往上走,前面笔陡的山岩上显出些房屋,传来隐隐的狗吠、人声,想必是罗家寨。

邓国伟说:“小心。”

马龙说:“晓得。”

两人隐身进草丛,在丛莽中匍匐前进。草深,草柯子刺人,不一会就把皮肤刺破,流出殷红的血。太阳当空,气候炎热,汗水和着刺柯子不断侵袭皮肤,又痒又痛,难受得要命。

走时听黄大人说,这药长在山上,防守得紧,很难采。你们拢了在那儿呆着,黄昏才去采,那时兵丁换岗回寨子吃饭,接岗的没到,趁这空档,神不知鬼不觉。

今天值班的是两个小伙子,一个叫罗五,一个叫罗尹,罗五是个半桩小子,个儿不高,单瘦,但活泼,颇机灵。罗尹是个壮实汉子,结婚没几天,燕尔新婚,十分迷恋。想是晚上干得太多,眼皮肿胀,脸色发青,有些疲惫。两人背上都背着弓箭,腰间挂箭囊,插了十几支红色的箭杆,遇情况就张弓搭箭,十分快速。山里人自小练武,也练这个,个个是纪昌,人人是神射,弯弓搭箭,百发百中。

寨子里梆子声响三下,这是在告诉他们吃饭了,该换岗了。罗尹把腰间的箭囊推到屁股后头,弓挂在肩上,要走。这是他的习惯动作,表示肚瘪了,该换岗回去吃饭了,妻子肯定弄好香喷喷的竹筒饭摆那儿,还有酒、麂子肉在等他。

见他迫不及待的样子,罗五打趣说:“忙啥子嘛,又没哪个和你抢。”

罗尹说:“你小子没娶亲,娶了就知道了。”

“看你那儿,听说要回家,就硬起来了,不害臊!”罗五逗他说。

“反正过了明路的,害啥子臊,不像你,至今未定弦,只能在石屋里干。”

“哎呀你别说了,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

依照当地风俗,年轻人长到十五六岁,便可谈情说爱,在寨边的竹林或山头上对歌,对上了,即可进专门为年轻人准备的石屋,上不盖顶,下有竹子床,可跳舞唱歌,可宿个通宵。只有真正了解你中意你是干活的料,女方是持家能手,两人的事才能定下来。一般是在年底,或第二年端午、中秋节,便来迎娶,男背女,有人送亲,吹吹打打接过门。罗五个子小,看似没长大,那玩意也小,即使硬起,也把裤子撑不起,这就好比嫌一个人没胸肌,被人瞧不起,姑娘不看好他一样。犁地,兴许扶不住犁头;挖土,不一会就累了。哪像罗尹五大三粗肌肉发达,是标准的男子汉,那玩意也硬硬的,把裤头撑起有半尺高。

罗五不服气地说:“尹哥,你别小看嘛,过不一年,保险比你还粗还大。”

“吹牛!”罗尹不信,只笑。

两人说着话走下山岩,进了寨子。

邓国伟拍拍马龙的肩,马龙会意,随他跳出丛林,向岩头上攀去。绝壁上长着些青绿开白花的小草,拿出样品比了比,是要采的草,牵着岩壁上挂下来的藤,踩着石头上的缝,下到岩下,刷刷刷,两手同时采,不一会就将褡裢装满,搭在肩上,蹬上岩壁,顺原路转去。这可是救命的药呵,数十、上百人病了等着救命用哩,争分夺秒,每早回去一刻,病人就多一分希望。

两人的脚步快快的,在丛莽中发出沙沙的响声。

然而这时紧急的鼓声咚咚咚、咚咚咚敲起,声震山寨,响彻山野,他俩还是被发现,追赶的人呐喊着奔过来了。

“有人偷神草,追呀!”

“别让他们跑了,抓蟊贼呀!......”

但见持棍棒的,拿鸟铳的、张弓箭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漫山遍野撵上来。

“快,进林子!”邓国伟说。

马龙慌慌的,邓国伟拉他一把,才跟随邓国伟猫腰跑进一片灌木林。

只说是藏身于此,待天色晚了再脱身,谁知灌木林矮藏不住人,被发现了。

“不准动!”

“站起来!......”

湖广填四川第一部跋山涉水第

一群奇特穿着的人,身上满是难闻的气味,紧紧地将他俩包围。这些人肤色黢黑,个子不高,分不清男女,头发老长老长,遮住大半张脸,只有一只眼睛晾出来,黑珠子一般射出野兽似的光,令人不寒而栗。看他们脸上有不有胡须,上身是打胴胴或围了块布,才能分清是男是女。这些人看似野性、凶、张牙舞爪,有的举起棍棒,有的张弓搭箭,但并不打,也不捆他们。

这时,不知谁叫了声:“小姐来了!”

众人让开一条道,一个年约十七八岁,穿蓝满襟衣,青色大裤头裤子,头上缠红帕子的姑娘走来,打量他俩一眼,问:“你们是什么人?”

邓国伟答:“过路的。”

“不对吧,”姑娘说,“罗家寨山高路险,不是通衢处,过的什么路?”

“撒谎!”

“老实点,不老实,揍死你们!”

众人七七八八吼。

有人将他俩的褡裢抖开,一大堆草晾出来,大惊,对那姑娘说:“罗小姐,你看,偷我们的神草,这么多,好贪心啰!”

“坏蛋!”

“贼娃子!”

詈骂声又起。

小姐摆了摆手,示意冷静,指着这草问他们:“采这么多,干啥?”

“治病呀,”邓国伟说。想起那些病得要死,等着这药去救命的人,邓国伟豁出去了,不管不顾地说:“我们那儿有百十号人,等着这药救命哩!你若是个有良心的,就该让我把药拿走。小姐,我为我们那儿的病人求你了,我给你跪下!”

扯一下马龙的衣襟,两条汉子一同跪下。

把小姐搞懵了,这是咋啦,齐刷刷给我跪下而且是两条威猛的汉子。看其长相、体魄,并不比我们那儿最勇敢的神鹰差(他们将最勇敢的人比为神鹰,每隔三年要选一次,选出一、二、三、三名,周游各寨子,放鞭炮庆祝),她不由想起她心目中的那位偶像来......

“小姐,小姐!......”一个年纪较大的人,连叫几声,她才回悟,他问她:“你看怎么办?”

“呵,”小姐又把目光投向跪着的人,亲手把他们拉起来说:“我们土家人最重礼仪,不论尊卑,起来吧,到底如何,你得把事情说清楚哇!”

看来这上年纪的人是个好人,人们叫他管家,他直向邓国伟使眼色,意思是:说,当着小姐,快说呀!

邓国伟何等聪明,岂能看不出,立即原原本本将移民遭受瘟疫的事说了:“禀小姐,我们是湖北来的移民,有上千的人,坐船入川,走到这儿遭受瘟疫,病的病,死的死,走不动了。到处荒芜,田园破败,找不到一个人,更无处买药。听说你们这儿有一种草治瘟疫有效,因此不惜路远而来,求小姐大发慈悲,赐草给我们,我们将牢记小姐的恩德,以后相报!”说罢,又拜了下去。

马龙也拜了下去。

“不必这样!”小姐又扶他们起来。见两个小伙子言词恳切,又十分谦恭有礼,远不似她所遇见的别寨子的人,特别是那个土司的儿子莫达贵那般粗俗、霸道;想起他们的遭遇,蒙受的苦难,现又瘟疫肆虐,亟须救治,她的心里也难受、沉重起来。土家人不信佛,但也崇尚道义,扶危济困。老爹爹常常教导她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虽不懂浮屠是什么,但是好东西,这是必然的。面对两个大男人跪在她面前低三下四向她恳求,能不动心吗?

她把管家拉到一边,问他:“叔公,你看这事......”

“孩子呀,”管家说,“该救!我去向你爹说。”

“我去说吧。”小姐转过身,对邓国伟说,“远方人,你知道这药是我们的什么吗?”

“这......反正是很宝贵的东西。”

“它是我们的寨草、神草,骇死你!”罗五舞一下手中的棍棒说,“你采这么多,差不多把今年开花的采光了,不像话,不像话嘛!”

“小姐定亲,这草就是信物,是最好的陪嫁,你知道吗?”罗尹也说。

“是呀,那是我们最好的东西,不能随便给人的!”

“你外来人随便想要,行吗?”

众人七嘴八舌,还是舍不得。

“大家别吵,听小姐说,”管家站在人群前制止。

罗尹的话提醒小姐,她想起那个神鹰,又想起追她的那个莫达贵,老爹看他有财有势,经不住压力,要把她嫁他。她坚决不答应,怄气,怄那个死得不明不白(有说是莫达贵害的)的神鹰的气,茶不思饭不想,身体一天天跨下去。老爹爹就一个女儿,最爱他的女儿,求她说你只要嫁过去,要什么都给你。她说她不要,只要那个神鹰,现在神鹰死了,她还有什么可想的,干脆随神鹰去吧。老爹爹去找莫达贵,说女儿犟,你看......弄来咋整?莫达贵自恃神勇,跑到小姐面前说,你听好,要想我不娶你,除非有人打败我。小姐说此话当真?莫达贵说绝无戏言。现在看邓国伟人长得这么好,身体又这么强壮,要是换上咱土家人的服装,活脱脱就是那神鹰呵!但不知他武艺如何,得试试。于是她就说:“要想拿走神草,过五关斩六将不可免,上!”一声令下,罗五呼地一声持棍棒站出来,挥舞着棍棒喊:“来呀,远方人,胜了我,神草你拿去呀!”

邓国伟为了神草,脱下扯烂的上衣,随便要了根棍子,与罗五在草地上对搓。战了几个回合,罗五败,罗尹又上。战几个回合,罗尹也败。又上去几个,皆败,不是邓国伟的对手。小姐与老管家相视一笑,甚感欣慰。

“现在该让我们走了吧,小姐。”邓国伟面不改色心不跳,打一躬说。

“草,可以拿走,”小姐瞟他一眼说,“但你得留下。”

“小姐!你?......”

“罗尹,罗三!”小姐一声令下,“你两个送这人走,一直送到他们的船上。”指送马龙走。

“得令!”两人同声说。

无奈,邓国伟只好将药收起,塞进一个褡裢,挂在马龙肩上说:“兄弟,你走吧,早点送药回去,救人性命呀!”

“国伟哥,你......”

“别管我,我会回来的!”

两人洒泪相别。

比武场设在土司大寨,一块宽阔的草坪里,新搭了个台子,土司居中坐,各寨寨首斜形坐,一副梁山好汉忠义堂排座次的样子。台子两侧各放一面大鼓,鼓手赤膊、红裤,头缠红布,手持鼓槌,不时咚咚地敲。声震大地,响彻长空,四乡八寨都听得到,既是一种召唤,也是一种示威示权的表示。

人们很早就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头天就起来,就宿在场边上,到处是人,络绎不绝,比赶庙会还热闹。

比赛开始了,先由一些十四五岁的小青年比,胜了,取得成人的资格,从此可以与姑娘对歌,住石屋,寨子里商量事情,也有资格旁听。然后由成人们比,胜了,参与竞争神鹰,决出一、二、三名。

这些做完,已近中午,秋天的太阳当空照,白花花仍显出一定威力,热起来了,台上坐的人们纷纷解了头上的包帕布,松了腰带,解了上衣扣子,额头上仍缀满晶亮的汗珠。

主持人到正中向坐得威严的土司咬一下耳朵,回到台上宣布说:“奉土司老爷命令,土司的大公子莫达贵少爷,与罗家寨的新壮比武,莫少爷赢,即日娶罗小姐,新壮赢,罗家寨不允这门亲。”

两条汉子已穿戴齐整,站在台下,主持人问:“听清楚没有?”

两人同答:“听清楚了!”

莫达贵头裹黑布,上身赤裸,下着黑裤,草鞋,一身疙瘩肉,壮得像头牛犊。邓国伟头裹红布,打胴胴,下穿红幺裤儿,草鞋。临上场时,寨首女儿罗清给他的草鞋上加了两朵红穗子儿,摇摇的十分好看。这动作让莫达贵看见了,好嫉妒,妈的小白脸,哪里找来的野汉子、孬种,敢争我的姑娘,老子一定打你个落花流水。

两人一红一黑对立在场子中央,四周立时静了,一根针掉地上也听得见。

两人对峙,相隔不过数公尺,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主持人在台上一声吼:“开始!”

两旁的鼓手立即将鼓擂起来。

两人上前,手臂交叉,开始。

一个想,你小子,敢端我的甑子,老子废了你!一个想,为了救命的药草,再苦再难咱认了!

战了几个回合,莫达贵到底不是邓国伟的对手,渐渐显得不支。趁一个回合下来,莫达贵轻声对邓国伟说:“兄弟,咱们合了怎么样?”

邓国伟不答。

“我给你银子,很多很多的银子,你拿着这银子,找个更好的,满寨子的姑娘随你挑。”

“我不是为这个。”邓国伟瞟他一眼说。

“兄弟,你就别装了,男人家不为这个为啥呀!咱俩都是汉子,汉子不夺人之爱嘛!”

邓国伟要跟他解释,说为了求得神草,救人的命;可比赛的鼓声响起,咚咚咚催他们上场,只得抖擞精神,又战。

这一回合下来,莫达贵已是两眼肿胀,喘气吁吁,败绩尽显。

“小子,我求你了,你就依了吧!”几乎是乞求般地,土司儿子的傲慢已荡然无存。

可邓国伟能答应吗?能照他说的败了,将罗小姐让与他吗?那时罗小姐就会恼羞成怒,说外乡人不讲信用——不争气,派人把神草追回来,船上几百号人的性命不就打水飘了吗?

最后一局的鼓声响起,咚咚咚、咚咚咚,比先更激烈更催人也更震荡他俩的心。一个要拼却性命战胜对方获得爱情维护自己的尊严,一个要为了救命猛力拼杀遵守承诺。莫达贵勉强支持了一阵,突然大叫一声鼻孔流血,成太字形倒在地上,激烈的鼓点子催着他,裁判站在旁边喊他,观众站起来发了狂似地叫他、鼓动他,仍无动于衷,一动不动。

裁判只好把邓国伟的手举起说:“罗家寨,胜了!”

一些人立即欢呼起来。

台子上居中坐的土司袖子一拂,很不高兴地站起就走,几个保镖跟着他。

罗小姐率先跑过来,紧紧抱着邓国伟的肩膀。

寨子里的年轻小伙子跑来一大群,将邓国伟抬起来,沿四周走一圈,一路吹打回寨。

已有人将喜讯报到寨子里,罗寨主亲自出寨迎接,从管家手上接过一大段红绸,十字交叉挂在邓国伟肩上,放鞭炮,敲锣鼓、吹哨呐,吹吹打打穿过刚搭的松柏牌坊,进到寨子里。

寨子里的人全跑出来,观看凯旋而归的英雄。见此人高大、健壮、威猛,莫不伸大拇指,都说是寨子里多年来才出现的神鹰。夸罗小姐眼力好,找了这么出色一条汉子,罗寨主运气来登了,找了这么好个女婿。罗清小姐拉着邓国伟的手,频频向欢呼的人点头作答,仿佛她就是在招亲,现在招着了,拉着心爱的郎君入洞房去。

邓国伟窘极了,谁是寨首的女婿,你们搞错了,寨首女儿还拉着我的手,这太......当着那么多人太不好了嘛!他脸红筋胀,极想把手摔开。可她拉得那样紧,怎么也摔不开,倒像是有意要把手握紧似地,他更窘迫了。

他只望快点把仪式做完,允许他离开。

寨子里杀牛宰猪,大办酒席,寨丁敲锣遍街吼着说:“寨首有令,家家户户去喝酒!”从未有过的盛事呵,寨首如此慷慨,办起百年难遇的普席,遍请每一个人,人们欢欢喜喜出来,朝宽大的晒场里去。

晒场平展展,四周有合抱粗的大树,十分豁亮、凉爽,酒席就摆在地上,八个人席地坐,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肉切得有巴掌大,筷子搛起颤悠悠,人称“搛闪闪”。酒是自酿的包谷酒,浅黄色有点浑浊,但香、劲大,喝不两口,把一身的躁劲都提起来,脸红筋胀,热得要命。男人把上衣脱了,光膀子你劝我酌,更豪气更带劲;女人也解了上衣扣子,全不顾羞涩,当着男人们一样豪气地喝,直到醉得不分东西南北。

酒足饭饱,没有清扫场子,一些姑娘们拉起手围成圈,跳起土家人特有的摆手舞,两只手前摆摆,后摆摆,似在召唤什么,暗示什么,身子扭得滚圆,脚跳得频仍。小伙子们呼啦一声掺进去,与姑娘配对你来我往踢踏着脚欢快地跳疯狂地跳忘情的跳。人们有的鼓掌,有的欢呼。小孩儿茬进去穿花,他们有本事不被人掀倒,灵巧极了。所有的人全融汇进狂欢的行列中。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