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张献忠生前,除掉明官军和地主、土豪的武装残害人民以外,还有一种四川的土军名叫摇黄,最为凶恶、残暴。它的组织成分很复杂,有农民、流氓、地主家奴,也有地主、土豪。它的最著名的头子袁韬、武大定,便是地主、土豪出生。据《荒书》说:“武大定,贺人龙(明将军)旧部曲也”。这种土军,当时也称土暴子。
据《蜀碧》卷四说:“崇祯中,川贼有姚天动,黄龙,聚众劫掠。......而沔阳人袁韬,因奸婶事发,逃投响马贼马潮、胡九思等,继踵姚黄,日事惊杀。及献入,遂乘势据蓬州、仪陇、南部各地方。杀老幼,掳精壮,掘墓开坟,生死无得免者。......顺治二年,巡抚李国英大破诸贼于遂宁之旷虚坝,九思、潮等走死,韬以残卒数百奔川东,归明宜宾总督樊一蘅。......土暴子以打衙蠹为名,纠众擒之,或投之水,或畀诸火,甚则脔食其肉。官司束手,无可如何。而一时绅士家豪奴悍仆,戕灭其主,起而相应。深山大谷中,竖寨栅,标旗帜,攻劫乡里,以人为粮......”
在张献忠入蜀以后,川北的摇黄残部,自加入了袁韬、武大定等流氓分子,已变成土暴子。他们没有奋斗目标,专以残害人民为能事。他们有时降于明军,有时又被张献忠及李自成的残部所利用,有时又假投降于清军,待时机成熟又反,重树摇黄的旗帜。时而合流,时而自立,反复无常,朝三暮四,便是除嗜杀外,另一特征。
摇黄亦称摇黄十三家,但十三家的首领,并不固定,也不限于十三家的数目。《明季南略》卷十二说:“是对摇黄贼自汉中流入川北,川中乱民,恐为献忠所属,悉附之。......摇黄,原名姚黄,原系汉中土贼姚、黄二姓者为首。后其众既多,分为十三枝,伪为摇黄。以袁韬为首,拥众十万......
另《荒书》上说:“汉中府为贼掠者,遂留川东,川北之山谷间为贼。夜捉人而系之,年余乃解。面颊上刺‘天王’、‘大王’等字,便不得归。归则有司以曾为贼,治罪。久之,党遂众。贼首最著者曰摇天动,曰黄龙,蜀谓之‘摇黄’贼。其掌盘子十三人,号‘摇黄十三家’:曰争天王袁韬,曰震天王蛟龙(《客滇述》作白蛟龙),曰整齐王张某,曰黑虎王混天星,曰必反王刘惟明,曰夺天王王某,曰闯食王某,曰争拾王黄鹞子,曰二哨杨秉胤,曰六队马超,曰行十万呼九思,曰顺虎过天星梁某,曰九条龙。遂为四川东北大害。”
“摇黄实际头领甚多,且互不统摄,行动自由。多以通江、达州、巴州为巢穴,而蔓延于岳池、广安、定远、合州、巴县。凡川东之北岸,任其出没。掳掠人口,则责人取赎。当耕种时,则敛兵暂退,及收成后则复来。......因土人强悍,乡兵四起,相约杀贼。而贼遂逢人就来,不需要理由。......久之,马渐多,器械渐精,且有火器,掌握当时最先进的杀人技术,攻城劫寨,战斗力甚强。川东北一带,无坚城矣。”(《客滇述》)
关于摇黄残害人民的罪行,《蜀乱》所记是这样:“乙酉(清顺治二年)......摇黄贼屠巴州、通江、东乡、太平、达州、梁山、新宁、开县各地方,人烟俱绝。”“摇黄贼攻破长寿、垫江、邻水、大竹、广安、岳池、南充、营山、渠县、定远各州县,城野俱焚掠。炮烙吊烤后,尽杀绅士及军民老弱男妇,护其少妇幼子女入营。所获壮丁,用湿牛皮条绳之,文其面背粮,无人得脱。积尸遍地,臭闻千里。”“丙戌(清顺治三年),摇黄贼行十万,争天王、夺世王、争食王、马朝(即马超)、俱移大营屯于广安州之河东。顺江棋布而居。上抵达州,下抵合阳,连营千余里。数日内,草木根俱为采薪挖尽,采粮至月余路而后返......杀人之多,......而且为戏乐者,更莫甚于摇黄贼。并二、三尺童子,亦自专其杀,亦逢人便杀。贼每以小儿抛空中,下用长枪刃接儿承之,使儿横签刃上,手足抓跑如飞状。众则哄然大笑。又见将人活绑树上,于肘下戳洞,盘出其肠,缠其身以为乐。又见将小儿提手足,以儿头撞钟,鸣则髓出,众皆称快。”
如此残暴灭绝,大肆杀戳,造成川地数百里无烟火。“燕巢林止,虎入城市。岁愈凶荒,贼掠野无获,捕民而食。最堪怜者,饥疲余民,孤踪潜匿,剐树皮,觅野菜,采蕨根,期延残喘。而黠贼深夜登高,遥望烟火起处,潜往劫戮,屠以充饥......”(《滟濒囊》卷三)
在川陕交界处的大山里,有个石门寨,石门寨背后有个石门洞,原是一片光滑的石壁,荒草萋萋,人迹罕至,相传古时曾有强盗在这儿囤积掠来的财宝,只要高叫三声“石门开”,石壁便显出一道门,訇然开启,满洞的金银珠宝,灿烂夺目。一天,有个砍柴的老头目睹这一情景,大惊,回去给他老伴说。老婆婆不相信,偕老头儿来到石门洞,潜藏在草丛里。过不一会,强盗赶一队骡马回来,卸下满满的货物,高叫三声“石门开”,石门便开了,把货物搬进去。
待强盗走后,老头儿拉着老婆婆面对石壁也高叫三声“石门开”,石门果然开了,显出金银财宝,还有好多好多从未见过值钱的东西,老俩口喜从天降,跑进去这个想要,那个想拿走,举棋不定耽误时辰,石门突然闭了。任凭老两口喊千百声“石门开、石门开”,因为不是在洞外喊,不知道在洞内喊啥子,活活地封死在洞里。
这个故事不胫而走,传遍了远近的山山乡乡,人们都想获得非分之财,便往这儿聚积,久而久之,成了一土匪窝、虎狼地,人过蚀财丢命,雁过拔一层毛。
且说当地有个闲汉姓过,他祖上是李自成的部下,父亲在张献忠营里当过管事,他生不逢时,当他长成时,这两股势力已经被剿灭。还好,土匪这一行当什么时候都有,便当了土匪。闻听石门寨摇黄闹得火爆,首领和他的女儿是两个响当当的杀人魔王,便慕名而去。首领见他身材长大,凶悍亡命,女儿见他人年轻,长得可以,各取所需便留下他,当了首领的侍卫,女儿的面首。鞍前马后,横冲直撞,夜夜欢爱,乐此不疲。时间长了,便不安心,寄人篱下,总不是味。他的积极性消退了,他的虎狼劲减低了,有两个人看出来,便怂恿他说,你有那么好的本事,何不自树旗杆。他想对呀,有自己的山头,发号司令多好。便动了心,与二人密谋、联手,杀了首领,树了一面依他姓氏的过字旗。那两人见他留下女儿,照常欢媾,情知不好,警告他说,斩草不除根,来春必发。他说没了女人,俺怎么过?他们说,抢呀,世间女人多的是,还怕没中意的?他说好,听你们的,趁晚上从她肚皮上翻下,抓起床边的刀一戳,血流如注,肠肝肚肺出来,垮在床上。第二天把尸体拿来煮一大锅,与百十个兄弟分吃。肠肝肚肺腌了,留作下酒。
这一路摇黄改旗易帜,红底黄字的杏黄旗上大书“虎狼豹”三个大字,取三条好汉的名字各占一字,三人是:过虎星、过狼星、过豹星。后二人本不姓过,三人结拜后从一过姓,尊过虎星为大哥,其余类推。自此,打家劫舍,更显频仍,杀人为食,更见残忍。远近闻名,谈虎色变。就是小孩子半夜哭闹,只要说“过虎星来了”,立即消声,惊骇不已。
过虎星与王典史从前并不相识,有一回过虎星到湖北盗库银,不慎被抓,关在死囚牢里。王典史当班,过虎星对他说,你只要放我出去,我给你银子一千两。初时,王典史理都不理,心想,你龟儿子烂贼,命都没了,哪来的银子?后来把酬银加到五千两,实在诱人,死马当活马医,不求无,但求有,权且问问:你龟儿子说得天花乱坠,把老子当傻子,我问你,在哪儿兑银子?过虎星说,只要你点个头,发个血誓,我就对你说。他说好吧,我发誓,若得了你的银子,不救出你,天诛地灭。过虎星说,好吧,小弟信了,银子在......他把银子藏的地方说了,去取就是。并说我弟兄伙遍处是,不怕你赖账。王典史说,你在威胁我。他说,不是,哪能呢!王典史拿了这银子,在衙门里上下打点,硬是把过虎星救出。自此,两人结拜为弟兄,常有来往。上次在黄州劫移民队伍的银子,就是王典史报信,过虎星的杰作,虽无所获,然而也吓倒一部分人,有的惮于移民路上的危险和艰苦,甚至打了退堂鼓。这次在路途,过虎星一直派人暗中监视,与王典史相呼应。
昨晚喝了不少的酒,过虎星酣睡在床,天大亮勤务兵叫才醒。他只要不出外,在家里一直是光着的,内裤也不穿,那玩意累累垂垂,异常长大。他的两个兄弟:过狼星、过豹星,捡他的样也不穿,说是撇脱,好干事。寻来几个妇女,想干就骑上去,省得脱衣服。因为常年吃人肉,喝人血,周身长满黑毛,眼睛鼓突,眉棱骨高耸,像个野人。勤务兵一叫,他身子一挺就起来,问:“什么事?”
“二头领、三头领要见你。”
“叫他们进来吧。”
话未落音,两个兄弟一前一后进来了。
过虎星独睡一间大屋,在厅堂的后边,土壁的墙,茅草盖顶,屋里靠墙一张木板搭的“床”,没有枕头,没有被子,他一天到晚赤身裸体,晚上睡觉也赤身裸体,当然不需要盖什么,枕什么。这儿还好点,不穴居野处,沾了老丈人的光,到底还有几间茅屋;先前那地方可就惨了,睡地上,吃生的,只在最冷的天里披一张兽皮,真是与野人无异了。
“你两个不挺起鸡巴睡,一大早找我干什么?”他有点不满地问。
“大哥,”过狼星说,“老王发信号了。”
“昨天晚上上半夜发的,我亲眼见。”过豹星也说。
“他妈的,也该来了,”过虎星说,“老子早等得不耐烦!”
“是呀,”过狼星说,“再等下去,黄花菜早凉了!”
“他们那点粮食和银子都吃光用光,咱们还有啥搞头!”过豹星说。
“弟兄们,现在还不晚,”过虎星脸上泛起希望,问他们,“你们看,弄来咋整?”
“大哥你拿主意。”过狼星说。
“我们听你的。”过豹星说。
“我说你们啦,”过虎星手指着他们,不无得意地说,“只晓得蛮干,上不得台盘。我要不在,你们遇到事儿咋办,总不会等我回来再说吧?”
二人相觑,有点恼,但又不敢发作。
其实他嘴里埋怨他们,心里巴不得他们这样。山头是我的,你们也是我的,不听我的听谁的?一个山头一个中心,多中心即无中心,咋个要得哟,我怎么管你们?我这个山头就是以我为中心,我还想其它的山头也以我为中心哩。等将来发展壮大了,其它的山头肯定依我为中心,那时我过虎星就是个比现在还响当当的人物,胜过袁韬。(顺治初年摇黄的大头领)
二人坐拢,听过虎星一通叽哩咕噜,无不心悦诚服,点点头,分头行动去了。
二
王典史被逐后,沿汉水上行走了几十里,三角形的暗记便没有了,看看天色将晚,雀鸟归林,雾气降下,只好瞎猫碰死老鼠,硬着头皮走。这姓过的家伙怎么搞的,如此丰厚的一份馈赠,难道要放弃不成?我明明发了信号的嘛,未必然没接到我的信号?
当晚他宿在一处岩洞里。岩洞阴冷潮湿,蚊子颇多,然而也顾不得。听虫鸣啾啾,野兽在近处怒吼,把他的头发都吓立起来了。听说野兽怕火光,想搂点柴禾点起,可是又不敢出去。听说摇黄常在夜间立山头上瞭望,发现哪儿有火光,那儿必定有人,便摸过去,捉了就走,带回营地将人剥了皮当粮食吃,一般吃生的,茹毛饮血,津津有味。他虽然倾慕摇黄替摇黄办事,实则为了钱,分一杯羹,过吃香喝辣的舒服日子,他不想参加摇黄。想起摇黄的残忍,杀人不眨眼,他发憷,适应不了。现在行进在路上,胆儿虚虚的。除了那几个大头领,摇黄一般的成员并不认得他,还不把他当粮食生吞活剥吃了吗?想到此,就更可怕了,哪敢点火,甚至不敢发出声音,蜷在洞里一动不动等待天亮。
天明了,没办法只好又走,走走寻寻,仔细寻找,仍看不见那指路的三角形暗号。像这样挨下去,移民的队伍出了过虎星控制的地区,就不好办了。你在人家的地盘上行事,就不能囫囵吞,上山打猎见者一份,能不分给大家一杯羹?到那时过虎星会不会怪他报信迟,失掉机会呢?刚入伙就引起误会、反感,怪我不中用,咋长期相处呢?倒转去吧,不参加啥鸡巴摇黄、土暴子,依旧回到麻城县衙,干原来的营生?可一个被逐的人,吃回头草肯定被衙门里的瞧不起,说不定县大老爷不要;更严重的,要是暴露了与摇黄的关系,还活得成吗?看来骑虎难下,不得不一竿子插到底。
湖广填四川第一部跋山涉水第
走了大半天,山洼里显出一间房子,升起炊烟,有狗吠人声。日怪,他想,几十里上百里都无人家,咋突然有人有房了呢?莫不是在做梦,或眼花了吗?
他乍着胆,慢慢走过去,哪怕前面是龙潭虎穴,为了探明虚实,也要闯一闯啊!一条大黄狗发现他,狂吠着奔过来,人立起,龇牙咧嘴要咬他,吓得他转身就跑。没跑多远,跌倒了,一个人斜刺里蹿出来搀他说:“跑啥子跑王兄,你倒是看看我是谁呀!”
听声音有点熟,搀他的动作也真,他不由抬头看那人,络腮胡子,大块身板,挺胸凸肚,大冷的天里只穿一件褂子,又全然不怕一点冷,野气十足,目光凶悍,不由叫了一声:“二掌盘子的!”
“对头,是我!”那大汉指着自己鼻子说。
“哎呀,你们咋搞的嘛,暗号突然断了,害得我找好几天!”
“我们还等得你不耐烦哩,王兄!”过狼星拉他走近那间房子,“为了便于找到你,才赶修的这间房子。”
“你们的暗记呢,为啥突然没了?”
“笑话,我们可不是抽吊线的人,肯定是你走岔了道。”
“不对,暗记不断,我不会走岔道。”
“是你不中用,走岔了道。”
两人说着,埋怨着,进到屋子里,果然是才修的,地湿的,墙也是湿的,屋是一间空屋,只有一个护兵在那儿,赤身裸体,背上背一把大刀。那狗再不咬他,仍不放心似地狠狠地盯着他。两人蹲在泥地上各卷了一个炮筒子烟抽,烟叶就是林地上一丛野莴苣,辛辣、烟子多,于他们已是奢侈品。
“我一路急急忙忙赶,生怕误了期呀!”王典史说。
“有搞头吗?”过狼星问。
“还说哩,要是油水不大,我愿丢了那边到这边刨食吗?”
“有就好,有就好哇!”拍拍他肩膀说,“你知道咱大哥的脾气,倘不满他的意,你就废了。”
王典史的心不禁凉了半截,硬着头皮说:“银子——,用去不少,那么多人要开销嘛。不过姓赵的从黄州又领了些回来,估计有个二三万两吧......”
没等他说完,过狼星大睁了眼,贪婪得眼珠子快掉下来了,狂喜般地说:“喝,这么多?该老子们享用呀!”
“还带来一些粮食,加上原有的,不多,但少说也有一万把斤。”
“那好哇,有吃有用,他妈的再不必以人为粮了!”
“只是——”王典史沉思般地,“这一耽误,他们可能走到前边去了。”
“没关系,”过狼星一把拉起他说,“咱们先回寨子,与大哥商量商量。”
两人说走就走,后面护兵一把火烧了房子,浓烟舒卷,升上天空。
“怎么,这房——,不要了哇?”
“王兄,咋不懂呢,留着让官府晓得咱的行踪吗?”
“那是那是。”王典史说。
陆上移民在赵大发率领下,于十月初到达安康。长长的队伍经过几个月的艰苦跋涉,已是萎靡不振,疲惫交加。不得不找地方住下,稍事休整。第二天上午赵大发梳洗一番,换上六品的官服,带上丁开,雇了一乘轿子,直抬到安康知府衙门。
安康是个穷地方,位于黄土高原的东北边缘,长年干旱,黄沙一片,土地贫瘠。据当地老百姓说,这儿的收成有个四五成,即是正常年景。经常不是旱灾,就是风灾、虫灾,颗粒无收,一年辛苦白费。土匪都不光顾这儿,更不在这儿安营扎寨,成了匪患“台风”的风眼,四周匪患不断,唯有这儿平静,相安无事。安康安康,顾名思义,难道真的是因了这个缘故,才取名安康的吗?天高皇帝远,令出都门而不行,小小的安康知府,在当地算最大,自有一番无拘无束的生活。
轿子抬过泥泞的大街,丁开骑马在后跟随,马踏黄土,身上溅起黄土,丁开新换的箭衣上已是黄泥点点。
丁开自受处罚后,变得沉默,小心谨慎了,干事颇勤,对手下颇谦和,与先前的傲慢相比,换了个个儿。赵大人以为他害怕饭碗啄脱,收手了,打算过一阵子撤消他的处罚。知人知面不知心,倘知道他已被王典史拉下水,作了摇黄的内应,不打死他才怪。
别看这儿穷,到处房屋低矮,官衙却修得颇气派,与周围的房屋相比,算得宫殿般地辉煌。青色的瓦,白色的墙,光滑的照壁,扇形的门,两边各踞一个大石狮子,张牙舞爪,威风凛凛。门前站两个衙役,带红黑帽子,穿青色长服,手持一根水火棍,拄在地上。见人来就喝问,干什么;见小百姓靠近,就赶开;见官轿拢,就上前迎接。做足人生百相,事态炎凉。
丁开下马,搀赵大人出轿,将一个手本递给衙役,指指赵大人说:“我们知州赵大人,拜会你们大人。”
“稍等。”一个衙役进去,另一个衙役仍在那儿,视而不见。
不一会,那人出来,向赵大人打个千说:“小的叩见赵大人,我们大人有请。”
赵大人微微点头,昂首进去。立即有个管家模样的人前引,穿过花厅,进到签押房,坐下,下人献上菜。听得外面靴子声响,门帘一掀,进来个官儿,一脸富态,顶戴、袍褂异常鲜明。
“赵兄,你来了!”他拱一拱手,满熟稔的样子。
赵大发也认得他,忙还了一躬说:“杜兄,久违了!”
原来他两是同年,在京中同在翰林院处过一段时间馆。
“听说赵兄半路接旨,临危受命恩赐知府,圣上又赐给尚方宝剑一口,可喜可贺呀!”
“哪里,”赵大发客气地,“升一级是实,至于临危受命,愧不敢当,尚方宝剑是皇上赐给张德地张大人的。”
“咸与沾光,咸与沾光嘛!”杜知府不无妒意地说。
“赵大人到此,有何贵干呀!”杜知府问。
丁开站在赵大人身后,目睹他们的寒喧应酬,觉得有趣;现在又听杜大人明知故问:来干什么,难不成天远地远跑来讨杯茶喝,你会不知道?又感到好笑。
赵大人答:“难道杜大人不知,为了补给之事呀!”
“好说,好说!”杜大人事务性地,又转口说:“理当,理当!”真是八面玲珑,捏水不漏。
“还望杜大人鼎力相助哇!”
杜大人的脸色立即严肃起来:“不瞒大人说,情况有变啦!”
“有变?”赵大人一怔。
“是呀,”杜大人无奈地,“昨天接到皇上的谕旨,安康府要储粮备战台湾,拨给你们的粮食给养只能减半。”
“那怎么行呢?”赵大人急了,“我们本来就差不少哇!现在路程尚远,前方又无补给,你这儿再扣下,我们还走不走?”
“这——?”杜大人摇头,“卑职就爱莫能助了。”
“杜兄,你看——,是不是想个办法,通融一下?”
“赵大人,不是小弟不助,实在是圣上有旨,违拗不得呀!赵大发接旨!”突然声若洪钟、吼出这一句,顺手从袖筒里抽出一卷黄绫。
赵大发连忙跪下,拉拉丁开,丁开也跪下。
杜大人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近因要备战台湾,收复失土,剿灭叛贼,中华一统。诏令尔等张德地、赵大发,节约赴川,努力勤政。所供钱粮减半,沿路筹集,钦此。”
丁开在一旁听了,又高兴又担忧,高兴的是现在钱粮减了,看你姓赵的咋向朝庭忠心;担忧的是山上的下来可就抢不到那么多,会不会对他的上山有什么影响呢?
正在胡思乱想,有人高叫一声:“送客!”他这才醒悟,跟赵大发出来。
回到住地,通知了一些人在赵大发那儿商议。罗芬来了,陈达来了,麻老幺来了,汪五、杜子、刘二,还有陈莫琼、陈莫贵、邓国均也来了。陈莫全留下照看孩子没来。十几个人把屋子塞了个满当当。
见赵大人匆匆去匆匆回,去时脸色还好,回来脸色凝重,知道不顺利,很可能大事不好,进屋不敢多嘴,各自找地方坐下,不发一言。他们与赵大人原是有官民区别的,只因在路上相处久了,赵大人不摆架子,官民的区别,对官的敬畏便少了,渐渐变得融洽起来。
丁开跑前跑后,搬来凳子,弄来几碗水给陈达等上了年纪的人喝,赵大发把刚才见了安康知府,领了皇上的圣旨,粮食和给养减半的说了一遍,人们立即恐慌、气愤、不安起来。有的说:“那怎么行呢,我们的粮食、给养本就很少。”有的说:“看起来这皇上,说话也不算话呀!”“是不是地方官假传圣旨,吃咱的回扣?”......
赵大发说:“别瞎说,我是接了圣旨的。”
丁开说:“是呀,板上钉钉,是圣旨,赵大人磕头,我也磕了头的嘛。”
人们不好说什么了,只是摇头叹气。
赵大发说:“把大家招集拢来,请大家出出主意,摸摸情况,该怎么办?”
“这个吗......”麻老幺说,“我们是不是还找安康知府,请他斟酌着办。皇上不了解情况,未必地方上也不了解情况吗?钱用多了,大人补上一道折子不就行了?”
“对呀!”汪五、杜子说,“把我们移民的队伍拉上去,坐在知府衙门门口不走,他敢不接见我们,解决我们的问题?”
“恐怕不好吧。”陈达说。
“胡闹,二杆子话!”陈莫琼不屑地说,“有你们两人就惹麻烦,在路上惹的麻烦还少了吗?这儿虽是外地,但同样在天子脚下,准许你乱闹?”
“我说你们这些人啦,”陈莫贵指着他们说,“无论什么事,有你们参与肯定搞坏!”
汪五啐他一口说:“就你好,好得很!”
杜子说:“好得痒都抠不得!”
陈莫贵:“放屁!”
汪五、杜子:“你才放屁!”
“陈莫贵,”罗芬说他,“你少说两句。”
“妈,他两个抬起伙儿骂我嘛!”
“你不骂他们,他们骂你吗?”
陈莫贵气得直瞪眼。
“咱们移民的事儿一旦扯不好,可不行呵!”赵大发说,“陈大嫂,你的主意多,还有陈大哥,你俩说说,该怎么办?”
陈达木纳,上不得台盘,嘴动了动,倒说不出啥。大家一齐把眼光射向罗芬,希她说话。自从买粮食事件发生,罗芬出主意解决了问题,渐渐人们都信任她,认为她正派、义气、点子多。
“我也说不好,”罗芬想了想说,“既然要我说,我首先告诉大家,以后的路更难走哇!”
“是呀!”人们都低下头。
麻老幺说:“我们算苦的了,不知那些自发移民的,一没有官府资助粮食、银两,二没有官兵负责护送,他们是怎么过来的。”
“是呀,”有人说,“晓得他们遇到难事情,找谁哟!”
“这个吗——,”罗芬说,“事在人为!人有了依靠,便成了贱皮子、懒汉,无了依靠,反倒硬扎,有苦还不是吃下去了。”
“陈大嫂说得对,”麻老幺受到启发,转生起信心说,“我们走到这一步,不是容易,可不能打退堂鼓呵!”
“还是我妈有主意,一句话说到点子上。”陈莫琼说。
“是呀,”陈莫贵说,“谁像他们,横起扯!”
说得汪五和杜子嘴噘起,又想吵。
赵大发说:“当然,我并不是勉强大家。现在粮食少,给养少,有不愿继续走的,就留下,以待下一批或回去,都可。我这里马上向朝庭申明情况,上一道着着实实的折子,泼着丢官也不怕。大家要生存,要吃饭,要把移民的路走到底,皇上的招抚移民,决不能半途而废!”
罗芬的启发,赵大发的信心,开启了大家的心,纷纷表态说:“我不回去。”“我也不回去......”陈莫琼补了句:“马上就下四川,快到目的地,倒转去多可惜呀!”
“傻子才半途而废哩!”陈莫贵说。
一向沉默寡言的邓国均也表态说:“我和我妈跟大家一样,一直朝前走,不回头。”看了看陈莫琼,“再说还有我弟,水路移民四川,我们还等着与他团聚哩!”
陈莫琼把头低下,她难受,她想念邓国伟;支撑她一直信心十足走四川,邓国伟是个不小的因素。昨晚她还梦见他,他说他拢四川了,你也快到了吧?醒来倏忽不见,眼前只是化不开的暗影,她的心里好惆怅。
“好,”赵大发说,“意见吗就算统一了,咱们下去给大家说。”
在下面,赵大发刚给大家宣布,立即表示不留下,跟大部队走,再苦再难也要往前走。留在这儿举目无亲,他们当然不愿。朝庭现在不甚支持,倘再变卦,谁来理他们?就算给点钱粮你转去,路上那么艰险,无人护送,行吗?回到家,有的家没了,在哪儿生根?有的房卖了土卖了,你住哪儿?移民大都是有去无回,破釜沉舟,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现在的栖息地,只能是四川。
湖广填四川第一部跋山涉水第
三
出了安康城,行不过几十里,即进入大巴山地界。层峦叠嶂,遮天蔽日。处处荒芜,不见人家。加上雨季来临到处水浸浸,路更难走。如果说原来只是荒凉,土匪不多,死人少见;那么现在进入摇黄控制区,情况就更难堪。不见一人一畜,所见多是尸体,有的面目全非,有的缺胳膊短腿,蛆虫在爬,步步惊魂,一路憷心。
丁开看到路上的三角形暗号,不啻见了尸体,令他的心更加胆寒害怕。这等于告诉他,摇黄快到了,移民马上会死,粮食和给养马上会被抢,他将结束正常人的生活,参加到土匪当中去。他有些失悔了,我对不起朝夕相处的移民,对不起父母亲,是杀人恶魔刽子手,定会绝了瓜蔸,遗臭万年。
吃回头草吗?他想。可世上无后悔药卖啊!他的心又迷惘了。
移民的队伍犹似未发觉危险已经来临,仍在行进、行进。踏着泥泞,冒着风霜雨雪,在崇山峻岭间艰难地行进。
这次除留少数人守石门寨,可说是倾巢出动,虎狼豹骑着马,挥舞着大刀、宝剑,穿着水牛皮做的盔甲,一路急急奔来。走到预定的伏击圈,山高林密,丛莽深深,马含枚,人禁声,隐伏于林深草木之中。移民的队伍过来了,前面一个士兵打着“钦派移民四川”的旗帜,中间十几辆木架子车,装着一包包粮食给养,士兵和移民混合拉着,赵大发走在旁边,接下来是移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挑担有的背包有的相互搀扶有的抱着孩子,最后又是十几个兵,护卫着他们。
过虎星藏在最前端的一处草丛中,见车子沉重,人行稀稀拉拉懒懒散散,心中暗喜。观队伍中有不少女人、小孩,越发的按捺不住,恨不快速,一古脑擒之。粮食他所欲也,给养他所欲也,队伍中那些妇女小孩,亦他所欲也。好久没沾过女人,小孩心肝也好久没吃,只要老子一声令下,伙儿们冲出去,定是满盘皆赢,通通收擒,岂不什么都有了?他默数着队伍中的女人,这个好,这个好,这个更好,这个赏给弟兄们,这个给过狼星,这个给过豹星,这个......他妈的还有这个,真多呀,老子数都数不过来,统统归了老子,慢慢的享用。还有他妈的这么些小孩,有的拿来下酒吃,有的拿来捧着玩,别提多美了......
看着移民的队伍进了伏击圈,过虎星收拾起胡思乱想,右手朝空中舞了舞,又狠狠地劈下,立时,一个滚地雷轰然爆响,掀起一股浓烟,他大喊:“弟兄们,冲啊!”呐喊声四起,山鸣谷应,一群持大刀、长矛,头上包黄帕子,浑身赤裸的精壮汉子从树林里、丛莽间、山坡后冲出来,杀向逶迤的移民......
喊杀声、惊呼声、哭声交织。刀光剑影,血溅荒丘。移民死的死伤的伤,一片狼籍,惨不忍睹。乱纷纷四散逃开。
当喊杀声响起,土匪像洪水般涌来,赵大发并不惊慌,立即吩咐护兵全力保护粮食给养,他自己抽出宝剑,站在辎重车旁。他自幼习武,有一定功夫,加上曾经骚乱,司空见惯,才不怕这些土暴子哩。一群群土匪在一个络腮胡汉子的指挥下,疯狂地扑向辎重车,看得出,他们重点在粮食,他调来二十几个兵士,拼死保护。怎奈寡不敌众,士兵牺牲不少,他挥舞宝剑,冲入打斗的行列,转眼间砍倒好几个,心情由愤怒转入杀人的快意当中。可没过多久,士兵差不多战死,他连叫几声,无人回应,他想:糟了!眼睁睁看着一辆辆满载的辎重车被土匪推走,有的口袋烂了,粮食洒满地,被他们无情地践踏着,他好心疼。这都是移民的命根子呀,为了筹得它,东奔西跑辛苦谁知。他大喊一声:“别走!”不顾一切冲上去,挥手中剑砍那些抢粮食的土匪。丁开举着剑,奔过来了,他以为帮他,连忙喊:“丁班头,快,你立功的机会到了!”可丁开并不听他的——也许没听见,居然跑开了。他大失所望,更激起满腔的愤怒,又猛砍猛杀,愈来愈有力量。可是没想到的是,他背上挨了一下,——也许是肩上,也许是膀子上,刚说得一个字:“你?......”便倒了......
当第一声呐喊响起,轰地一声滚地雷爆炸,浓烟升空,罗芬带着她一家人,行走在队伍中。陈家的三个男人挑担,陈莫琼抱着由赵大人取名,叫路生的孩子,边走还在边逗他,这孩子醒事早,已经会笑了。呐喊声起,爆炸声响,队伍立即乱了,喊爹叫娘,朝山坡上乱奔乱跑。有的跌倒在地,有的吓呆了。不知谁说了句:“不好,是土匪!”人群更乱,漫山遍野都是奔跑的人,土匪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到处刀光剑影,喊杀声震,惊恐嗥叫,血溅上空,一股热呼呼的血腥气充斥空间,令人窒息。
罗芬立刻反应过来,对陈达说:“你把行李往北边那片树林子里挪,伏在那儿暂避一时,不叫不出来。”叫陈莫琼:“你抱着路生跟你爹去,把老人和孩子都带到那儿,藏在林子里不动,我派几个人保护。”陈达答应一声,扛起行李要走。陈莫琼不走,罗芬打她一耳光,熊她:“这时候你还犟吗?”面露凶相,眼光里仇恨、正义交织,几乎不认得她,只得抱着路生乖乖地跟陈达去。
罗芬随手撅了根树棍,站在土埂子上挥舞两下对身边的子弟说:“陈莫全、陈莫贵,你两弟兄听着,眼看士兵们不行了,有的战死了,怎么办,难道等死吗?是陈家的男儿就别退缩,该动手了,把所有的男人、有劲的女人都动员起来,杀开一条血路,将乡亲们转移出去。”手指着陈达移去的那片林子:“那儿山高林密,土匪没发觉,朝那儿转移。”移民们闻讯聚积拢来,静听罗芬布置心里有谱,立刻行动。又对邓国均:“叫你妈快跟陈莫琼去,行李交她。你带一部分人断后,有土匪来就杀退他!”邓国均答应一声,要走,罗芬又说:“你的任务重呀,这样吧,我跟你去!”邓国均:“你——,还是跟我妈撤到林子里去吧?”罗芬说:“那怎么行呢,大敌当前,能动的妇女都要动,何况我。”手持木棍,跟男男女女三几十个人,断后去了。
本来混乱的局面,因了罗芬一番鼓动、安排,胆小的不胆小了,想逃跑的不逃跑了,在罗芬、陈氏弟兄的带领下,各奔一路,带着移民且战且走,目标——对面那片林子。
移民的队伍有老有少,有身体好身体弱,缺乏战斗力;但有人鼓动、带领、指挥,拧成一股绳,一股正义、同仇敌忾的力量。何况关乎每个人的生死,来不得半点犹豫、胆怯,这一股力量刹时强大无比。
过虎星见移民的队形突然不乱,大部分朝树林子里跑,一些人手持棍棒、大刀、长矛,居然跟对方真刀真枪打起来,心中好不气恼,命身边的小兵令旗一挥,调过狼星、过豹星剩余的人扑向移民。罗芬、邓国均带领的人腹背受敌,战斗很为艰苦、残酷。有的被劈死,有的被劈伤。邓国均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平时杀只鸡都怕,可是今天为了掩护乡亲们,战斗得十分英勇,一连劈了好些个,自己也负了伤,血从裸露的膀子上如注地流出。罗芬掉头问他:“国均,你行吗?”邓国均说:“没事。”挥刀又砍,一直砍到前面去,愈战愈勇。罗芬的木棒也起了作用,照准扑上来的人当头一棒,准准的,那人“哎哟”一声,倒了。有人递给她一把刀,不知是谁,她抓起就砍,力气很大很大,不知哪来那么大股力量。可是敌人越来越多,如果突破这道防线冲过去,树林子的人就将不保。情况万分危急,情势不容稍待。
这时候麻老幺带着十几个兵回来了,罗芬说:“来得正好,杀退他们!”麻老幺说:“好,就是来帮你们的嘛!”罗芬问:“赵大人呢?”麻老幺说:“赵大人领着人正杀哩,他叫我们过来的。”
树林子那边喊杀震天,从这边可以清楚地看到土匪与陈氏弟兄交了手,他们为保护乡民,在树林子边缘与来犯的敌人奋力拼杀......
罗芬愈加急迫起来,像这样分股迎敌,各自为战,既杀不退敌人也解不了乡亲们的急难,该怎么办呢?正面的一股由于有麻老幺及士兵的增援,算是把敌人抵挡住,汪五及杜子等人跑上跑下帮那些有病的体弱的年老的带孩子的妇女继续转移,等到转移得差不多,罗芬突然想出一法,命令大家往相反的方向跑,跑到一道土坎子后停下,迎候追来的土匪。
“快呀,杀过去,他们挡不住了呀!”过虎星大喊,手一挥,带着些人跑过去,想捉活的。
他们已布置好,一个士兵摔出冲天炮,轰的一声,浓烟散去,土匪倒一大片。
土匪又冲,他们又丢冲天炮,这回倒的更多,把土匪的势头扼制住。
邓国均、麻老幺高喊:“冲出去,杀散土匪,救乡亲们!”
过虎星抵挡不住,后撤。
树林子那边陈氏弟兄奋勇拼杀,也把土匪的势头扼止住。
这时候又下雨了,雨点子很大,扫得树林子里一片哗哗声。
过虎星听人报告,粮食抢到了,银子抢到了,还抢了不少人,正由过豹星及反正过来的丁开押着往山寨走,松了口气,下令撤退。
喽啰一通呼哨,土匪撤了。空留下满地的狼籍,满地的尸体、血迹、头发及断肢残体,令人不忍目睹。雨水无情地浇在他们身上,血流成河,在低洼处汇合成山洪,一股股冲向他们,水也变红了。
到黄昏时,人们都撤到树林子里,相拥成团,相聚成堆,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盼望打扫战场的人归来。
罗芬带几个人漫山遍野跑,凡有呼吸的,都命人背到树林子里。找到个气息奄奄的士兵,她认得是赵大发的亲兵,便问:“赵大人呢?”士兵嘴动了动,没说出,头一偏,死了。看来赵大人生死未卜,吉凶难测呀!
他们费了好大的劲,才将自己人的尸体收集拢来,挖坑埋了。罗芬在坟上作了记号,打算以后有机会,再来祭奠或通知他们的亲人来祭奠扫墓。
站在新垒的土堆前,风猛烈地刮着,雨猛烈地扫着,在泥地上啄许多小如麻子点点的坑。力气用尽,坑挖得不深,然而有什么办法呢,但愿野狗不要来刨吧,豺狼不要来食吧,让死者的亡灵得到安息,是死者也是生者的愿望呵!
然而他们哪里会想到,几天后刨尸的不是野狗,不是豺狼虎豹,是人,是一群披着人皮的两脚兽!他们嗅到人的气味,他们惦记尸体还新鲜可吃,说不定能从死者身上找到点东西,便一窝蜂地来,搬的搬东西找的找东西,全数收刮,以人为粮。至于撂那儿同伙的遗体,也搬回去,吃他剐他,毫不例外。在十七世纪人类文明已进入全新的时代,依旧演绎着上古、蛮荒时代的丛林法则。
这儿的摇黄有许多股,到处扯起所谓“替天行道”的杏黄旗,掘尸为粮的也许是其它股,一样的头缠黄布,一样的凶狠残暴,一样的赤身裸体,谁分得清?
湖广填四川第一部跋山涉水第
四
石门寨里大排筵宴,庆贺这次获得的胜利,庆贺山寨里又添王典史、丁开二位头领。
掳得的银子按规矩分了,粮食留作公用,妇女捡好的五位头领分占,其余的赏给弟兄们,抢来的衣物让弟兄们穿,套在身上扯不伸,沐猴而冠,丑态百出。平时赤身裸体惯了,怎么穿得住衣服呢?像有千万颗钢针在扎,只得扒下,一切照旧。
酒席宴上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又将一两个会唱的弄来侑酒,要她们唱《十八摸》、《马寡妇开店》,唱不好就打、罚跪,闹了个乌鲜鲜的。
酒席宴散,各自回去搂着女人睡觉。
王典史分得两个女人,一个他不认识,一个是麻城县衙门附近的,两人都认识,他怎么好要,把他难住了。但又不得不要,怕得罪过虎星,负了三寨里头儿们一番好意。可更怕将来传出去,他回不了麻城县呵!家中老婆儿子都有,也要害了他们啦!按照预先的约定,他在山寨呆不了多久,作为内应就要回到麻城去,树敌过多,身份暴露,可不行啦!他想了又想,把那女人放了,只说他是被迫,跟她一样也是掳上山,还叫她给他家带信,那女人信以为真,千恩万谢去了。事后他把这事告诉过虎星,过虎星拍着脑门说:“他妈的,我怎么就大意了呢?”
过狼星、过豹星却不这么看,认为姓王的耍滑头,有二心。
丁开分得两个女人,一个年轻好看,一个老点,皮肤起皱,提不起他的兴趣;但这样也算可以了,从前在兵营,他一个下等头目,上司怎么会赏给他女人,而且一赏就是两个?现在入伙当土匪,女人有了,银子有了,我姓丁的再不贫穷,他妈的抖起来了。他年轻力壮,性欲强,心火旺,早想玩女人,像大户人家那样有三妻四妾,像皇帝那样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现在终于如愿,一有就是两个,不当土匪,哪有这样的好事?有人说当草寇不好,辱没祖宗,吃断头粮,喝断头汤;我看啦,有奶就是娘,咱乐一日算一日,死也值。何况等将来闹大了,实力强了,皇上要招安呢,我不就还原作人,回到社会上了?说不定赏个一官半职哩!想到此,心里美滋滋的,脱了衣服就往床上去,会那些女人。先前的犹豫、担忧、害怕,不想当土匪,刹时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