掳来的移民关在山寨后一个洞子里,用粗大的木棍隔做两间,一边关男的,一边关女的。男的暂时没动,只在夜里开一两个女的出去,天亮送回来,已是披头散发气息奄奄,看样子遭了强暴,下身还在流血。
赵大发关在洞子外边一间小屋儿里,目睹天天都有女人拉出去强暴,搞得快死了才送回来,心里好气愤,忍不住摇着木棍骂他们:“畜牲!一群畜牲!”
他为自己的无能,没保护好他们,让土匪掳掠上山感到羞愧。早有人提醒他,移民的队伍里有内鬼,没有引起他的重视,处理得不重,斩草没除根,终于让他们得逞。落得这样的结果,怎么向皇上交代呀!怎么向移民及移民的家属交代呀!
赵大人骂开头,移民跟着骂:“土匪!一群土匪!”
骂亦无用,反而激怒他们,弄几个出去打,打死了把头割下,挂在洞外的树上,几天不收。
过狼星、过豹星朝着过虎星说;“大哥,都是那个姓赵的,鼓动移民骂我们,把他杀了算了。”
过虎星说:“不、不不不,我有用处。”
两人诧异:“他是官府的人呀!”
“笨蛋!”他骂。
两人便不好再说。
过虎星坐那儿,边喝酒边想:不怕你龟儿子犟,老子就要收服你!
他这几天干女人太多,有些疲倦,可喝了酒又想干,躁动不已。说起来,他也是穷人家出身,小时候受穷受苦,只望有碗饱饭吃。可是天不从人愿啦,连年的灾荒、干旱,逼他走上父辈的老路,当土匪。从此吃喝有,杀人如麻,但也少了人性,失了做人的资格,更加被人瞧不起,当面背后骂他土匪,走到哪儿都有危险,有人报复,有杀身之祸。他有时冷静下来想,要怎样才能抬高一点自己,减轻一点对自己的不满呢?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可能;从此接受招安,还原为民吧,更不可能。俺摇黄是土暴子、烂杆杆、乌合之众,洗刷不了也改变不了,但可以用几个有身份的人官场中的人堵他们的嘴呀!这娃赵的,不是最好的人选吗!
他这样想,便立定要这样作。
赵大发关在小屋儿里,没想到他骂了人不打,别人骂了人就要讨得一顿打,心里好生奇怪,难道土匪怕我吗?关在这儿不死不活,忍看一个个关着的移民受折磨,一个个妇女被拉出去强暴,心里真比刀剜还难受呀!从被掳的人看,只是一部分,尚有大部分下落不明,也许脱险了,只不知他们在什么地方。他想起罗芬、陈达、麻老幺他们,还活着吗?他们从新集结在一起,或是四分五裂?再不就打退堂鼓,回去了......他不敢想下去,心里是又歉疚又心慌,又熬熬煎煎地痛。
心存绝望,不想活了,喽啰送饭,他脸一掉,不吃。
一连两天,喽啰送饭,他都脸一掉,不吃。
这天,他迷迷糊糊睡在烂草堆上,喽啰进来将他推出去。他睁开眼,只见来到洞外草坪,过氏三虎各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前有酒有肉,跷脚搁马正在享用。身后站几个挎刀的喽啰,虎视眈眈瞅他。
“跪下!”喽啰按他的双肩。
他不跪,按下又起。
“算了,”过虎星说,“别难为姓赵的了,给他搬块石头让他坐,摆上酒菜。”
“喳!”喽啰答应一声,很快石头、酒菜搬来了。
“赵大人,”过虎星指着那菜,“请吧。”
赵大发不理。
“看你,”过虎星说,“这几天还不吃饭,人都饿瘦了。”
亲自过来将他按坐在石头上。
过狼星、过豹星眼瞅着他,窃窃地笑。
深秋的天里太阳懒懒,毫无热气,草坪里草枯了,一大片干焦焦地倒伏,像被无数人践踏过,还有殷殷的血迹。边儿上有几棵小树,秋风中不时掉下焦黄的叶片,与地上的叶片一起,很快又被吹走。这儿地势开扩,可以望见周围的群山,一面通山下,有条石板的小路,三面是沟壑,雾霭迷茫,深不可测。
“咦,”过虎星催他,“怎么还不吃呀?煮熟了的,还放了盐,好吃。”
“装疯迷窍!”过狼星说。
“不识抬举!”过豹星说。
“嗯——,”过虎星拖一个长声,斜乜他们一眼。
赵大发仍然不吃。
“好呗,”过虎星终于按捺不住,恢复本相,“人来!”
一个喽啰答应一声,从他身后站到他身前,躬身听令。
“带出来吧!”
“喳!”喽啰转身而去。
不一刻,听得洞子里开铁锁的声音,憷人的斥喝,杂沓的脚步,一群人幺出来了。来到草坪,男女分开,站在他们面前。
“去,”过虎星吩咐,“把‘行头把子’给我拿来。”
又是那个喽啰答应一声,去了。引两个喽啰,一个端木盆,装满水,一个拿一束刀子,有好几把,俱是半尺长的解腕尖刀,搁着他们面前。
“姓赵的你听着,”过虎星说,“你大概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现在我给你个选择,你愿留在山上落草,当我们的军师,这些人我就放了;你若不愿啦——哼,我就一个个做给你看!”
赵大发这才睁开眼睛,一个个看那些移民,但见他们憔悴、畏葸、痛苦,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有的妇女甚至衣衫也扒了,大冷的天里光赤着背,长满鸡皮疙瘩。
“怎么样,”过虎星问他,“想明白了吗?”
赵大发痛苦地闭上眼睛。
不知过去多久,突然听到一阵起伏的叫声,在寂静的山里震荡、回响,比打雷还可怕,比山崩还剜人的心。夹杂有一种尖厉、绝望的吼叫,像是在作垂死的顽抗和挣扎,又像是在受着钝刀子割肉,一片一片血淋淋的割,割了一半,剩下一半用手撕扯,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他听得毛骨悚然,浑身战栗。不由他不睁开眼睛,霎时他的心被攫住,往紧里缩。
许多年后,他告诉家里人,心还惴惴的。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的是:土匪分开“作业”,一边对男一边对女。男的一边是喽啰们将人按倒,用小刀子在他们额头上刺字,先是血糊糊看不清楚,继而用水一浇,一个赫然的“天王”或“大王”等字眼就出现了。痛得那人呼天抢地,用手去摸额头,手又被砍下,撂在草坪里。女的一边喽啰们扒去衣裤,扑上去拼命奸淫,痛得女人大叫,喽啰把玩意扯出,一刀戳进女人阴道,尸首拖一边去。有两个骂得凶了的人,被绑在树上,手肘下戳个洞盘出其肠,缠在他身上打个死结,痛得那人头一佝,昏过去了,但没死,心还在胸腔里微微蠕动。
吓得他大叫一声,昏倒了。用冷水泼醒,两个人将他架起,强迫他看。
“如何,”过虎星站在他面前,用手把他垂下的头抬起,问他:“好看吗?”
“呸!......”他拼尽全力,骂了一声。一口鲜血喷在过虎星脸上。
“格老子,顽固!”气得过虎星咬牙切齿,“弟兄们,把阵仗弄得再大一点呀!赵大人看着不过瘾,大些,再大些!”
“对头,”过狼星、过豹星跟着吼,“大些,再大些,让姓赵的刺激刺激呀!”
新的一轮折磨又开始。死尸立即开肠破肚,在草坪里架锅翻炒。
“如何,入伙不入伙?”过虎星又逼上来问他。
这可把赵大发难死了,今天不表态,这一关绝难过去。可是我怎么能表这个态呢?我堂堂朝庭命官,世代望族、簪缨,能舍身从贼吗?岂不辱没祖先,辱没读书人?然而看眼前,他们在杀人相逼,不答应他们,就有更多的人受害,更多的妇女遭受凌辱,我不能坐视不救,见死不管啊!要说错,首先是自己错——不,他们没错,完全是我的错,我作为地方官,专门护送他们入川,没保护好他们,让他们当了俘虏,吃这样的苦,遭这样的罪,在他们面前,我愧对他们,我也是有罪的呵!犹豫不得了,再犹豫土匪们杀人不眨眼,会死得更多,罢罢罢,为了移民们,也为赎自己的罪愆,我还是认了吧。于是他就说:“好,我、我答应你们。”
“对了哦,”过虎星拍拍他肩膀,“你还算明白人嘛!”吩咐:“放了吧。”
喽啰们一声吆喝,把捆着的人放下,赵大发强撑起病弱的身体,看他们走,直到他们转过山坳不见了,才转去。
空地上,断肢血痕,一片狼籍。三个恶魔仍坐着,扳着面孔。赵大发打个寒噤,要走,被叫住,说“等你哩。”
“来呀!”过狼星手里捏着刀,叫他。
“你、你要干啥?”他吓住,连连退缩。
“装傻,”过豹星将他往前一推,“过去哟!”
过狼星把刀叼在嘴里,拎小鸡似地拎起他。
他此时已吓得说不出话。
“不刺额头,”过虎星说,“刺手背,不,刺手心吧。”
将他按蹲下,手搁在石头上,在手心刺了个“大王”的印记。
赵大发面无血色,浑身发抖,始终没吭一声。
“给你打个记号,懂吗,赵大人?”过虎星提醒他说。
“......”
“防你小子逃跑,哈哈哈......”三个恶魔脖子一仰,发出鸱号鸟般的笑声。
赵大发又昏过去了。他哪里知道,付出这样的代价,移民们刚走出寨子,仍然被杀了呢!
湖广填四川第一部跋山涉水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