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雨一直在下,时大时小,天空灰蒙蒙,像漏雨的筛子那样没完没了,到处一片水汪汪。路生哭了一夜,早上起来,嗓子哑了,眼睛肿了,一抽一抽像惊疯。在金老头那儿找了点米,熬米汤他喝,才把哭声止住。罗芬把路生递给陈莫全,让他先抱着,她想歇歇,打个盹。
陈莫琼走过来,摸了摸她妈的额头说:“哎呀,妈,你也在发热,好烫呵!”
她的脚被刀砍伤,走路一瘸一拐的,现在还在流血,想是发炎所致。陈莫贵和邓国均出去给她采药,都一天一夜了,还没回来,她哪儿顾得了自己,只担心他们。
邓母来了,见她这个样子,话到口边不好说,叹了口气挨她在大树子脚坐下。这儿树大叶多,可以避雨。
罗芬衣衫散乱,敞着胸,外披一件陈莫琼让给她的衣服,面容憔悴、苍白,额头上冒出虚汗。左脚被伤的部位肿得老大老大,不能屈,只能伸着,胡乱用泥巴和捣碎的树叶子敷在伤口,臃肿得像一段斑驳的树杆。
“莫琼”,她对站在一旁的女儿说,“把你哥喊回来吧。”声慢,很吃力。
陈莫琼答应一声,去了。
“张三妹,”罗芬拉着她的手说,“我知道,国均他们不回,你急呀!”
邓母无言地望着她,只点点头。
“这一带四里八乡杳无人家,又山高林密,采点药实难呀!”
“可不是吗!”邓母说。
“我原本不要他们去的,可定要去,你看......”
“她大妹子,”邓母拉着她的手说,“你的伤得治呵!”
“没啥,死不了!”
见她的脚肿成那个样子,邓母流下泪。
这时候陈莫全回来了。路生陈莫琼抱着,两只清亮的眼睛到处车呀车的看,打量这个陌生世界。
“你邀上几个人,”罗芬说,“找一找你弟他们吧。”
陈莫全有些为难,但还是答应了,要走。邓母连忙阻止:“还是......等一等吧......”她说半句留半句,那半句是:要是找的人不回来,岂不亏大了?国均他们现在还不回来,定是凶多吉少呀!
“快去,快去呀!”罗芬直挥手。
这时听得有人喊:“采药的回来啦!”
陈莫全连忙追出林子。
药倒是采回来了,可是把两个人累惨了,身上摔得像泥人,脸上汗水、雨水、泥水交织糊满,像鬼魅。走拢把腰间的药解下,就瘫倒在大树子旁边,大口大口喘气。邓母心疼得什么似地,扯起袖子给儿子抹脸,抹了儿子又抹陈莫贵,两人静静地任她抹。
麻老幺他们过来,帮助陈莫全把药在石头上捣碎,洗净伤口,敷上去。罗芬感到一阵清凉,心里好受一点。邓母搀着儿子回到她住的那边去了。
忙完这些,人们又回到各自住的地方,有的躺下,有的靠在大树干上,昏昏沉沉,有气无力,面带忧伤、绝望的神情。
肚子早饿瘪了,附近能吃的野菜早被采光,一些嫩树叶子也采来吃,满嘴的绿色,令人揪心。有几个胆大的甚至偷着割下土匪死尸上的肉,雨淋湿了烧不燃柴火,吃生的,——只是不为大多数知罢了。也有一些人或邀约相好的回去的,但本已迷路,如何找得到回去的路,半路上又返转来。看来绝望了,走不出去了,必死无疑了!饥饿、疲惫、疾病犹如三座大山,死死地压着他们,林子里弥漫着一股死亡之气。
麻老幺邀几个人,聚在一起商议。
“弟兄们,”麻老幺看着他们说,“事情明摆摆的,大家说怎么办呢?”
有人沉默,有人叹气,有人发牢骚。
“难道在这儿等死吗?”麻老幺不甘心地说,“我们还年轻,谁不拖家带口拖儿带女的,就这个样子完蛋了,对得起老祖宗吗?”
“是呀,”汪五说,“可是有啥办法呢?”
“到处是山,又没个人家,走得出去吗?”刘二说。
“我妈病了好几天了,说胡话、打摆子,看来不行了......”杜子悲观地说,眼里滚动着泪花。
麻老幺说:“不走就是死,走,也许还有一线生路,你们信不信?”
众人有的把头抬起,望着他,有的仍垂着。
“反正我信,”麻老幺说,“因此才找你们来,商议商议呵!”
潘凤儿走来,说:“你们在这儿。”
要在以往,他们定会开她的玩笔:“潘大姐,找陈莫全去了吧?”
“进门就当妈,管现呀!”
可是现在他们都没力气,开不起玩笑。麻老幺知道她主意多,把她留下,多个人商议。
“我看啦,”潘凤子眨动着她那一双好看的圆眼说,“常言道,鸟无头不飞,人无头不行,还是选个头儿吧。”
“你是说——,”麻老幺问她,“选个领头的,由他带着我们走?”
“是呀!”潘凤儿说,“关键时刻,尤需要呵!”
“可是,有人愿干吗?”
“明是个没搞头的事,又劳累,责任重大,就选出来,只怕也难说呵!......”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开了。
“我说你们这些大男人啦,”潘凤儿手指着,一个一个劝他们说,“咋想得这么窄呢?你们想死,躺倒不干,有人还不想死,愿干哩!我就是不想死的一个!咱天远地远走过来,眼看着入川了,怎能甘心转去?气可鼓不可泄,心定了,气鼓了,才谈得上面对困难呀!你们窝在这儿发牢骚,空议论有啥用,拿出点实际行动呀,去访访大家的心里怎么想的;如果大家都心存绝望,不想走,在这儿等死,那我们就不走,等死,死了还不用埋,有豹子老虎拖走,有土匪把我们吃掉;如果大多数人不想死,要走,那我们就选个头儿出来,由他带着我们走,人心齐,泰山移,我不信咱们走不出去!”
一番话提醒大家,心里又升起希望。
“你说说看,”麻老幺问她:“我们应该选谁?”
“是呀,”杜子说,“谁能当此重任呢?”
“未必要选你自己呀?”汪五问。
“乱扯!”潘凤儿说,“我想当,只是没那个能耐。”
“谁、谁合适呢?”
几乎是异口同声,问她。
其实麻老幺已经明白,他心中一霎有了人选,只是不说,要听听大家的。
“选罗芬呀,她最合适!”
“呵,罗芬。”几个人吁了口气。似乎在这一吁气中,心定了,让他们有指望了,对前程充满希望。
“人家有伤,现在还发着烧,又要带一个小孩,还不知愿不愿呢?”
“走,我们去找她。”
“对,我们去找她。......”
“犯急躁病了是不是,”潘凤子拦住他们,“刚才不是说了,先征求大家的意见,统一了,再去找她吗?”
几个人才拍着自己的脑袋,自嘲地:“我怎么竟忘了呢?”“粗心人办不成事。”“怪我,都怪我......”
“别自嘲自己了,”潘凤儿说,“情况紧急,咱们分头行动吧。”
几个人连连点头,各自找移民们征求意见去了。于是死寂般的移民群体,有人在蹿来蹿去,与其说是发动,不如说是提醒、招集,是一种求生的本能,促使他们想一切办法,走出困境,获得生机。
罗芬的脚敷了药后,感觉凉爽,疼痛有所减轻;陈莫琼又熬药给她吃,外敷加内服,到下午退烧了,可还是疲劳、想睡。路生一时一刻离不开她,除了陈莫琼,他爹也带不了他。罗芬发烧那几天,把路生哄睡着,才由陈莫琼悄悄抱走,醒来又要她。为了让罗芬多睡一会儿,整整一天都是陈莫琼跟陈莫全带路生,可说也怪,当陈莫琼凑在路生耳边说:“路生别闹,让奶奶多睡一会儿,好吗?”路生小眼睛一眨一眨,居然不闹,整整一天无论陈莫琼或陈莫全抱,都不闹。
陈达一直守着罗芬,脱下自己的衣服,让罗芬盖得暖和点。
当她醒来,已是半下午时分,雨停了,斜斜地透过林子照来一缕秋日的阳光,暧烘烘的,使她格外感觉着舒服。
一些人走来了,又一些人走来了,走到他面前,不说话,只呆呆地望着她。
她让陈达扶起来,把石头给他们坐,可他们不坐,只摆手。罗芬很觉过意不去,执意要丈夫搀起,将自己的坐处让金老头坐。
“金大爷”罗芬说,“谢谢你指点,我的伤好多了。”
“还须静心调养、敷药。”金老头说,欲言又止。
她见这么多人围拢来,围拢了又不说话,也不坐,只呆呆地——有所求似地望着她,好生奇怪。
“金大爷,有事吗?”她问。
“有、有——”金大爷手一指,“他们有事,不,我们大家有事。”
“大家有事?”罗芬不解。
麻老幺早忍不住了,跨前两步说:“陈大嫂,是这个样子的,我们想请你出山哩。”
“是呀,”众人一齐吼,“请陈大嫂出山!”
这件事陈达也不知道,他怕吵着罗芬,连忙说:“大家有事找我、找我吧......”
麻老幺等人跨前两步,站在罗芬面前像一堵墙,严肃、诚挚般地又一齐吼:“我们请陈大嫂出山,带我们一起走!”
吼声震憾、强有力,在静静的山里回响,似要唤醒沉睡千年的大山,惊惧山中的豺狼虎豹,震得头上的树叶儿乱纷纷掉下。
罗芬明白,她什么都明白,这几天她虽然病着,但人病心没病,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情。移民的队伍遭遇土匪抢劫,死的死伤的伤,有的被抓走,赵大人下落不明,粮食断绝,给养毫无,有的还病了,人人饥饿难当,心存绝望,这是多严酷的事实呵!向何处去?等死或是在垂死中挣扎?是摆在每个移民眼前必须回答且面对的现实。倒转去吧,别说找不到路,就找到,也不行,开弓无有回头箭。如前几次打退堂鼓,开小差哪次行通了的?继续前行吧,路途艰险,一盘散沙,怎么走?她那个急呀,实际比大家还急。要不是伤口发炎病魔缠身,她早找大家了。现在病稍好就找上门,她心里虽感到跃跃欲试也有些为难。带领上千的移民继续走,无粮草供应无人护送,多重的担子多大的责任担多大的干系啊!撂了吧,不挑这担子,可面对移民饥饿、绝望的神情,又不忍。此时赵大人在战斗打响前告诫她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我如不在了,陈大嫂,你要带他们继续往前啊!到阆中,阆中去集结,那儿有个移民接待站,会接待、安排你们。”赵大人言犹在耳,眼前又是这么多人真诚相求,何不从其所愿,把担子挑起来呀!可是想到自己的身体,又是一个女流之辈,又有些犹豫。答应不好,不答应也不好,她为难起来。
金大爷见她为难,一下子跪在她面前说:“他陈大嫂,为了大伙儿,你还是答应领这个头吧,我求你了!”
邓母也跪下了,林子里齐刷刷跪好大一片。
潘凤儿跪在最前边,用她尖利的嗓子说:“乡亲们,选陈大婶当头儿,可要百分之百听陈大婶的话哟!”
“那还用说,”麻老幺带头说,“陈大嫂喊东,我们朝东,陈大嫂喊西,我们朝西,一切行动听指挥,决无二话!”
众人一齐说:“对,决无二话!”
陈氏弟兄及陈莫琼来了,邓国均来了,包括陈达抱着路生,在众人的感召下都齐刷刷跪在罗芬面前,显得很陌生,仿佛面对的不是亲人,是一个尊贵的头儿。而且他们已不再是一个个单家,在单纯的家庭关系上,又加了一层集体关系,简捷地说吧,就是一个大家,一个整体,一个姓“移民”的大家庭,罗芬就是他们的头儿,家长,都要听她的。
罗芬好生感动,连忙扶起金大爷。一股激情在胸中激荡,狂涛般刹时遍布她的身。乡亲们如此真心,可不能辜负他们呵,赶忙将跪在面前的人一一扶起说:“好,我答应你们!”
湖广填四川第一部跋山涉水第
二
移民的队伍有了头儿,便有了新的气象,新的变化。罗芬招集大家在一起,商议下一步的行动。移民中老弱病残多,年轻力壮的少,何况在上次土匪袭击中,出现不少伤员,因此要往前走,就要妥善安顿好这些伤员,安排好大家的吃住。不气馁不灰心,牢记停下就是死的信条,在新头儿罗芬率领下,积极为出发作准备。
他们组织了采粮组、采药组、护卫组、打猎组、生活组,陈莫全、邓国均、陈莫贵、陈莫琼、麻老幺就是各组的组长,分头行动,带领一些人干这些事情,金老头带领潘凤儿用采来的药治人们的伤病,没几天,粮食采到了(是红苕,也有苕根、蕨菜、马齿苋等),药采到了,邓国均跟陈莫贵还打了不少野兔子及一只豹子回来,陈莫贵扛着老远就喊:“打牙祭,打牙祭了呵!”
小孩儿们围上去,试试探探地摸豹子皮,摸着毛茸茸有些刺手又缩回手,露出惊奇、艳羡的神情。
移民们组织起来,有吃的了,伤病有药治,身体状况大有改观,罗芬便在林子里宣布说:“请大家准备好,明天出发!”
林子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要不是丁开突然回来,引起一些波动,移民的队伍早出发了。
放走被掳的移民,赵大人手心刺字,不得不屈居在山。王典史领受任务,梭回麻城又钻下一批移民的空子去了。丁开的心思便活动、急躁,在山上呆不住。女人他玩厌了,又不能长期霸占,被弟兄们在头儿的首肯下强行弄走了,他们说在咱山寨里,女人可不能专有,得共,共同使用,这是摇黄的特色,土暴子的规矩。他心里好不了然,你们没人性,我呆在这儿干什么?
过虎星大约看出他心思,有一天把他叫到聚义厅(不过一个草盖的大棚子,无墙,四面透风,中间有三块光滑的大石头,供三个匪首一人中间两人侧边坐)说:“五弟,想家了是不是?”
“家?”丁开想,“我哪儿有家呀?不然,早他妈与老婆共一处去了,还当啥子兵呀!”可是他没有说,只是苦笑。
“王典史走了,心痒痒了是不是?”
“......”
“快说,”过狼星说,“大哥问你呢?”
“别这么夹尾巴猴似地,”过豹星说,“讨厌!”
丁开只好点一点头。
“好吧,”过虎星说,“既然想走,哥子们就成全你,护兵——!”
站身后的喽啰答应一声:“在。”站到前边,垂手听令。
“拿来!”
喽啰答应:“喳!”很快拿来两锭大银。
“赏你!”过虎星说。
喽啰将五十两两锭大银递给他。丁开双手接住,脸上乐开花。
“听喽啰回来报信说,那批移民又聚积起了,要走。你的身份还没暴露,回到他们中去吧,待他们领到银子和粮食,再发信号报告我们,奖赏大大的有呀!”过虎星说。
“是。”丁开赶忙答应。
允许他走,又给他两锭大银,正是他所希望的,当然高兴,可是要他回到移民中,代替王典史,作山寨的内线,定然凶多吉少,又心里发怵,不想答应。我的大哥也,他暗暗埋怨道,小弟给你立了功,消受两锭大银应当的呀,干么还把我绑在你们的战车上?我年届三十,尚未娶妻,等着这银子讨婆娘哩,当什么土匪呀,辱没祖宗!
见丁开接了银,呆呆地仍站那儿,过虎星喊:“喂,老五,你干么,还不走?”
丁开这才醒悟,知道笃定了,无可更改了,眼前哪怕是刀山火海,叫跳也得跳。怀揣了银子,赓即下山。叵耐过虎星做得绝,派个喽啰跟随,伪装成他的乡亲,这让他半路开溜的计划也落空。
移民队里有人管理有了吃的,到处升起炊烟,煮东西吃。小孩子也恢复活力,在丛林中奔跑、戏耍,数他们最早从困苦中醒来,脸上有了轻松、欢快的笑容。老人们倚靠在树下,望着奔跑的孩子,有了支撑、活下去的希望。罗芬跛着脚,跑前跑后地忙着,看看各家各户准备好了吗,带的吃的够不够,病好了没有,能不能上路。安慰安慰体弱的老人,只要大伙儿拧成一股绳,没事的,定能到达四川,我们的目的地:阆中。
林子外,有邓国均派的人把守,若遇风吹草动,就发来“瞿瞿”的哨声,人们迅速藏匿。
这时有人喊:“丁班头回来了!丁开回来了!”
立即把人们的视线吸引过去。小孩儿停止嬉闹,也跑过去迎接。
丁班头衣衫不整,脸上有挂痕,还在流血,在一个人的搀扶下,跌跌撞撞走来。连他共回来两个人,其中一个大家都不认识,大家都直勾勾盯着那人。
邓国均手持一口剑,带领几个人,首先跑到他俩面前。
见从前的庄稼汉子,一脸老实一身土气,现在变得劲道十足威风凛凛,丁开吃了一惊,快认不出了,连忙说:“这不是——,邓国均吗?”
“丁班头,你回来了。”邓国均直瞅他,不冷不热地说。
丁开一把拉住他:“总算找到你们了......”
“别这样,”邓国均说,“有话说呗。”
“唉,一言难尽啦!”
邓国均想:谁知你是人是鬼。
丁开告诉他:“我被捉后,坚决不肯说出移民的情况,不肯屈服,挨了不少打吃了不少苦头。看呗,这儿、这、这儿,还在流血,身上也有伤。幸亏这位老乡,他也是被土匪掳上山的,人当土匪心不当土匪,他救了我,引我从小路下山,历尽千辛万苦,才找到你们。来——”他叫那人,“快来见过邓、邓老弟,见过大伙。”
那人过来向邓国均作了个揖。邓国均连忙还了个揖。
“知道赵大人的下落吗?”邓国均问。
“赵大人硬气呀,真是我们的表率、榜样!”丁开伸出大拇指,无限敬佩地说。
“快说,他到底怎么样了?”
“他不屈服呀!”丁开说,“百般拷打不屈服,金钱买活,女人引诱不屈服,他现在被刺了字,关在黑洞子里,等着咱们去救他哩!”一脸的哀愁、迫切的样子。
“呵!”说得邓国均的心里也一霎着急起来。
人们拥着罗芬来了。
自那次移民遭劫、冲散后,劫后的移民生存、引导的担子都落到她肩上,日夜操劳,人明显地瘦了。晚上又要和女儿轮流带襁褓中的路生,更是连个囫囵觉也睡不了。听说丁开回来了,她急于要见到他,了解一些赵大人的事情,有人一禀报她就来了。
“她现在是我们的头儿,”邓国均说,“救赵大人的事跟她说吧。”
丁开心里一震,预感到事情不简单,这女人当了头儿,算他们有眼,可也不好对付呀!他看了看跟她来的那些人,尽是移民们,先前的兵丁一个不见;也许那些兵丁不是阵亡就是被晾在一边了吧。在路上与习帮权定下的在兵丁中找帮手的计划看来要落空。又恨过虎星做得绝,杀人过多。当着罗芬,首先介绍习帮权,说是帮助他逃出来的,这人从前也是苦出身,被过虎星掳上山,人在曹营心在汉,现在愿作内应。然后把逃出来的经过说一遍。
罗芬点点头说:“丁开,你吃苦了。”
丁开假作感慨地说:“比起赵大人,还有那些在魔窟里受苦受难的乡亲,我算幸运的呀!”
陈莫琼早看不惯这人,插嘴说:“丁班头,你能逃出,不但幸运,还有本事。”
“哪里,哪里......”丁开说。在心里骂:这死妮子,话中带刺呀!不是过虎星派,我万般无奈,才不回哩!不过他表面说出来的是:“能和你们在一起,心才踏实呀!”
“有这个想法好哇,”陈莫琼说,“要言行一致啰!”
“那当然、当然!”丁开不断点头啄脑说。
到晚上,处处燃起篝火,锅铞子里煮着吃的东西,移民们聚在篝火边,或拉家常或谈着即将上路的事情。有的说,前边的路又艰险,又不认识,据说野兽很多,可怎么办啦?有的说,怕什么,陈大嫂不组织了护卫队吗?有的说就这点吃的,吃不拢四川咋办?有的说,草根树皮咱都吃惯了,何况又有红苕,将就着点吧。不过他们倒是很信任罗芬,只要提起陈大嫂,顾虑便消除,对前程便充满信心。
丁开带着习帮权在移民中走了一圈,来到罗芬的篝火边。
“陈大嫂,”丁开指着那些忙碌的人问,“这是要出发了吗?”
“是呀,”罗芬说,“自从出事后,耽误了这么些天,准备得差不多,该出发了。你也准备准备吧,待会儿我叫人给你送点吃的。”
“谢谢陈大嫂,”丁开言不由衷地说。故意装得很着急,“就这么走,不救赵大人吗?”
“你看呢?”罗芬直盯着他,问他。
盯得他怪不自在,但仍然稳起,慷慨激昂地说:“赵大人关在魔窟,那么多移民弟兄们关在魔窟,我们得救、救他们呀,冒死也要救!”
习帮权也说:“是得救,过虎星十分残忍,天天杀人,晚去一天,就多死一个人,于心不忍呀!”
“救,怎么救?”罗芬问他们,“凭我们这些伤的伤,病的病,疲惫不堪的人,就能救回他们吗?”
“这不把人往死里送吗?”陈莫琼说。
“我看啦,”陈达说,“咱不能去。”
“陈大哥,”丁开说他,“你这话就不对了,赵大人为我们眼看命都快没了,咱怎能见死不救?我们虽然战斗力不强,老弱较多,我刚才和习帮权也看了,可是人多呀,人多势众,咱扑上去,多少也能震慑住匪徒,救出一些。何况习帮权已和他的亲信约好,作为内应,我们一攻,他们就会反正过来,与我们结成一股力量,冲杀过去,内外夹攻,匪徒措手不及,不垮才怪哩!”
习帮权说:“已经约定,以三颗飚老鼠为信号,我们发过去,那边立即行动,放心吧,绝误不了事。”
两人言之凿凿,说得活灵活现,仿佛胜券在握,赵大人和移民们马上就可救回来,似把罗芬的心说动了,把站在旁边的陈达、陈莫琼等人也鼓动得无话可说。
“你们先去吧,”罗芬说,“先去睡一觉,明天早晨再作决定。”
“那好,”丁开说,“我们等陈大嫂的决断啰!”
习帮权说:“陈大嫂,事不宜迟,机不可失呀!”
罗芬说:“去吧,我晓得。”
两人去了。
陈莫琼瞧着两个消失在暗处的影子,问她妈:“妈,你真的要去救赵大人他们啦?”
“是呀,”罗芬说,“赵大人他们一天不救出,我一天不安心呀!”
“丁开这人,”陈莫琼摇头,“太不地道,我信不过。还有他带回那个姓习的,鬼鬼崇崇到处蹿,更可疑。天知道他是人是鬼什么来路?”
“莫乱说!”
“咱不听他的,按原定计划出发。”
“你把麻老幺他们,还有你哥、国均叫来商量一下吧。”
陈莫琼抱着路生去了。
一会儿麻老幺他们来,提起丁开——特别是他带来的那个人,都有些怀疑。麻老幺说得干脆,咱抓紧行程到阆中,那儿不住着张大人的行辕吗,告诉他们发兵救就是,赵大人和移民们不就救出来了?
“好倒是好,只怕远水解不了近渴呀!”汪五说。
“依我看啦,”刘二说,“土匪要用赵大人作人质,一时半会儿杀不了,他们顶多多吃点苦,不会有性命之忧。”
“你就那么肯定?”杜子问。
“差不多吧。”刘二说。
“看来只有这样,”罗芬一锤定音,“咱先到阆中,再求人救他们。”
“但愿他们命大呀!”陈莫贵祝褥般地说。
罗芬又布置邓国均,密切监视丁开的行动。移民队伍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又一场较量在悄悄酝酿,行将来临。
此时丁开也没休息,他跟习帮权在移民中走动、串联,为营救赵大人制造舆论和借口。移民们想起赵大人平时对他们的好处,没了赵大人,便没了官方的背景、官方的资助,谁不盼望他回来。有些移民的亲人本来就被土匪掳上山去了,更盼望救回赵大人,救回自己的亲人。于是丁开一煽动就有人响应。他们邀在一起朝罗芬这儿来了。
湖广填四川第一部跋山涉水第
三
此时,罗芬与麻老幺等人仍坐在草坪里商量事情,只有邓国均巡逻去了,带着他的护卫队到处走走看看,保护大家。
丁开率领移民走在前边,他并不避嫌,在这件事上无论怎样表现突出,人们不会怀疑他,只会认为他救人心切,忘不了赵大人对他的栽培之恩。
一大群人走拢了,与罗芬对峙。
“丁开,你要干啥?”陈莫琼问他。
“陈大嫂,”丁开不理她,只对罗芬说,“他们要救赵大人,找到我,我不得不来呀!”
“是你的主意吧?”
“也是,但主要是大家的意思,你问他们。”
“我们要救回赵大人!”
“还要救回被抓的那些人们......”
人们杂七杂八喊。说的说,闹的闹,有的还哭起来了。
住在近处的移民纷纷跑来看。
陈莫琼急了,大声说:“你们闹,闹啥子嘛,谁说不救他们啦?”
“就是你,你们说的!”
“说什么我们人少,缺乏力量,到了四川再说。”
“这不明明在推,不救我们的亲人吗?”
“赵大人对你们那么好,硬狠得下心!”
“要是你有亲人被抓,也说不救吗?”
“哎呀我的儿啦!”
“哎呀我的夫哇,你关在那儿受罪,他们还不让救,我好难过呀!”
哭闹声汹汹,仿佛要掀破天。
罗芬缓缓地站起,面对他们同情地说:“乡亲们,我知道,你们关心赵大人,关心被抓的亲人,人同此心,人心子都是肉长的,我又何尝不是这样的呢?我也巴不得马上救回赵大人,救回你们的亲人啊!可靠我们这点人,行吗?”
“赵大人不救啦?”
“说呀,咱救不救?”
“就等你这句话哟!”
“你不救,咱另想办法,不能在你这棵树上吊死!”
“说呀,你说,救不救?”
“好吧,我说,”罗芬靠前两步,把因为心情激动掉在鬓边的一绺头发朝上一甩,语重心长地说,“我这个人大家知道,是个农村妇女,从前除了种庄稼,抚养孩子,伺候丈夫,什么都不懂。后来到了移民队伍,情势所迫,才不得不面对一些复杂、棘手的事情。承蒙大家看得起,选我当头儿,我的心可是无时无刻不和大家的心联在一起,把大家平安带到四川,是我的第一要务啊!我们刚才正在商量这事,我们的心很着急,救不救赵大人呢?救,当然要救!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咱们现在这个情况,行吗?看看你们当中,有几个身强力壮的,有几个真刀真枪与土匪干过,就这么去,不是以卵击石吗?丁开,你是当兵的,别人看不透,未必你看不透?”
“分明是别有用心!”陈莫琼说。
“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何况大家都没吃饱,疲惫不堪,有的有伤,有的还病了,土匪们以逸待劳,等我们跋涉去哩,岂不自蹈险地,自投罗网吗?土匪的凶残,战斗力的强悍,大家那天领受了,那天有赵大人指挥,有几十上百的兵丁英勇作战,尚且败在他们之手,如今单靠咱们这些老弱、饥疲之身,行吗?”
“我们有内应,我们不怕!”
“这位习老兄,他是那边的人,被土匪害惨了,他联系好他的人,作内应帮我们,内外夹击,会胜利的!”
“我们为救亲人,什么都不怕,何况有内应!”
又一通乱吼,恨不掀开罗芬,掀开这个拦路虎。
罗芬着急起来了,问丁开:“是你叫他们来的是不是?”
“陈大嫂,我救人心切呀!”
“你煽动!”
“别有居心!”
麻老幺他们走到他面前,严厉地谴责他。
“好吧,”丁开手一叉,涨红着脸,雄起来了,“为救赵大人,为救移民弟兄们,我把话说明白,你今儿个是救也得救,不救也得救,你们不救,我们救,我跟习帮权带领乡亲们去救,不救回他们,决不罢休!大家说,有不有这个决心呀?”
“有!”
“你们不去,我们去,我们听丁班头的!”
“丁班头有主张,有内应,定能救出被关押的人!”
“啰嗦什么,走呀,救人去呀!”
“走呀!”
“走呀!......”
人们被煽动起,在丁开、习帮权率领下,浩浩荡荡朝石门寨方向去。
“大家听我说,你们别走,别走哇!”罗芬站在路当中,手伸起阻拦他们。
躁动的人群怎么阻拦得住,她被推倒在路旁,半天爬不起。
麻老幺等人去拦,也没拦住,望着远去的人流,气得直跺脚,喘粗气。
“妈!”陈莫琼赶来,将罗芬搀起,气愤地说:“这些人啰,太不知道好歹了,别管他!”
“不,”罗芬坚定地说,“要管!”
“妈,你真是......”
“陈大嫂,你说怎么办?”麻老幺问她。
“这样,”罗芬指着邓国均,“你回去,照顾好移民们,陈莫琼也回去,带好路生,麻老幺你们几个人跟我走。”
“妈,”陈莫琼问,“你要干啥?”
“顾不得了,去救他们,把他们喊转来!”
“行吗?”
“不行也要行,”罗芬决绝地说,“我不能看着他们入虎口!”
她对邓国均说:“你回去,回去安顿移民,走哇!三天后如果我们不回来,就别等了,慢慢往前走。”
“婶子,你......”
“别担心,我会回来的。”
邓国均带着几个人,只好转去。
“妈!”陈莫琼看着她妈,有点不舍。
“快走吧!”罗芬催她。
陈莫琼也狠了狠心,掉转身子跟邓国均去了。远远地听得路生似乎在叫她。
“咱们走!”罗芬说。
麻老幺、汪五等人紧紧跟上。
丁开、习帮权走在人群中,面露得意之色,见他们这么容易被煽动起,又忍不住笑。临来时他还有点怪过虎星,移民都是穷光蛋,打他们的主意则甚,现在他才明白,有了人,哪怕是一群赤手空拳的人,也是一笔财富呀!你可以随便驱赶他们役使他们,说几句好话虚伪的话,他们便将你当好人恩人,听你的摆布供你驱使,在你的指挥下帮你干你想干的事情。就打了他们虐待了他们只要向他们表示一点歉意,他们只会认为你宽宏,出于不得已。草民就是这样,头脑简单,一根筋,容易愚弄。何况必要时可以充实山寨的战斗力,还可以作为山寨的食粮哩!过虎星的精细,善于打算盘,人尽其用,绝了!
移民们只想着救人,不顾其它,人的盲动,从众心理,在此表现无遗。
走了一程,前面尘土飞扬,马蹄声口得口得,有一队人马口得口得,渐渐靠近。丁开以为是过虎星接应的到了,要迎上去。习帮权想:“没有这一着呀!”多了个心眼,叫丁开放暗号——飚老鼠。一连放了三个飚老鼠,大白天里明亮灼目,升上天空,可是对方无反应。习帮权叫道一声:“不好!”命丁开将移民隐蔽在树林里,自己带着几个人迎上去。
原来是另一支摇黄队伍,骑着高头大马,马后是奔跑的几十个喽啰。一样的头上缠黄布,赤身裸体,生殖器甩甩。
习帮权赶快掏出黄布,在头上缠起,手一叉,站在路中间,问他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动问来者,什么路数?”
从马上跳下两条大汉,摆一块石头在路中间,手抱胳膊站在石头后,作等待状。
习帮权向身边的人示意,摆两块石头在侧边,三块石头成品字形,念道:“一见宝物在路中,请在此处访英雄,前有桃园三结义,后有自成与献忠。”
对方一人上前答道:“我本天上鹞子飞,四海为家任徘徊,同根同源闯蜀地,南明三藩垫根基。”
“三八二十一,合来共一宗。”
“对面不相识,今日初相逢。”
“不问自然知。”
“各人有道理。”
“去哪家赶场?”
“抵码子两三家。”
“水有多深?”
“黄了。”
“逮兔子?”
“没着。”
“打歪子?”
“翻了。”
拱手一礼,脸色渐趋平和。各念两句:
“天高地厚防相访,太子皆因未出头。”
“今日义只来接架,扶弱凌强有天收。”
一通黑话,回答对路,看他们走了。
习帮权打个胡哨,丁开跑出来,问:“走啦?”
答:“走啦。”
“这么容易?”
“看样子他们有事。”
而躲在密林里的移民们,早已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石门寨路途并不远,走了半日,前面山头上影影绰绰,显出些寨栅,快到了。
丁开跟习帮权一面催促快走,一面着人回山寨报信。
有人问丁开:“丁班头,快到了吗?”
丁开说:“是呀!”
“阿弥陀佛!”那人说。
“见你的鬼去吧!”丁开想。他又有些得意,就这么轻轻巧巧完成任务,又将获得一笔重赏,怎么能不高兴呢?
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罗芬带着十几个人,已悄悄尾随上来。
罗芬叫大家先歇歇,蹲在草丛里商量。罗芬说:“看样子,我们硬栏,肯定不行。”“是呀,”麻老幺说。“那怎么办?”汪五问。“不能再挨了呀,”刘二说,“过了那边山嘴,就是土匪的地盘,我们靠不过去”。“是呀,陈大婶。”杜子说,“快点想个办法吧。”
前面开扩地里,一群人歇下来了,看样子走得疲惫不堪,有的倚着树干,有的直挺挺躺在地上。丁开跟习帮权在人群中走来走去,大声喝斥什么,又踢两脚,歇下来的人仍然一动不动。
罗芬望着他们,既同情又担忧。都怪土匪歹毒,抢了他们的亲人。他们为救亲人,什么也不顾。现在进入虎口,不但亲人救不回,中了奸人的计,自己也必死无疑。就更加觉得要救出他们方不致作为一个众人选出的头儿,无所作为的了。看前面山头上隐隐约约,静静悄悄,仿佛没有一个人存在,而又杀机四伏,令人胆寒。赵大人,你在那儿吗?你肯定吃了许多苦,受尽折磨,不成人样了吧?还有那些移民们,你们还在吗?你们的亲人救你们来了,而且是凭着一股毅力,一腔对亲人的怀念,赤手空拳来的,将于事无补,甚至葬送他们,你们知道吗?我曾经阻拦过他们,可拦不住呀!当你们知道,会不会怪我没有能力缺乏方法,眼睁睁看你们的亲人落入虎口?
看来,只有来硬的,想办法拿下那两个人,才能阻止乡民们。
湖广填四川第一部跋山涉水第
四
她把麻老幺等几个人叫拢,对他们说:“我想出个办法,可以救他们。”
“啥办法?”麻老幺问。
“你看呵,我们这儿好歹也有十几个人,专对丁开,还有那个姓习的,把他俩控制起来,向移民晓以厉害,言明不能投匪窝,自寻死路,他们没了煽动的,自然就听我们的了。”
“倘那两个家伙不老实呢?”
“不老实,就打死他们!”
“行呵!”麻老幺说。
“对头,陈大婶这个办法好。”刘二说。
“好,干吧!”汪五、杜子说。
林子里有响声,碰得枝叶儿乱纷纷飘落,他们立即警觉起来,迅速隐蔽身子,朝那儿看。
“有人!”杜子叫了声,跑过去,抓出一个人来。此人浑身乱战,衣衫破烂,瘦如干柴棒。将他像拎小鸡般掼在地上。
“你是谁?”罗芬问他。
“我......我......”
“别怕,”罗芬放缓口气,“我们不是土匪,慢慢说。”
他突然爬几步,跪在罗芬面前,“陈大嫂,我是肖五呵!”
罗芬用衣袖揩了揩他花污的脸,果然是肖五,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唉,一言难尽啦!”
他告诉她,他们被抓后,在山寨关了几日,受尽折磨,赵大人答应土匪的条件,愿意入伙,才放了他们。谁知这是个阴谋,诓赵大人的,他们刚刚走出山寨,土匪就砍杀他们。大多数死了,他跟另一个人逃出来,迷了路,一直在山里转游,没吃的,啃草根树皮,没喝的,吃森林里的水,那个人死了,剩下他,正不知如何是好,发现你们来了,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说罢,轻声啜泣起来。
罗芬安慰他几句,又问他:“丁开是不是入了他们的伙?”
“可不是吗,”肖五说,“他出卖了我们,还伙同一个人装扮下山,要诓你们哩!”
“这就是了。”罗芬点头。
“我说嘛,”麻老幺说,“丁开咋那么积极,原来成了奸人!”
“狗日的,趁人之危,太坏!”汪五恨得跺脚。
“老子逮住他,碎尸万段!”刘二说。
“还有那个姓习的,也斩了他!”杜子说。
“正好,”罗芬说,“把肖五带到移民面前,只要他开口,土匪的阴谋诡计不就揭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