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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活耶死耶.2

作者:陈智敏 当前章节:148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对,咱们去吧。”

“事不宜迟。”

“肖五,”罗芬问他,“到移民面前揭穿他们的阴谋,你敢去吗?”

“敢去。”

“你哥找你来了,就在他们中间。”

“啊!”

“丁开从山寨跑回来,说赵大人,还有你们在山寨如何受苦,要我们救你们。可我们人少力单,不能去呀!他便煽动一些人,包括你哥,不顾利害来了,不明明送死吗?我们不放心,也跟了来。”

“对,不能去,”肖五说,“土匪杀人不眨眼,强着哩!我去把他们叫转来......”

他们布置了一下,去几个人突然出现在丁开面前,把他俩控制住;然后罗芬带肖五过去,向移民说明土匪的阴谋,丁开是叛徒,姓习的是奸细,阴谋揭穿,移民不就醒悟了。

肖五说:“要得,这个办法好。”他忘了伤痛,几天没吃东西,跟罗芬去。

当刘二、汪五、杜子等人带刀出现在丁开面前,丁开大惊,与姓习的想反抗,但是已来不及,只得大喊:“快来人呀,他们反了,反了呀!......”

空寂的山林里,这喊声着实惊人,怕土匪听见,赶快将他俩的口蒙住。

移民骚动,有人问:“你们这是......”

罗芬来了,指着身边的一个人:“你们看看,他是谁呀?”

“哥!”肖五喊。

“兄弟——!”一个人跑过去,紧紧搂着他,“你怎么来了?”

“我是逃出来的呀!”肖五流着泪,把他的遭遇,移民如何受骗、被杀,说了一遍。

众人无不痛哭失声,有的对着丁开、习帮权大骂、吐口水、撕撸他俩。

“大家说,怎么处置这两个人呀?”罗芬问。

“斩了!”

众人一齐吼。

肖五的哥跑拢去,抓过刘二的大刀就是一下,咔喳,丁开的头落地。

人们一齐拥上去,用的用力,用的用棍棒、拳头,将丁开一通砍杀,顿成肉泥。习帮权趁乱跑了。

动静惊动山寨,过虎星带着人冲下山来了,黄尘滚滚,喊声震天,一群赤裸汉子手拿大刀,头上包黄帕子,疯狂地掩杀过来。罗芬叫移民们先转移,她自己领着麻老幺等人阻挡一阵。土匪人多,前面的又骑着马,将移民冲散了,有的被砍死砍伤,活着的躲进草丛、树林,或落荒而逃。漫山遍野,皆是奔跑的人,撂下的尸体,刀光剑影,血痕斑斑,一幅惨烈的屠杀场面。

罗芬领着移民朝密林深处跑,麻老幺等人拼命砍杀断后,面对赤手空拳又饥渴难当的移民,土匪杀红了眼,犹如砍瓜切菜一般。尸体越摆越多,血流成河,染红了森林,染红了大地,染红了山岗,染红了人们的眼睛,到处血糊糊一片。

直杀到黄昏时候,一方躲进密林,看不见了;一方因视觉不清,也累了,才鸣金收兵。罗芬他们不敢停留,继续朝密林深处跑。莽莽苍苍的大山,密密的原始深林,掩藏了他们,救了他们这些人的命。

若干日子后,在川鄂交界的大山里,零零散散走着一些人。说他们在走,不大恰当,说他们在爬,不大恰当,说他们有的走有的爬,挣扎前行,正是这个样子。他们衣衫褴褛,血肉模糊,披头散发,鸠形鹄面,枯瘦如柴,摇摇晃晃,每走一步,都是一场费劲的斗争。走着走着,倒了,走着走着,又倒了,旁边的人熟视无睹,又走。倒了的人野狗冲上来,撕扯这些尸体,大啖。实在走不动了,倚在树杆上喘气,仅存的衣服已成条缕状,显出肋骨根根的胸脯,白煞煞的。肚子深凹,肚脐眼凸起像一个赘疣,肚皮与背脊相迭,就剩一层皮。有人手拄着棍子,头搁在手背上大口呕吐,哇哇连声,吐出的先是涎吊吊的汁液,继而便是殷红的血,腥臭扑鼻,身子软软,倒了。前面的人根本不回头看,后边的人绕过去,无动于衷。这时野狗又围上来,张开锋利牙齿的血盆大口,将没有断气的人也撕扯、咬啮一番,然后拖走。留下一路尸体、一路脚印、一路血迹,甚至被野兽啖后的残肢、头颅、胳膊腿儿......

这一群迷路的移民们,断粮已经七八天了。路上荒凉,绝无一个行人。村舍残破,尽是瓦砾。断井颓垣,野兽出没,已成虎穴狼窝。愈往前走,力气用尽,手软得扯草根的力也无,只能用嘴啃,满嘴的草屑,绿茵茵的。

前几天,他们还可以棍棒打狗,剥了皮来吃;现在只能被野兽吃,听天由命,没有法子。麻老幺脸白得像一张纸,躺倒在地,失神的眼睛望着晴朗的天空,明明天上有强烈的阳光,毫不觉得刺人,只大口大口喘气。他等罗芬拄棍子走来,斜瞟一眼气若游丝地说:“陈大嫂,这就不、不行了吗?......”

看样子,他不想死。

罗芬靠拢一棵树,用棍子撑着,安慰他说:“你可不能去、去呵,你三十大几,还没成、成家、家哩......”

是呀,麻老幺想,先前在故乡,因为穷,没土地,三十大几说不上老婆,只说是移民到四川,开荒种地,说个老婆,成家立业过日子,现在事儿没办成,怎能说去就去呢?光杆一人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你不能躺下,”罗芬说,“我们都不能躺下......”从兜里掏出一副弹弓,对准天上吃力地拉开,刚好有一群鸟儿飞过,只听得啪地一声,一只乌鸦掉下来了。掉在脚边,她捡起,撂给他,力小没撂拢,爬几步捡起、又撂,这回撂过去了。

“吃吧,”罗芬说,“大补哩!”

麻老幺看乌鸦黑黑的,肚腹上在流血,翻起一只眼狠狠地、死不瞑目的盯他,有些恶心,吃不下,过了一阵,还是经不起诱惑,何况肚里在翻涌,一阵一阵绞痛,只得咬咬牙,强忍着把乌鸦往嘴里送。不消半个时辰,整只乌鸦吃完了,只留下一些羽毛,嘴巴上巴着,有些滑稽。

罗芬点头,意思是:好样的。

“好吃吗?”她问。

“唔,好吃。”麻老幺答。有一只乌鸦垫底,他觉得好受多了。

“还吃吗?”她问。

“你吃吧。”他说。

“待会儿,咱们还打。”罗芬说。

“要得。”

“你看我这手艺,”举起手里的弹弓,“还行吧?”

“差不多。”

“你知道跟谁学的吗?”

麻老幺摇头。

“我儿子,陈莫贵,”罗芬说,“他从前顽皮,老喜欢玩弹弓,见鸟就打,有时见鸡也打,得罪不少人,我气不过,把他的弹弓收了,不是塞进灶孔,就是撅断。没想到我留下只弹弓,现在派了大用场。”

摆弄着手上的弹弓,像摆弄一件宝贝。那弹弓牛筋的皮条,纯钢的弓叉,亮晃晃的,确实做得好。

又有一群乌鸦飞过,呱呱地叫,罗芬手举弹弓,打下来两只,其余的不怕死,落在尸体上啄肉吃,罗芬又打,一连打死好几只。算是给它们一种惩罚,给自己及同伴们筹点口粮吧。她跟麻老幺各吃一只,余下的让后边来的人吃了。

吃了两只大乌鸦,麻老幺饱了,罗芬问他:“老幺,还想‘挽圈圈’(死)吗?”

“不了。”麻老幺老老实实说。

“我送你一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陈大嫂,借你的吉言,我记下了。”

“那好,咱们走吧。”

两人搀扶着,朝前行。

傍晚宿岩洞,费老大的劲才爬上去。洞前有块石头,须迈过。又死了几个人,扑隆嗵,跌在洞外空地上。进去的只瞧着洞外,毫无办法。斜倚着洞壁,黑暗中等待天亮。

洞内潮湿、阴森森,有窸窸萃萃的响声,像是老鼠跑到脚边,要啃啮他们,痒痛痒痛的;又像是蛇在地上爬,伸出长长的信子,舔啮他们的脚指头。反正在黑暗中,又筋疲力尽,没办法,任其所为吧。罗芬许久睡不着,想念失散的亲人、移民,他们怎么样,安全吗?行进在路途吧?都怪自己不好,没带好大家,辜负大家的重托。眼睁睁看着移民受愚弄受煽动,自己作为选出来的头,却不能有效地制止,我真该死,真笨啊!以后走出去,他们的亲人问到我,我怎样回答呢?赵大人现在还在山寨受苦,又说他入了伙,我不信,赵大人要不是为救移民,不会以身从贼。看来,得把赵大人救出来呀!如果天老爷照应,让我走出去,第一件事就是报告官府,去救赵大人。她又想起自己的儿女们,特别是路生,哪怕自己受损,死无葬身之地,孩子、孩子也不能有丝毫的闪失,要把他平安带到目的地啊!这孩子太命苦,生出来就没母亲,陈莫全当初不想移民,就是担心路上苦,妻子有孕,孩子不安全;现在看来,不幸而言中了呀,我对不起他们。要怎样才能减轻一点陈莫全的痛苦呢?她想呵想,想起一个人,这人虽是个寡妇,听说在当地名声还不好,但她对陈莫全好,好像有那意思,我何不成全他们呢?回去就得把这事放到有心当中,得便给他俩撮合撮合。

这人不是别人,是潘凤儿。

正想着,有人在她耳边喊:“陈大嫂,陈大嫂,睡着了吗?......”

她睁开沉重的眼皮,洞里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是我呀,”麻老幺说,“你醒了吗?”

“干啥?”她问。

“有人梭出去了哩!”

“别管他,睡吧。”他又眯上眼。

“他们要吃人!”

“是吗?”

“真的,他们要吃人!”

她吃了一惊,翻身爬起。

“在哪儿?”

“跟我来呀!”

麻老幺引着她朝洞外走,绕过挡洞的那块石头,来到洞外的平地,天空晴朗,星光稀微,隐约可见几个人在那儿搬动什么东西。

“陈大嫂来了!”麻老幺老远就打招呼。

那些人立即停止动作,有的还梭了。

“你们在干什么?”她走上前去,问他们。

留下的愈益慌乱,只呆呆站着。

“这种事可干不得呀,”麻老幺说,“丧天害理!”

谁知此话惹恼一个人,靠上来指着他说:“麻老幺,你这话不对,啥叫丧天害理?人是我们杀死的吗,你把话说清楚!”

“我是说,这是我们的同胞,不能吃,虎毒还不食子哩!”麻老幺急得解释。

“可现在是啥情况,我们快饿死了!”

“我们不吃,还不是遭野兽吃了!”有人附合。

“你们这是残忍,比虎毒!”麻老幺急得大声喊起来。

“麻老幺,你别唱高调,你龟儿子要没乌鸦吃,比我们还不如!”

“我吃乌鸦又怎样,天上那么多,有本事各人打。”

“你打的吗?”

“量你娃娃莫那本事!”

“陈大婶不给你,你吃狗卵!”

“你们,咋不讲道理呢?”麻老幺又羞又恼,恨不得捶他们。

“饿急了什么都顾不得,老兄。”

“狗急还跳墙哩!”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好像越说越有道理。

湖广填四川第一部跋山涉水第

罗芬这才明白,几天来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原来在偷着找吃的——吃人啊!他们吃了人便有劲,脸红筋胀,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怪不得那么可怕,不讲理。现在要说服他们,不可能;制止他们,没有那股力量。除非有粮食摆起,让他们吃饱。否则,哪怕在尸身上放毒药,也不能阻止他们。饥饿达于极致,人的兽性便释放,你若过分阻止,说不定把你吃掉。她只好缓和口气与他们商量——甚至是乞求般地说:“大家很饿,我理解。我没有带好这个头,愧对你们。是不是今晚等一下,我明天带领你们打乌鸦打野狗,拖过一阵再说?”

“陈大嫂,你说得容易,要行的话,我们早打了,用得着你布置?”

“野狗比我们力还大,一来一大群,要吃了我们,咋打?”

“打乌鸦,给大家充饥。”

“恐怕没那么多乌鸦你打吧?不见你上午打了,下午乌鸦再不敢飞来吗?”

“乌鸦害怕,不来了!”

这确实是个问题,乌鸦打不到,野狗无力气打,再不补充体力,倘遇豺狼虎豹袭击,必死无疑。大家的顾虑、担忧不是没道理,看来只有吃人,吃同伴的尸体,才是救命的唯一法子。

这可把罗芬难住了。

但她是个不肯认输的人,再无法子可想,也不能让他们吃自己的同伴!她使了个缓兵之计:“这样好不好,咱们先把死人埋了,明早我答复大家。”

“你未必还有什么办法吗?”

“你能变出粮食?”

人们一递一答,问她。

罗芬头一摆,决绝地说:“如果想不出办法,就吃我,行了吧?”

“这可是你说的,陈大嫂?”

“我说的!”

“不反悔?”

“不反悔!”

“好吧,我们就饿一夜,等到明天早晨。”

众人七手八脚与罗芬把几具尸首抛下悬岩,撒了些土灰灰下去,因无力挖坑,权当埋了吧。

回到洞里,麻老幺埋怨她道:“陈大嫂,你咋能这样?”

她无奈地说:“看着他们吃同伴的尸体,我不忍啦!”

“要不,让他们把我吃了吧!”

“不行啦,我说了,就要由我承当!”

各自叹息一阵,倚着洞壁,在黑暗中睁大眼睛。一会儿,麻老幺发出鼾声,似已沉沉睡去。罗芬却睡不着,在那儿想呵想:把自己豁出去,可以保全同伴的尸体。明天早晨一群饿昏了没人性的人,就要把我吃了,我已经允诺,躲不掉。虽是件残忍的事情,到现在仍充满对生的难舍、亲人的怀念,去四川中途而废的惋惜;可只要想到保全了同伴,拯救了那几个人的生命,这死也是值得的。想到此,她的心反而平静了,摸索着走到洞口,任冷风吹拂头发,荡涤自己的心胸。

夜色如磐,夜露深浓,如雨一样飘进洞里,洞里既黑,又冷如冰窖。

第二天天刚亮,那几个人来到洞外,罗芬已等在那儿,洗了脸,梳了头发,显得很清爽。见了他们,也不语,只是把一根昨夜用衣服绞成的绳子撂地上,用眼神说:“开始吧。”

“不,”麻老幺跑过去,掀开她,把绳子套在自己颈上,“吃我吧,就这样,先把我弄死吃,干脆些!”

“你?......”罗芬转过身,把绳子抢过来,“你走开!”

“不,你不能死!”麻老幺喊,“大伙儿还等着你,带出这地方哩!”

两人争执起来。

那几个人发话了:

“我们改主意了。”

“不用这种方法,换一种。”

“怎么,”麻老幺惊喜,“悬崖勒马了?”

罗芬还没明白过来,只怔怔地站那儿。

“你小子别高兴得太早!”

“自己来赶死,也有你一份!”

“说吧,”麻老幺毫不惧怕,“只要能免了陈大嫂,不管怎么死我都干!”

“咱抽签,怎么样?”那些人问他。

“别耍花招,说明白点。”

“抽签还不明白吗,姓麻的,”那些人说,“抽到黑签,死,抽到白签,活。”随即撅下一段树枝,做了几个签,只有一个黑签,谁抽到黑签,死,只死一个人。

这些人昨晚商量许久,最后下的决断。他们不是木头人铁石心肠,不天性残忍,他们也不忍吃掉罗芬。罗芬为人好,热情、正派、义气,赵大人被掳,移民被冲散,罗芬带领劫后的人们为走出险地,可说是殚精竭虑,费尽心机,又亲自深入匪地救人,才落得个被冲散、迷路、绝粮,濒死的状况。这是多好的一个人啊,怎么能够吃掉她呢?要说他们残忍,无异于禽兽,也是逼的啊!可不死一人,就不能救大多数人,原始的生存法则主导着他们的思想,就这么简单。

“抽吧,都来抽。”

“不过,陈大嫂可以不抽。”

“不,我要抽。”罗芬走过去,首先抽了一支。

麻老幺抽了一只。

其他人也先后抽了一只。

各自手捧着签,都没有先看,不知是出于恐惧,或别的什么。

罗芬首先刮开了签。

麻老幺瞟她一眼,刮开了签。

其他的人也先后刮开了签......

且说汪五、刘二、杜子等人自那日被冲散后,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回到移民的行列。陈莫琼问他们:“我妈呢?”他们答不上。又问:“赵大人呢,你们救的人呢?”还是答不上。陈莫琼急得大哭起来。

哭声惊动附近的人,邓国均来了,她大哥陈莫全来了,二哥陈莫贵来了,潘凤儿等许许多多认识不认识的人都来了,围拢成一个大圈,替陈莫琼伤心,替罗芬、赵大人及没有救回的人伤心。经过这么多磨难,邓国均再不似庄稼人沉默寡言,事事不关心,他带领大伙儿,将护卫移民的事儿干得很好;陈莫全已从丧妻之痛中奋起,代替父亲陈达,主管家里的事情,也操心移民的事情;潘凤儿见他振作起来了,几次想把心事告诉他,怕她嫌弃,况且——罗芬没回来,被掳的人没救回来——也不是时候,只得深埋在心,有空就过来与他说说话儿,抱抱路生;路生这孩子没了他奶奶,见了他姑陈莫琼亲,见了潘凤儿——他爸教他喊姨——也亲,她仿佛成了他们家的一员,就是陈达那个木讷人,也明白;至于陈莫贵,也变得成熟,再不吊儿郎当,很少跟他妹抬扛了。

当晚他们聚在一起商量,分成几股去找罗芬。当罗芬等人抽签之时,找他们的人终于到来了。真是吉人天相——不,天无绝人之路呀!

这正是:

明末清初战乱频,天灾人祸交相困;

万户千家转沟壑,十室九空绝生灵;

清晨虎豹入城市,向晚城春草木深;

若非移民填四川,巴山楚水难再生。

读者牢记话头;水路移民在重庆起坡上岸;陆路移民到阆中集结,分赴各地。

(第一部完)

湖广填四川第二部披荆斩棘第

移民们休整了几天,便分别向各处移民点:主要是川东一带的达县、广安、南充落户。罗芬他们被安置在华蓥山脚下的广安,罗芬派为那个移民村的村长。黄曲三派了几个人护送。

华蓥山,莽莽苍苍,几乎与天接齐。它绵延曲折在四川盆地的中部,长达近500余公里,气势恢宏,景象壮观。山上植被苍翠,森林茂密。四时溪流淙淙,汇聚成河,奔向山外。它峰奇、石怪、路险、谷幽,春夏秋冬各异,四时变化无常。像有仙人在掌控,神秘莫测又千奇百怪。在冬日,它雪积峰峦,远望如银妆素裹;在春夏,它山谷幽深,俯瞰如绿荫深深的海。历朝历代,无数墨客骚人曾写诗赞叹它;古往今来,多少志士仁人不辞辛劳探奇揽胜。纵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又怎能吓跑他们,阻挡他们的脚步呢?郦道元如此,李白如此,徐霞客如此,其他的人更是如此。

宝鼎,是华蓥山的主峰,因山像一个宝鼎而得名,山上建有宝鼎寺,它峰高1582米,直插云端。沿青青的油光子石而上,路滑,坡陡,像抹了青油,须十分小心。路旁有茂密的植被,如鲜绿的地毯铺挂在山间。开各色的小花,红的绿的蓝的白的黄的,随风摇曳,十分好看。蝴蝶在花间起舞,鸟儿在枝头唱歌。清风徐来,馨香扑鼻。仿佛进入山阴道中,目不暇接;又仿佛进入仙境,直似腾云驾雾一般。再往上,就是禅寺和道观,或设在路旁,或隐在丛林里,只闻钟磬声声,诵经悠扬,不见其面,香气自那儿溢出,声音自那儿传来。一年四季香火鼎盛,从不间断。

高登山,是华蓥山的另一高峰,高1704米,峰势如削如砍,像一把宝剑,冷森森插向云天。山上多白岩,明光晃亮,就是在阴雨天里,也镜子般地闪烁。又叫白岩,别名白岩峰、雪女峰。传说天帝的女儿曾在此下凡,嫁给山下古桥种地的农民,三年后被发觉,命天神捉了去,男人变作石头,天天守候在这儿盼妻回来。日久便变作石头。故事与《天仙配》相似,寄托了人们的理想,丰富了人们的情趣,表达了人们盼望阖家团圆过美好幸福的生活的强烈愿望。

愈往上,山体少植被,经多年风化,岩石剥蚀、裸露,呈各种的形状。有的像人,有的像各种的动物;有的如武士持刀舞剑般,威武逼人;有的宛如奔跑的脱兔,要上天,或是要入地,给人以逼真般的感觉;有的似大鸡带小鸡在草地觅食,到处是石坷子般的“粮食”,供它们随便啄食,只差听不见咯咯的叫声,小鸡们应和的叽叽声;有的似山鹰展翅愈飞;有的似鱼翔浅底,形态活泼、自然;有的似小狗,有的似山猫......各种形态都有,描不尽的大自然鬼斧神工,多姿多彩。

山顶有座观音庵,小巧玲珑,肃穆庄严。内供观音大士的立座塑像,雍容华贵,冰清玉洁,据说有求必应,特别是送子,尤其灵验得很,又称送子娘娘。站在庵顶朝下望,则见雾海茫茫,山岩隐隐,座座峰峦犹如大海的一朵朵浪花,在翻腾一般。清晨可就更好看了,一轮红日喷薄欲出,渐洒出万丈的光芒。向天空投射出无比绚烂的光辉,有蓝的青的红的金的紫的,组成一幅巨大无比的青纱薄幔,在整个天空舒展开,把天空都铺满。在光轮进入云海之前,骄傲地放射出它的全部光辉,使整个天空更加光彩夺目,使云海的岱顶镀上一层金色。傍晚,云彩淡下去了,天空转作一派灰蓝,在薄淡中透显出的光辉忽明忽暗,可见神佛高踞云端,从他的慈祥、宽厚的眼里放射出明亮的光——据说是佛光,辉耀着你,祝福着你,你将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天天日日,日日天天,快乐幸福,吉祥安康。这是神的威力,人们希望神的威力。何况后世还有人造神,寄托崇敬之情哩。

华蓥山是川中、川东的自然分界线,川中雨水调匀,四季良好,川东常遭干旱,秋冬多雾。嘉陵江、渠江绕山流过,在合川、重庆分别汇入长江。滔滔的江水,滚滚的波涛,汇入沿途的大江小河甚至沟渠,奔向大海。滋润了两岸的农田,养育了两岸千千万万勤劳善良的人民。平坝、河谷广布肥沃的土壤,一年两熟、三熟,种着高产的水稻、玉米、红苕、甘蔗、高粱。山间、丘陵种着四时稳产的庄稼,间有山货:蘑菇、木耳、金针菇什么的,经济效益亦十分明显,大自然的赐与十分慷慨。

千百年来,这儿的人民勤劳勇敢,辛勤耕耘,生存、繁衍在这片土地上,铸就了蜀地的物阜丰登,天府之国的繁荣昌盛。可是近一百多年来,历史的轮回走向一个拐点,统治者的暴戾,天灾、人祸、瘟疫,把人民拖入痛苦的深渊,长期遭受摧残及战乱之苦,社会经济受到严重破坏,耕地闲置、荒芜,人民流离失所,不得不四处逃徙求生,呈现一派萧索的景象。正如当时的地方官向朝庭报告的那样:“城无完堞,世遍蓬蒿”、“弥望千里,绝无人烟!”蜀地成了野草丛生、狐鼠出没的地方。

现在皇上恩准,资助大量的人向四川移民,帮助川民恢复生产,恢复四川的繁荣昌盛。全国各地——特别是湖广两地的人民大量向川移民,或自发,或招抚,不畏艰险长途跋涉来了,必将在不久的将来,与川民携手,共建美好的家园,从此在川繁衍,生生不息,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今后世人景仰,啧啧赞叹。

难道不是一个历史的又一个转捩点吗?

罗芬带着她的一批人,安置在华蓥山脚下的广安县境内。有黄大人的手谕,接待站的公文,广安方面接待非常认真,岳中友县令、柏仁义县丞亲自送他们去,安置点不远,就在距县城五十余里的望坝里,临近渠河边,陆路水路都便当。

一年以前,他们从湖北麻城出发,现在从广安县城出发,又是春天。沿途所见,抛开那些荒芜不说,大自然的美景仍然显现出来。春已经很深,到处一片黛绿。远山隐隐,近水悠悠。白云在天边缭绕,如莲花状般舒展开来。朝阳如轮似火,照得大地一片金黄,万绿丛中又添红晕,景色更加好看。

唯一令人不安的是:看不到一个人!见不到一处冒着青烟的房屋!所见无非断壁残垣,掩映在绿树丛中,与此时的美景显得极不协调。

他们将脚步放慢,陷入沉重的心境之中。

近晌午时分,在渠江的边上,终于见到一处房屋,有青烟及生人的气息。门前有个院落,土泥地面,篱笆绕院,屋后开出几块土,绿油油长着庄稼。

“哎呀有人!”陈莫琼兴奋地说。

“在哪里?”陈莫贵踮起脚看。

“歇歇吧,”岳县令说,“打个尖。”

下马,将马缰交给从人,命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去叫门。

柏县丞跟上来向罗芬介绍说:“此地名叫付家坝,土地肥沃,水源丰富,是我们去年安置的一个点,分布着几十户人家,可能干活去了。”

“是吗?”罗芬将背着的行李交陈莫全,四处打量。“真是个好地方啊!”暗暗赞叹。

院门开了,一个老者策杖出来,迎他们进去。

人们早走累了,身上又热汗涔涔,进去后不坐板凳——其实也没那么多板凳,全坐在泥地上,伸展开四肢或相互靠着,眯瞪眯瞪眼歇气。

岳县令柏仁义分坐在仅有的两根小杌子上,问老者:“老人家,你家的人呢?”

“下地去了。”老人策杖站在旁边说。

“我看你们的庄稼,长得还好嘛。”岳县令说。

“就是缺肥。”老人答道。

“叫你们的人去城里挑呀!”

“准吗?”老人不信,“别又把我们撵出来吧?”

他大概还记得,他们早动了这个心思,但城里人不肯,要钱。

“只管去好了,”岳县令说,“我们出个告示,谁敢阻拦?”

“你们是......?”老者诧异:何来这些人,这么大的口气?

柏仁义看出他意思,对他说:“老人家,我们是衙门里的人,说话算数。”

老者似乎没听清,把耳朵凑过来:“你、你说啥?”

柏仁义又大声重复一遍。老者这才信了,直打量他。

这时候院门一响,一个包白帕子的农妇挽个竹篮子进来。竹篮里有碗有碟,碗里有残存的稀饭米粒,碟子里有两块咸菜,显然,她送了饭回来。

她认得岳县令,吃了一惊,放下篮子过来磕头,岳县令要拉没拉住,人磕下去了,双腿还在发抖。

行礼毕,站在一旁,岳县令问她:“今年的春播,你们咋安排的呀?”

老头儿嗫嚅着嘴,望向农妇,农妇敛衽作答道:“回大人的话,按照你的规定,开出来的地半数烧荒沤肥,半数种玉米、小麦,小麦收了种红苕。”

“唔。”岳中友点头。

“我看这儿土质肥,当年就有好收成,咋不少留点荒,多种点粮食呢?”柏仁义问。

农妇说:“都这么定了,怕不好改吧?”

“可以种水稻呵,”柏县丞说,“按季节还来得及。”

“就种就种......”老者点头啄脑,回答不歇,仿佛问的是他。

农妇说:“今年水源不足,排水沟也没挖好,没种,下年冬天蓄上水,开了年再说。”

柏县丞不满地——他在具体经管移民开荒的事情——说:“大河离得这么近,还愁没水源?”

农妇不好分辨,进去给他们烧水喝去了。

后来的人陆续挤进院子,找空处坐下,小憩一会儿。人多了挤不下,有的聚在门口,有的歇在外面空坝里。

农妇烧好一锅水,桶装了拎出来,放几把葫芦瓢,供他们喝。老者舀了一瓢,手抖抖地递到岳县令面前,岳县令连忙接了。农妇也递了一瓢给柏仁义。

突然有人喊:“哎呀,蛇!”

几个胆小的吓得爬起来就跑,邓国均紧走几步,喊“让开”,一把抓住蛇头,轻轻拎起来,鞭子似地撂甩几下,蛇不动了,隔墙撂了出去。

“怕啥嘛,”邓国均拍拍手,“又没毒。”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当蛇刚蹿出来时,恰好在潘凤儿身边,一声大叫就是潘凤儿发出的,陈莫全本来会逮蛇,因要保护潘凤儿,便没动,抓蛇的壮举让邓国均占了。潘凤儿早吓出一身冷汗,头发湿漉漉紧贴在鬓边。过了好久好久,那心仍咚咚地跳过不停。

陈莫贵跑到门外,捡起那蛇要烤来吃,几个青年人起哄,找了些枯枝,离得远远烤去了。一会儿就传来香气,久违了,像在路上打野物来烤那种香气,引人回忆,勾人食欲。

岳县令对罗芬及她丈夫说:“你们几个跟我到后山看他们开出的农田吧,他们搞得很好,用了啥方法,你们也学学呀!”

罗芬说:“好。”

陈达也说:“好。”

两人巴不得哩。农妇作为主人家,走在头里。

院子里的人都要去,一刹时院内空了,只有一个喝得底朝天的桶撂那儿,伴着策杖的老者,满院的阳光,既摇摇曳曳,又明明晃晃。

湖广填四川第二部披荆斩棘第

离城五十余里的望坝里,因为平坦,肉眼可望八里,因而得名。它东面是山,西面是渠江,有大道与县城相通,来往方便。这儿土肥水美,多黑质土,历来是种庄稼的好地方。可是如今,田园荒芜,人烟稀少,一片残破景象。放眼望去,野草长有一人多高,蛇鼠出没,蚊虫成阵,像洪荒世纪般的天苍苍,野茫茫。

移民们到达后,暂住在岩洞里。这儿有许多岩洞,分布在山坡、河岸上。有的一排排,巨人的眼珠子似地;有的掩在山石或树丛、野草里,轻易看不出。但无论那种,都是藏身的好地方,可遮风挡雨;当年,移民在路上,不正是靠着它,挡住危险、兵匪、野兽的袭扰吗?开荒种地需要劳力,有的人户劳力弱,像金老头只有一个人,像潘凤儿目前还是个单身妇女,便困难得多。罗芬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号召大家不分彼此,伙起来干,有了在路上的经历,患难与共的相互关心,大多数人同意,有少数人不同意——主要是汪五、刘二的妈他们,碍于罗芬的面子,也不好说。他们撂下简单的行李,拿起原始的工具,留下几个老弱煮饭、看洞子,便出去开荒了。在野地里割下一人多深的茅草,撵跑草丛中的蛇虫蚂蚁,奋力挥刀,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杂草将他们全遮住了。藤蔓、灌木有的很柔韧、坚硬,稍不留意即会缠绕人,刺人的身,流出血来,又痒又痛,十分难受。说不定弄钝了刀,刺麻了手,就得付出更大的力。干不多久,便累了,只好歇歇。

陈达见刀锄常发钝卷刃,不好使,在地旁挖个坑,竖起土烟筒,砌一盘炉子,砍来树疙瘩烧火修理,当起临时打铁匠。麻老幺懂这个,两人便一起干,风箱拉得呼呼,火苗儿扯得上蹿,叮叮当当抡锤打铁,响声传遍山野。连同开荒者的声音,在沉闷中发出的歌唱、说话,响震在沉睡多年的山野,一片活泼的景象。一片片的荒草割去了,发黑的草桩子下土露出来了,发散出青涩的气息,田野里到处是干活的人,人们的热汗味,蒿草的苦涩味相交融,弥漫在空间。

干久了汗水长流,湿透衣衫,紧紧贴住身体,一个个像被糊住,凸显出身体的轮廓。罗芬叫大家歇一会,轻松轻松。年轻人随便,欢呼一声,撂了工具就跑,三三两两躺在地头上晒太阳。有的还吹口哨,学天上的云雀叫,恨不飞上天去。有的逮兔子,撵得兔子遍地跑,一会儿在草丛里蹿,一会儿跑进灌木林,看不见了。妇女们可就安静得多,虽是年轻活泼的姑娘,此时也累得不想动弹不想说笑唱歌,看着男人们打打闹闹仿佛永不知倦的样子,她们是只有羡慕的份儿;有的望着心爱的人——如果有的话——目不转睛,目光随他去了,他在草丛,她在草丛,他在灌木林,她在灌木林。奶孩子的妇女习惯地敞开衣襟,扯出两个大奶子塞进早已饿慌的孩子嘴里,咂得叭叭叽叽,几步外就听得清。孩子吃一会就不吃了,嘴退出来,嘴角满是白涎涎的奶水,舞脚舞手,朝天空嗬嗬地笑。他们的亲人望着他(她),仿佛也吃饱了,孩子笑他们也笑。

天空中并无云彩,一片瓦蓝瓦蓝,有大鹰在飞,越飞越高,终变成一个点,看不见了。风儿柔和,洗去人们的汗水和疲劳。他们遥望着远处,想念家乡。纵然走了千里万里,对家乡的思恋却越来越悠长。来到陌生的地方,一切是这样的不同,须从新开始,前路漫漫,困难重重啊!这儿要不是这么荒凉,需人开垦,我们怎么会来呢?我们不是响应号召,又有种种在家乡呆不住的理由,怎么会离乡背井到这儿来呢?我们的生活需要有个根,离了故乡的根,得在这儿扎下根,千年万年,不得更易。为此,再苦再累也不怕,再难再险亦不在话下!朝朝暮暮,日复一日,顶风冒雨,无论寒暑,开出一块块土,平出一块块庄稼赖以生长的良田。正如故人所言:“夙兴夜寐,靡有朝矣!”

白天劳累,晚上仍不得安宁。岩洞阴冷潮湿,有风灌进。常有蝎子、壁虎什么的,咬人螫人。有时有蛇,游走在地上,趁你睡了,缠绕在你身上,咬你一口,可就糟了。特别是妇女、小孩,最怕这个,遇蛇出现,无论咬是未咬,大喊大叫,惊恐万状。好在有个金老头懂医,他采的草药常常救了被螫咬的人的命。这还不算,豹子、老虎、豺粮也常来侵扰,趁你睡下,围在洞口咆哮,张牙舞爪,目光如炬,似要冲开砌洞的石块冲进来,吃你咬你,把你咬嚼得粉身碎骨。大白天挡在路上发出低吼,龇牙咧嘴十分吓人。经常伤害人,拖走小孩和老人,人们大白天不敢单独走路。到后来,垒起的洞口也不保险,人们便砍来木头、竹子,在高处修起吊脚楼,用梯子上下,白天搭起,供人上下,晚上收了,安心休息。野兽即使来了,望着高高的楼,又没有梯子,毫无办法。不出两个月,移民们你帮我我帮你,修起这样的吊脚的房子,陆续搬出去了。只有少数人因劳力不足,大家一时顾不过来帮他们,便没搬。撂下的岩洞重复成了野兽栖息的场所。

有了房子住,野兽轻易进不来,人们的生活便安定得多,开荒的进度也快,不到秋来,就完成当年的任务。可是好景不长,川东的雨季提前来临,浓云密布,经月不开,风狂雨骤,无日无之。到处雨雾茫茫,泥泞一片。地里坑坑洼洼,大量积水,一锄下去,泥水和着浆渍溅得遍身都是,眼睛都睁不开。带黏性的泥巴巴在锄头上,摔都摔不脱。杂草变得更加柔韧、螫人,草尖儿像利刺,和着雨水刺进你肉里,又痒又痛。人在草丛里,草叶上的水不时滴下来,连同天上的雨水夹击,刹时间湿透你全身,变得像落汤鸡。不少人病了,发寒战,打摆子。别说像陈氏弟兄、邓国均、刘二、汪五、杜子等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就是陈达、麻老幺这样的老庄稼人,也受不了。他们以往吃苦再多,也没吃过这样的苦呵。麻老幺撑不住,居然歇了一天。陈达咬着牙没有歇,他不是怕吃苦,他是怕他歇了,自己起不来,引起更多的人歇,作为带头人的妻子罗芬的日子更加不好过。

农民嘛,再怎么心善,也有私心,陈达不愿儿子们多受苦,开荒之初就对罗芬说:“与他们分开,咱各开各的,怎样?”罗芬指着那些老弱病残说:“好不容易与他们拖着帮着走过来了,你忍心把他们抛开吗?”陈达想起在路上,谁不是九死一生过来的,不好说什么了,只是连连叹气。到晚,陈达闷闷不乐,仍是低头不语,罗芬开导他说:“当家的,别怄气,再苦再累咱都走过来了,还在乎这么一点点?”陈达瞟她一眼,自我解嘲地说:“老婆,我还是啥子当家的哟,是你,你说啥是啥,我听你的,你看着办就是。”

罗芬笑,深感欣慰。

自此,陈达思想仍未通,干活只知苦干,更加少言少语,回家来像个木头人,不是坐在堂屋吧嗒吧嗒吸烟,就是蹲在门口眼睛望天。

他的情绪感染儿子,也跟着沉默起来。

有一天,陈莫贵吃不了这苦这亏,进门就发作起来:“妈的,要不和他们伙在一起干,咱家的地早开够了!”

陈达瞟他一眼,装没听见。

这时候陈莫琼跟潘凤儿收工了,陈莫琼叫潘凤儿上来坐坐,潘凤儿说不了,我还有事哩。把一件衣服交给她,那是陈莫全的衣服。他留在后面给潘凤儿“揩屁股”,干她没干完的活儿。

开荒虽说大家伙起干,但为了进度,还是分得有任务,男劳力多些,女人及弱劳力少些。陈莫琼跟潘凤儿不要照顾,分得的任务跟男人一样多,陈莫琼劳力强,干得完,潘凤儿可就不行,有时拉下,陈莫全便常去帮她。现在天都快黑了,陈莫全还不回来,罗芬叫陈莫贵去喊。陈莫贵好不心烦,只得跑出去找。在地里,果然把陈莫全找到了。只是潘凤儿也在,怎么回来又去了?听得陈莫全在说:“潘凤儿,叫你回去、回去,咋又来了呢?”潘凤儿说:“人家不放心嘛!”陈莫全说:“快了,我马上就回去。”潘凤儿不走,跳到地里,与陈莫全一起干。陈莫贵看不下去,走了。

陈莫贵回到家里,当着陈达和罗芬说:“妈,我去了的,哥在帮潘凤儿干活,不愿回来哩。”

陈莫琼怪他说:“谁叫你去的,脸皮厚!”

陈莫贵生气:“妈叫我去的嘛!”

陈莫琼说:“人家两个人的事,你好意思去。”

陈莫贵气鼓鼓地说:“他是我哥,多久不回来,替人加班、加班,也不晓得累,我咋操心不得?何况是妈喊我去的。”

陈莫琼这才晓得原来哥生气与其说是大哥帮了潘凤儿,不如说是妈叫他们帮了大家他不满,便劝她哥说:“二哥,想开一点吧,力气用不完,咱有就多使一点。”

陈莫贵说:“妹妹你打住,光面子话谁说不来,像潘凤儿这样的单身女子,我们帮她一帮还则罢了,凭什么那些人也帮,与他们吃大锅饭?我们有三头六臂吗?”

“你看你,”陈莫琼啐他道,“我就知道你想不通,说怪话。”

“我就想不通,咋啦?妈真是,自从当了个头,现在还认为是个头,处处护着他们,让自家人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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