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公元1681年,康熙二十年初春。
一天,京城上空,晴空万里;夕阳西斜,晚霞灿烂,映红了半边天。正阳门人进人出,十分拥挤。大街上商铺栉次鳞比,市声嘈杂,一派繁华的景象。一行马队,簇拥着中间一辆带帘子的车儿,从城门洞进来了。
马蹄声“口得口得口得”地叩击条石相嵌的街面,迸绽出闪跳的火星.。“隆隆”的车声和嘈杂的市声又将马蹄声淹没。
在熙来攘往的人流中,各种装束,各种打扮的人,南腔北调,口音混杂——但主流仍是京片子,使人感到既亲切,又有一种异乡的感觉。十字路口或空场上,若干的摆摊小贩,在大声招睐着顾客,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
坐在马队中间车里的人拉开车帘,打量一番繁华的市容,又很快放下。紧挨车旁、骑在马上的青年护卫微微佝下身道:“老爷,有何吩咐?”
“见着皇城根儿了?”
青年护卫驻马,手搭凉蓬望了望前边,答道:“望见了。”
“走慢点。”
“明白。”
马队中间车里坐的是四川巡抚张德地。
康熙十九年隆冬时分,张德地得到康熙要他进京述职的诏书。他立马起程,一路之上,人不离鞍,马不停蹄,不知不觉中,己走了三个多月,此刻己是康熙二十年的的初春了,这个时候,江南似乎春暧花开了。
张德地向青年护卫吩咐后,甚觉旅途十分劳顿,困乏地闭上眼睛。然而进京沿途的景象,却存于脑海,怎么也挥之不去、、、、、、川境内的险山恶水,行走的十分艰难。遍地的饥民,满目的疮痍、、、、、、直到走出川境,来到较为平静的湖广地面,情况稍有好转,张德地才长长也舒了口气。
张德地十分清楚,从明末到本朝入主中原、到顺治、到康熙初年、到前不久三藩平定,地处西南一隅的四川,首当其冲,受害尤烈,战争、兵燹、瘟疫、灾害,交相荼毒。川人能够活下来的,百不存一。就是先前的移民,也没剩下多少。田园荒芜,蒿草遍地,城廓废弃,十室九空。自己入川任职已数年,百废待兴,勉力为之,因财力物力有限,又缺乏朝廷支持,见效甚微。近年来,虽有一些人自发向川流徒,因数量少,盲目性大,根本解决不了四川缺人的根本问题。目下川蜀,既有进去的,也有出来的,还有呆不下去又回去的,有的甚至丢了性命,或困顿在路上,啼饥号寒,形成新的难民。侥幸移进去的,也得不到妥善安置,耕牛、农具、种子都很缺乏。看来要经营好四川,非有皇上的旨意政府的特许不可!
张德地不但是四川巡抚,而且还是四川籍人,对于川民的疾苦体会尤深,经营四川的心情更加迫切。面对四川的状况,他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呀!康熙十九年秋,张德地上了个折子,未得回复。初冬时分,有同僚来函说,大臣明珠有本参地,指责他多年经营四川无所作为耗费饷银是何居心,要问他一个渎职罪;好友陈廷敬也来信说,经营四川一定要有所作为,否则,不倒自倒啊!
马队又向前走了一段,不觉来到一座高大的廊柱,气派的门楣面前,但见檐下正中挂着一块上书“驿馆”两个溜金揩体的匾额,大红灯笼吊两边,数步石梯下,立着两个石头狮子,大张的口里灌个石球,既威武雄壮又憨态可掬。衣衫光鲜的门丁站立门口,注视着街上的行人和车马。
“吁—!”青年护卫勒住马缰,车停下。
“老爷,住这儿吗?”
“罢了,去会馆。”
“喳!”护卫答应一声,驱车又走。
什刹海后街,是四川会馆的所在地。馆首张川,四川绵竹人,老家在湖北,清初移川的,三藩之乱吴三桂的人打到四川,到处烧杀掳掠,残害百姓,绵竹县令翁中和附逆,扯旗响应,官兵恨之入骨,竭力清剿,将这儿弄成主战场,展开一场场拉锯战,激烈得要命。人民大多死去或逃亡,绵竹成了一座空城死城。他的家也毁了,亲人们死的死散的散,不知影踪,没奈何流落京城,被张德地收留,安在会馆里。他是秀才,办事干练、勤谨,不久升为馆首。为了鼓励更多移民入川,张德地去年下半年还从成都拨出一笔银子,放在会馆里,要他们多多收容、资助愿去四川的人。
听说巡抚张大人来了,馆首及伙计们还有住在会馆里的乡友,都到会馆门口迎接。随着一声高喊:“张大人到!”四个骑马的护卫跳下马,走在最前边的那个掀开车帘,搀出一位老者。此人中等个儿,有点瘦,约莫五十岁上下;三绺髭须,淡眉宽额,形态飘逸。一身青衣小褂,沾着些灰尘;步履有点蹒跚,行动迟涩缓慢,想是长途跋涉的缘故吧。
“见过张大人!”众人跪了下去。
张德地快走两步,十分客气地扶起张川:“张先生,何必如此。”又招呼那些跪下的乡人:“你们都起来罢!”
张德地一行人在张川的陪同下,进得门来,众人紧紧跟在后边。大家转过一道石灰糊的屏风,但见屏风后面是个天井,四水归塘,砌着一方一方的石板,打扫得干干净净。对面是正房,屋檐颇高,推窗亮格;两边是厢房,缕花窗棂,很是精巧;朝外就是临街的墙了,约有一丈多高,呈孤形,将整个院落包围。正房门大开,吊下一盏已点燃玻璃灯,照得堂屋明晃晃的。墙上挂着书法的条幅及字画,有米芾的、唐寅的,不知是真迹,或临摹,倒也古色古香,体现出一些品味。屋子当中安放着漆色锃亮八仙的桌子,两边一溜儿摆着方木椅。
厢房都住着人,这时候全惊动了,有的站在门口看,有的立在廊檐下,望着进来的这一行人。张德地不矜持、拿大,笑着向大家拱了拱手,进了正厅。
让座献茶毕。张德地才说得两句,就有人拿帖子来拜,有的自称门生,说是他栽培的,说了些问候、感谢的话,便辞去。几样精致的菜摆上桌,张川作陪,斟上了酒:“张大人,会馆简陋,招待不周,望海涵啦!”
“没啥没啥。”张德地满饮一杯。
“我家大人一向清廉,喜欢从简,一路上多住寺庙、客栈,官驿很少住。”
青年跟班过来给他们各斟一杯,站在了张德地的身后。
“张大人真是为官的楷模呀!”张川钦佩地。
张德地拈须而笑。
饭罢,张德地被请进里间。这里早已铺设齐备,十分洁净。青铜镂空雕花香炉里焚着香,青花瓷瓶里插着数株梅花,满屋弥漫着清雅的香气。
“老爷!”青年跟班跟他抖开被子:“你歇着吧。”。
“忙啥?我还有事哩!”张德地道:“把箱子打开。”
“干么?”
“换上官服,我要拜客。”
青年跟班不敢违傲,只好把箱子打开,取出一件官袍服侍张德地寐上。
“把手本准备好,去陈府。”张德地吩咐。
“喳!”青年跟班答应一声,到外面张罗轿子去了。
跟班名叫张虎,是张德地的义子,办事干脆利落,尽心尽意。轿子在张虎的护卫下,悄无声息走向大街,融入灯火辉煌的夜市之中。
此时,己是戌末亥初时分。春寒料峭,夜色正浓。街市依然热闹,行人不少,一些商铺仍未关门,明晃晃的店堂,琳琅满目的商品,炫人眼目。马路边一溜儿小吃摊,点着闪闪的“气不死”,摆起一张张桌子,镬子里煮着热气腾腾的吃食,香味溢满整条大街,顾客们跷脚搁马,随意地坐着,大快朵颐,吃得热气直冒。偶尔有兵丁路过,骑马执着兵器,并不干涉他们,那是京城护卫队在巡视着、、、、、、、张德地忍不住揭了轿帘望望外面,不禁感慨道:“真是金吾不禁啊!”
他想起那个凋蔽、残破的四川,暗中比较,不啻两个世界,心中不免悲凉起来。
不知从哪儿窜出个人,踉踉跄跄奔向轿子,像一支大鸟张开双翼扑过来,张德地双眼刹时漆黑一片,只觉带过来一股风,发出带酒味的腥浊之气。张虎眼明手快,伸手把那人拦住,断喝一声:“大胆,敢闯巡抚大人的轿子,你有几个脑袋!”
“我......我......”来人胡言乱语,摇头晃脑浑然不觉地唱起了京调:“我正在城楼观山哪景,猛听得城下乱......纷纷......”
“算了,一个酒鬼。”张德地对张虎说.
“滚吧!”张虎一脚踢开他,那人连滚带爬走了。
轿子又继续前行。张德地毫无睡意,望着前面灯火内烁中骑在马上的青年护卫那宽宽的肩膀,挺拔的身材,心里顿感踏实和轻松。别看这小子年纪不大,近两年来就像吹糖人儿似地,越长越大了,办起事来尽心又细心,令他十分放心。这次奉诏进京述职临行时,夫人担心他路上不安全,出川危险,张罗着派这个派那个。他说派那么多人干什么,有张虎就行!以前的那些跟班,虽然张德地待他们不薄,可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不安心,一个个借故走了。他知道他们是畏难怕险,怕出纰漏。唯有这个张虎,虽是自儿半路收来,却当家生子儿,忠诚可靠。
当年,张德地奉旨入川上任,长途跋涉,备极艰辛。进入川境,但见遍地饥民,啼饥号寒,闻之揪心,见之侧目。走过一个个村镇,行过一个个城市,房垮屋塌,蛇鼠出没,死尸遍地。这天,张德地一行正行间,却见路边沟渠旁,躺着一个满脸青乌、赤身裸体的半桩孩子,顶多十岁,已经走不动了。几只硕大的老鼠,吱叽叽叫啃着孩子的脚指头,血流了出来,痛得孩子直皱眉头。啃过的脚指头发白,骨头都显出来了。他哭,但声音不大,嘤嘤的,像婴孩一样。张德地看着好生可怜,一条命呵,眼看就要消亡。张德地滚鞍下马,命从人撵跑硕鼠,抱起小孩,幸亏带着药,大家伙给他疗伤、包扎;拿干粮他吃,给水他喝、、、、、、一番救治,终于醒了。得知他叫李源,湖南岳阳人,随兄嫂移民四川,路上遭遇强贼,被抢光了,还杀了他兄嫂。他没有了亲人,只得继续向前走,进入川境后又遇瘟疫,得了重病,头昏眼花,摔倒在路边......
见他这样可怜,年纪又小,张德地动了恻隐,收留了他,改名张虎,带在身边。到成都后,并不嫌弃,让他与女儿一道读书,一道随他请的武师练功,一晃几年过去,长成一个精壮小伙,人高马大,眉清目秀,令人可爱。这次来京述职,有张虎跟随,是最好的人选。夫人也放心。到底是吃过苦的,平时待他又好,小伙子十分忠心,一路上鞍前马后,嘘寒问暖十分周到。该给他配个女人了,张德地想,在丫头中寻个合适的,让他们成家。他这样地想着,不知不觉走拢了。
张虎上前,叩了几下门。门房出来,接过张虎递上的手本道声“稍等”,摇头晃脑地进去了,一会儿出来躬身道:“老爷有请。”
张德地要拜会的这位大人名叫陈廷敬,是当朝的文渊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加四级,并授光禄大夫,入值经筵讲官,陈大人为官勤勉、正派,皇上信任,同僚尊重,属下景仰,既是张德地的顶头上司,又是张德地的知心好友。张德地的女儿张媛,目前还住在陈家。
此刻,虽然夜已经很深。但陈廷敬依旧没睡,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长叹短吁,心事重重,不禁信笔写了下去:
人事纷纷似弈棋,故山回首烂柯迟;
古松流水寻幽后,清篾疏帘对坐时。
旧沧桑初历乱,曙天星斗忽参差;
只应万事推杆外,夜雨秋灯话后期。
写罢,陈廷敬反复呤咏着踱起步来,又改动了几个字,找出一张花笺,写了上去。
今天,他在朝中和索额图、明珠的一番争论,令他很不愉快。争论起因,当从张德地进京说起,他竭力说动皇上,经营四川,势在必行。可养尊处优的满员大臣索额图和明珠,却单为自己考虑,提出备战台湾,开疆拓土,扬我大清国威,说什么这才是势在必行,大振朝威。陈廷敬看得明白,他们哪里是真心备战台湾,扬什么国威哟,说穿了,还不是想在备战台湾的过程中捞取大量好处,向皇上争功。而皇上,年轻气盛,好大喜功,躺在平定三藩的功劳簿上沾沾自喜。至于经营四川这挡子事儿,费力又费钱,而且还不能马上见成效,当然是不急之务喽!看来这次张德地进京,要达到经营四川的目的,阻力很大呀!很可能失望而返。想到此,他的心里布满愁云。
陈廷敬走向窗下的一张琴,揭开琴罩,坐了下来。这是他的习惯,每逢有心事,要弹;每逢心情疏朗,也弹,只不过前者弹的调子沉郁,后者弹的调子欢快罢了,用琴声表明他的心境。现在,他弹的是《雨打芭蕉》,琴声叮咚,仿佛初起的雨点落在芭蕉的阔叶上,一片萧萧索索的声音。继而又加快,犹似急风骤雨。
门房站在书房门口,不敢打搅他的兴致,待他一曲弹完,才递上手本禀报道:“四川巡抚张德地大人求见。”
“快请。”他罩上琴罩说。
“是。”门房答应一声,出去。
记得当年,张德地外放四川巡抚,还是陈廷敬保举的,一则他是四川人,川人治川,顺理成章;二则他办事干练,为人勤谨、清廉,因此举贤不避亲,把他荐去了。
当时的四川,可以说比现在还糟,国朝初定,李自成、张献忠的残余仍在作乱,南明王朝仍在作垂死的挣扎。好不容易将他们剿灭,而平定三藩又搞了七八年,四川旧创加新疮,更加雪上加霜。正想到此,家人引着张德地进来了。
湖广填四川第一部跋山涉水第
二
“陈大人!”
“张大人!”
两人平施了礼,分宾主坐下。
家人上茶,陈廷敬端详着张德地的面颊说:“一路辛苦。今儿个皇上还在问,张德地来没有哇。”
“呵,还是皇上圣明啦,多谢皇上关心。”张德地朝南拱拱手,毕恭毕敬。
陈廷敬告诉他,当皇上问起你时,我马上就说已发函去催,皇上显出很不高兴的样子说,朕着急,你们咋不着急呢?明珠说,我们也急呀,索额图说,着急着急谁不着急......正要说出索额图的意图:现在要备战台湾,解决问题要有主有次,这经营四川的事,缓一步吧。怕张德地担心,没说。
“要不要见见你女儿?”陈廷敬问他。
“不忙,”张德地说,“皇上都没见着,明天再说吧。”
“你可真是公而忘私呀!”
“还不是向你陈大人学的。”
两人客气几句。
其实他心里,何尝不想马上见到女儿,毕竟好几年不见面了。她长高了吗?性格长成熟了吗?俗话说女大十八变,黄毛丫头变几变,也许变得快认不出了。
张德地将在路上赶写的一份奏章给陈廷敬看,陈廷敬指点他,这儿这儿,怎么措词,皇上近来心情不好,要当心。明天当面呈给皇上,是怕有人截留,或皇上留中。张德地感激地看他一眼,谈起路上的经历,危险得像从地狱中走来,田园荒芜,川民受难,连堂堂巡抚衙门也常遭野兽侵袭,忧伤烦恼,连连叹气。陈廷敬心中充满同情,感慨万分。
“我们那儿不单有土匪,还有摇黄十三家,烧杀掳掠,危害更甚。”
“摇黄?”陈廷敬沉吟,“就是你在奏折上说的那个土匪集团?”
“是呀!”张德地咂了一口茶,“他们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见房子就烧,一个不留,鸡犬不留,简直到了疯狂的程度。”
“都是些什么人组成?”
“据查,有土匪、流氓、当地农民,还有闯贼、献贼余党,吴三桂的残渣余孽,成份复杂得很啦!”
“你在成都筑了两次城墙,了不起呀!”
“唉,也是被逼无奈,聊以存身吧。”
“说来听听,是怎么筑的,老夫倒要请教请教,推广到别处去。”
张德地说:“第一次筑城,在原有的基础上增高几丈,厚度也增加,我们白日昼夜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以为顶用,可过了不久,遇土匪一攻就不行,城破了,土匪蜂拥而入,我们死了好几千人,血流成河,死尸狼籍啊!只好撤退到山上,凭险固守。第二次筑城又加高三丈,厚一丈,才算顶用。现在的成都周围有四千一百二十二丈,计二十里八分;垛口八千一百二十二,砖高八十一层,压脚石条三层,大堆房十二、小堆房二十八,八角楼四,炮楼四,四门城楼顶高五丈,初步像样。”
“嗯,不错,不错!”陈廷敬翘大拇指。
“这也是情势所逼,”张德地说,“你不知道,那摇黄十三家攻城多凶,他们头上裹黄帕子,全身精赤条条,雀儿打得硬硬的,号称刀枪不入,一排一排的人冲上来,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踏着前面的尸体冲上去,毫不惧怕。渴了当场喝死人的血,饿了当场吃死人的肉,嘴巴血糊糊的像鬼魅;说他们作战勇敢、亡命、一个顶三、顶十、顶百,亦不过分。要不是我们城墙筑得牢固,动用全城的人上城坚守,哪里会活到今天,与陈大人一起摆龙门阵啰!”苦笑。
“是呀,真难为你们,我一定奏请皇上嘉奖你们。”
“多谢陈大人美意,”张德地平静地说,“只要圣上及朝中大臣能体谅川民及张某的苦衷就行。”
“当然。”陈廷敬说。
两人不由感叹一阵。
话匣子既已打开,便很难收住,——何况憋了这样久,架了许久的势呢!张德地又说:“每遇土匪来犯,我就把兵士派到城上,昼夜轮班守护,不容稍怠。把那些城里的青壮年都组织起来,壮的发给他们武器,老弱的叫他们送水送饭,抬伤员,运武器、箭矢,或站在城上摔石头、石灰,呐喊助威。”
“真不简单呀!”陈廷敬钦佩地说。
“我这次来不单要皇上的恩典,还要钱要粮,陈大人,救川如救火,你可得帮我呵!”
陈廷敬点头:“当然”。
第二天天不亮,张德地就随陈廷敬上朝,等候在午门外,听景阳钟敲了三下,大臣们鱼贯入朝,衣裾摆摆,鸦雀无声。他走时吩咐张虎,将老夫人的信送到小姐那儿去,散朝后他才去看她,张虎答应一声去了,心里巴不得见到小姐哩。
他骑着马,缓行在熙攘的大街上。他穿箭衣,作武士打扮,脚上武士薄靴,显得挺拔俊俏,路人——特别是姑娘们忍不住多看他两眼。他一路上只想着小姐,心里猛跳,既想快点见到她又害怕见到她,心情矛盾得很。
从成都出发那天,老夫人写好这信,给老爷看了,交给他,叫他收好,要像保管老爷的文书那样把它保管好,届时交到小姐手里。“老爷事多,忘性大,张虎你可别忘了呵!”老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说。他很想看这信,了解了解内容,又想写几句,表表自己的心意,怎奈从前与小姐相处时,光有武功长进书读不进去,这就跟小组光有读书长进武功很差相反,他嘴拙木讷文化浅,写不出。因此老爷常说他:“你呀,就是个武夫的命!”如同老爷常说女儿:“你个女孩子家,武功学不好,改学女红吧。”小姐说:“不!”他虽不敢说不,那心里,也是“不”的意思。
张德地对老伴写信问候女儿有点不以为然,说我明明要去看女儿,写啥子信嘛。老夫人说你是你,我是我,偏你能见女儿,我写封信都不行吗?张德地只好说,依你依你,该行了吧。老夫人说,这还差不多。女儿过了年就十八了哩!张德地说,是呀,十八了,长大了。老夫人说,别忘了,该给女儿说婆家。张德地说,忘不了。话虽这么说,其实他心里茫然得很,兵荒马乱的年月,时有性命之忧,到哪儿去找呢?老夫人话里有话地说,找个张虎那样的不就行了,女儿走时与张虎一般高,现在该长高些了吧?张德地说,肯定比先长高了,只是男孩子更肯长,女儿不一定有张虎高。老夫人不服气地说,我女儿肯定很高。张德地怕她生气,只好附合她说,好好好,肯定很高,很高。
张虎见他俩说起女儿没个完,心里很感动,老爷夫人对他都好,对女儿当然更好,视为掌上明珠。看来这辈子真是命好,因祸得福,受到这么好一家人的收留、照料。不由想起几年前送小姐进京的情景。那时成都天天有险情,土匪时不时来骚扰,老夫人提心吊胆,生怕女儿有闪失,才想了个法子,把女儿送进京,寄养在陈廷敬家里。但又怕朝中大臣议论,指责他不安心在川,只得秘密送去。直到现在,多少人还不知道。
在进京的路上,老爷常问他:“你夫人的家书呢?”他连忙从匣子里取出,双手递过去。老爷看了又念出声,非常感情地念出声,念得眼潮潮,有什么东西掉下来。把小伙子张虎也念得眼潮潮,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他有个心事老爷不知道,不知道两个年轻人的心。而老人们的心事年轻人也不知道,好在张德地今天说出来了。张德地说:“看你忠心耿耿,我也没儿子,等回川与夫人商量好,认你作个干儿子吧。”
他大吃一惊,心想:如果作了干儿子就只能与小姐兄妹相称,那就太糟了。因此旁的家人叫他快快谢恩,许久他才回悟,勉强打了一躬,算谢恩。
一晃几年过去,小姐在京城肯定想家,想她的父亲母亲。她,也想他吗?想那个与她朝夕相处有过一段不算短的岁月的他?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昼长,那些个以往的岁月,风风雨雨,欢欢乐乐,她还记得吧?他不敢想下去,前面陈府到了,他怀揣着那封信,整整衣襟,跨进陈府的大门。
昨天他来过一次,陈府的家人认得他,听说给小姐送信,允许他直闯内室。穿回廊过天井,在后花园穿花度柳,进了一幢精致的小院。这儿有名花异草,水榭荷塘,兰麝飘香,曲径通幽,仆妇在塘边浣衣,丫环出没花间。上屋的门开了,一个总角儿丫环立在缕花的门边将小伙子打量一眼,笑眯眯说:“一大早小姐就在盼哩,到底来了,进来呀!”
张虎头也不敢抬,眼望着地面小心翼翼进去。
不知过了几层几进,听得丫环说:“小姐,送信的人来了。”
里面传来娇滴滴的一声,张虎没听清楚,仍站着,不敢动一动。
丫环荷香说:“小姐叫你进去。”
“这......”张虎害怕,没动窝。
荷香说:“小姐说了,原本一家子,不用拘礼,进呀!”
张虎这才拱了拱手,鼓足勇气进去。
荷香打起帘子,张虎人高,虽低了头,仍把帘子碰了一下,帘子直摇晃,吓得赶快停步,脸红了,心慌得要命,手脚没放处。
荷香见他呆头呆脑的样子,乐了,打趣道:“张虎,你没做错事呀,怕啥子嘛?”
张虎越发心慌,汗水都出来。
“荷香,”里边的声音在问——这回听得明明白白,“怎么还不进来呀?”
荷香:“进来了。”
张虎进。
进到屋子里,仍没敢看,只觉异香扑鼻,到处金碧辉煌。
“坐吧,张虎哥。”是小姐在说,听声音仍那么熟悉、亲切,他的紧张感消下去一些。
“不必了吧。”他说。从怀里掏出信,荷香接过,交给小姐。
“坐吧,”小姐说,“要问你话哩。”
“小姐请问。”荷香将一根绣凳端到他面前,他只好坐下。
小姐且不看信,问他:“家中父母可好?”
“好。”
“你呢?”
“也好。”他高兴极了,脸红得像猪肝。
见了眼前这个英武剽悍的高大男子,可不是当年的叫化子,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她又惊又喜。逝去的岁月,难忘的记忆,从前总角之交的一些往事,一霎儿交相涌起,都到眼前,激动她的心。她又喜又忧,不能自持。喜的是他长大了成熟了,现在成了爹爹的得力护卫;忧的是他这么拘紧,难道有什么难言的心事,迫得他不得不疏远我吗?看来世事变化,人也在变化,时间与年龄形成一道深深的沟,他们有距离了,真不该远离他们啊!她一面装着看信,一面时不时瞅他,真想好好和他谈一谈。
想当年,她随父母入川,看见父母收留了这个人,又瘦又小,简直就是个小不点,别人都说是她弟。正好她没弟,就把他当弟,——仅管他比她大。没过多久,有了饱饭吃暖衣穿,这弟就吹糖人儿似地长得泡酥酥的。两人朝夕相处,玩耍读书、习武都在一起,他成了她的影子,兼她的保护神。别人家孩子欺负她,他拼力保护。有次一个孩子打她,要把她往河沟里掀,他与那孩子扭打在一起,他扭回头来叫她跑,别管他。她跑了两步,见那孩子把他掀到河沟里去了,吓得赶紧跑回去叫人。当人赶来,湍急的溪水已将他冲得没了影儿,以为他淹死了,她急得大哭。沿溪流找了一天一夜,到处都找遍,仍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过了三天,竟奇迹般地回来了。只是衣衫撕烂,遍身是伤,瘦得不成人样。他身后还跟了个人,见了爹就磕头,说:“老爷,我得感谢你儿子呀,要不是你儿子,我女儿早没命了。”把那人打发走后,爹问他,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原来他落水后,被飘了好远,一直昏昏沉沉不知道,直到冲到溪沟的尽头才醒转,睁眼一看,好家伙,前面是一条大河,溪沟里的水奔奔坷坷流向大河,眼看马上就要冲到大河里,糟了。正在这时,有人喊救命,前面一个黑影在水里飘浮。他仅管困得厉害,身上也痛,还是奋力游过去,抓住那人就往岸上游。好不容易游上岸,将溺水的姑娘托上去,自己气力用尽,又昏了。醒来后,才知道在那家躺了三天,救了那家的女儿,那家感激不尽,把他送回来。爹大加夸奖,说他是个好心的人,她也大加夸奖,说他是个好心的人。从此,爹更喜欢他,请有名的老师教女儿的功课,也叫他跟着认几个字。请有名的师傅教他的武艺,也叫女儿跟着学一点。书他没读好,但武艺学好了;武艺她没学好,但书读好了。只可惜他貌似聪明、剽悍,实则没多少文化;只可惜她貌似会舞两下,实则花拳绣腿没多少用。只可惜女孩子不能参加应试,否则,一个女秀才是稳拿的;只可惜,他字写得歪歪扭扭,一本《百家姓》、《千字文》都认不全。有时见他拿本书看,爹说他,你娃儿生就是个粗人,就别附庸凤雅。他嘿嘿地笑,不当回事。从此,爹叫他当武夫,看家护院,走哪里也带着他。
随着两人年龄增加,渐渐都“醒”,潜意识了增里感情添了爱,年轻人的爱情,不需要多少养料。
湖广填四川第一部跋山涉水第
别看成都是省府,防守最严密,在当时却是匪徒最常攻的地方,城中以钟鼓楼上的大钟为报警器,敌人来攻就敲得当当响,召唤全城的老少齐上城楼,保卫成都城。强壮的上阵,老弱的送水送饭。有次匪徒来得多,密密麻麻呐喊助威把城围个里三层外三层,炮火猛烈,箭矢如雨。张德地手持令旗穿铠甲坐镇城楼指挥,面孔如铁,镇定异常。老夫人带领妇女儿童端茶送水,鼓舞士气。战了几天几夜,终因敌势猖獗抵挡不住,城破了,敌人潮水般涌进,高叫活捉张德地,血洗成都城。张德地指挥军民且战且退,他自己最后一个下城,仓皇而逃。有的躲进预先挖好的山洞,有的躲进下水道,有的逃向山里。小姐脚小跑不快,又惦起着爹爹,这时候张虎带几个亲兵来了,保护小姐撤进一个洞子里。敌人杀向洞子,张虎与几个亲兵举起大刀与敌人拼杀,杀到天快黑,敌人死的死伤的伤,退了,看张虎他们,个个眼睛血红,遍体鳞伤,衣裳都被扯烂,样子十分可怕。小姐紧紧拉着他,扯下一块衣摆给他擦脸上的血,他避开。敌人又冲上来了,他挥舞着大刀又杀了上去,如砍瓜切菜,勇猛异常,她站那儿看得热血沸腾,恨不去帮他......
像这样的危险,张虎救她,有许多次,小姐钦佩,心仪这个人。老夫人担心小姐的安危,把她送到京城去了,从此两地分居,常常思念。
小姐常想:现在我都长大了,老寄养在别家算什么事呢?爹娘年纪已老,又无兄弟姐妹,正好我绕膝承欢,孝敬他们,怎么能老居在外呢?昨晚爹爹拜会陈伯伯,她今早晨才知道,正要到会馆寻爹爹,张虎来了,带来老夫人的书信,她心中好惦念,恨不马上见到爹爹。她问,老爷为什么不来看我?张虎说,上朝去了,一会儿就来看你。
两人拉了些家常,张虎讲了一路上的见闻,小姐问他:“张虎哥,你们哪天回去?”
“等皇上下了旨,就走。”
“皇上会下旨吗?”
“我......不知道。”
“这个皇上哦,川民的死活都不关心!”
“小姐别说这样的话,老爷不准。”
“我不怕,我就要说!”
“小姐还是那么固执,”他想。
小姐突然说:“张虎,我跟你们一道回去,行不行呵?”
张虎惶然,结结巴巴说:“怕要、要不得吧,老、老爷不会同意......”
“不,我要回去!”
他知道劝亦无用,只好默然。
荷香掀帘子进来,说老爷来了,在书房里哩。小姐惊喜,迫不及待跑出去,把张虎撂在后边。
三
阳光明亮地照着紫禁城,紫禁城里的建筑物雄伟壮丽,灿烂辉煌,像本来华丽的妇人又披上一层金纱,美不胜收。茸茸青草,粼粼的湖水,一条条甬道,层层殿阁,雕栏玉砌,尽显风采。
清圣祖玄烨,时年二十六岁,是满人入主中原的第二个皇帝,他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十六岁诛鳌拜,二十岁平定三藩,文韬武略,样样具备,是个青年天子。他高高的个子,窄窄的脸膛,颀长的身材,脸上有几颗麻子,一般看不出来。眼光炯炯有神,表情刚毅有致,行为果敢,办事利索,迥别于一般的庸碌天子。这来源于他祖母太皇太后的谆谆教导,夙兴夜寐,勤于政事,运筹帷幄,不容稍歇。
乾清宫西暖阁,明亮高耸,雍容华贵,是皇上日常听政视事的地方,他今天要在这儿召见四川巡抚张德地。
今天适逢大起,天不亮张德地就带上奏折夹杂在众多大臣们的行列中在午门候着,陈廷敬以为皇上一并儿要见他,可大臣们进去时御前太监传旨出来说,让张德地在南书房等,皇上待会儿见。
太监引张德地去了,大臣们鱼贯入朝,分两边排列在太和殿的丹墀下,敬听皇上的谕示,奏禀各自的事情。
今天要议的事颇多,大臣们争相发言,各抒己见,时而争议激烈,时而娓娓道来;皇上稳坐龙椅,态度镇定、安祥。诸如河工的事,赈灾的事,山西又逢大旱的事,议起来就没完没了,争论激烈。不知不觉过了早朝时间。陈廷敬嘴里不说,心里着急,张德地还在南书房候着哩,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正想着,皇上突然问他:“陈爱卿,你这个首辅大臣,今天怎么不说话呀?”
他这才躬身禀道:“集思广益,努力多听,是作臣子的本分,皇上不常这样教导我们吗?”
“说得也是,继续吧。”
好不容易候到散朝,情况又发生变化,不单召见张德地,陈廷敬、明珠、索额图同时召见,地点也改了,在御书房。
皇上的书房当然是天下第一书房,不仅仅是书多,其装潢摆设也是天下第一流。不是吗,你看那一函一函的书籍,琳琅满目;你看那紫檀木的书架,朱红乌紫发出釉亮的光;你看那精致的茶几,上摆琳珑的小玩意,绝非世面上可见。几案上一摞一摞的书,有摆着的,有摊开的,摊开的用象牙签作了标记,几部同一封面的书几乎把一色明黄宫缎的垫褥铺布都盖住了,发散着书香,发散着当时难得一见的樟脑丸的气味,与铜香炉里点燃的龙涎香相混杂,透显出一股高贵的气质,氤氲的气氛。南窗台上摆放两盆像花不像花的“花”,像树不像树的“树”,本是越南进贡的,谁也叫不出名字。墙边一溜儿长几上陈放着雕龙玉璧,三尺左右高的红珊瑚树,如意及珠宝花盆,晶莹剔透,光艳夺目。墙上挂着横竖条幅,有王蒙之父子的隶书,怀素的千字文,龙飞凤舞,气势恢宏。与南窗大炕相对,是一面三折屏风,正好把书房隔做两爿,找书在里面,阅书在外面。屏风的左右侧扇上是烟雨苍茫的写意山水。正中一扇五尺高,五尺宽,端端正正写着太皇太后的训诫词。那是玄烨登基时祖母特意写给他的,意在劝勉、教导、敦促他。玄烨命人刻成大字摆在书房,以便日日相对,朝朝背诵,对照自己。很让他祖母慰藉,说真不愧是我的好皇孙。
训诫词是:
自古称为君难。苍生至重,天子以一身君临其上,生养抚育,无不引领而望。必深思得众得国之道,便四海之内咸登康阜,绵历数于无疆为休。汝尚其宽裕慈仁温良恭敬,慎乃威仪,谨乃出话,夙夜恪勤,以抵承乃祖孝遗绪,俾予亦无疾于厥心。
玄烨低声呤哦,摇头晃脑,徘徊于书房,已成了他的习惯。
随侍太监张善德打起帘子进来了。
张善德的年龄与玄烨相仿,从小就是皇上的玩伴,他粉妆玉琢,模样英俊,皇上一刻也离不开他。见皇上正在呤哦,不敢打扰,站在旁边。
隔了一阵,皇上发现他,问有事吗?他才把一个膳牌盘子端过去,举得矮矮,躬身立在皇帝面前。皇帝把写着官员名字的膳牌翻过去,表示愿意接见,张善德“喳”地答应一声端起盘子出去。
外面传来张善德的公鸭嗓子,拖腔拖调的喊:“皇上有旨,宣陈廷敬、明珠、索额图、张德地觐见!”
一阵窸窸卒卒的衣裾、脚步声响,太监打起帘子,陈廷敬等人进来了,涮了涮袖子,齐刷刷跪下去,同声说:“恭请圣安!”
“起来吧。”皇上已在南炕上坐好,说。
四个人齐刷刷分站两边,垂手侍立。
今儿个皇上下朝,吃了早点,换了朝服,只见他头戴珠顶红缨貂帽,身穿石青小龙袍,外罩明黄绣金外褂,腰系东珠玉带,脚蹬小粉皂靴,神态祥和、矜持。接过张善德递来的黄瓷绘龙盖碗茶杯,咂了一口,放在几案上,目光缓缓扫过弯腰曲背的几个人,停留在张德地身上,这才开口发话:“张德地,你的折子朕阅过了,已发给大臣们议,大家都看到了吧?”
除张德地外,三个人都说:“看到了。”
皇上说:“本来要在朝堂上议一议的,可今儿个事多,来不及,就在这儿议吧。”
陈廷敬刚要开口,皇上又说:“张德地,把你的折子再念一遍吧。”
张善德从皇帝手上接过折子,交给张德地,张德地跪下,打开折子念道:“......自顺治初年,四川连年大旱,大饥大疫,加上战乱,民不聊生,饥馑频仍,从城市到乡村,人相食,兽侵袭,存者万分之一,饥民大逃亡,百里无烟,江河淤废,直如洪荒之世。虎豹豺狼生殖转盛,昼夜群游城廓村圩之内,相索食人。荣昌知县张懋常主仆八人上任,城中四处无人,天尚未黑,群虎窜出,八人中有五人葬身虎口。在苍溪、綦江、达县,崇庆等地,既有战乱,又有瘟疫流行,有大头瘟,头发肿赤,头大如斗,有马眼睛,双目黄大,森然挺露,有马蹄瘟,自膝至胫,青肿如一。死者朽卧床榻,无人掩葬。在川南泸州,岸上有数十虎鱼贯而行。进城楼入村肆,相索食人。川北的南充,群虎自山中出,县治、学宫俱为虎窟。更有甚者,长期大规模战争的余焰,到现在仍未熄灭。前有南明、李自成、张献忠余党,频频来犯;后有土匪、流氓、摇黄十三家疯狂作案,烧杀掳掠,雪上加霜。他们竖寨栅、扯旗帜,抢占地盘,示威朝庭,占山为王......”
“够了,说这么多,”索额图听得不耐烦,打断道,“奏折上有,我们都看了,你是示威皇上多年来处置不力是不是?”
明珠也听不下去了,接嘴说:“皇上日理万机,事儿颇多,张德地你就简要一点。”
皇上不置可否,半眯着眼睛,似在听,又似没听,闭目养神。
陈廷敬瞟他一眼,鼓励说:“张大人,言简意赅,你往下念。”
“......恳请圣上,招抚流徙,各令复业。谕示各地,移民四川。蜀中流民寄居邻省者,给予资助,劝其回乡。外地入川垦荒,给予土地、种子、耕牛、农具、减免税赋,印照开垦,永为己业,不抽丁壮......”
奏折念完,交给张善德,张善德又交给皇上。皇上看看张德地一脸风尘的样子,有所触动,便说:“赐坐。”张德地有了坐,又赐其他几个人坐,大家都由张善德搬来杌子,一一坐下。
张德地躬身向前,又奏道:“自臣蒙皇上恩典,放到督抚任上,不觉数年有余。辜负圣恩,没把四川经营好,臣之罪也。初到四川,川民流离,百业凋蔽,民不堪其苦,官不堪其任。忧心忡忡,四面御敌。匪酋攻占成都,三进三出,血流成河,死尸堆集,疫病横行。成都呆不住,只好移驻保宁,修养生息,以利再战。臣在那儿招抚流民,助其耕作,未敢懈怠。蒙皇上圣恩,体恤佰姓,拨款拨物,经营四川。形势初定,即将督府移回成都,重修城墙,加强防守,才有了今日稍定的局面。只是......”
索额图又打断他道:“禀皇上,张德地在表功,大胆!”
明珠自有他的小九九,对皇上经营四川有意见,虽与索额图不和,此时也站在一起,帮他道:“张大人,你不颂扬皇上英明,反表自己有功,今儿个当着皇上都是如此,不知背地里怎样,如此忏逆,怕不妥当吧?”
皇上皱了皱眉。
细心的明珠马上看到了,又说:“我们今儿个听你介绍情况的,不是听你表功的,皇上日理万机,宵衣旰食,没有紧要的,就不必再奏。”
“对呀,”索额图附合说,“这大半天,我们还空着肚子哩!”
陈廷敬知道两人对他有意见,张德地是他的同年好友,又是他保举的,张德在四川有功,就是他陈廷敬有功,对张德地有意见,就是对陈廷敬有意见,因此要反对张德地压制张德地,让张德地在四川无有作为。陈廷敬想:看来避嫌不行,只能帮衬,纵不为张德地,也要为千千万万遭难的川民着想,帮了张德地,其实就是帮了四川人民,哪怕丢官,也在所不惜!陈廷敬的心坚定起来了。
于是他站出来说:“皇上,据微臣所查,这张德地说的也是实情,他才刚开了个头,是不是让他再说下去?”
“行,”皇上点头,“你且奏来。”
“现在四川形势严峻,正如臣在奏折上写的,第一,土地荒芜,日甚一日。自本朝顺治元年(1644)到康熙十九年(1680)这37年间,巴蜀之地几乎一直处于烽火连绵的战乱之中,社会生产力遭到极大破坏。就拿土地流失情况来说吧,素称沃野千里的天府之国,明万历时尚有耕地十三万公顷,到本朝顺治时只剩下一万多公顷,其土地荒凉,人口稀疏的情况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