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少说,还像个男人吗?”
“不像就不像,反正我受够了!”望着父母掩了的房门。
陈莫全进来了,把锄头一撂,噔噔噔爬上摇摇战战的竹梯,累得瘫在椅子上,四肢张开,嘴也张开,眼望屋顶,大口大口喘气。
“哥,你好累哟!”陈莫贵走过去,摸他额头。
“你走开!”他不耐烦地。
“哥,你这是何苦?”陈莫贵阴阳怪气地说。
“你别管!”
“我倒晓得哟,”陈莫贵眨眨眼,“你是怕我们逗了硬,你不便帮潘凤儿。”
“放屁!”陈莫全火了,骂他。
“哥,别多心嘛,”陈莫贵怪怪地笑笑说,“男帮女,天经地义,小心别累着,别累着就行。”
“你?......”陈莫全气极,要打他,见陈莫贵仍嬉皮笑脸,无奈又坐下。
“大哥,”陈莫琼看不下去,劝道,“别听他的,他就是怪!”
“你才怪!”陈莫贵不服气。
两兄妹又吵起来。
陈莫全懒得理他们,赌气进房去了。他跟弟住一间屋子,两铺床,一张小桌儿,床下有草鞋,男人的裤衩什么的,没来得及洗。弟弟好不懂事,说小话说到自己心上的人头上去了,勾起他的隐痛,引起他的思索。打从在入川的路上认识潘凤儿,潘凤儿的身世、遭遇,对人的热情、关心,特别在妻子死后对路生的照顾,就在他心上留下深刻的印象。两人虽没说,其实都有那意思。别人看着——主要是长辈们也觉可以。纵有个别人说闲话,说潘凤儿作风不好,以往曾怎么怎么,于他——一个刚死了妻子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不嫌我就行,我还嫌人家?拢了四川后,暂住在一起。后因山洞不安全,潮湿多毒虫,造房屋住。修房造屋那几天,他和几个年轻的汉子们顶起在干,多用黄昏时候或有月亮的夜晚,为的不耽误开荒种地。没多久各家的房屋差不多修起搬进去了,只有少数像潘凤儿这样缺劳力的仍住在岩洞里。当时他就想,是不是多修一间,让潘凤儿搬来住?可是他嘴拙,不好意思说,这事便耽误。眼见潘凤儿仍住那儿,受危险受风吹雨蚀,他心不安啦,男人的良心和自尊心都受着强烈的刺激。那几天他劳累,回家来就唉声叹气,一半是真累,一半是为了潘凤儿。妈最近忙得厉害,开荒造屋都是她承头负责,连路生都很少带,交给妹妹去了,潘凤儿的事便不好对她说。再说,妻子死了才一年,尸骨未寒,这会子要忙自己的婚事,也不是个事呀!倘遇野兽侵袭,她一个弱女子就更加危险。心里正在担心,弟弟又提起,而且毫无关心的意思,还怪他,不由好气。都是一母所生,你咋就不替哥想一想呢?
堂屋里,兄妹俩还在吵。
“二哥,你说话要讲良心!”
“我怎么不讲良心了,你把话说清楚,我哪点,哪点不讲良心?”
“难道还要我指出来吗?你是不是患了健忘症?”
“你说,说不出来,我不依你!”
陈莫琼:“我问你,嫂子死了,是谁经常在带路生?”
不答。
“哥那段时间心情不好,差点怄疯,是谁经常关心哥开导哥。”
还是不答。
“我说你良心遭狗吃了吧,还不承认!”
“不对!”陈莫贵大声吼起来,“我不是说她,我是说对其他那些人,咱不能老帮他们。”
陈莫琼:“不对!光顾自己,不顾别人,别说妈不同意,爹也不同意的。”
“妈,你来评评理,”门开了,罗芬出来,陈莫琼拉着她说,“二哥叫我们不帮别人,自顾自己,你说对不对?”
罗芬接过她的话头说:“当然不对。他们不帮我们,我们走得进川吗?”
陈莫贵知道说不过他们,不开腔了。路生要奶奶抱,罗芬只好抱起,进厨房去了。
湖广填四川第二部披荆斩棘第
四
这里兄妹俩吵得热闹,那里潘凤儿在屋后拾柴禾听得真切,心都快碎了。
他们说起她,好像还把她当作累赘,她感到吃惊、担忧。陈家的热情,对她的同情对她的好,她从领受的那天起就非常感激。正寻思怎样报答他们,陈莫全死了妻,路生缺人照顾,她便不顾嫌疑,往陈家多走一点,替他家多做一点事情照顾照顾襁褓中的路生,朝夕相处,相濡以沫,便生了感情,觉得陈莫全这样的汉子可怜,年纪轻轻就死了妻,还拖个孩子,我应该帮他。倘能够我与他或者他与我好,当然可以。想要表白,争取主动,想到自己的身世,遭受的挫折,在人前人后的影响,又自渐形秽却步。都怪自己时乖运赛,嫁个男人不久成了死鬼,生活所逼又曾改嫁,干过那事,把名声搞坏;莫奈何才参加移民,流徙远天远地,苟且过此下半生。就这么个被玷污了的身子,咋好嫁给一个质朴的庄稼汉子?勾起她的隐痛,原来想当尼姑的念头,此时更强烈了。现在听得陈家兄妹在议论自己,还吵起来,陈莫贵说我是累赘、包袱,这样的人,大哥就不该跟她好。还要给她修什么房子,弄到咱家里,不行,我首先不同意。
种种难听的话传进她耳里,柴禾也拾不下去了,一股羞耻感袭来,拔脚就跑。耳边似仍响着陈莫贵的声音:“我不同意,不同意哥和这样的人好,她是啥子东西,脸皮厚!”
詈骂像雨点般敲击她,好痛好痛,她跑呵跑。
雨下起来了,很密很密,筛子筛米似地打在草叶上,到处雨雾蒙蒙,一片茫茫,她在泥泞的路上努力辨认着方向,巴不得马上回到洞子里。仿佛只有那阴冷潮湿满是虫豸的洞子,才是她唯一的栖身地,才可以蒙羞。
天黑下来了,有野兽在叫,夹杂在雨声里,似要吞了她——大雨滂沱中挣扎在泥地里的一个孤独的弱女子。
陈莫全在里头屋里,听弟弟妹妹们吵得厉害,一个说:潘凤儿就是累赘,一个说不是。一个说像潘凤儿这样的人,大哥不找还好,省得别人说三道四。一个说你说话讲不讲良心,潘凤儿是多好的人,移民路上要没她照顾哥,帮带路生,还不知怎样呢。当陈莫贵说到潘凤儿作风不好,还想找哥,脸皮厚,陈莫琼气得想打他。
陈莫全再也睡不下去了,呼地从床上爬起来,摔开门环跑出去。妹在身后叫他:“大哥,哪里去,外面下雨了!”也似没听见。
他跑到屋后,猛然看见一堆柴禾散撂在地,记起那是他刚才从地里带回来,要送给潘凤儿的。潘凤儿说别送了,你搁在屋后,我盘回去吧。现在柴禾乱了,像有人动过,莫非她来过?正好听见屋里的人说话,伤了她的心,气得跑了?坏了!陈莫全愈发焦急起来,冒雨朝洞子的方向跑去。边跑还边喊:“潘凤儿——!潘凤儿——!你在哪里——?”
雨很快将他的衣服浇湿,前胸后背像一道道溪流,直往下飚水,他跌倒了,糊满了泥,很快又爬起,朝远处跑去。他喊“潘凤儿”的声音重浊、粗夯,渐变作力竭声嘶,被喧器的雨,狂猛的风盖住了......
潘凤儿好不容易跑回洞子,在洞口力气用尽,几乎是爬进去的。这时候她听到一种声音,别人也许听不到,她听得到,正所谓: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是陈莫全在叫,她能确认,听得真切。委屈、怨怼般情绪刹时注满她心胸。
她忍不住向洞外看,雨雾中一个影子冲云破雾渐渐近了。不是陈莫全是哪个,睡里梦里,常出现这个影子啊!想起刚才的话,她的心又警惕、愤怒起来,既然你们家有人嫌,我还理你干什么?我不是不要脸、脸皮厚的人啊!
她赶快进洞,将遮洞口的厚木板拉紧。
陈莫全跑拢,见洞门紧闭,在外面拍门,直叫:“潘凤儿,开门啦!”
潘凤儿装没听见,将身子无力地靠在洞壁上。
喊声实在太大了,又猛烈地拍门,惊动里边的金大爷,颤巍巍走来,指指摇晃的洞门说:“有人在叫哩,开门吧。”
潘凤儿摇摇头说:“大爷,你......别管。”
“你俩怎么啦?”金大爷问。其实,他是知道两人关系的,认为很合适,曾几次提起,只是陈达不点头,便不好当这个牵线人。
“快开门吧,潘凤儿,我知道你回来了,快开吧......”陈莫全还在外面喊,拍门拍得更重。几乎是乞求般地。
金大爷叹口气说:“唉,你们啦!”走几走又回头,与其是对着门,不如是对着潘凤儿说:“拍那么凶干啥,把门拍烂了,让我们遭野兽吃吗?”
拍门的声音才小一点。渐渐又没有了,听陈莫全在洞外说:“柴禾给你撂在洞口了,记着捡进去。”
自此,外面除了风声雨声,便再无声息。
潘凤儿抽筋一般站起来,掀开洞门,雨水和风暴猛地灌进来,差点把她掀倒,定睛一看,人没影了,陈莫全早走了,空留下满世界的茫茫雨雾,电闪雷鸣。潘凤儿望着白茫茫交织的雨雾,无奈蹲下来放声大哭。
要不是金大爷拉她一把,她要一直哭下去。
整整一夜,潘凤儿在半睡半醒中度过,心里是又苦又涩,又有万般的委屈。多少年了,她孤独彷徨,以泪洗面,总遇不上个合适的人,以至把名声搞坏。现在终于遇到个人,一个诚实的庄稼汉子,给她绝望、悲观的心一些温暖和希望。没想到又遭遇旁人议论、诟病,连他的家里人也不理解,甚至不能接纳我!这是怎样的欲哭无泪欲说难说愈休难休啊!我还是死了吧,背负着这些污点早早离开人世,离开这些看不起我的人去死了吧。任你们攻击的话儿有一箩筐,我死了也听不见,省事、干净。
她想了一夜,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金大爷找到陈莫全,不说话只把手中的竹杖狠狠一顿,哼了一声。
陈莫全知道他的意思,心如刀绞一般。
金大爷走了好远,才回过头来说:“她病了,去看看吧。”
人们通过一段时间的艰苦努力,已开垦出一大片土地,黄灿灿铺展在阳光下,看着十分爱人。这儿是平坝河谷地带,两山夹峙,像一对蟹螯伸向渠江边,中间尽可开垦成良田,水源丰富,不愁收成的。现在这一大片荒地杂草没了,只剩草茬,只要放把火一烧,接下来就可翻挖。罗芬组织了些壮劳力,以陈达为首,站成一排,齐头并进,翻起沉积多年的泥土,翻出那些蚯蚓,撵跑那些蚂蚁,你们蛰居多年,如今沉睡已醒,该让地块派上用场,长出粮食。但见锄头飞舞,锹镐叮当,一个个摔开膀子干,有的还脱了衣服,阳光下光脊梁上的汗闪着银亮的光。晴天开荒,不用说很硬很硬,一锄下去,震人虎口,不一定把土挖得起来。只有陈达、麻老幺这样的老庄稼人,富于经验,才能如愿。像刘二、杜子这样的毛头小伙,劲用得再大,一锄不行,多数时候需两锄三锄,才能翻起一卷卷褐色的泥土。那时他们就要欢呼了,或打打闹闹,唱两句。雨天地里淋湿,也不轻松,有些地方积水,一锄下去,溅满身的泥浆,说不定蒙了眼睛,眨巴眨巴很难受。种子已由官府发下,只等开出,就种下去。据说有些地方已领到耕牛,开荒就要轻松很多。但很多地方没领到,罗芬这儿就没领到。
所开田土不够,还得要开,罗芬留下壮劳力播种,分派一些人——多数是老人、妇女和半桩孩子——开,拿起镰刀割蒿草,举起锄头挖灌木丛。这活儿也累,费力气,但不要技术,大人小孩都能干。劳力弱可以搞慢点,不像播种不能耽误。
潘凤儿在洞子里躺了一会儿,外边挖地,开荒的声音传来,她躺不下去,强忍着爬起,扛上锄头出工。
天晴了,红彤彤的太阳出来,照得大地一片红,暖洋洋的。她不敢看他们,跳进土地里咬着牙只干。可没挖两下,周身乏力,眼冒金星,汗水一霎冒出来。
罗芬见她架势不对,走过来摸摸她额头说:“好烫,肯定是感冒了,回去歇着吧。”
“不,”她不敢看她,轻声说,“也许出了汗会好些,我不回去。”
“你这丫头,咋犟呢?”罗芬见她有气无力的样子,不高兴说,“快回去吧。”
没走两步,见她要倒,罗芬又叫:“莫琼,你送潘凤儿回去。”
陈莫琼答应一声,丢下锄头跑过来,搀起潘凤儿就走。
且说陈莫全听金大爷说潘凤儿病了,撵到潘凤儿住那儿,没见着人,问洞里的人,说出工去了。他哎了一声,跑到地里,没见着人,倒被陈达喊着,说看你那样子,慌了神吗?他不敢分辨,也不敢说找潘凤儿去了,只默默地挖土。整个一天半天,他干活都没劲儿,只觉得时间特别漫长。
陈莫琼没将潘凤儿送回洞子里,只送到自己家里,趁她迷迷糊糊扶她躺在自己床上。家里有现成的草药,忙熬了一碗端给她喝。潘凤儿喝了药觉得好些了,要走,说地里活儿紧不能耽误。陈莫琼说:“你不要命啦!”潘凤儿想起昨天的事,听来的那些闲话,怎么有脸呆下去,爬起就走。
陈莫琼生气了,指着外面说:“好,你走,走,我不拦你!”
路生跑出来,拉着潘凤儿说:“姨,你别走,我要你抱,抱嘛!”
两个小眼珠儿巴巴儿的,似在求她。她心一软,蹲下来,抱住路生,泪珠滂沱而下。
“我说你呀,”陈莫琼把她拉起,“逞啥子强嘛!我知道你的心病,都怪我那不懂事的二哥。路生别闹,姨病了,让姨躺下,休息休息。”
路生听话地说:“好,我不闹,让姨休息休息。”在前引路,把潘凤儿拖到床上去。
潘凤儿只好躺下,陈莫琼进来,给她盖上被子,并吩咐路生说:“看好姨,我给姨熬药去。”
路生点头说:“好。”
湖广填四川第二部披荆斩棘第
五
潘凤儿躺在陈莫琼的床上,心里很不平静,既感谢陈家的人,又觉得不配呆在这儿,无颜呆在这儿。倘陈家的人回来,特别是那个有点阴阳怪气的陈莫贵回来,再说上几句难听的话,如何是好?纵有陈莫全对她的真心,实际的表达,陈莫琼的好感、默认,可三个说客,抵不了一个夺客,也会有突来的变数啊!何况罗芬还没表态,听说陈达还有意见。就更令她疑虑、忧愁。你能不遵得当家人同意,进他的家门吗?从陈家修房时没考虑修她的房她就看出,她在他们家没位置。既然如此,又何必呆在这家,像个包袱、累赘呢!她趁陈莫琼在灶屋里熬药,路生在地上玩耍不注意,悄悄从屋里跑出来,跌跌撞撞回洞子去。
洞里的人(包括金大爷)出工去了,留下几个有病走不动的,她头晕得厉害,浑身发软,无力地躺在铺上。迷糊中,似看见陈莫琼端个药碗走来,说你怎么跑了,药还没吃哩。又看见陈莫全来了,拉着她的手歉疚地:回去吧,那儿才是你的家呀!她感动得哭了。可是又听得陈莫贵在说:累赘、包袱!她立时大骇,赧颜满脸,摔开陈莫全的手就走。陈莫全在后喊她:“潘凤儿!潘凤儿!......”没听见,脑子里只有陈莫贵的声音:“累赘、包袱!......”一声又一声,刺激她的心。连陈家都瞧不起我容不下我,我呆这儿干什么,不如远走高飞,去死了吧!
中午时分金大爷收工回来,见她脸上酡红,浑身冒汗又说胡话,弄了点药给她吃,还翻出针炙包给她扎了一针。
上午,陈莫全听说潘凤儿病了,撵到洞里没找见人,中午回家,陈达把他好一通埋怨,说他“打广子”,影响不好。妹妹悄悄告诉他,潘凤儿在他家来过一阵,吃了药又走了,心里好急,撂下筷子要出去。刚好罗芬回来,见他风风火火的,问他:“你哪里去?”
他有点心慌,吱唔说:“我?......走走呀!”
“他今天神神道道的,”陈达说,“上午耽误了好大一阵,撂下活不干,别人都在问他。”
陈莫琼帮他说:“潘凤儿病了,他去看她。”
陈莫贵讥诮地:“怪不得,这么忙啰!”
“莫琼,”罗芬说,“咱们家还有点草药,你给她拿去吧。”
“我给她服了一道,可是,走啦!”陈莫琼无奈地说。
“为什么不留她?”罗芬问。
“还不是——,”陈莫琼盯陈莫贵一眼,“怕有人说怪话,不好呆在这儿,就走了呗。”
“走了就走了呗,”陈莫贵轻描淡写地说,“咱们家这么窄,人家怕挤。”
“你把她气跑的。”陈莫琼说。
“咋啦?”陈莫贵瞪她一眼,“倒怪起我来了,我当时不在家,是我把她气跑的吗?”
陈莫琼气得站起来,手指着他说:“就是你就是你,你不说那么多怪话,兴许传到她耳朵里去了,她好意思呆在这儿吗?人家病得厉害,走路打偏偏,还坚持到地里干活,终于昏倒在地里。二哥,你不可怜她,还说她的怪话,你的心咋这么硬嘛?”
“他说了什么啦,这样气冲冲的?”罗芬问她。
“他说人家是累赘、包袱,还说人家作风不正,不该跟大哥好......”
陈莫全听不得,吼了一句:“别说了!”
陈莫全立时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眼睛鼓起,拳头攥起,看样子要吃人。陈莫全平时是个温和的人,从来没见他这样暴怒过。一家人——特别是陈莫贵,惊呆了。
罗芬近段时间因为太忙,很少顾及家里,有时到县城,找专管移民事务的柏县丞领种子、农具什么的,清早出门傍晚才归,地里也很少去,对这些事当然不知道。想起潘凤儿也是个苦命人,天缘凑巧,在移民路上与我们相识,从此患难与共,你帮我扶,走完入川的路程。陈莫全死了妻,心灰意懒,差点垮掉,多亏她安慰、排解,才从新振作起来。路生也多亏她照应,像亲娘一样。想到此,罗芬就觉得有愧,对不起人家。自己作为一个头儿,到今天还没让大家都住上房子,有的还住在洞里,心里就越发不安。她无心吃饭,对陈莫全说:“你先去看看她,我跟你妹随后就到。”
陈莫全答应一声,拔腿就走。
这时候突然传来喊声,是那种惊慌失措的喊声,直朝这儿飘过来。
“有老虎,老虎来了哇!”
“老虎封了山洞,要吃人呀!”
“快呀,快救人啦!”......
罗芬吓住了,撂了碗筷说:“快走!”
走到门口又对陈莫琼说:“你快去叫人,多叫些人,拿上工具。”
陈莫琼去喊人,陈达、陈莫贵奔向山洞,漫山遍野传来陈莫琼奔跑的喊声:“老虎封了山洞,快去救人呀!”
山鸣谷应,回声朗朗,传得很远很远,人们纷纷拿起锄头、棍棒,有的手里拿着斧子、菜刀,齐刷刷朝山洞那儿跑。
也是合当有事,金大爷跟山洞里的人出工去了,洞里只有潘凤儿睡得迷迷糊糊。忽听洞外有响动,好像有人在扒门,传来一阵阵低沉的吼声。还有一股腥气随风灌进,刺鼻。有人推她,直喊:“醒醒,快醒醒!”她睁开眼睛一看,是郑大爷,一个腿脚不便的人,留下来照看她。
“不好了,老虎来了!”郑大爷惊恐地说,手战战地指向洞口。
挡洞的木门乱抖,很快要倒下来。
她闻到一股腥气,看见老虎的爪子从门缝里伸进来,尖长尖长,长着黑毛,大骇,一把抱住郑大爷:“咋办?咋办?”
郑大爷吓得只叫:“救命、救命啊!”
喊声惊动山下的人,人们奔走相告,拿起棍棒朝这儿撵。
老虎似乎知道收拾它的人来了,更加猛烈地扒门,门很快扒开一个洞,老虎头伸进,探头探脑似要蹦进来。
吓得洞里的两个人全身发软,连呼救的声音也发不出,俨然等死的模样。
陈莫全一出门就听到呼救的声音,他想到潘凤儿:糟了,她不是回到山洞里了吗,这会子被老虎围困,她一个弱女子,又有病,可怎么办呢?都怪自己,为什么不早点说服妈,让她搬过来呢?埋怨了自己,又埋怨潘凤儿:潘凤儿啦潘凤儿,你逞啥子强,争啥子硬气嘛!你有病不给我说,你昏倒在田里我不知道,妹扶你回来躺在我家里,你又跑了,你跑啥跑,怕啥子怕,你迟早是我的人,怕哪个说?我妈很忙,她来不及管你。我妹很关心你,她是理解你支持你的哟!爸就是那么个人,不开腔不出气,可只要我答应了,妈答应了,他还有啥说的?呵,你是怕我弟说你哟,他说了你是包袱是累赘哟,没关系,他嘴巴臭,心里没啥,说过就算了,他敢阻拦,看我不收拾他!无论如何,我今天把你救下,一定不要你再住在洞里,要把你搬出来,住在我家。谁敢不答应,我?我跟他没完!
他这样地想着,狂奔着很快跑拢洞口,见一只斑斓猛虎扑在洞门上,头伸在扒开的门缝里,后脚蹬在松软的岩石上,直蹬得岩石碎了乱纷纷的石块往下垮,前爪还在猛烈地扒门,木屑儿雨点般四处乱飞,门摇摇晃晃欲倒。一面还吼吼地叫着,恨不把整个身子挤进去。
情况万分危急,再过片刻老虎就要扑进去,把里面的人撕得粉碎。
陈莫全大吼一声——糟糕,刚才跑得忙,手上没家伙,也是情急智生,抱起一块石头就朝老虎身上砸,用力过猛,虽砸在老虎身上,但石头碎了,老虎只抽搐了一下,毫发未损,仍猛烈地扒门。
他毫不气馁,又抱起一块比先更大的石头,高高地举起......
老虎灵巧地鼻子噢到后面有生人的气息,当一块石头砸下,它负痛,用尾巴扫了一下,把砸在它身上的碎石块扫下去了。幸亏陈莫全让得快,一家伙跳到一边去,才没让虎尾巴伤着。现在陈莫全又捧起一块石头狠狠砸下去,砸得老虎身子一佝,扒门的爪子松下来了。
这时候邓国均带着七八个人赶到,上下齐手与老虎在洞口搏斗,老虎愤怒,然而已莫可奈何,放弃扒洞口,车转身与攻它的人斗,到底寡不敌众,斗不几个回合便败下阵,夹着尾巴跑了。
这时罗芬带着人也赶到。
陈莫全二话不说,跑进洞背起潘凤儿就走。
乡亲们也跑进去,帮着那未搬的几户人收拾东西。
陈莫全刚才与老虎斗,力气用尽,现在背人有点偏偏倒倒,罗芬推推陈莫贵说:“还不去帮帮你哥。”
陈莫贵犹豫:“这......”
“哎呀哥受伤了!”陈莫琼喊。
果然,陈莫全背着潘凤儿,不单行走困难,腿上还有血,在慢慢流下来。走过的地方牵一条血线,红殷殷的。陈莫贵看着好生不忍,走上去接过哥背的人,朝前走了。
罗芬说了一句:嗬,这才像亲弟兄嘛!
罗芬进到洞里,与跟去的人收拾好东西,把住洞的人搀出来,就在洞外聚集,向大家宣布说:“乡亲们,我没有及时修好房子,把大家都搬出来,让你们吃苦,还受野兽侵袭,差点命都没了,我对不起你们!我这个头儿没当好哇,顾了自己,委屈了大家。我与麻老幺他们商量好,你们搬出去,暂住在各家各户,马上安排人给你们修房子。至于经费,我明天又去县城,找姓柏的要,他早该给我们,一直欠着,这回再拖欠,我就找县大老爷要,直到按规定发给我们!”
金大爷说:“陈大嫂,那就麻烦你啰!”
其他几户老弱的人也说:“陈大嫂,是我们拖累你们了呀!”
罗芬说:“快别这样说,咱都是乡里乡亲,从同一个地方来,理应互相照顾。当然我们也不能全靠官府,但耕牛和农具、口粮非他们给,这不用说,至于这造房子,附近树木成林的不多,灌木、柳树又不能用,为了节约开支,我派人上华蓥山砍木头,找县里要批文,务必把大家的房子修好修牢实。”众人立即欢呼起来。
接下来就分派,哪些人去。年轻的人们争着去,罗芬点了几个汪五、刘二等身强力壮的人,由邓国均带领。
这时有人来说,耕牛和种子发下来了,但是没我们的份。那去的人回来说,陈大婶,我将你的口信还有领条交给柏大人,他说你们村忙什么,还有那么多早来的,该他们领哩。其实我看到那些村,有的还比我们后来。有人说要送礼,就轮得上,因此我回来告诉,陈大婶,你说怎么办?
罗芬知道这姓柏的贪,她前些时与他打过交道,不容易。看来自己又得去一趟县城找这姓柏的。真是一件未了又来一件,看来移民的事情是一团乱麻,理不清也要理,为了生存,她当仁不让啊!
湖广填四川第二部披荆斩棘第
四
穷家小户,办喜事非常简单。秦老到镇上买了一副对联两个大红的喜字,一挂鞭炮,请来几个至亲好友,办了几桌便饭,鞭炮一放,新人一搀,进入洞房,喜事便结了。
赵大发成了秦家的女婿,春儿的丈夫,秦欢的继父。年轻人血气方刚,授种快,未到半年,春儿肚腹震动,又有了。
赵大发不惯做庄稼,秦老张罗找来些孩子,让他设帐教学。当然免不了有人问秦家女婿的来历,秦老只说是朋友的儿子,多年逃荒在外,现在回来,无家无口,因此召为女婿,顶门立户。
这天,秦老下地干活去了,春儿去送饭,秦欢已能下地奔跑,跟了去。家中只有赵大发,抄抄写写,替人做点笔墨上的事,换点钱花。一个人闯了进来,载顶破草帽,衣衫褴褛,赤脚,阴梭梭像个幽灵。
“主人家,”他喊,“讨点水喝行吗?”
他抬眼一看,那人已经在面前,揭下草帽,直端端看他,他大吃一惊:“你......你是?......”
“你好哇,”那人说,自寻凳子坐下,“听说招了女婿,过得不错哟!”
“过虎星!”他在心里惊叫一声,手中的笔掉下,洁白的纸上落下重重的墨迹。
“不用怕,我不会吃了你的。”过虎星说。端起桌上的茶壶,嘴对嘴猛灌一气。
“你来干啥子?”他慌慌地问。不由看外面,生怕有人看见,秦老他们突然回来。
“不干啥子,走乏了,不想走了,特来投奔你,在这儿住下。”过虎星平静地说。
“不行不行,你可别害我!”
“害你?”过虎星笑,“我要害你,还用这样对你说吗?枉自你为官多年,又有文化,这点道理也懂不得。”
赵大发语塞。看样子这家伙是有意而来,像支爬壁虎,不想走了。可是留又留不得,怎么办呢?
他一时陷于僵局。
“赵大人,姓赵的,”过虎星坐那儿,干脆撩起烂得巾巾吊吊的裤管,显出腿上一大块伤,血肉模糊,“看呗,就这个样子,化脓了,我只要在这儿治好伤就走,决不难为你。”
“可是,”赵大发急了,“眼下官兵追得很紧,经常有人来搜查,我都差点......你咋个在这儿住得成呢?”
“推那么干净干啥子,赵大人,”过虎星冷笑一声说,“你隐藏得下我就隐藏得下,这样荒僻的地面,还愁藏不下个把人吗?”
“可是,秦家要知道,肯定不同意,再说,你这样的身份,我怎么向他说呢?”
“你难道不可以撒谎,说我是你的亲戚,多年失散的老表?现在投奔你,治好伤,缓过劲就走,也不沾襻他家哪样。”
“这......这......不行啊!”赵大发离了桌椅,在狭窄的屋里徘徊。
这时外面脚步声响,秦欢在呵呵呵喊:“爸爸、爸爸”,秦老扛着锄头和春儿回来了。见一个陌生人,头发很乱,胡子很长,刀条脸,扫帚眉,又狼狈又凶恶,站在面前,愣住了。
“你是......?”秦老手指着他,问。
“他、他是......”赵大发想说,又说不出,过虎星赶快说:“我是他老表,投奔的。”
“是吗?”秦老很疑惑,用眼睛问赵,赵只好说:“对,对头。”
“那就烧水他喝呀!”秦老转作热情地说,“你老表这么远而来,又很辛苦,该好好招待一番啊!”吩咐春儿:“去,烧了水,就煮饭。”
春儿答应一声,牵秦欢进厨房,随即飘来柴草的烟霭。
吃饭时,过虎星编了一通假话糊弄秦老,秦老是厚道人,倒也没看出什么,同意他住下。赵大发只是心里打鼓,豺狼进屋,迟早要暴露,可怎么办呢?
秦老不但每天好菜好饭供他,还采来草药治他的伤,没多久,身体复元伤好了。可是过虎星仍没走的意思,赵大发把他拉到一边催他,他只说:“忙什么?”
“你看到的,秦家一家是好人啰,你可别伤害人家。”赵大发警告他说。
“哪能呢,”过虎星一笑,“住在这儿舒服,不用担惊受怕,我还没住够哩!”
“只是——,夜长梦多呀!”
“不用怕,没事的。”将赵大发肩膀一拍,眨眨眼:“你老婆春儿有味道吧,我羡慕你,进门就当上门女婿,可我,还是荒起的,你是好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啊!”
赵大发一下子警觉起来:“你可别乱想,要遭报应的!”
过虎星一笑,阴鸷地:“我这种人,还怕报应?”
“你要怎样?”
“把你老婆,就是春儿弄来玩玩,快活快活。”
“你放屁!”赵大发大怒,“是可忍孰不可忍,你敢这样,我跟你拼命!”
“别发火嘛,只是说说,又没做。”
赵大发觉得豺狼的本性已露,现在他的伤口又好了,精力恢复,这人是一时一刻也不能留,必须走,叫他马上走。
只是,他能走吗?这件事又不能跟秦家人明说,秦家帮不上忙,凭我自己一人一嘴,有何力量促使他走呢?他越想越着急,越着急越想不出办法,事情便拖下去,人明显地瘦了。
对于过虎星的到来,秦老不是没怀疑过,就像当初怀疑赵大发,不过很快就过去,他相信赵大发,对赵大发的亲戚,便不似先前考察赵大发,要一次又一次。
直到有一天,春儿眼睛都哭肿了,告诉丈夫说你的老表不怀好意,对我动手动脚,他这才实情告诉秦老。然而已经晚了。他们在外面说话,过虎星趁四下无人,强奸了春儿。春儿不从,秦欢大喊大叫,唯恐被人听见,竟残忍地杀害了秦欢,又掐死了拼死反抗的春儿。屋里狼籍,血流满地,死者长已矣,仍不肯闭上眼睛。过虎星看了,只是亢奋,笑着点燃房子,纵火焚烧。
浓烟舒卷,冲上天空,惊起在外的翁婿二人,狂奔回家。刚好与过虎星撞个满怀,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对峙,都睁着凶恶的眼睛,有那么一瞬。
两人在地坝里打起来。
秦老不顾一切扑进火海,再没有出来。这熊熊燃烧的火,仿佛就是他一家的葬地,无言的蒙受天大冤屈的葬地。恶人用它毁尸灭迹,而无言的火又是那样猛烈燃烧,不是在灭迹,而是在为他们鸣不平,发出怒火,愤怒以张啊!
决斗在继续,火光映照着两张鲜红的脸,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大瞪着眼睛。在过虎星一方,是兽性的张扬,喧泄到极致;在赵大发一方,是拼死一搏,惩罚恶人,替春儿和秦欢报仇。任何有血性的男儿,都会如此。还有,也是为了自己的悔恨和错误,引狼入室害了全家,作拼死的搏斗以赎罪于万一。天底下没有这类事儿最令人难堪、愤慨的了,他不能原谅自己。
过虎星时刻——哪怕在负伤的时候——也不忘带刀,这是他的习惯,职业性的,杀了春儿母子,又抽出来握在手,面对向赵大发。赵没有带刀,不是职业性的,没那习惯,只是情急之中在院子里顺手抄起一把斧子,砍向凶恶的敌人。
他仿佛看见心爱的妻子,天真的孩子在血泊中挣扎。他们在呼喊,求救,他们手无缚鸡之力,理应获得保护,可是却被这恶人砍杀。他有责任有义务呀!更别说这祸事是他引来,他引狼入室!想到此,力气倍增,扑向凶狠的敌人。
两人此刻都不是人,都还原成兽类,一人持刀一人持斧,在火光明亮房屋仍在熊熊燃烧的院子里拼杀。一会儿持刀的胜了,一刀砍在对方肩上,鲜血泉水般涌出,从肚腹流下,刹时变作一个血人。一会儿拿斧的胜了,一斧劈下去,砍下对方手臂,一只手举不起来了,嗷嗷地叫着负痛一会儿,又扑上去。
可惜秦老已不能帮忙,他在火中找着媳妇和孙儿,脸朝外伴着他们倒下去,猛烈的火很快吞噬他,甚至听不到一声呼救——不,告别的声音。大火如狂,铺天盖地,风助火势,把房子烧尽,天空也红了半边。
搏杀在继续,两人都拼尽了最后的力。一个是要求生,逃出这地方;一个是要报仇,以赎自己的罪愆。过虎星杀人成性,浑身蛮力,按说是要胜过对方的,可是已杀了两个人,疲累,又心虚胆怯,震慑于对方的拼命、孤注一掷,渐渐不支,要败下阵。赵大发平生未曾杀过人,没有蛮力,没有方法,按说是要输给对方的,可是道义在此,愤怒至极,狗急了还要跳墙,人急了便要拼命,何况是自己的亲人,原本对不起他们,那一股疯狂的拼搏的劲头无人可挡,居然胜了,一斧头砍向对方脑袋,只砍得过虎星头一偏,喳的一声脑浆迸裂,断了半截,如一颗倾斜的树疙瘩,身子倒下去,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脑浆洒了一地,还溅了些在赵大发身上,死了。
赵大发犹不解恨,扑上去又是一通乱砍,直到筋疲力尽,对方成了一堆烂泥。
当乡亲们提起水桶端着盆赶来救火,火势已消,房倒成灰,浓烟刺鼻,看不见丝毫——包括院子里砍死的人——烧死的痕迹。赵大发不知哪儿去了,乡亲们也不找,默默地在火场边对视一会,又散去。随即便是一阵大雨,铺天盖地,夹杂电闪雷鸣,迅猛异常,将被焚的地方又洗刷一遍。第二天早上天放晴太阳出来,只剩屋基石和院落,一片黑糊,水浸浸的。
从此这儿便荒芜,跟主人家未回来时一样。跟千万户这里那里荒芜,主人家未回来时一样。人们不再来看,也不再提起,时光流逝,四季轮回,渐渐消磨了人们的记忆。
人们不知道,早在灭火之前,赵大发就将过虎星的尸体丢到火里去了。死者长已矣,就让你这个凶手去陪葬吧,天理昭彰,你死了阎王爷也不会饶你!
当灭火的人散去,太阳已经出来,赵大发从躲藏的地方出来,默哀一阵,又绕屋一圈,坐在灰地上许久许久,一动不动,直是一个木头人一般。
他仿佛看见秦老从屋里走出,咳着,吧嗒着从不离身的叶子烟竿。他仿佛看见春儿抱着孩子在向他笑,孩子从妈身上掉下来,大声地叫着爸,跑向他,扑向他怀里......
这一切宛然,击碎他的心,他不敢看,心里痛得要命。难道我真的是时乖运蹇,挽不回找不来,还要害了别人,只有遁入空门一途,才能避祸禳灾吗?
这个出家的念头一闪,他的心里便坚定,默默朝深山大谷中的寺庙走去。
梵王宫里暮鼓晨钟,似乎在声声召唤着他。
湖广填四川第二部披荆斩棘第